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善宝一向心思细腻,这一次为了替荣府献上一份能打动太后的寿礼,她把宫中太后的起居喜好翻了个遍。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对茶道谈不上痴迷,那些珍稀茶叶固然名贵,却终究只是昙花一现,难以真正留在心间。反倒是书卷典籍,尤其是有着百年编撰历史、汇集名家心血的奇书,更符合太后素来敬重文脉、重视典藏的性子。荣善宝越想越笃定,若能寻得那部传说中极难收集全本的《锦绣万花谷》,拿去作为寿礼,必能赢得太后垂青,让荣家声望再攀高峰。
主意一定,她当即命人遍贴告示,以重金悬赏《锦绣万花谷》。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是拥有此书者,无论开出任何条件,只要能将全套交到荣府手里,都可如愿以偿,绝不食言。为了彰显诚意,她更不惜动用荣府的私库,将悬赏之重提高到让人咋舌的地步。一时间,京中到处都在议论荣家千金为了一部书竟出此豪举,有人笑她太过执着,有人却暗自揣测这当中另有深意。荣善宝满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只要能拿到书、护住荣家,付出再多,她也在所不惜。
告示贴出没几日,消息便传进了蒋益谦耳中。他细看那张重金求赏的悬条,心中却起了别样的算计。蒋益谦手里握着不少荣家的把柄,多年来表面与荣家客客气气,背地里却不知盘算过多少次如何将荣府拉下神坛。这一次,他嗅到了机会,于是把告示拿给白颖生看,想听听这位向来自诩聪明过人的谋士有何高见。谁知白颖生看完之后并不着急出主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仿佛早已洞悉局势发展,反倒叫蒋益谦耐心等待,保证这一回能借势将荣家彻底扳倒,让他们再无翻身之日。蒋益谦见他如此笃定,更加兴奋,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出戏演到极致。
不久之后,便有人捧着那张重金求赏的告示上门,声称自己家中藏有一套《锦绣万花谷》。此人出身寒素,却颇有几分书卷气,神神秘秘地让荣善宝亲自前往。为防有诈,荣善宝只带一名贴身婢女随行。到了对方家中,她先与藏书者寒暄几句,很快把话题引到那套《锦绣万花谷》上。那藏书者眼见赏金丰厚,心中既是欢喜,又难免忐忑,提出了一系列条件:既要银子,也要确保自己的身家性命平安无忧,还希望日后能借荣府之名走仕途。荣善宝思量片刻,皆一一应下,只要能拿到书,其余条件不过是些外物。
见对方答应得干脆,那藏书者也不再犹豫,转身要去里屋取书。屋内静得有些诡异,荣善宝站在堂中,隐隐觉得气氛怪异,却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只听得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的声响,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打破寂静,像是瓷器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荣善宝心中一惊,顾不得多想,立刻带着婢女冲向里屋。推门进去,却看见那位藏书者横倒在地,面色铁青,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瓷片,桌上茶盏尚有余温,却再无人能告诉她刚刚发生了什么。荣善宝走上前探了探气息,发现对方早已断气,当场吓得脸色发白。
事态紧急,她强压心中惊骇,令婢女立刻出去报官,自己则留在屋内,避免现场遭人破坏。可是人命关天,动静难免被邻里察觉,很快便有好事之人围拢过来,见里屋地上横陈一具尸体,又只见荣善宝一人立在旁边,顿时纷纷指指点点。有人认出她是荣府的大小姐,立刻将“杀人”、“灭口”、“重金求书”这些字眼串联在一起,流言骤起。等官差赶到,看到这样一幅光景,自然难以分辨真相,当场就将荣善宝押下,送入牢狱候审。荣善宝前脚刚为荣家筹谋,后脚又成了杀人疑犯,命运骤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荣善宝再次入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晏白楼耳中。他得知她竟因一本书惹上杀人案,心中大骇,连忙放下手头一切赶往牢狱探望。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荣善宝虽被枷锁束缚,却仍挺直背脊,目光清明。她向晏白楼简要说明了事情经过,语气平静却坚定,表明自己从未起杀心,一切不过是有人设局。晏白楼看着她被捆住的双手,心底的信任不曾动摇半分。在他眼里,荣善宝虽性子倔强,却绝非心狠之人。他很快联想到几日前她曾问过的那句话——“若有一日,荣府不再享誉盛名,你还会留在荣家吗?”当时他犹豫了一瞬,如今再回想,心中却有了答案。
在牢狱昏暗的烛光下,晏白楼郑重开口,向她许下承诺:无论日后荣府风雨飘摇,还是遭人诬陷打压,他都会竭尽全力留在荣家,守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家业,更会尽全力帮她洗清冤屈。这番话一出,空气仿佛都静止了片刻。荣善宝一向独自扛事,此刻却在这狭小牢房里第一次感到有人愿意与她同进退。她眼底微微泛红,却还未来得及回话,牢门外突地传来一声冷哼。
来人正是陆江来。身为掌管此狱之人,他对外人频繁出入本就有些不满,更何况晏白楼此刻向荣善宝吐露心迹,字里行间尽是守护与承诺。陆江来看在眼里,心中泛起强烈的占有欲。他早已对荣善宝心生迷恋,自知出身不及晏白楼清贵,却也不甘轻易将她拱手让人。当下,他以“牢狱重地,不宜久留”为由,出言制止晏白楼再说下去,态度不卑不亢,却暗中透着排斥。晏白楼见他执意维持规矩,又不想惹出新的麻烦,只得先行离去,但目光里仍带着不舍与担忧。
牢门重新合上后,荣善宝与陆江来终于得以单独对话。她深知眼前的困境绝非一人可解,若想破局,必须借助外力。于是她谨慎地将自己的计谋只透露了一部分给陆江来——她怀疑这一切不过是有人布下的连环局,而《锦绣万花谷》不过是一块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谋杀和伪造证据,一举动摇荣家根基,甚至牵连更旧、更深的冤案。她没有把所有秘密一股脑说尽,却足以让陆江来明白,她并非任人宰割的棋子,而是有反击之策。陆江来看着她坚定的神情,那一刻心中某根弦被触动,权衡利弊之后,终于点头应下,表示愿意为她冒险一试。
转眼到了公开审理之日,公堂之上众人云集,案情牵扯到荣家与一桩诡异命案,自然引得满城关注。就在众人交头接耳,等待审判官罗德泽开堂之际,一位白发苍苍却步伐稳健的老太太在下人搀扶下缓步入堂。她正是魏家的老太太,多年来隐忍度日,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此刻却亲自来到朝堂。她上前呈上了一套完好无缺的《锦绣万花谷》,当众说明自己手里一直藏有此书,并强调这才是当年魏家引以为傲的传家典籍之一。她声称,荣善宝前去的那位所谓“藏书者”,根本不可能拥有全套真本,对方以假书设局,引荣善宝上门,显然早有预谋,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魏家老太太的话,使得案情瞬间出现转机。若荣善宝所寻之书本就是假,她去到那人家中便是已经踩进了别人布下的罗网。再结合当日屋内只有她一人的局面,很可能一切从一开始就被人操纵。公堂之上议论声四起,有人同情荣善宝遭人陷害,有人则怀疑魏家老太太此刻出面是否另有所图。罗德泽多年来审案谨慎,此刻却露出难得的犹豫——证据看似对荣善宝有利,却又处处透着诡谲,他不得不反复斟酌,不敢轻易下判,只得暂时压下疑虑,让人继续查证书册真伪。
然而,就在公开审理前一夜,京城另一处宅邸里,也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蒋益谦把白颖生叫到书房,将一只漆盒缓缓放至桌上,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套同样名为《锦绣万花谷》的书籍。他指着这套书,语气中带着得意和阴鸷,告诉白颖生:这才是真正的《锦绣万花谷》,是他历经多年搜罗而得。眼下荣善宝四处悬赏的那一套,很有可能是有人精心伪造的假本,若她真将那部假书献给太后,当成寿礼奉上,罪名就不再是单纯的谋财害命,而是更为严重的欺君罔上。到那时,别说荣府的名声,她本人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白颖生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低头细细翻看书册。纸张成色、墨迹深浅、批注笔法无一不显露出岁月痕迹。这套书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古籍。蒋益谦眼里闪着兴奋,显然已经在脑中勾勒出荣善宝身陷死局的画面。他打算在次日开审之时,适时抛出这套真本,将荣善宝一举推入欺君的深渊,再借着案情的发酵,把旧案全部掩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身边看似忠心的白颖生,早已动了别的心思,暗暗将这套书视作打开另一桩陈年冤案的钥匙。
第二日开堂之时,罗德泽在反复权衡魏家老太太的证词与现有线索后,最终倾向于相信荣善宝所遭之祸多半源自他人陷害。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刚要宣布撤销对荣善宝的谋杀指控,释放她出狱,朝堂外却突然传来通传声,一名官差匆匆入内,后头跟着的,正是举着《锦绣万花谷》的白颖生。白颖生在堂上躬身请罪,表示自己手中这套书才是真本,他当场陈述来历,还隐晦点明:若荣善宝最终献上的是假书,那么欺君之罪便难以洗脱。堂上众人哗然,原本即将翻过的新页,再次被强行掀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似乎要把荣善宝刚刚看到的曙光再次压回黑暗。可她并未因此慌乱,反倒在这一刻做出了出乎众人意料的举动。她猛然上前,跪在堂中央,直面罗德泽,高声表示:真正的关键并不在这套书是真是假,而在于多年前那一场因魏家传家宝引发的灭门之祸。她当场指证,当年陷害魏克俭杀妻、导致魏家被查抄满门的幕后始作俑者,正是蒋益谦。为了掩盖自己觊觎魏家宝物不成的恨意,他设计诬陷魏克俭谋害妻子杨芸,使其身败名裂,再借机抄家夺产。
随着荣善宝一字一句道出,多年前那桩看似已经尘封的旧案再次被撕开。原来,当年蒋益谦看中了魏家的一件传家宝,三番五次登门旁敲侧击,甚至直接提出欲高价购得,却被魏家人严词拒绝。魏克俭为人刚直,认定祖辈传下的东西绝不可随意外流,更不愿与心术不正之人沾染因果。蒋益谦因此怀恨在心,暗中布下毒计,制造出魏克俭“杀妻”的假象,诱导官府误判,再推波助澜,让魏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待到消息传开,魏家的名声已被污蔑得一塌糊涂,那件传家宝也下落不明。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魏克俭之妻杨芸其实并非死于丈夫之手,她曾努力为魏家翻案,掌握了一部分对蒋益谦极为不利的线索。蒋益谦得知后如坐针毡,担心夜长梦多,便派人潜入杨芸所在的尼姑庵,图谋“斩草除根”。那一夜风雨如晦,尼姑庵中的灯火摇摇欲灭,伴随着惊呼与挣扎,真相也再度被埋葬在血光之中。多年以来,这些血债一直无人问津,直到荣善宝接触到《锦绣万花谷》,才渐渐勾连出当年留下的蛛丝马迹,并将魏家老太太手中的真本,与白颖生此刻呈上的那套书,视作揭露旧案的关键证物。
白颖生手中的《锦绣万花谷》,不仅证明了谁才握有真正的传世古籍,更是蒋益谦贪婪与隐瞒的铁证。面对荣善宝在堂上的指控,蒋益谦一开始仍嘴硬狡辩,声称是荣善宝故意栽赃,企图借旧案转移视线,为自己洗脱嫌疑。他试图以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权势压制事态,甚至冷笑着断言,没有人能拿得出确凿证据指向他。然而,就在此时,白颖生再度站出,将多年隐忍与布局坦陈在众人眼前——他承认自己这段时间刻意靠近蒋家、住进蒋府,表面上是卖命效力,实际上则是为了暗中搜集证据,追查魏家当年的冤案。
白颖生言辞铿锵,表示自己早对蒋益谦的行径心存怀疑,只是一直未握有足够证据。直到他在蒋家密室中发现与《锦绣万花谷》相关的文牍和旧账册,才得以串联起蒋益谦贪图魏家传家宝、诬陷魏克俭、灭口杨芸的整条线索。如今,书在他手,证据在堂上,魏家老太太也在一旁落泪作证。这些铁证如山般堆叠在蒋益谦面前,让他纵有遮天之能,也再无回天之力。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复杂,有人暗自唏嘘,有人心中震撼,而荣善宝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为魏家讨回公道,也是为荣府、为她自己,撕裂了笼罩多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