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薛府,夜雾沉沉,灯火却比往常更亮几分。薛树玉受刑后被放回院中,浑身伤痕未褪,精神却依旧强自镇定。他执意留陆江来一起用膳,一来是担心这素来刚烈的义弟因此心生隔阂,二来也是想借这一顿饭,让他真正看清薛府诸人面目。陆江来本就心疼薛树玉,想着他刚挨过一场拷打,身上疼痛定是难忍,便点头,陪兄长喝了几盏淡酒。席间,二人一再互相宽慰,将白日里的血光与酷刑轻描淡写带过,仿佛只当做一场小小的家事纷争。可这温情短暂,落在旁人眼中,却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将他们一点点裹入更深的算计之中。
荣善宝并未与他们同席。他靠在偏厅的门框上,听着下人絮絮叨叨地复述白日里发生的一切:陆江来挺身而出,替薛树玉挡了薛懋堂的怒火,又在众人面前几乎将兄长当作唯一信任之人。待他再得知,薛树玉不但没有责怪陆江来,反而主动与他冰释前嫌、称兄道弟,荣善宝心中不禁一沉。他不是替陆江来不值,而是看得太明白——这分和解来得太快,太「合时宜」了。薛懋堂那般老狐狸,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真只为教子而施刑?他分明是借着惩戒嫡长子,向陆江来展露一手,使对方以为自己与世子皆是受害者,从而放松戒备,自愿踏入国公府精心布下的祖籍罗网。
荣善宝坐回桌旁,指尖不自觉地轻敲桌面。长安城中,关于国公薛懋堂的传闻从来不绝于耳:从布衣寒门一路打杀到封疆大吏,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比旁人更深一寸的城府,更冷一尺的心肠。如今他既然执意要让陆江来归入薛氏祖籍,哪怕以亲生长子为饵也在所不惜。想到这里,荣善宝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厌倦——这种在刀光剑影外层层相套的心机权术,从来都不是他想卷入的风浪。他自问并非英雄,也不愿为旁人的权势博弈当棋子,更不愿见陆江来一步步被推向深渊而浑然不觉。
意识到这一层后,荣善宝当机立断。他吩咐自己带来的仆从收拾行李,将箱笼中的衣物一件件整齐叠好,连带随身藏着的几件贵重物什也一并收起。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等天一亮,便立刻告辞,回荣府去。与其留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危机四伏的侯府,不如早早抽身,至少还能保下一身清白与一段体面。夜深人静时,他提笔在纸上打了数行草稿,却一遍遍撕毁——既要说明离开缘由,又不想太过伤人;既不忍指责陆江来天真,又不愿写得冷硬无情。到了东方泛鱼肚白,他才勉强写成一封短短的离别信,连同那只曾受赠的珠钗一并收入信封。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府中还没彻底醒转,陆江来就从迷糊的梦境中惊醒。他只觉得昨夜与薛树玉对饮的画面还在眼前,一时竟分不清梦与真。他伸手摸到床边的外袍,披上,转头却见案几上多了一个信封,沉甸甸地压在一只青瓷镇纸之下。那封皮上没有多余的修饰,只写了一个字——「江」。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拆开,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他当初送给荣善宝的一只珠钗。那珠钗曾被他随手递出,笑言不过是市井小玩意,实际却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心。此刻物归原主,无声胜有声。信中寥寥几句,只说近日府中风波不断,他不便再留,愿此后各安生平,勿相挂念。
陆江来的胸口猛地一窒,他很清楚荣善宝的性子——这人向来懒得解释,更懒得多费口舌。能留下这样一封信,已算是竭尽全力。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自己忙于应付薛懋堂、照拂薛树玉,却从未真正问过荣善宝的去留与安危。那种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几乎有种被人悄悄从身侧抽走支柱的空虚感。他还未来得及决定是追出去还是先去问明缘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君带脸色煞白地闯了进来,几乎是跌跪在地,一句震断所有思绪的话自他口中脱出——世子薛树玉,死了。
昨夜明明还并肩而坐,推杯换盏,说着以后要共同撑起这座府邸。今早却只剩下「死了」两个字,冰冷得像冬夜里突如其来的寒雨。陆江来整个人愣在当场,连外袍都没系好,便踩着凌乱的步子一路奔向薛树玉的院落。院门大开,内外皆是仓皇,人群自动在他面前分出两条路。他推门而入,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张被白布遮住的床榻,床侧几支烛火摇曳不定,将那层白布映得惨白如雪。当白布被掀起时,薛树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唇角略带青紫,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过于疲惫的长眠。可陆江来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屋内气氛凝固,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炭火尚未散尽的余味。薛懋堂站在床侧,身影高大,脸上却看不出悲恸,只能看见一层被克制得极紧的阴沉。他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陆江来的脸上,明显感觉到后者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愤怒与质问。短短几息的沉默后,薛懋堂冷声喝问陆江来:「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的语气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自古都有「虎毒不食子」一说,他又何至于对亲生长子下这种毒手?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将所有怀疑一股脑儿推回到陆江来身上。
陆江来心中翻涌,却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垮。他稳住呼吸,目光如钉般落在薛树玉的遗体上,缓缓开口,要求请仵作当场验尸。他知道只靠情绪与猜测,什么也查不出,唯有先找出死因,才有继续追查的可能。薛懋堂闻言,脸色一沉,起初断然拒绝,似是将此视作对自己为人父、为一府之主的极大冒犯。可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荣善宝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匆匆而入,盒中放着荣家祖传玉印。此印意义非凡,乃前朝所赐,有如见先皇临朝。荣善宝将玉印直接摆在案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此印在,任何与查明真相有关之事,都不容再以私情阻拦。
面对这个象征皇权与旧恩的玉印,薛懋堂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压下心头怒火,勉强点头同意。仵作随即被唤入,对世子遗体进行仔细检验,从口鼻、指甲缝到胸腹之处,皆逐一查看。众人屏息以待,不敢发出多余的响动。可结果出人意料——仵作跪地禀告,称表面看不出任何刀伤、毒斑或内脏破裂的痕迹,各项迹象都显示世子似乎是「无疾而终」。这一句「无疾而终」,在此刻听来无异于笑话,众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人真正相信。
就在众人一时无从下手之际,金乡县主莹川姗姗而来。她一进门,便先是一阵惊呼,随后眼眶通红,却在几句哀声之后,将矛头悄然对准陆江来。她言辞激烈,直指陆江来昨夜与世子饮酒,又在府中地位尴尬,如今世子横死,他反而成了最有可能继承爵位之人。如此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岂会无缘无故?她咄咄逼人地推断,定是陆江来暗中动了手脚,谋兄夺爵,才有今日局面。更狠毒的是,她提出两条路:若陆江来真无谋害之心,就要么当众承认自己出手,接受族法处置;要么立下重誓,从此离开侯府,永世不再踏入一步,以此证明自己不图爵位。
这番话句句带刺,表面像是在替世子讨公道,实则把陆江来逼入骑虎难下的境地。若他否认谋害,却签下终身离府之誓,他将来即便查出真凶,也因自毁名分而难以回归;若他拒绝誓言,莹川又可借机大做文章,说他贪恋爵位,为谋权不惜杀兄。陆江来本就性子直,闻言只觉胸中一腔愤懑无处可泄,一时冲动,竟当场要提笔写下放弃爵位之誓,想以此洗清自己。荣善宝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支笔按回桌上。
荣善宝压低嗓音,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时,迅速点破其中关窍:金乡县主看似替世子申冤,实则给陆江来挖了两条坑——无论走哪一条,都等于承认自己与世子之死脱不开关系。即便他当场立誓放弃爵位,他日若真凶浮出水面,这份誓言也只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谈,却无法抹去如今被强行按上的嫌疑。既然如此,他们就绝不能在这一步上栽跟头,反而要从这场诡异的死亡中,仔细拆解出真正的杀机。荣善宝言简意赅,却让陆江来眼前一亮,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像被冰水浇过,逐渐冷下来。
陆江来强迫自己静下心,重新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细节。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倒回,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昨晚曾有小妾寄萍送来姜汤,说是为世子暖胃。这本是一桩极平常的小事,可此刻再细细一想,却遍寻不见那只盛放姜汤的碗。负责打扫的下人也支支吾吾,只说清晨整理房间时,并未发现有残汤或茶盏遗留。姜汤若是端进房中却无影无踪,要么被人饮尽,要么是中途出了问题。寄萍听闻立刻慌了神,急忙辩解说昨夜确实是她亲自送姜汤入内,但世子当时神情烦躁,连汤都没喝就让她立刻出去。至于那碗姜汤随后如何,她自称一概不知。
荣善宝没有立刻指责寄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提醒陆江来:他每次从世子房间出来,情绪状态都极为反常。以往的陆江来冷静克制,遇事先思后行,可这几日,只要从世子房中回来,他就变得异常多愁善感,动辄伤春悲秋,甚至容易受人言语挑拨。情绪起伏到这种地步,绝非简单的心情不好,更像是长期受某种外力影响。陆江来顺着这条线索回想,心中倏然一惊——每次走进世子房间,扑面而来的并非只有药味与炭火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被炭火烘得温热,混在空气里,久而久之,竟让人分不清那是香料还是毒药。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江来立刻将目光转向屋角的炭盆。他记得那里的炭火一直未曾熄灭,连夜里换炭都比别处勤快几分。荣善宝索性请来了嗅觉最为灵敏的荣筠书,令他细细分辨炭火之中是否有异物。荣筠书凑近炭盆,闻了几次,面色陡然沉下来。他在炭灰里拨弄片刻,终于找出几缕烧得半焦的花茎与叶片。经他辨认,那竟是铃兰之残。铃兰在民间又被称为君影草,看似清雅,香气宜人,若只是短时间熏用,尚不至于有大碍。但若日夜焚烧,让人长久置身其中,其香气会潜移默化侵蚀人的神经与心肺,使人情绪暴躁、心神不宁,久之则五脏受损,性格大变。
这便能解释近来薛树玉性情的急剧转变。他本是个沉稳寡言、处事谨慎的人,如今却屡屡冲动,动辄以暴怒掩饰心底的压抑。炭火中掺入铃兰,既不会立即致命,又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他的身子、扰乱他的心智,再配合其他手段,想要他在一夜之间骤然暴毙,并非不可能。除了炭火,陆江来还想到另一个关键——昨夜离开前,莹川曾特地送来一碗醒酒汤,说是怕世子宿醉伤身。那碗醒酒汤如今还剩半碗,被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表面看去色泽清透,药香淡淡,不见任何异常。
陆江来不敢大意,立刻请来自己最信任的一位大夫查看。大夫细细分辨汤药气味,又询问世子昨夜是否另有服药,这才沉声说出结论:这碗醒酒汤的确配得巧妙,单独服下并无不妥,只会稍稍调理气血,理清头绪,看似无害。可若与姜汤一同服用,两者药性叠加,便极有可能引发心力衰竭——人会在短时间内心律紊乱,喘不上气,外表看来像是心口一紧,随即昏迷,再难醒来。如此一来,姜汤与醒酒汤便像一把剪刀的两刃,缺一不可,却又互为掩护,足以让外人以为只是突发恶疾。
线索一点点拼合在一起,指向了两个最嫌疑的人:昨夜送来姜汤的小妾寄萍,以及端来醒酒汤的金乡县主莹川。若说炭火中的铃兰是长期谋划,那姜汤与醒酒汤便是临门一脚。陆江来皱眉思索,却又想到另一处不对劲——莹川身为县主,这段时间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会无端得到铃兰种子?铃兰在京中本就不常见,不似寻常花草,可她却能毫不迟疑地说出「君影草」之名,显然对它并不陌生。问至铃兰来源时,莹川只得咬牙将矛头指向常氏,说是常氏曾送她几株干花,又言常氏平日里就爱用醒酒汤补身。
消息一出,屋内气氛再次一变。常氏是薛懋堂的正妻,又是薛家多年操持内宅的主母,在众人眼中一直温顺持重,不喜言笑却极识大体。薛懋堂听到「常氏」二字,神情复杂,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吩咐下人立刻去请常氏入内。他的叹息中既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仿佛早在多年前,他与常氏之间就积下了难以弥补的嫌隙,如今只是因世子之死,被一并撕开。
世子夫人完娘站在一旁,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却还是本能地为婆婆辩白。她一遍遍重复,常氏虽性子冷淡,却从未做过伤人性命之事,更不会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手。她说话时声音颤抖,既是为死去的夫君悲痛,也是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丝对长辈的信任。薛懋堂听在耳里,只觉讽刺——当年他为权势做出的抉择,确实亏欠常氏许多,如今若真是她出手报复,也未必全无理由。他苦笑着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是常氏对他多年怨恨的回响,不仅要在他身上讨债,连他的孩子也一并拖入深渊。
然而真相究竟是否如此?铃兰是谁先带入侯府?姜汤与醒酒汤又是由谁在暗处调换?寄萍与莹川是被人利用,还是早已同流合污?这一连串疑问像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整个侯府上空。陆江来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隐忍复杂的脸,突然明白,这场风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世子暴毙」的简单案子。它牵动着薛家多年未解的旧怨,也牵动着权势、祖籍、爵位以及无数人的命运。若他后退一步,或许仍能抽身而退,但一旦选择追查到底,他就再也做不回那个只顾自己小日子的小人物。
而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案上的那只信封与珠钗,想起荣善宝那句「各安生平」。有人选择抽身,有人却已无路可退。薛树玉的死,不仅是一条人命的终结,更像是一道分水岭,将陆江来的人生硬生生劈成了两截——他既无法原谅这场算计,也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于是,在众人或震惊或怀疑的目光中,他抬起头,神情罕见地冷静而坚定,缓缓开口,表示不管真凶是谁,他都要把这条血债查个水落石出,哪怕因此得罪天下人,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