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骤急,天边电光翻涌,连续几日的大雨已经让河水暴涨。荣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账房里烛影摇曳,荣善宝刚刚从官府衙门回来,疲惫不堪地坐在案旁,吩咐人继续将银票送去,务必在今夜之前再加固一段水坝。她知道这次暴雨来势汹汹,一旦山洪倾泻而下,不仅村庄会被淹没,连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茶山,也会毁于一旦。正在安排之际,荣筠茵闯了进来,眉眼间满是怒意,质问她为何又往外砸银子,指责她为了所谓的“名声”,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荣家的积蓄填进水坝里,硬说加高水坝不过是无用功。话中不乏讥讽与怨怼,说得难听。她甚至断言,就算水坝再高,又怎挡得住天灾,倒不如把钱留下来,稳固荣家的根基。荣善宝还未来得及解释,堂内就已剑拔弩张,气氛紧绷。
这一幕,被从侧院走出的陆江来看在眼里。听到争执声,他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劝解,却忽然感到一阵锋利的寒意自庭院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夜空在电闪雷鸣间被撕开一道道白线,冷风裹挟着冰粒砸落屋檐,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陆江来走到门口,语气压低却不容置疑,让依旧气势汹汹的荣筠茵抬头看天。荣筠茵还想反驳,随意抬眼一望,却发现雨幕中正夹杂着越来越大的冰雹——一开始不过豆粒大小,眨眼间便变成了指节般的硬块,啪啪作响,砸得青砖碎屑乱弹。她脸色“唰”地一变,原本的指责仿佛被风吹散了一般,心中猛然一沉:茶树最惧冰雹,稍有不慎,枝嫩叶脆,成片成片的芽头都可能被砸毁。更何况前几日连夜抢修的水坝还未彻底稳固,一旦坝体被冲毁,山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茶场,荣筠茵像被抽走筋骨般,一下子慌了神,连鞋都顾不上换,急匆匆带着两名随从往茶山方向奔去。屋内的争吵声停歇,换成了急促的脚步与呼喝。正在内室休养的荣善宝听说茶场可能遭殃,顾不上自己仍在发烧,撑着病体披上外衣,吩咐家丁立刻备马,准备连夜上山救灾。温粲接到消息赶来,一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仍烫,连忙拦在门前劝阻,话里带着焦急与心疼,指荣善宝身子尚弱,切不可为了一片茶园再添一场病。他说茶树折了尚可再种,人若倒下,再多银子也换不回来。荣善宝却摇头不语,目光坚定,只吩咐下人看住温粲,别让他淋雨受寒,转身便冒着冰雹与大雨,迈向黑压压的茶山道路。
雨中泥泞,山路愈发难行。陆江来见她坚持,心中又急又怒,终究不放心她独自上山,丢下雨伞,追上前去。山风呼啸,雨水混着冰雹砸在身上生疼,脚下石块打滑,荣善宝本就虚弱的身体很快支撑不住。她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雨沟边,幸好被陆江来一把拽住。他低声喝她不知轻重,却在下一瞬蹲下身子,毫不犹豫将她背在背上,任由冰水从鬓角一路淌进衣襟。雨夜里,他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往上爬,每迈出一步都深一浅一,背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再多一句抱怨,只在他耳边轻声指路,让他避开暗坑与乱石。山路漫长,这一程走得艰辛,却也在无声间,将两人的心悄然拉近了几分。
另一头,先一步抵达茶场的荣筠茵,却仍没真正意识到灾情的严重。站在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山坡上,她只看见茶农们忙乱的身影,却觉得他们动作迟缓。她焦躁的情绪在风雨中堆积成一股狠劲,挥鞭怒斥,说他们连一场雨都应付不好,白白拿着荣家的工钱。几个茶农背着竹筐,在雨里一连干了三天三夜,早已筋疲力尽,听她这般责骂,脸色十分难看。荣筠茵嫌他们躲闪缓慢,竟朝其中两人抽了几鞭子,皮肉开裂,鲜血被雨水打散,顺着裤脚流入泥中。站在一旁的阿依再也看不下去,赶紧上前,一把按住她扬起的手臂,语气中带着隐忍已久的愤慨,告诉她这些人从雨势初起就没合过眼,如今是硬撑着身子在保住茶树与水道。周围茶农看见这一幕,有人愤然扔下手里的工具,有人冷笑出声,几句不满的话此起彼伏,很快便有人提议罢工,不再替这样刻薄的主子卖命。
茶农们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往日温顺的工人,目光里都透出一股被逼到极限的倔强。就在气氛即将彻底失控之时,荣善宝顶着风雨赶到。她一身湿透,外袍紧贴在身上,却顾不得换衣,只大步走进人群中央。先是冷冷扫了荣筠茵一眼,当众斥责她不该在灾情当口迁怒于人,当着茶农的面,毫不留情地让她跪在茶园一侧反省。荣筠茵一向自诩出身高贵,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既羞且怒,却在众人怒目之下,也只能咬牙忍下。安抚完自家人,荣善宝随即转身,声音温和下来,向茶农们一一抱拳致歉,坦言是荣家未能妥善安排,才让大家在苦雨中受累。她告诉众人,此刻最要紧的,是立刻疏通茶园水道,挖沟排水,以免积水浸泡茶根,一旦烂根,往后几年都难以恢复。
平日里,荣善宝待茶农一向仁厚,逢年过节会多发米面,遇上家中有病人的,还会额外派人探望。再加上阿依本就与茶农们关系亲近,见她也站出来劝说,保证事后会向上禀明实情,不让任何人白吃苦头,茶农们的怒火渐渐熄灭。有人扭头抹了把雨水,也不再计较,重新提起锄头、竹筐,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清理沟渠、扶正被压弯的茶树。漫漫长夜中,众人冒着风雨忙碌,直到第二日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磅礴雨势终于减弱。太阳微露,山风转暖,冰雹停歇。站在泥水横流的茶山上,看着大部分茶树保住了性命,水坝也勉强顶过这一夜,荣善宝长长松了口气,虚弱的身子也终究撑到了天明。
然而,当茶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忧心茶树与水坝时,荣府深处,却悄悄潜入了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趁着管事与护院大多被调往茶山,府内戒备松懈,杨易棠鬼鬼祟祟翻墙而入,在长廊阴影间闪身移动,直奔荣善宝的居所。他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目光在屋内迅速巡梭,最后落在案几与柜格上。关于那位“姑母”的线索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遗言,仿佛藏着过往恩怨的关键。杨易棠开始翻找桌上的信札、盒匣,甚至连书案下的暗格也不放过,企图从中找到能指向那位女人的蛛丝马迹。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冒险,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清算。
茶场救灾之事,很快传回荣家长辈耳中。荣筠溪与荣筠茵负责看管茶园,本该提前预备人手,实地巡查水道,却因疏忽怠慢,差点酿成大祸。家族中人对两人的失当都看在眼里,议论渐多。最终,老夫人出面,将这件事摆上台面处置。荣筠茵因对茶农打骂过重、险些激起众怒,被责罚留在茶场做基础杂工——挑水、除草、挖沟……所有最辛苦的活计,她都要亲力亲为。荣善宝的用意很明白:不是一味责罚,而是让她透过亲自弯腰下地,真正体会种茶人的艰难辛劳。荣筠溪一向自恃沉稳,这次却因管理不善被老夫人严厉斥责,她虽心中不平,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有错,只能在众人面前低头认错。趁着这一番整顿,荣善宝做了一个更大的决定——她将荣筠溪私下养在外头的女儿接回荣府,亲自领着那孩子到老夫人面前,解释说是茶场救灾时,一个茶农不幸殉职,他无儿无女,只留下这个孩子,自己不忍其无依,才将她领入荣家。老夫人听后动了恻隐之心,又见孩子乖巧,欣然应允收留,从此荣府多了一个身份成谜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在荣善宝卧房内翻找的杨易棠,很快便被巡查的下人发现踪迹。有人匆忙去报,荣善宝在得知有人潜入自己房间后,神情一冷。她命人先将陆江来的随身物品尽数搬离自己的房间,分开放置,又吩咐可信之人暗中盯紧陆江来的一举一动——她已经隐约察觉府内有人打他与那位“姑母”的主意。杨易棠也渐渐意识到,陆江来似乎在暗中寻找的目标,与自己所追查的人指向同一条线。为了借刀使人,他刻意放出几道消息,设局引陆江来前去调查,心里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以为自己能够坐收渔利,却没算到荣善宝早有防备,很快收紧了府内防线,将他的行踪牢牢锁定。
当杨易棠被人押到堂上时,屋内烛火明亮,空气却冷得令人窒息。荣善宝的心腹湘灵站在一旁,素来护主心切,见这人竟敢潜入小姐房中翻箱倒柜,火气当场爆发,上前不由分说甩了他两记重重的耳光,训斥他在荣府堂堂正正的大门不走,偏要做这种鬼祟勾当,好似贼人一般。杨易棠面颊高高肿起,心中又羞又怒,却在情势逼迫之下迅速换上另一张面孔,辩称自己只是一路尾随陆江来而来,为的是查清这位看似正直的商贾,是否在外藏有外室、包养女子。他刻意把话题引向陆江来,一边虚虚实实地抛出一些“听闻”,一边强调自己只是私下调查,与荣府并无恶意。
他提得云淡风轻,却足以动人心绪:若陆江来真有隐瞒,最会受伤的,便是荣善宝。杨易棠显然是抓住了这一点,试图借此转移她的怀疑视线,还建议她立即回府查看,看看陆江来此刻是否真的在家,而非如他口中所说那般“清清白白”。他的言辞半真半假,故意埋下疑窦,让人难以一时分辨。荣善宝静静听着,面色虽未显出太多波动,心底却不免起了一丝不安——她对陆江来并非全然不了解,却也无法完全否定所有可能。为了谨慎起见,她没有当场将杨易棠重惩,而是让人先将他暂扣,自己匆忙折返荣府,准备亲眼确认。
雨过天晴后的荣宅,院中积水未干,廊下却已有宾客登门。荣善宝一进门,便听见前厅传来笑语,她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只见陆江来端坐在上首,与几位来访客商聊得正起劲。案上茶香袅袅,他衣衫整洁,神情从容,显然已经在府中待了一段时间,与杨易棠所暗示的“外出不归”“行踪可疑”全然不符。见她突然归来,陆江来略觉讶异,随即起身相迎,语气自然地向宾客介绍她,仿佛对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谜团一无所知。荣善宝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幅安稳如常的画面,心中悬而未决的一块巨石缓缓落地,却也在暗处升起了一团新的迷雾——杨易棠为何要如此挑拨?陆江来、杨易棠,以及那位从未露面的“姑母”,究竟在过往的岁月里,缠绕出了一张怎样的网,她还远远没有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