奉旨南下的巡案郎大人一到荣府,便以雷厉风行之势封锁府门,查封账册,将所有与魏家旧案相关的人等一一传唤。轮到陆江来时,他被单独叫到一间静室。屋内窗棂半掩,光线昏沉,郎大人的随从仗着官威,态度十分粗鲁,将他按在椅上盘问,不仅冷言冷语,还故意拿失忆一事奚落他。陆江来虽心中不悦,却因记忆支离破碎,只能强自按耐,谨慎作答。郎大人起初也神情冷厉,眯眼打量,仿佛要从他脸上一寸寸剥出真话来,直到问到关键处,发现陆江来对于过往的细节确实一片空白,问他先前在何处、与何人往来,他不是顿住便是错乱,完全不像装出来的模样。
郎大人细细回想旧日往事,将陆江来如今的举止与曾经那位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巡案大人对照,越看越觉异样:神情是自若的,眼底却透着茫然,像被人硬生生斩断了记忆的线索。他忽地改了态度,收了方才的傲慢,霍然起身,拱手作揖,语气之间多了一份恭敬,连连称赞陆江来“好计谋,好心性”,说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番“装疯卖傻”的功夫竟如此逼真。他一边奉承,一边借机点明内情:如今他正是按照陆江来当初制定的计策,循着线索一步步查到荣府这条路上来。
原来,旧年魏家案起,京中震动,人人只道是权贵倾轧,外人不便涉入,却不知陆江来早就觉察魏家账目、粮银与江南数处商号往来可疑,怀疑其中牵连甚广。为了探得真相,他提议暗中潜入与魏家有往来的荣府,从内摸清脉络。可若无适当身份根基,难以在荣府立足,他于是先想方设法接近当时还只是个不起眼官员的徐嵩,故意示好,帮他在几桩地方小案中立功,这才赢得信任。随着徐嵩仕途一路攀升,他也顺势被举荐入案组,自此以外来清官之名介入魏家案,名位渐高,直至今日。
郎大人说到得意处,还拍案笑称:“当初若非陆大人亲自筹谋,哪有我今日查办魏家余孽之功劳?只待此案彻底水落石出,陛下必不会吝惜嘉赏,届时你我同步升迁,也算同袍一场。”陆江来闻言,心中震动不已。他记忆里空有斑驳画面,却连自己真正的官职都记不全面,只隐约记得“查案”“奉旨”之类碎语,如今从郎大人口中得知,自己竟是皇帝亲自敕封的巡案,肩负着整肃江南官场、追查魏家旧案的重任,他不禁又惊又喜。
这种喜悦几乎让他忘了怀疑。他原本对世事尚存警惕,此刻却因为对过去的渴求,被郎大人言语牵着走。断断续续记忆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御书房里的龙案、黄绫上的墨字、一道道密旨……这些模糊的画面与郎大人口中所言隐隐重叠,让他下意识地相信这一番说辞。尤其听到“门户对”四个字在脑中无声浮现时,他更是心头一热——若他真是皇上亲封的巡案,身份清正不凡,那自己与荣府嫡女善宝的婚事,便再无人可指摘非议。>
正当他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身份肯定与未来憧憬之中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原来,荣善宝一听说查案的郎大人将陆江来叫走,心中便隐隐安。她一向对官场权术疏远,却对人心冷暖甚是敏锐,直觉这位“同僚”不像表面那般简单。她带着心腹匆匆赶,刚到房门口,却见屋内只剩陆江来人,郎大人不知何时已先行离开。室内安静得出奇,只余余温未散的茶香与桌上凌乱的茶盏,像有人仓促终止了一场谈判。
陆江来此刻头正翻江倒海,努力消化方才得知的真相与荣誉,脸上却极力按捺不住那丝狂喜。荣善宝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眼底那转瞬即逝的光,像是突然捡回什么极为贵重之物,却又不敢轻易示人。她问他郎大人都说了些什么,陆江来本欲开口,话到唇边,却突地生出一丝疑虑:郎人刻意把自己与他的旧谋联系在一起,是诚心相告,还是另有用意?在记忆支离的情形下,他分辨不清,只好将话咽回肚中,含糊几句,硬生生掩下内心的激动说不过是例行问话,并无特别之处。
荣善宝见他神色不稳,嘴上话语与眼神并不相符,心中愈发起。她虽不熟朝堂,却明白此时荣府正卷在魏家案余波中,任何“突然出现的同僚”,都不该轻易信任。她表面不再追问,只柔声叮嘱他好好休息,转身离开后,立刻吩咐心腹朗大人暗中留意:无论是进府查案的路径,还是与哪些人私下接触,都要尽可能查清。同时,她又嘱托另一批人,悄悄跟在陆江来身后,一来担心他再出意外,二来也确认他会不会被人利用。
事实证明,她这步未雨绸缪至关重要。数日之后,案情表面看似平静,荣府内外的风却愈发紧。某日清晨,天空压着阴云陆江来独自出了荣府。他原打算沿着此前模糊记起的线索,重新走一遍旧日查案可能经过的街巷,盼能触景生情,恢复更多记忆,却不知早有几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他刚转出两条街,便被四五名彪形大汉远远盯上,几人互递眼色,以极为熟练的方式分前后包抄,堵住他的去。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开口便气势汹汹,指着陆江来喝骂,说他欠下巨额赌债不还,如今“债主”找上门来,要么还银子,要么就跟他们走一趟。陆江来微愣,随即冷下脸来,问他们何处、何时与他对赌,银票凭证又在何处。那几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一再强调是受人之托,必要他带走。陆江来心中警铃大作——他来不近赌博,就算记忆不全,这一点却是极为肯定,眼前的“讨债”不过是拙劣借口。
见言语胁迫无效,对方脸色一变,干脆动手。陆江来本身手不凡,即使记忆不全,体内的本能却还在,一时间拳脚凌厉,以一敌五并不落下风。荣府派出的贴身小厮一旁也前搭手,却很快被其中一人狠拳击倒地。眼见局势对他们不利,那群人竟忽然改变战术,从背后抽出一张粗重的大网,以掠猎兽的方式猛然抛向陆江来。
大网在空中张开,罩下的瞬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陆江来躲闪不及,被其牢牢困住,脚下踉跄,身体重重摔到地上。网线结实,边角还拴着坠,让他行动寸步难移。那几人见得,立刻合力紧拉网绳,将他死死勒住。为首之人目露凶光,口称“大人莫怪,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说完便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逼人的匕首,朝他胸口刺去显然,他们早已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并非单纯想“讨债”,而是要他性命。
就在利刃即将刺入之际,一声锐利破声骤然划破街巷的闷声。只见一支矢自远处激射而来,稳准狠地撞上那柄匕首,将其生生打落在地。铁器交击的清脆声在巷子里回响,几名杀手脸色一变,四顾之时,荣府派出的十名家丁已如潮水般涌入。为首家丁高声喝问,刀棍齐出,那几人见势不妙,互相使个眼色,立刻抛下大网四奔逃,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她推门而入,看到陆江来袖口血迹斑斑,整个人虽仍站得笔直,额间渗出细汗。荣善宝没再顾及往日的矜持,亲自卷起他衣袖,吩咐丫鬟取来药箱与清水。她一边为他处理伤口边语气凝重,将这几日亲自查到的情况缓道来:陆江来确是皇帝派往江南的钦差巡案,暗中查办魏家旧案,却在追查线索过程中被人设局,误入山中绝境,从悬崖坠落,生死未卜。她曾从多消息中确认,有人刻意在案中做手脚,甚至连当初传出的“尸骨无存”之言,都疑点重重。
她说,背后之绝非小鱼小虾,而是深知朝廷布局、对案行动了如指掌的角色。如今魏家案尚未了结,旧日同僚之中,很可能就混进了那位幕后黑手的同党。她抬眼看向陆江来,字字句句分外清晰:“你要小心那个大人。他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却不见得全是为你好。”陆江来听到这里,心中不免摇摆。他一边回想郎大人说的那些“共谋事”,一边又想到自己才刚走出荣府大,便立刻有人行凶,显然这一张网从未真正收起过,而自己这些日子能够安然无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直躲在荣府之中。
他按着被包扎好的手臂,半信半,却也知道荣善宝不会凭空臆测。这场袭击,说明有人不愿他恢复记忆,也不愿魏家旧案再被翻起。荣善宝见他神色复杂,便软声补充道:无真相如何,暂时先以自身安全为要,要他在荣府多留几日,暗中再查清楚朗大人的来历与行径。陆江来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在心底悄悄记下:从今日起,他学会在每一句被“提醒”的话背后,自己再多想一步。
就在荣府暗流涌动、人人自危之时,另一处院落也风声唳。宋家姐妹中,一向怯懦的宋筠茵忽想起了一件被自己遗忘多日的小事——那枚奇异的脚印。那日,她在案发地无意发现一行鞋印,纹路与尺寸都极有辨识度,如今回想起来,她猛然确定那正是荣均纨常的一双绣鞋留下的印迹。这个念头如一阵寒风冲上心头,她慌忙去找姐姐宋筠溪,支吾着将这个发现说出,还急切地表示要立禀告荣府老夫人。
宋溪却比她冷静太多。她伸手先拦下了妹妹,眉宇紧蹙,思量片刻。此事一旦传到老夫人耳中,不但会将荣均纨牵扯进来,还可能牵动更多隐秘,甚至激怒那些的幕后之人。她知道荣府内外此刻正是风声最紧的关头,稍有不慎,妹妹性命都难保。当夜,她独自出门,悄悄寻到星辰的院落。
夜色沉,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宋筠溪与贺星辰关上门窗,压低声音密谈许久,两人神色一度狼狈而决绝——他们都清楚,一旦真凶曝光,牵连的决不止一人。屋只有一支昏黄的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仿佛每一个决定都被放大成无法回头的命运。深夜时分,两人终于敲定计划:与任由线索慢慢指向荣均纨,不如提前手,将她牵出的那条线彻底斩断。
次日夜里,府中大多数人都以为风雨暂歇,不知一场新的血案正悄然酝酿。宋筠溪找来伺候荣均纨的贴身鬟,将她单独叫到偏房。她先以家族前途和丫鬟身家作掩饰,言语中似劝非劝,随即又放出狠话:若不照她的去做,不仅她自己难以在府中立足,就家中老小都可能受牵连。丫鬟起初惊恐不安,几度想求情,却在宋筠溪冷淡的目光和层层逼迫之下,终究还是点头答应。
按照计划,当夜更深,这名丫鬟悄悄前去禀告荣均纨,说她日思夜想的徐妈妈如今已被人安置在府中后院,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在里暗暗相见。荣均纨心头一震。徐妈妈曾在她幼时照看多年,对她而言几乎如同半个娘家,如今听说老人就在近处,她几乎不加思索,当即披上一件外衣,跟着丫鬟后院而去。夜风凉薄,树影婆娑,后院里人迹罕至,只有一处偏僻的水缸边微弱灯光摇晃。
刚那处,荣均纨还未来得及看清四下景,忽然从暗处窜出一个身披白衣的人影,那人速度快得出奇,几步逼近,猛地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向那口大水缸。荣均纨惊恐万分,拼命挣扎,甲抓破了那人手背,却终究力气不及对方。冰冷的井水瞬间灌入口鼻,她的呼喊被完全吞没,四周只有水面翻涌的响。那白衣人面无表情,死死按住,让她在冰冷的水中一点点失去气息,直到挣扎彻底停止,水面重新归于平静,这才缓缓收手,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荣另一边灯火通明。陆江来无意路过偏厅,刚好瞧见贺星辰设宴款待白颖生。席间觥筹交错,贺星辰满脸笑意边夹菜一边殷勤劝酒,仿佛两人是别重逢的知己。偏偏就在不久之前,白颖生才做出对贺星辰极为不堪的事——在情感上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正常而言,两人应避之不及,如今却在案情未明闲言不止之时,仍能举杯同饮。陆江来远远望着这一幕,眉头深锁,总觉得其中必有文章,便悄悄吩咐心腹盯紧这场席,务必记下两人一切异常举动。
酒过半酣,贺星辰不动声色,又替白颖生连斟数杯。白颖生向来自诩酒量不差,此刻却被灌得面色通红,话语含糊,很快就醉得东倒西歪,几坐不稳椅子。仆人只好将他扶去偏室休息,看起来完全失去意识。没多久,关于荣均纨的噩耗传来——她被人发现溺死在后水缸之中。陆江来闻讯后,心中一,第一反应并不是赶去现场,而是先去寻白颖生,想印证那晚的宴席是否与此事有关。
当他推门进屋,看到的却是一滩烂醉如泥的躯体。白颖生卧在榻上,衣襟半敞,口中仍喃喃不清,似醉非醒,没有任何刚结束谋的迹象。陆江来一时难以判断这醉态是真是伪,只能将这一细节压下心底,记作案情疑点之一,同时暗暗叮嘱自己: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都不能轻易排除。
另一边,荣善宝仍在茶场忙碌。近期风波不断,她不得不亲自盯着每一笔出入,务求不让任何机会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她从茶场回府,鞋子上的尘土还未拍净迎面就撞上了满脸泪痕的丫鬟。对方脚步踉跄,几乎是跪着爬到她面前,哭喊着说三姑娘出事了。荣善宝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顾不得问,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路奔向案发之处。
水缸旁早已挤满了人,老夫人也被人搀扶着赶来。见到疼爱的孙女已经没了气息,她几乎当场昏过去,颤抖着伸手去触那张已经泛白的脸。四周哭声一片,气氛黯然沉重。就在众人悲痛之际,一向嘴碎刻薄的三姑娘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出声,说平日里善宝总自诩照顾妹妹,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话里话外怪她“照顾不周”,甚至话锋暗指她身为掌家之女,有失职之。
这番话本该引起争,可荣善宝此时几乎听不进去。她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撕扯,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如今横尸眼前,而且死状离奇,一看就不像意外,反倒更像有人精布下的局。她艰难地挪开视线,看见人群外的陆江来也在。他身形挺拔,此刻却显得沉重而迟疑,像在权衡该不该上前安。
荣善宝再也克制不住,扑到他肩头,放声痛哭。她声音嘶哑,嘴里一遍遍喃喃:“我妹妹是被人害的……是被人害的……”这句重复的控诉,是对陆江来的倾诉,也是对整个荣府、对藏在暗处的某个敌人的宣战。她已经隐约察觉,这一连串事件——魏家旧案的余波、陆江来的袭杀、荣府内接二连三的离变故——皆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牵引。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只手伸得有多远,又会在之后掀起多大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