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益谦在茶场一役后,心知若想尽快查出荣家与茶场背后的隐情,单凭常规审问远远不够,索性撕破脸皮,对抓来的茶场伙计施以严刑逼供。血迹未干的刑房里,惨叫声连绵不绝,却迟迟问不出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与他行事迥然不同的陆江来,来到此地后并未被这般粗暴手段蒙蔽双眼,他清楚真正的关键不在这些小人物身上,而是藏在荣府多年来流散在外的珍宝之中。于是他命心腹在市井之中暗自设局,摇身一变成了四处收购珠宝的“当铺商客”,打出重金收购、来者不拒的旗号,只要是成色上乘的玉佩珠钗,哪怕价格翻倍也照单全收。这等好事在市面上很快便传开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各色人的耳中,那些当年趁乱劫掠荣家、盗走老太太私藏宝物的强盗,本还想继续猫在阴影之中,然而贪欲终究战胜了谨慎。眼见旧物在手却无从任意变现,如今重金收购的机会近在咫尺,那群人再也按捺不住,悄悄将部分珠宝拿去出手。谁也没想到,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却正踏进陆江来早已布好的网中。
夜色沉沉,牢狱之中阴风四起。陆江来亲自从牢里提人,将荣善宝从黑暗潮湿的牢房内带出来。火把摇曳,影子晃动,他让手下把白日里收来的那些箱箱箧箧摆满一地,翡翠、玛瑙、金钗玉佩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陆江来淡淡开口,要荣善宝仔细辨认,看看这些东西里可有荣家的旧物。荣善宝忍着心中复杂的情绪,一件件翻看过去,指尖触碰到熟悉的雕纹时,心口微微一颤——那是一件荣家世代相传的传家宝,她曾无数次在祖母案前见过它,如今再现却是在牢狱的铁窗旁。她强压下激动,将这件传家之宝挑出来呈给陆江来看。传家宝的出现,证明荣家当年遭劫非同小可,也印证了当时那伙强盗的确吞了荣家的东西。然而,真正售卖珠宝的盗贼却死死咬住嘴,不论面对刑杖、老虎凳,还是夹手夹脚的酷刑,都只是一味喊冤,拒不交代幕后指使与去向。手下回报说,这几名盗贼着实难啃,审了许久仍旧问不出更多。陆江来听后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在他眼中,这样的亡命之徒不过是小角色,他与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多得数不清,若真要让他们开口,还有的是法子。
可就在众人都以为审讯会一日日拖下去时,意外却悄然发生在同一片深夜的牢狱之中。一名狱卒借着更换值守的时机,冷不防将同伴一棍子打晕,随后悄无声息地打开牢门,将那两个关押已久的盗贼放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潮湿的地面上,两个盗贼抱头鼠窜,心想终于见到生机,却不知他们逃离铁栏的脚步声早已惊动守卫。巡逻兵听闻动静,立即张弓搭箭拦截,一阵乱箭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其中一名盗贼躲闪不及,当场被箭矢射倒,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剩下那人吓得面无人色,腿脚发软,几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偷盗之罪,最多判个流放或劳役,尚不至于丢命。如今却又多了越狱的重罪,还牵扯到狱卒被害,一旦追查下来,很可能连家中老小都要受牵连。生死关头,他再无一丝硬气可言,哭天抢地,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一股脑倒了出来,从当年劫荣家的来龙去脉,到这次是谁串联、谁出主意无所不说,连始作俑者杨易棠的名字与他如今的藏身之处,也一并供了个干净。
另一边,杨易棠在外东躲西藏,本以为自己掩迹甚严,却终究难逃风声走漏。当他听说官府已经掌握线索,随时可能上门缉拿时,整个人仿佛被惊雷击中,立刻慌不择路地想寻一处可以避祸的所在。思来想去,能让他暂避锋芒的,也就只剩与荣家纠缠颇深的荣筠书。他心想荣筠书向来精于心计,又在荣家府中如鱼得水,只要她肯出手帮忙,自己大概还能有条后路。殊不知,陆江来早在暗处派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手下回报说杨易棠已经朝荣家方向而去,陆江来听后便冷冷一笑,在心里迅速串起前因后果:若杨易棠在这等节骨眼上还敢投奔荣家,那荣家中人绝不是毫不知情,其中定然藏着一个心思深沉的内应。
荣府内,白颖生早就察觉荣筠书近来行事越来越偏离正道,很多龌龊肮脏的勾当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他虽对荣筠书情根深种,却不忍看着她一步步陷入深渊,心里总幻想还能把她拉回正路。于是他鼓起勇气找上门来,话里话外都是规劝:这南边风云未定,荣家是非不断,她若继续留在此处,不免会卷入更大的灾祸,不如随他一同赴京赶考。等他在京中有所立足,风波平息,再携她衣锦还乡,那时再谈情长也不迟。他的打算温和而周全,既为她名节着想,也给她留足退路。然而荣筠书又怎肯轻易束手?她在荣家经营许久,心思早与荣府命运纠缠不清,既舍不得眼前利益,又被与杨易棠暗中勾连的秘密纠缠。偏偏就在此时,山穷水尽的杨易棠循着旧路寻来,希望她出手相助。一边是苦苦相劝的白颖生,一边是同谋共犯的杨易棠,荣筠书在二人之间权衡再三,最终做出了最利己也最残忍的抉择。
她表面上装出一副被说服的模样,在白颖生的再三坚持下,勉强点头答应随他进京。随后又在暗处安排杨易棠换上一身粗布仆役衣裳,扮作新买的家奴,跟随在马车队伍之中一起离开。对白颖生而言,这不过是在旅途中多了一名打杂的小厮,可对荣筠书和杨易棠来说,这却意味着一条潜在的逃生路线。几日后,船队沿江而下,江面水光粼粼,岸边青山如黛。甲板上风色清朗,白颖生对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怀抱着种种期许。他哪里想得到,这段旅程并不是新生活的开端,而是自己命运的至暗一刻。那日傍晚,荣筠书亲手为他煮茶,素手轻扬,茶香袅袅。她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语气温柔,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白颖生被情意冲昏了头脑,没有丝毫防备,便笑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一杯茶,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药粉早已悄然化开。
不多时,药性在白颖生体内缓缓发作,他只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连站都站不稳。荣筠书见他已将那杯茶喝干,这才示意躲在暗处的杨易棠现身。杨易棠从船舱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笑意。白颖生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一向想要挽回的女子,竟与自己视作不齿的小人早已同流合污。他双眼充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凝视荣筠书,竭力劝她悬崖勒马,不要再与杨易棠这般人沆瀣一气。然而话音未落,药力愈发汹涌,让他连高声说话都成了奢望。更残酷的是,杨易棠同样端起了那壶茶,为示清白与“真情”,也喝下了掺有药粉的茶水。直到此刻,白颖生才意识到自己彻底被算计——不仅身中迷药,又被卷入他们的杀局之中。他心神大乱,下意识摸向衣内,拔出随身匕首,想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荣筠书这颗“毒瘤”除去。谁知他刚一扑上前,便被荣筠书推来的重器打断攻势,腰间剧痛令他踉跄倒地。而杨易棠也同样没能讨到半点好处,被荣筠书抬手用沉重物件狠狠砸中,顿时晕倒在甲板之上。鲜血在风中散开,江面一片沉寂。荣筠书面色不变,只在片刻慌乱后便恢复平静,随即命船夫将神志不清、重伤昏迷的白颖生悄悄丢入江中,无声无息地湮没在冰冷的水波里,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为她痴心付出的人。
处理完甲板上的血腥残局后,荣筠书又吩咐船夫将船悄然向岸边靠拢。她一改方才冷酷的神情,重新换上一副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然后亲自押着昏迷不醒的杨易棠去找陆江来“投案”。在陆江来面前,她泫然欲泣地诉说,称一路上受杨易棠威胁,被迫跟随出逃,根本不是自愿与他同行。至于白颖生,她则咬定是被杨易棠害得不知所踪,自己奋力脱身,才侥幸保住一条命。所有的罪责,她毫不犹豫地全部推到杨易棠一人头上,从谋划出逃到途中谋害同伴,每一条罪状都言之凿凿。看着眼前这个泪光盈盈、言辞悲苦的女子,若是不知内情,确实容易被她装出的软弱无助所迷惑。等荣筠书离开后,陆江来却并未急于下结论。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而对一旁的荣善宝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位妹妹心机之深,城府之重,实在叫人惊叹。她不仅借刀杀人,巧妙除去了杨易棠这个隐患,更将他塑造成一个死无对证的替罪羔羊,从此所有的污点都可以归咎于他,自己却能披着受害者的外衣继续立足荣家。荣善宝听在耳里,心底一阵冰凉,她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早已走上一条她难以想象的道路。
与此同时,蒋益谦见陆江来在当地威望渐长,暗查荣家之事更是步步紧逼,便生出了将他赶出茶乡的念头。他开始在官场上上下其手,尤其巴结从京城派下来的巡抚罗德泽。一番献殷勤之后,蒋益谦刻意在罗德泽面前抹黑陆江来,言之凿凿地指责他一味袒护茶商,表面上说是稳定地方经济,实际上却暗中包藏祸心,企图与茶商结为一体,谋取不当利益。说到荣家,他更是添油加醋,声称荣家暗中私造兵器,勾结外人,乃是当地一大祸患。口说无凭,为了让罗德泽彻底相信,他又命人从茶场抓来一个年纪尚轻的小男孩,妄图以此作为“证人”。
那小男孩被押到堂上时,满脸惊惧,身子发抖。面对高坐堂上的官员与威压,他本就胆小,哪里经得住蒋益谦威逼利诱。尤其是在牢狱中尝过皮肉之苦之后,他心中对刑罚的恐惧几乎压倒了理智。蒋益谦见状,便有意诱导他作伪证,硬逼他承认荣善宝平日里常把兵器藏入某处山洞。被吓到神志不清的小男孩只想逃离酷刑,便胡乱指认了一处山洞,支支吾吾地说荣善宝经常往那里送东西。蒋益谦听后愈发得意,仿佛胜券在握,马上命手下携兵前去搜查,准备当众揭露“荣家私兵”的罪证,好在罗德泽面前一举定下荣家与陆江来包藏祸心的结论。
然而,等到手下从山洞返回,呈上的却并非兵器,而是一袋袋密封严实的茶叶和茶具,除了与茶有关的器具外,根本看不到半把刀剑。得知结果的那一刻,蒋益谦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一向自以为谋算周密,却没想到这次反被自己编造的谎言绊了一脚。堂上的小男孩见风向突变,吓得立刻跪地磕头,急急忙忙哭诉自己之所以乱指山洞,完全是被蒋益谦严刑拷打所逼,才违心胡言。他哽咽着说,荣善宝这些年一心扑在茶叶种植上,从不曾做出半点逾矩之事,这次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也不敢冤枉好人。几句话下来,原先构筑在罗德泽心中的“荣家私造兵器”图景,顿时轰然倒塌。罗德泽再看向蒋益谦,眼中已不再是初到任所时的信任与倚重,而是多了几分审慎和警惕。他终于意识到,这位本地势力盘根错节的官员,绝非口中那般为民为公,反而很可能是借职权之便排除异己、混淆视听的真正祸源。至此,陆江来与荣家是非的水面之下,更深的一层权势角逐,也逐渐露出了冰冷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