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荣府灯火寂寥,忽有一名身影匆匆而来,却是荣府最受宠的小姐荣善宝。她衣袂微乱却神情从容,来到偏院时,陆江来正手足无措地迎上前,急声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荣善宝只是轻轻摇头,并未多作解释。片刻后,她的贴身婢女抱着洗漱用具与寝衣等物赶到院中,一一送入房内,显然是为小姐在此留宿做准备。荣善宝环顾四周,视线忽然落在桌案上的一卷画轴,她随手展开——画中人眉目如画,气韵温柔,正是她自己。那笔触虽略显青涩,却隐隐透出画者的用心与情意。荣善宝心中微动,暗想陆江来对自己怕早已情根深种。她笑意浮上眉梢,故作打趣,笑他“画中人终归不及眼前人有趣,何苦买椟还珠,只恋一纸虚影”,话里既带调笑又含深意。言辞落定,她竟顺势宣布,今夜便留在此处歇下,不再返回内院。那一刻,似乎有某种潜藏已久的情愫,悄然揭开帷幕。
陆江来闻言,先是心头一阵狂喜,仿佛多年漂泊终有了归处,然而喜悦之后,一股无名的惶然又随之而起。他如今身份成谜,记忆残缺如破镜斑驳,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未能理清,又谈何给荣善宝一个稳妥未来?若他昔年身世污浊、负累深重,如今岂非是在拖她下水?这些念头盘踞心头,使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面色微白。荣善宝看着他神情变幻,已然明白他在顾虑什么。她并不生气,反而抬眸认真地凝视着他,语气温柔却笃定:“我喜欢的,是现在的陆江来。前世是谁、过去做过什么,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人活一世,只看眼前、只重此刻。”她话音才落,便不再给他多作推拒的机会,亲手解开外衫腰带,动作大方从容,直走向内室,将自己安然放倒在陆江来的睡榻上,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她既已做出选择,就绝不回头。
多少贵胄公子千方百计想接近荣善宝皆被她一笑疏离。如今她亲自送上门来,主动留宿在他房中,对于陆江来而言,无异于天降奇缘。若换作旁人,必定视之为唾手可得的美梦,恨不能立刻将人拥入怀中,再不放手。然而陆江来望着榻上坦然闭目、毫防备的荣善宝,却只觉心头沉重。他轻轻替她拉好衣襟,又将被子细致地为她掖牢,将那一身春色严严实实地遮住,不让夜风有丝毫侵扰。做完这一切,他才床榻一侧规规矩矩地躺下,与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房内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暧昧与克制并存。这样,一夜无话,两人竟在这样的相安之中熬天色破晓,谁也没有跨出那一步,却在沉默里将对彼此的信任悄然锻实。
另一边,温表哥因连日心绪不宁,昨夜实在难以成眠,索性借了晏白楼的房间凑合过夜。清晨鸡鸣未散,他与晏白楼推门而出,正要去院中气,远远便瞧见荣善宝从陆江来的房间里走出。晨光斜照,她衣衫整洁,面容淡然,仿佛只是寻常起居。可在旁人眼中,却足够令人震惊。温表哥与晏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各自揣测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当气氛微妙之时,忽有人像是丢了魂般跌跌撞撞地奔来,着声音禀报——杨鼎臣被人杀了!他的房间血迹斑斑,场面惨不忍睹。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打破了院中所有暧昧的目光与揣度。
杨鼎臣骤然命的消息,很快在荣府内外像长风卷过平地,惊得所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世家公子,昨晚明明还在宴席上出言张狂,如今竟成了一具冰尸身。与此相比,荣善宝昨夜是否留宿在他人房中,竟一瞬间成了无人再提的小道插曲。杨鼎臣的父亲闻讯几乎是奔着赶来,老年人面色铁青,声音发颤,一边痛骂家仆无能,一边抖着手吩咐立刻请朝廷官员进府查案,誓要出凶手。很快,官府派来的差役与负责主审的官员抵达荣府,严阵以待。众人神经绷紧,人人都担心一不小心便会被牵连入这桩血案之中。
荣善宝身为荣府年轻一辈的代表,主动出门迎接朝廷查案之人,礼数周全,举止沉稳。她并未倚仗自家门第嚣张行事,而是按规矩与官员一一行礼,言辞恰到好处,将荣府的颜面维持得极好。带队的官员与随行家人入内勘察现场,在查看杨鼎臣遗体与房间陈设时,并未对荣善宝提出苛责或质问,态度还算客观谨慎。只是在交谈中,那名官员的家人多次提及对荣府老夫人的仰慕之情,赞她年轻时便名动京城,威严与气度并重,言语间隐含几分敬畏。荣善宝心思灵动,当即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机会,立刻吩咐身边下人回禀祖母,请老夫人以主家的身份隆重接见官员,一来示礼,二来在无形中稳住局面,让查案之人不敢轻易在荣府撒野。
在杨鼎臣的父亲身旁,荣善宝很快注意到一个与死者面貌几乎无二的男子。他五官轮廓与杨鼎臣极为相似,却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正是杨鼎臣的同胞兄弟——杨易棠。二人虽骨肉相连、容貌仿佛镜像,却性格迥然不同杨鼎臣骄纵自负,喜怒形于色,而杨易棠却目光沉静,城府颇深,仿佛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于心底,不轻易流露。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只用冷静的目光打量着众人,像是在悄悄记下谁在说话时眼神闪烁,谁又在刻意避开视线。荣善宝隐约觉得,这个人,绝不会是个简单的旁观者。
就在官员尚未彻底接手案情之前,江来已先一步悄然潜入出事的房间。他虽记忆残缺,但敏锐与谨慎却刻在骨血之中。屋内一片狼藉,碎瓷和破木散落一地,桌椅倾倒,屏风残破,仿昨夜曾有一场猛烈的发泄。由此可见,杨鼎臣得知荣善宝去别处休息后,怒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将能砸的都砸了个遍。陆江来蹲下身仔细察,很快在地板一处偏角发现了一个带血的半个脚印——那是踩在血泊边缘留下的残印。比起血迹本身,更引人注意那鞋底上的纹样:五毒盘踞,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交缠成图。陆江来心中一动,立刻从袖中摸出纸笔,快速将那鞋印与五毒图样一丝不差地描下来,以备日后比对。
就在他伏身查探之际,外头隐隐传来官差喝令与脚步踏地的声音。官府已经进院若被发现他擅入案发之地,势必会被作可疑之人。陆江来不敢停留,迅速从侧门跃出,隐身于廊柱阴影。他躲在窗棂的缝隙后,悄悄探头向里,恰好看见领头的那位官员自门口踱入对方身上所穿官服并不猎奇,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官服上隐隐绣出的纹样——那图案与他模糊记忆中曾披挂在自己身上的衣纹极为相似。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倒灌入脑海:悬崖边的寒风、被人一把推向虚空的瞬间、那道模糊却凶戾的影……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正是当年将他推下悬崖的人,而此人如今却因查案之名堂而步步高升,风光无限。
得出这个近乎残忍的结论,陆江来心绪翻涌,几乎难以自持。这个时候,荣善宝悄然赶来,避开外人视线,将他叫到角落里。她目中虽有忧,却不显慌乱,只压低声音叮嘱他:“眼真凶未明,而那人又与你宿怨纠缠不清。在一切真相查清之前,你务必先避一避,切莫轻易露面,以免节外生枝。”她很清楚,一旦那官员认出陆江来,无论是旧重启还是案情牵连,都会把他推入险境。陆江来看着她为自己筹谋、甚至不惜与官府交锋的背影心中既感动又苦涩,唯有默默应下。可即便如此,他仍无法保证自己在关键时刻会不会不顾一切冲出来。
主审官员入府之后,很快便依规将府中诸位小姐关键下人一一传唤,分批审问,以求厘清昨夜每个人的行踪。案发房间中留下的那枚血脚印,也引起了他特别的关注。他不声色地吩咐属下记录鞋印大小与纹样,中已有盘算——只要比对全府大小姐们的靴子尺寸及常穿鞋靴底纹,早晚能找到线索。审问的间隙,他时不时扫过众人脸色,谁听到“印”二字面露惊惧,谁又立刻垂眸低头,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荣府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潮涌动愈发汹涌。
在众人紧张候问的当口,温表忽然出声,主动提起自己在凌晨时分曾亲眼撞见白颖生神色恍惚地回屋。白颖生当时含糊其辞,说自己只是出门到院中茶树边散心,却避而不谈时间长短。如今事关人命,温表哥不得不将此事说出。查案官员马上让人查看白颖生的靴子,果然发现鞋面沾着不少泥土,显然是夜里外出过一段时间,而且绝非只在院内走动那么简单。官员语气陡然一紧,质问他昨晚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要在行踪上撒谎。白颖生一时间面露难色,额头冷汗渗出,却又仿佛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卡在喉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眼看气氛僵持,荣府另一位小姐荣筠书忽然起身出列,拱手替白颖生分辩,称昨晚是她心中烦闷,便约白颖生一同到后山赏月散心,说着说着就谈起往事与心事,不觉时辰已深,因此才会在凌晨时分一同返回。她言辞自然,细节也说得合情合理,连在场丫鬟都点头称是。如此一来,白颖生的嫌疑便暂时被解开。谁料风波刚平,荣筠溪又立刻将矛头对准荣善宝,咬着不放,追问她昨晚去了哪里、是否也曾独自外出,语气之中既有试探又带隐隐敌意,仿佛早就在等这个机会,让众人对荣善宝心生怀疑。
眼看场面即将对荣善宝不利,温表哥心急如焚,连忙支使随从去把陆江来叫来——在他看来,昨夜最清楚荣善宝去向的人,非陆江来莫属。陆江来本知道自己此刻应当避开官员的耳目,潜伏在暗处静观其变,可一想到荣善宝独自面对这些盘问、稍有不慎便会被牵扯进命案,他终究还是无法袖手旁观。略一权衡之后,他选择挺身而出,步入众人视线中。当所有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时,他没有退缩,坦然承认昨夜荣善宝确实与他同在一室,说得既清晰又干脆。他当众说明两人整夜相安无事,只是同榻而眠,从未离开过房间半步,以此为荣善宝洗去嫌疑。然而这一番仗义解围,固然保住了她的清白,却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位主审官员原本便对陆江来有所留意,此刻再见他公开出现,且与案发时间、荣府大小姐的行踪纠缠不清,心中警兆大作。尤其当他看清陆江来的相貌与气质时,脸上闪过一瞬惊愕,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收敛神情,但胸口起伏仍难掩慌乱。这细微变化被心思敏锐之人尽收眼底。趁着府中仆役忙着送上各位小姐平日穿用的靴子,官员借口要单独问问陆江来昨夜细节,将他悄悄带往偏僻的厢房。甫一关上房门,他便压低声音改了口气,声称自己其实一直暗中保护陆江来,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相认,如今得知他潜入荣府查探旧案,特来打听是否有所进展。官员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就像早已与陆江来相识多年,只是在等待重逢的那一刻。
陆江来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两股相悖的记忆用力撕扯他的意识。一方面,对方的话貌似合情合理,仿佛真是某个曾经的旧识或同僚,在危机时刻伸出援手;另一方面,那被推下悬崖的冰冷触感与喘不过气的绝望却又如此真实,提醒他这人极有可能正是当年要他死的凶手。真假难辨之间,他一言未发,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记忆为他指路。好在,在这一刻,往昔散乱如雾的片段终于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军服纹样、峭壁上的对峙、对方冷酷的眼神、以及那声“去死”的低吼……一幅幅画面宛如烙印般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陆江来忽然明白了大概——这所谓的“暗中保护”,不过是披着好人皮相的谎言,而真正的真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