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白楼被老夫人召去一同赏月,才走到穿堂的凉廊上,便又遇见了荣筠溪。这个人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必经的路上:花园里观鱼时她在,书房外送茶时她在,就连他清晨练剑、深夜回房,都能瞧见她若有若无的身影。晏白楼并非迟钝之人,这几日早已看明白她是在刻意接近,今日月色微凉,廊下灯火如豆,他索性停步,直截了当地开口,既无羞赧也无恼怒,只是平静地告知——她并非他所要等的“那颗星”。他这一生所求的,并不是被谁圈住拿捏,而是那份能令他真正开悟、看清自我与天地的光。话说完,他连一句寒暄也未多留,抬脚就走,衣袂掠过灯影,背影清冷疏离。荣筠溪愣在原地,从他寥寥几句中却听出几分锋芒:这人眼中有山河,胸中有乾坤,根本不是可以被她轻易掌控的池中之物。既然看不透、握不住,她也就不再自取其辱,收起笑容,心里那点小算盘悄然散了。
深夜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只有秋虫低鸣。陆江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心中像被蚂蚁咬噬,灼热又酸涩。他深爱荣善宝,爱得不像是凡尘儿女的私情,更像是仰望天际一轮清冷的明月——高不可攀,又不可亵渎。明明情意翻涌,却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她的名字。偏偏这个他视若明月的女子,却要另择良人。想到今后她会以夫人之礼,低眉顺眼地站在旁人身侧,他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夜风穿过窗棂,将茶山的气息带进屋内,陆江来实在闷得厉害,索性披衣而起,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到荣善宝最常停留的大茶树下。那棵树枝叶繁茂,夜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他站在树下,任风从衣袖间穿过,眼前却一遍遍浮现初见她时的光景——她挽着袖子在茶树下忙碌,额上有细汗,眼中却有星光;她为茶客解说茶性,唇角轻轻一弯,比新泡出的茶还要清香。那些细小的片段,像被月光重新照亮,一幕幕在他心头滚动。
不多时,大茶树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隐约伴着衣裙摩挲草叶的窸窣。荣善宝从小路尽头走来,抬眼就看见月下有人独立风中。陆江来背对着她,身形清隽,仿佛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寂寥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男子为茶场奔忙时沉稳可靠,为人处事又宽厚柔和,许多次默默地替她分担重担,又从不邀功。今晚他孤身立在她最爱的这棵大茶树下,似乎也被某种愁绪困住。荣善宝心头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陆江来是个难得的男子——那种可遇不可求的良人。如果就这么任他从自己身旁悄然走过,将来某个日夜回首时,怕是会懊悔终身。月光静静铺洒,一人一树,一眼之间,许多此前刻意回避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生根。
几个时辰后,天色虽仍未亮透,荣府祠堂内却亮起了烛火。庄严肃穆的祠堂中,香烟袅袅,两根雕刻着龙凤图腾的立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威严。荣善宝亲自将杨鼎臣叫到这里,她着一身素色衣裙,神情宁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先带他绕着祠堂走了一圈,让他看清满墙牌位上的“荣”字姓氏,而后才开口,缓缓说起荣府自古传承下来的规矩——凡是入赘荣家的男子,其子女一律母姓,归入荣氏宗谱。这意味着,即便他娶了荣府的女儿,后代也只记在荣家名下。她指了指祠堂之中那道门槛,说荣家更看重的是“琴瑟和鸣”四个字,成婚,讲究的是彼此心悦。若女子心底不认同自己的夫君,那男子终其一生也只是挂名夫婿,连祠堂的门都无法迈进一步。她缓转头看向杨鼎臣,目光平静而锋利,告诉他:哪怕他握着荣家的把柄,以此来逼迫她成亲,他仍不过只是旁眼中的一个陪衬,终身与这祠堂无缘。
这些话无疑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彻底浇熄了杨鼎臣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得意。他面色铁青,胸膛剧起伏,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他一向自恃心计高明,如今却被一个女子淡淡几句话戳穿心底欲望,甚至提前宣告了他未来在荣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他怒极之下猛地扬起手似要狠狠给荣善宝一记耳光,以此挽回自己受损的颜面。但掌风刚抬到半空,他的动作却僵住了——那女子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不闪不避,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醒而强,好似早将一切羞辱与后果都置之度外。这份从容与傲气,让他那一掌怎么也落不下去。沉默片刻后,他只得收回,脸色更显阴沉。他确实知道一些荣府不人知的隐秘,一旦传出去,不仅会让荣家颜面尽失,也会动摇这百年家业的根本。荣善宝明白这一点,所以太多时候,只能在尊严与家族之间权衡取舍。她咬紧牙关,为了守住荣府多年累积的名声,只得在某些事情上委曲求全,答应了杨鼎的要求。杨鼎臣见软硬兼施终于有所成效,更加确定来硬的不能逼她,只需赖得住脸皮,能把人娶进门就行,至于能否赢得芳心,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从祠堂出来后,荣善宝回到自己的闺房,一关上门,屋中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疲惫地坐到榻边,随后整个人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纹饰在眼前模糊成片。杨鼎臣那张带着冷意和算计的脸在她脑中一遍遍闪过,让她心头堵得慌,既是愤怒,也是无力。她明知自己被逼着往一条不愿踏上的路上走,却又找不到刻脱身的法子。她侧过身,将棉被扯到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枕边摩挲,碰到点柔软。那是一朵茶花,花瓣还带着些许凉意,仿佛刚从夜风中归来。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傍晚在茶树下与陆江来分开时,不经意间在他停留过的拾起的。那一刻,她只是觉得可惜了这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便随手带了回来。此时再看,却仿佛带着那人宁静而坚韧的气。她轻轻将茶花放在枕边,闭上眼那微弱的花香伴着她度过这漫长的夜。房外夜色沉沉,屋内一人一花,既是慰藉,也是无声的承诺。
第二日一大早,荣府内外就传起了一骚动。按照寻常风俗,出嫁前的铺床礼当在新郎家中进行,由长辈择良辰吉日,等迎亲前一日再操办。可杨鼎臣偏反其道而行,竟大张旗鼓地派人着各式各样的婚礼用品,直接到荣府来铺床。红被锦帐、喜字剪纸、成对的红烛,一样样抬进门里,引得下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一点也不顾体面,是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往女方家塞。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偷笑不已,可杨鼎臣全然不理那些目光,迈着大步就往荣善宝闺房里闯,把本该庄重的礼俗弄得像场仓促的攻城战。屋里屋外都忙作一团,唯独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消息很快传到了陆江来耳中,他听闻杨鼎臣如此鲁莽,心中大惊,担心荣善宝被得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立刻从茶场那边赶了过来。他情急之中只得借口茶树出了问题,需要荣善宝亲自过去查看,这才找了正当理由将她从那间越来越像囚笼的闺房支走。临行前,杨鼎臣还特地叮嘱她别忘了早点回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她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离开荣府后,陆江来自驾着马车,载着荣善宝一路驶向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他原本只想把她从那压抑的氛围中带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这一竟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久被尘封的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杂货的、卖糖饼的、卖绣线首饰的,小贩在摊前吆喝着招揽客人,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油纸伞还有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着江湖旧事。荣善宝坐在马车里,心思一开始仍被晚上的难关紧紧缠住,眉头轻蹙,尖紧紧捏着衣角。不知过了多久,她忍住伸手推开马车窗帘,外头熙熙攘攘的景象一下子涌入眼帘——街边的女子围在摊前挑选花黄与精致的小饰物,彼此挽着手笑谈;远处茶楼窗边坐着旅举杯高谈;穿行其间的行脚商贩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埋首于茶场生,日复一日地与茶树与账本为伴竟很少抬头看看这座城最日常也最鲜活的模样。原来离苦恼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就有这样一片喧闹又生动的烟火人间。她心底那团闷气不知不觉间被冲散不少。陆江来看她在车窗旁静静观望,便顺势带她下车,一起在集市上缓缓而行,又赶往河边乘上一艘小船随波轻荡。人从午后走到傍晚,从岸上到水上直到夜色渐深,灯火点亮,才又重新赶车,将她送回荣府门前。
小船在河面轻轻摇晃,江风吹得人衣袖鼓动,远处城中灯火倒映在波光,好似碎金洒落水面。两人并肩坐在船尾,言语比往日多了几分坦诚。陆江来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她,可有什么打,需要他出力相帮的话,他愿意不惜代价替去做。话说得不重,却句句坚定。荣善宝侧头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反问:若有一日,她被逼到绝境,真的犯下杀人之事,他是否愿意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她埋了尸,帮她善后?这话说来荒诞,却藏着她极深的试探与悲凉。陆江来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头应下,眼神澈真挚。他知道她不是冲动之人,也绝不会轻走到那种绝境,可正因了解她的冷静,他才愈发疼惜她如今不得不低头的境况。他答应她的,不只是一个假设的承诺,而是向她表明:无论你将来面对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只可惜荣善宝太懂得克制,她不会真的去走那些极端的路,也不会不顾一切把所有人一起拖入深渊。正是这份顾全与理智,让杨鼎臣这些自以为聪明的算计,得以步奏效。
待马车重新停在荣府门前,夜幕已完全落下,院中灯火如同一层红雾。荣善宝脚步缓慢走回自己的闺房,还未推门,便能看见窗上映出的轮廓——房中挂起了大红喜帐,层层叠叠的喜字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染成红色。烛光透过喜帐,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正徘徊在门口附近,那身形再熟不过,正是杨鼎臣。他似乎在等她归来,想要以此彰显自己作为新郎的存在感。荣善宝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心尖却像被重重戳了一下。她并非不知这红色象征的是祥与圆满,可落在她眼里,只是一道道将她困住的枷锁。胸腔里有一瞬间的酸楚翻涌,她不愿让屋中的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意,索性别过脸去,仿佛只是在夜风随意多留了一步。灯影拉长了她的背影,她最终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只是抬脚,朝着府中更幽深的角落走去,仿佛在这被人为安排的“新婚”进行最后的抵抗。>
同一时间,城中另一处院落里,陆江来独自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是一幅尚未完全干透的画像。那是他悄悄描绘的荣善宝:眉眼柔,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坚韧,唇角微抿,像是在同命运对峙。他的指尖沿着画中人的轮廓轻轻滑过,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就在此刻,在那座气派的荣府里,有人已经为喜事张罗妥当,有人要与她同处一室共枕而眠。这些画面一想象,他便觉得心口像被刀一下一下地割,疼得说不出话来。纸上的墨痕在灯下微微反光,仿佛也因主人的心绪而颤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份无处安放的痛意压回心底,不让它从眼中溢出。正当他沉在自己的思绪里难以自拔时,门外忽然传来阵轻轻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急不,却仿佛一下敲在他心上——这是谁,在这样一个夜里,来敲开他的门,又将带来怎样的答案与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