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川公主从荣善宝的院里一路气冲冲地闯回自己住处,连帘子都顾不得掀稳,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跪在薛懋堂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把荣善宝的言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如何口出狂言、如何不敬公主、如何仗着陆江来的宠爱在国公府里颐指气使。她说得声情并茂,仿佛方才自己不是占尽上风的郡主,而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按她一贯的经验,只要哭、只要闹、只要把“女儿受了委屈”这几个字摆在父亲面前,薛懋堂总会偏向她,极少细问前因后果。莹川原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谁知薛懋堂听完,只是抬手示意她住口,沉默良久,神色间既有烦躁,也有隐约的焦灼。
薛懋堂这一次并没有顺着女儿的脾气大发雷霆,更没有立刻吩咐人去收拾荣善宝,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她:眼下形势不同往日,不能再因一时意气坏了大局。他告诉莹川,如今最重要的,是让荣善宝留在府中,借她之手说服陆江来认祖归宗。只要陆江来点头,承认自己是薛家血脉,往后无论爵位如何归属、家法究竟听谁的,都还有得周旋。国公府世代相传的玉印还在他手里,只要传世玉印不出府,朝中、宗族里,他总能掌握主动。“小小一口气,将来不过是几句闲话,”他冷冷道,“可一旦让那小子心寒离府,就不是口舌能挽回的。”莹川听得心中一惊,隐约意识到父亲的算盘远远不止在她这一个女儿身上打转。
为了给莹川一个交代,也为了敲山震虎,薛懋堂很快传话下去,责罚世子薛树玉。他吩咐侍卫:即刻将世子押回院子,跪地思过,从此时起直到四五个时辰之后,不得起身。命令一下,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去执行。薛树玉被人带回院中,才听清理由,不由满腹委屈。他向来自认谨小慎微,这些年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庭院也少有兴致四处走动,更别提插手父亲的政务或内宅纷争。如今却被告知是“干扰了父亲的决策”“忤逆家主心意”,要长跪受罚,他心里越想越窝火,却不敢当场辩解。侍卫只奉命行事,对他的委屈充耳不闻——主上的话就是天,世子再无辜,也只能在青石板上,一刻一刻地消耗膝下的知觉。
世子这边跪着,内院那边又有消息传来。韩氏身边的婢女匆匆赶到,禀报说夫人旧疾复发,头晕胸闷,连气都喘不上来。薛懋堂听完,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下达道命令:立刻着人去办,让韩氏收拾东西搬离现在所居之所。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挪个库房,他身边的幕僚却听得背脊发冷——夫妻多年,他竟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把室夫人往外迁。命令很快传到了蕴真馆,院里顿时乱成一团。也就在这时,荣善宝那边得知“准婆婆”病情发,便吩咐随行的婆子打开行囊,从中取出一路仔细看管着的百年老山参,打算亲自前去探望。侧的婢女却不解,忍不住低声抱怨:明明是国公夫人仗着身份欺凌你,转头又借生病来施压,何苦还要自苦吃?
荣善宝却看得比自己的婢女更明白。她来国公府,并非为气一时之快,也不是只为和公主、夫人争高低,她真正的目的,是帮陆江来完成他梦以求的侯爷之梦。既然想要陆江来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韩氏作为国公府的正室,关系必然绕不过去。她知道韩氏病了,这个关口若不门问安,以后再想修补关系便难上加难。更何况,以礼相待本就是人之常情,又何妨多送一份人情?她心里很清楚,一旦陆江来在宗亲面前站稳脚跟、封号埃落定,她就会带着自己的铺子、账册、伙计回到熟悉的商道上去。陆江来注定是朝中达官,她则终究要做那在市里翻云覆雨的商贾,当官与从商,本就是条渐行渐远的路,两人迟早要各自归位。
荣善宝带着人参赶到蕴真馆附近,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争执声不断。几名侍卫端着公公传来的命令,要协助搬家;而看的老嬷嬷则满脸焦急,一再央求稍宽几日,说夫人正在病中,实在经不起折腾。侍卫们却奉令行事,板着脸道:“主上有命,哪敢耽搁。”推推搡搡之间,屋传来一声咳嗽,随即是韩氏虚弱却凌厉的斥责,让下人们立刻退开,莫在国公府门口上演这般粗鄙闹剧。她着门框,强撑病体走出屋子,脸色白,却仍保持着多年来养成的端方威仪。她训斥老嬷嬷不守规矩,当众同侍卫争吵,完全不懂“尊卑有序”;又冷冷扫了侍卫一眼,说自己搬不搬家,自有国公爷她说明,不轮到他们在门口嚷嚷。侍卫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连连称是,匆匆退走。
侍卫前脚刚,韩氏后脚就像被抽干了骨头一般,软得像一团泥,整个人直直往后倒。老嬷嬷一把扑上去,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只顾着与两个年轻丫鬟合力把人扶回床。世子夫人完娘闻讯也赶来,在床边亲自打水拧帕,侍奉左右。荣善宝这才跟着进门,将准备好的山参交给老嬷嬷,韩氏脸色愈发难看,便上前伸手相,却被她轻轻一甩。韩氏喘着气,眼神仍带着怨愤与戒备,嘴里斥责道:“你少在我跟前装出一副好心样儿!只怕又要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冰凉的玉,拿来压我一头!”她说着便忍不住发抖,思及不久前在众人面前被玉印压制的屈辱,心口隐隐作痛。
荣善宝见她提到玉,反倒彻底收起了笑意,语气平静却坚定。她说,那块玉印是她祖母留给她的,也是薛家先人留在世间的信物,照祖母的话讲,玉印与铁剑并无二致,都是来对付敌人的利器;若非薛家先行欺人,她又何必亮出这件护身之物?这番话一出,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又紧层。韩氏却被她口中的“祖母”勾起好奇,忍不住问道:“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你说话行事,同世间那些只知守规矩的女子不大一样。莫非她终身未嫁?”
谈及祖母,荣善宝眉眼间浮现出一丝自豪。她毫不避讳地回答道:若按世俗的眼光看,她的祖母算是“放浪形骸”的典型,一生中接招赘了三位夫婿,每一任都是上门做女。这样的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多半要被添上几分轻佻与鄙夷,但荣善宝再转述时,却字字笃定,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她坦然道:“世上的规矩多半是男人定的,遇良人,一生一人,自然最好;可若遇人不淑,便不能为了守一纸婚书,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夫妻情分若真好,一个就够了;若错付,一两个,十个八个,都只是一场缘分尽。”这话在当下的世道几近惊世骇俗,连在场伺候的婢女都忍不住屏息,生怕这番言论惹得韩氏大怒。
出乎众人意料,韩氏并未刻呵斥她“放肆”,反而怔怔地望着床前这个姑娘,似乎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位让自己又恨又忌的“商户之女”。她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抑制不住,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缺口,气息断断续续地控诉起薛懋堂这些年的冷酷。她说,她做国公夫人几十年,从未在外头给丈夫丢过半点脸面,一日三餐安排得事无巨细,人前永远以妻自居,撑着整个国公府的体面。可到了如今,薛懋堂却连一处安稳栖身之地都吝啬给她,稍有不合心意,便要她年纪的人背井离窝,“搬家”到冷清落。说到伤心处,她眼眶泛红,却仍咬牙不让泪落下,仿佛一旦哭出声,便承认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全是笑话。
院子另一处,莹川公主得不到父亲要的偏袒,心头怒火越烧越旺。她知道再去闹也无济于事,索性转头去寻平日里最易动摇的对象——世子薛树玉她趁着他罚跪间隙,让人悄悄递话说要事相告,硬生生在偏院里留出一条清净的小廊。见面后,她压低声音,却将话说得极狠。她故意挑拨道:父亲一直瞧不上你,嫌你性子软弱、手段不够凌,如今发现了“失散多年的二世子”,自然心思全变了,将来的爵位、家业,早晚都要向那个人倾斜。她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树玉的神情,见他眉心紧皱,心中白几分,又添上一句:“若陆江来留在府中,早晚是你的掣肘。等到那时,别说世子,你连立在这个府里都未必站得住脚。”
再懦弱的人,一旦看自己的位置、将来的出路被人威胁,也难免心生反击之意。夫妻、父子、兄弟,在利益当前,也会变成别扭的对手。薛树玉不是不这个道理,只是以前他习惯躲在角落里,装世上没有这些争斗,如今被莹川一语戳破,再躲也躲不下去。长时间的跪罚让他膝盖隐隐作痛,而莹川的话则像一根根针扎进他心里。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任由陆江来府中站稳脚跟,自己被取代只是时间问题。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意,虽然转瞬即逝,却已经让莹川看在眼、暗暗满意。
罚跪结束某日,薛树玉以兄长之礼,主动请陆江来到自己的院中,设宴饮酒。酒席上,他面上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言谈之间亲切而不失分寸,仿佛是真心想与这突然出现的“亲弟弟”拉近关系。下人们只当这是兄友弟恭的一场宴饮,没觉得其中有何异常。荣善宝却隐隐闻到空气里不对的道。在陆江来出门前,她亲手为他系一个香包,那是她从祖母旧物中改制而成,既可辟邪避秽,也可随身带着当做信物。她一边系,一边压低声音叮嘱他:血缘再亲,一旦牵扯到家业爵位,便不再只是兄弟情谊这么简单。如今府中形势微妙,薛树玉心中未必无波,你在他跟前,更该多留一分心眼。
陆江来看着她,眼底既有以为然的坦率,也有对她谨慎本性的无奈宠溺。他向来习惯直来直去,觉得兄弟间有话可以明讲,不必防这防那。可他知道,荣善宝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每风浪,她总能比别人早一步嗅到危险的气息。最终,他没有推开她递来的香包,只是伸手按了按,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有你护着,我倒成了不需要动脑子的那一个。”荣善没有接这话,只在心里默默想: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她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国公府屋脊,隐约有种预感这场宴饮,或许是这一连串风波的另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