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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茗茶骨第31集剧情介绍

  荣府向来以清誉立世,尤其是荣氏茶叶,更是京中茶肆中的金字招牌。然而这一日,荣家厅堂之中气氛凝重,族人齐聚,只因荣鹤亭的一桩劣迹终于败露。原来,荣鹤亭私下勾结外人,售卖来路不明的劣质茶叶,以次充好,仗着“荣氏茶叶”的牌子大肆牟利。那些茶叶不但品相粗糙,手法粗鄙,甚至有人怀疑其中掺杂霉变之物。此事一经查实,立刻在茶行之间悄然传开,人人心中都在打量,昔日名门荣氏,是否也不过如此。荣善宝身为荣家当家,既是茶骨,又是嫡孙女,深知这不仅是生意上的羞辱,更是对祖宗颜面的践踏。她在族众之前宣读族规,板上钉钉地要按家法处置荣鹤亭,依照祖训,凡是擅自毁坏茶名、败坏家声者,必须从族谱中除名,以儆效尤。

  族人一片哗然之时,荣筠贞和她的亲哥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当场指责荣善宝,“哪里有子女要治父亲的罪?不管错在何处,他也是生你养你的父亲,你这般铁石心肠,不守孝道!”他们话里话外,将孝道二字无限放大,似乎只要扯出“孝”来,荣鹤亭所犯的错便不值一提。柳宜淑一向袒护丈夫,也忍不住顶撞荣善宝,言辞尖刻,指责她过于刚硬,若真把荣鹤亭逐出族谱,传到外头去,不仅是荣鹤亭自己的羞辱,只怕会被人说成“逆女治父”,对荣善宝的名声极为不利。厅堂中人心浮动,有人叹息,有人沉默,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看荣善宝究竟如何应对这番责难。

  荣善宝听得他们一再搬出“孝道”二字,心中既寒且冷。她知道,一旦在孝字上被扣了帽子,旁人就算明白事,往往也不敢直言相助。她沉默片刻,随即命人请出祖母的手谕与族训。当众宣读时,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纸页摩挲之声。祖母在训中说,荣氏叶能从一介乡间茶园,走到今日被御前选中为贡茶,靠的是一代又一茶农、家人用血汗堆砌起来的清誉与口碑,是“宁折不弯”的守信,不是靠一两位子弟钻营得来。祖训明言:凡有子孙以私欲败家业、损茶誉者,即是先祖不孝。荣善宝正色说道:“若真论孝,守住祖宗留下的名声,才是大孝。纵容父亲胡为,害的是荣家百年基业,那才是真正的不孝。”话音一落,她让人抬来法铁鞭盒子,当众宣告:荣鹤亭犯规当罚,打完二十铁鞭,再逐出荣家府邸,除名族谱,永不得再以荣氏自居。

  家法既出,便不容讨价还价。这二十铁鞭,照族规不仅荣鹤亭要挨,连同纵容包庇人也要受罚。荣筠贞和她的哥哥,因屡屡以孝道为名,实则站在荣鹤亭一边,对家业风险视若不见,也在被罚之。听说要挨铁鞭时,荣筠贞眼中那惯有的大小姐骄纵顿时消散,脸色刷白,手脚发软,语气也由嚣张变为哀求。她哭着拉着祖母和荣善宝的衣袖,指望能被从宽落。祖母却只是拄着拐杖,目光冷厉而悲凉,缓缓开口训斥子孙:儿女固然要孝顺父母,但孝不等于盲从,更遮掩错事的幌子。父亲做错事,儿女若不规劝,反而纵容,导致误了全府上下的生计,那便是愚孝,是害他更深。说完,祖母闭上双目,不再多言,示意法照旧执行。

  荣善宝走出内堂,站在门廊下,隔着屏风隐约听见院中铁鞭落下的声音。鞭影破风,伴着肉被抽打的“噼啪”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父亲荣鹤亭压抑不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有时压低,有时忍不住抽噎。柳宜淑跪在旁边,哭着求情的里掺杂着惊惧与不甘,喊得声泪俱下。荣善宝目光垂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她并非铁石心肠,可她更加明白今京中到处都挂着“荣氏茶叶”、“荣茶行”的牌匾,短短数年,分号便开了好几家,全仰赖多年的茶道声望与诚信立足。而今年天象不佳,雨水不调,茶场收成大受影响,原本就供不应求,这种时候有人钻空子卖假茶,伤的不是一时的利,而是根本。她曾派人暗中打听,发现荣鹤亭兜售的假茶并非无人看出,只是许多商贾碍于往,不肯挑破。人人心里记上一笔,等的不过是一个看笑话的时机。若今日不严惩,荣氏茶叶迟早会在众人口碑中一落千丈。

  家事甫定,荣善宝未来得及稍作歇息,门房便匆匆来报,说是陆公子的门生求见,神色慌张,似有紧要之事。荣善宝匆忙前去相见门生一进门就行礼,告知是主家出:陆江来忽得一纸圣旨,被命即刻启程回京。谁知圣旨实际牵出的乃是另一桩隐秘多年的身世——永国公府认定陆江来是他们失散多年的血脉,要他认祖归宗。永公乃今日朝中红人,深得圣上倚重,一举一动都牵动朝局。他当年为避旧事,不肯公开承认此子,因此陆江来一直以商户身行走江湖,从未涉足国公府门楣。如今局势有变,永国公终于下定决心公开此事,更借着圣旨施压,陆江来已难再推辞。

  永国公府世子人亲自登门,到荣府求见荣善宝。她衣饰雍容,举止端方,看似客客气气,言谈间却不免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她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声称永公年事渐高,膝下子孙枝叶繁茂,却始终挂念着这位在外漂泊的儿子。如今圣旨已下,世人皆知此事,不管陆江来愿不愿意,终究要走上那条“认宗府”的路。世子夫人晓得陆江来性情刚烈,最听得进的人,便是与他交情深厚的荣善宝,于是特来相求,希望荣善宝出面做说客,劝他放下心中芥蒂,入永国公门墙。起初,荣善宝并不愿掺入这摊浑水。她只是一介商户,虽为御茶供奉,但终究不愿与权贵府邸扯上太深的关系。可转念一想,荣氏茶的分号遍布京城,在天子脚下做生意,实在无法公开得罪永国公这样的权势人物。思来想去,她只得应下此事,答应尽力说陆江来。

  永国公口头上说请荣善宝前来商议,却在第一步就显露出难以忽视的轻慢。原本按礼数,这般贵重的客人,理应派规格相称的轿辇前来迎接,哪知荣府门前所之物,却是一顶窄小单薄的小轿,只容两人抬行,连遮雨的伞盖都显得有些寒碜。随的嬷嬷站在轿旁,满面笑意,却在言语间不动声色地摆出架子,称永国公府的规矩异常森严,将来若有女子嫁入国公府门,皆须乘坐这种规制的轿子,象征“从简、守礼”,今日不过是先让荣善宝习惯。言外之意,仿佛不仅是在迎客,更是在提醒她日后与永国公府可能产生的种种关系。荣宝听罢,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她身份的试探与敲打。她并未多费唇舌,只吩咐将那小轿抬走,转身登上荣府自备豪华马车。马车雕梁画栋,车辕稳,一行人扬鞭而去,将永国公府那点刻意摆出的“规矩”,轻描淡写地晾在原地。

  初入永国公府,荣善宝便感受到与荣府截然不同的氛围。府虽是商贾之家,却因祖训严明,人心简单,众人多以茶事为重,争的是技艺与信誉。而永国公府,却处处透出权势之家特有森严与暗涌。前院后宅,厅堂回廊衣冠华丽的仆役来往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眼中却流露出多番计较。她见到的是府中女子:有举止谦和、温婉安静的完娘,她言谈有度,看似柔弱,却总能在关键之处替人解围;也有出身高贵、性情张扬的金乡县主薛宝川,她衣华美,目光凌厉,处处都要占据话语的高位,仿佛天生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骄矜。再往后,她远远瞧见永国公人容氏,那是一位城府极深的妇人,眉间看不出喜怒,微笑也不见温度,仿佛对外人一切热情、冷漠都只是手中用来布置的棋子。荣善宝暗自心惊,这样的府邸,哪怕仅是穿堂而过,都令人履薄冰。

  不久,永国公薛懋堂自后院而来,他一身官袍半解,手中握着一条足有半臂长的鞭。荣善宝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穿粗的小厮被捆在院中木桩上,背上青紫交错,汗水与血水纠缠在一起。薛懋堂神色冷硬,手起鞭落,毫不留情,口中喝道:“连几株茶树都养不好,要你们用!永国公府的东西,是你们这些下人能随意糟蹋的吗?”每一鞭落下,小厮们的身子都会猛地一抽,却不敢呼痛,只能咬牙哼。荣善宝见状,心中隐隐发寒。出身茶家,向来敬茶如命,从不肯用这样的暴怒方式对待人,更不会把养茶之事简单粗暴归咎于下人。可在这国公府中,人命与茶树似乎都不过是一种可以被惩戒、被的物件。

  完娘见场面太过严厉,连忙出声,将话题引向正事,向薛懋堂介绍荣善宝的身份。她笑说,荣氏茶叶得以入宫为御茶,离这位荣姑娘的茶骨本事。薛懋堂闻言,略一打量荣善宝,眼中闪过一丝审度与不屑。他仿佛只把她当成一件可供利用的工具,并未真正看重她这位御茶世家的家人。他随意一挥手,指着院中那些状若将死的茶树命令道:“既然你是荣氏茶骨,那正好。本府种出来的茶树不成样,你就给我把它们救活。若救不活,是徒有虚名。”语气中没有商量,只有居高临下的命令。荣善宝知道,他嘴上说的是茶树,心里却打的还是“逼陆江来就范”的主意,只不过换了个说法而已。

  荣善宝看了一会儿那些茶树,便发现根部虽受损,却非全无生机。她有条不紊地吩咐人松土、剪枝、遮阴调水,细细解释如何顺应时节、顺应茶树天性来养护。她边动边说道:“茶树跟人一般,有自己的秉性。若是强行逼它逆时而芽,过度施肥催长,看似一季丰收,其实根脉早已伤透。要想茶树长久,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她意将“顺其天性”几个字说得分外清楚,希望以此暗示薛懋堂:陆江来性情刚正、胸中有数,若要他认祖归宗,也给他时间与空间,让他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用逼迫威压的方式把人硬塞进永国公府的门框之中。可薛懋堂神色不变,仿佛听不见这些弦外之音,只在意茶树能否起死回生。他淡淡打断她的话,冷声道:“茶也好,人也罢,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不必计较。陆江来是我永国公一脉,该归哪儿,轮不到他自己做主。”这一刻,荣善宝发清楚,永国公府并非只想“认亲而是要控制陆江来的命运。

  处理完茶园事,荣善宝得以进入内院,去见被软禁在府中的陆江来。仅仅一个月不见,她便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江来昔日虽算不上丰神俊朗,却也精神矍铄,眼含笑意,如今却面色灰白,唇无血色,双颊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床半卷,他斜靠在枕上,胸口微微起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全身气力。他一见荣善宝,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瞬间聚焦,仿佛漫长黑夜终于透出一线光亮。他想抬手,却因气力不支,只能微微动了手指。荣善宝连忙走近,俯身握住他的手,那掌心冰凉,指节却僵硬地勾着她,似乎唯恐她会在下一瞬抽身离开p>

  陆江来竭力张口话却断断续续,每一句之间都要停顿良久。他低声问起荣府近况,也担忧她为了自己的事而卷入永国公府的是非中。他很清楚,永国公府看中的,不止是他的血脉身份,更是他商界多年积累的人脉与手段。如今以圣旨为名,将他拘在府中,软硬兼施,无非是要他彻底放弃在外的自由,成为国公府的一好用的刀、一块能随时拿来讨好圣筹码。想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握着荣善宝的手也更紧了些。明知自己身在牢笼,难以再护她周全,他却仍旧不舍让她走进这潭浑水。那一刻,他愿自己孤身受困,也不愿她受到一丝一毫的牵连。

  荣善宝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难当,却仍保持冷静。她轻声告诉陆江来,自己此次前并非只为劝他顺从,更是想亲眼看看他如今的处境。她隐约感到国公府背后还有更多盘算,一旦他认祖归宗,往后想再抽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中交汇,里面有无奈,有不平,更有对彼此的牵挂陆江来终究撑不住,意识再度模糊,身子缓缓向床榻塌去,眼前景象一点点暗下。这时,他仍旧不肯松开握着荣善的手,指节紧扣,仿佛那是他在风飘摇中最后一根稻草。荣善宝静静坐在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任由他的指尖嵌进掌心的皮肉,心底暗暗发誓:无论永国公府如何权势滔天,她都要想办法护一份清白与自由,不让他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玉茗茶骨第32集剧情介绍

  陆江来一向寡言少语,关于自己的身世更是从未向旁人吐露半句。那日,荣善宝与他对坐,见他眉宇间郁气难消,便循循善诱,劝他不必再将所有苦痛都闷在心里。沉默良久,陆江来终于开口,说起自己从不曾示人的过往。他道自己自幼随养父在乡间长大,只知母亲姓李名秀娘,为人温柔却总带着难以言说的惶恐。直至最近,他才从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母亲原是国公府主母韩氏的陪嫁丫鬟,多年前随韩氏一同进了国公府,自那时起,命运便悄然改了轨迹。

  当年,韩氏嫁入国公府后,数年不曾有孕。国公薛懋堂出身勋贵,门楣显赫,府中上下无不以传宗接代为重。韩氏在国公夫人的位置上坐得战战兢兢,却始终无所出,既惭且慌。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她便依照勋贵大户惯例,提出让自己的陪嫁丫鬟侍寝,希望借此为薛家添子。被选中的,正是李秀娘。那一夜之后,韩氏仍在祈盼自己能早日有孕,却没想到最先怀上的,却是她从小使唤到大的陪嫁丫鬟。李秀娘孕象渐显,国公府里无人不知她怀着薛家骨血,自此她在府中的身份悄然变了味。

  薛懋堂起初只把李秀娘当成权宜之计,然而见她为人温婉,举止端庄,与一般低眉顺眼的通房不同,慢慢竟生出几分真心。他时常遣人送些补品,偶尔亦会特地去看她的起居。韩氏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本就因无子而屡受暗中轻视,如今连枕边人都对一个小小丫鬟另眼相看,嫉恨与羞怒像毒蛇一样在她心中盘踞。她表面装作宽仁大度,暗里却百般刁难李秀娘,动辄训斥,处处挑错,只盼着这一胎能有个闪失,好让薛懋堂明白,妾室奴婢终究不如正室天经地义。

  国公府中原就有几房妾室,皆在韩氏打压下不得善终:或被指责有失妇德,逐出府门;或以身子孱弱为由,悄然病死内院。李秀娘亲眼看着这些女子一个个消,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感。她知道,只要孩子尚在腹中,就还有一线生机,一旦生下,又是个儿子,那么她和孩子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权势之家,最容不下的便是不受掌控的数。苦苦挣扎了一阵,她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下定决心——不能再待在国公府了。

  李秀娘趁着院婆子打盹、守门小厮更换时辰的空,拣了个无人留意的后门悄然离开,衣裳简陋,随身只带了两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她怀着身孕,辗转逃亡,先是投宿在偏僻小镇的破庙,又在渡码头附近的棚屋里熬过数夜,每走一步都心如悬旌。她不敢暴露姓名,也不敢提及国公府,只能假称自己是被人抛弃的寡。一路逃了好几个地方,既要避开可能追来的丁,又要防范市井流氓和贪婪的人心,身心俱疲。终于在某日清晨,她支撑不住,在一户人家门前昏厥倒下。

  那户人家是当地颇为淳朴的一家小,靠几亩薄田为生,并不富裕,却有几分善心。见院门口倒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孕妇,女主人急忙将人扶进屋里,替把脉,又请来了附近行医多年的郎中诊治。一查看,便知她已怀有数月身孕,因奔波劳顿,加之心事重重,才会晕倒。那家人并未嫌她来历不明,反而细心照料,熬粥煮汤,帮她稳住胎气。她稍稍恢复,便询问她有无亲人可投。李秀娘感念他们仁义,本想如实相告,又担心牵连无辜,便只说自己想回老家愿再流落在外。

  那人家明知其中有隐情,却也没有逼问,只是筹钱筹物,为她备了一些盘缠与干粮,帮她好车马,让她离开险地。李秀娘被这一段恩情深深打动,本想就此远行,天高海阔,另谋出路,可想到自己有孕在身,身无所长,随处漂泊只会令孩子受苦,倒不如留下来,用双手谋一分安稳日子。她几经犹豫,终究还是开口,表示若不嫌弃,愿意留下做工,以报答救命之恩那家主母见她眼中真诚,便点头应,让她暂住下来,从帮着做些针线活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秀娘在这户人家处渐渐安定。她勤快细致,又识字,会在闲暇时为主家孩子讲故事、教字,慢慢赢得一家人的信任。数月之后,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痛苦一阵阵袭来,在主母和接生婆的帮忙下,生下一个男婴。孩子啼哭声响亮,眼睛乌黑神,被取名“江来”,寓意江河之水绵延不绝,希望他来日命运如江河奔涌,不再被束缚。自那之后李秀娘便以寡妇的身份留在那一带,靠给人家做绣活、做针线、替人描花样维生,慢慢将陆江来抚养长大。

  多年来,陆江来只知自己有位养父,行事沉稳宽厚,对他严中有慈。养父教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从不提及自己的出身,只说:“做人记得挺直腰杆,别管从哪来。”江来少年时曾几次追问自己的父是谁,母亲总是避而不答,只叮嘱他不要轻易打听权贵之事。直到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外界的风声一丝一缕传了过来,他才隐约知道自己与那座高门大宅——国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在他心底,真正的父亲只有那个给他饭吃、教他做人的养父,至于国公府,远不如山野村舍来得真实。

 谁知世事无常,就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与那座府邸再无交集时,薛懋堂的人找上门来。国公府突然承认他是“二公子”,要他回府认祖归宗,接受薛家血的名份。陆江来生性冷硬,从不吃强逼,听到这话只觉可笑——当年母亲怀着他逃离虎口,历尽艰辛才换得一生路,如今他们一句“认祖归宗”便想抹恩情?从没尽过半分父责的父亲,如今却要他以子嗣的身份回去,为那座府邸增光添彩,这公平何在?所以,面对国公爷的“召回”,他坚定地摇头拒绝。

  荣善宝的一番话,像是在他心湖中投入一块石子,激起了之前未曾想过的可能性。陆江来沉思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早,便穿戴整齐,收起往日随性,整个人精神抖擞。他吩咐国公府的下人去传话,说“二公子”欲求见世子。下人们虽对位突然冒出的二公子颇有非议,却不敢背,只得前去通报。不多时,准信传回,世子在院中相见。陆江来并不拖泥带水,随即前往,只是在踏进世子院落时,心中微微一沉——那院门匾额上,然写着“浮萍苑”三字。

  “浮萍”二字,本就是无根之物,随波逐流,落在哪里皆由不得己。以此为世子所的名字,陆江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妥:身为房嫡子,本应是枝叶扶疏的大树,何以反倒被冠以浮萍之名?他尚在揣测其意,便被引至正屋。推门而入,只觉室内一派沉闷的暖意,炭火正旺,屋里摆满了暖盆,连窗棂也严丝合缝地关着。紧接着,他便见到了这位名义上的“大哥”——薛树玉。世子面色苍白,态偏瘦,一条腿显然有疾,行走间略跛态,连起身相迎都显得十分吃力。

  二人依礼打了招呼,彼此端详时目光皆有探寻。陆江来是直性子,一向不擅藏掖,他心有疑,索性开门见山,道出自己的身世,又轻声问世子是否早已知情。话出口,他索性顺势直呼一句“大哥”。这一声大哥,却像在静水里扔进一团火。薛树玉原本虚弱脸色一下子涨红,眼中光芒忽明忽暗,紧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喉头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屋内伺候的人慌作一团,一边为他捶背顺气,一边端茶递水,场一时极为尴尬。

  荣善宝在一旁冷眼旁观,心细如发。她早在进屋时就注意到屏风后面隐约有影子晃动,耳边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然屏风后还躲着旁人。世子反应过于激烈,既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也像是身边有人在看,他不愿在那人面前显露软弱。屋内气氛古怪,荣善宝尚未摸清其中利害,便暗暗拽了陆江来的衣袖。陆江来也知进退,见世子一时无法平静,只拱手告辞,表示改日再来叙话。薛树玉喘着气勉强点头,直到两人离开,他的咳嗽声仍未彻底平息。

  陆江来前脚刚走,浮萍苑内的风云便骤然翻转。屏风后现身的是世子的爱妾,她声音柔媚,却话中带刺,轻轻几句便在薛树玉心中添了不少阴影。她暗示陆江来身份突兀,来历不明,又提起最近府中风声——国公爷似乎对这位新认领的“二公子”颇为看重,甚至有意让世子与他“多亲近”。在勋贵宅院里,这样的“亲近”往往意味着权势与继承之争。爱妾一边温声抚慰,一边在他耳畔滴水穿石地挑拨,说什么“有了新的儿子,旧的自然就不那么重要了”。薛树玉本就身子羸弱、心性敏感,被如此一撩拨,不由得心火大作。

  怒火燃起,他很快便将这股烦躁迁怒到世子夫人身上。当下便命人去请世子夫人过来,原本该是夫妻和谈,却在嫉妒与偏见的浇灌下变成了一场暴怒的发泄。他丝毫不顾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更不顾她多年相伴的辛劳,话不对头就拳脚相向。世子夫人措手不及,被他怒骂相指,又被茶盏砸中额头,鲜血顺着发际流下,模糊视线。她不敢还口,更不敢伸手阻拦,只能任由他怒气一波波砸在自己身上。混乱中,他又一脚踢在她的手臂上,只听“咔嚓”一声,骨裂之痛直冲心肺冷汗瞬间涌出背脊。

  幸而世子夫人的女儿及时赶来,扑到母亲身前,才勉强挡住了更多的拳脚。母女二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房中退出,满身狼狈。府中的下人早已习惯这种闹,既不敢上前劝阻,也不敢多看,只能低眉顺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世子夫人强忍剧痛,扶着女儿的肩膀离开,待回到自己的院中,这才轻轻解开袖口查看——手已是一片青紫,关节错位,肿得形状都变了。她出身世代行医之家,自幼便耳濡目染,对这类外伤病症并不陌生,强忍着疼痛咬牙将断骨扳回,汗水湿透了衣襟,却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p>

  与此同时,荣善宝也没得清闲。薛懋堂的正室韩氏派人来请,她只得依礼前往国公府深处的内宅。刚踏进门槛,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与荣家截不同:荣家虽是商贾之家,却处处透着热气与生机,国公府却像一座冷硬的石城,规矩森严,人情淡漠。行过礼后再次见到了世子夫人。即便对方刻意上妆遮掩,额头上的伤痕仍隐隐可见,裙摆下缘沾着圈灰尘,衣襟也略显凌乱。世子夫人强作镇定,脸上挂着笑意,口称“方才不慎磕着”,却瞒不过荣善宝一慧眼。

  荣善宝心中暗叹,这国公府内宅果然波诡云谲,几步路之间,便有人在血泪中咽下委屈。她一面应对众人寒暄,一面在心里默默提戒心——既然已经踏入这片浑水,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单纯以市井眼光看待世情。她知道,韩氏这一请,不会只是见她这个未来儿媳那么简单,恐怕更多的是试探、敲打甚至布局。为此,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打算在任何一个回合上落入下风。

  韩氏端坐在上首,举止雍容,一口便先以赞美铺路,说荣善宝明眉皓齿,仪态出众,将来嫁入国公府定能光耀门楣。话锋一转,她又提及荣家茶的事,表面是夸赞荣善宝能干,实则暗含一丝不满,认为商贾终究不上台面。她笑意不减,却话中带刀,说荣善宝身商户,对贵族礼制未必熟悉,今后若做了世子夫人,总要懂得长幼尊卑,谨守妇道,必要时她这个长辈会“亲自教导”。紧接着,她又不动声色地提出要求:善宝既将嫁入国公府,那便不能再抛头露面经营茶场,日后应守在内宅,以夫家为重,以世子为尊。

  听这里,荣善宝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她幼便在荣家生意场里耳濡目染,早已习惯为自己和族人撑起一片天。荣家姓荣的人,一直以传世茶业为命脉,她身为家中当家人,岂能因为婚事就轻易放这份产业?更何况,荣家与皇室之间曾有旧恩,那块镇宅的传世玉印,正是当年高祖亲自赐下,明明白白写着荣家女子可以自立门户、招赘夫,男子入赘之后需遵守荣氏家规。韩氏此刻不以为意,显然是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这层根底。

  荣善宝并不急着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吩身侧婢女:“把玉印取来。”不多时,那枚沉重的玉印被置于众人面前,温润的玉色在灯光下折射出内敛光芒。当着满屋女眷缓缓开口,讲起这枚印的来历——当年高祖开创大业之时,兵马粮草皆短缺,是荣家不惜舍尽家财,倾力相助,才助他渡过难关。高祖登基后念其大功,赐下这枚玉印示荣家世代享有特殊优待,允其女儿可招赘入门,不必委身他人,且赘夫须遵从荣氏家规,不能妨碍荣家经营与传。

  “此乃高祖亲赐,印在册,有迹可查。”荣善宝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有力,“既然太祖都准许的规矩,天下人皆当遵从。国公府乃勋贵之家,自然更该以朝廷旨意为先。”她话文雅,实则用的是皇恩圣意压了韩氏一头。韩氏面色一变,纵有千般不情愿,却也不能当众与高祖旨意作对,只能打笑颜,微微俯身,向那玉印行将之礼,以示敬重。这一拜,不仅是向荣家旧恩低头,也是向那份已经写入皇族史册的承诺妥协。

  然而韩氏尚未来得及全跪下,荣善宝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国公夫人不必下跪,行个礼便罢了。”这一扶一语,既给足韩氏颜面,又暗中表明自己并不打算以恩压人求各安其位。有理有度,让在场女眷皆不由对她另眼相看。偏偏此时,一旁骄纵跋扈的金乡县主莹川冷眼旁观,中不平。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惯坏,见母亲在荣善宝面前几乎要行跪礼,心中更是愤恨,话里话外对荣善宝极尽轻蔑,不但讥讽商户出身,还暗指她仗着玉印狐假虎威。

 荣善宝早就见过莹川骄横的姿态,此刻也懒得多费口舌。与其跟她辩,不如让她吃点教训,记得清楚。眼神一冷,淡淡吩咐旁边的婢女:“去,把水端来。”所有人还没回过味,婢女已经端来一盆清水。荣善宝看也不看莹川,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泼她。”话音落,一盆清水兜头而下,将金乡县主从头浇到脚。莹川从未受过这种屈辱,当场尖叫出声,发髻散乱,精致妆容尽花开,华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狈不堪,跟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主判若两人。

  她气到了极点,面容扭曲,欲要冲上前撕扯,却被母亲喝住。韩氏心中既怒又怕,怒的是女受辱,怕的是荣家背后站着的却是皇室旧恩和那块玉印。屋内女眷面面相觑,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心惊胆战。自之后,谁也不敢再轻视这个出身商户却握特权的荣家女。同时,她们也明白了一个事实——荣善宝并不是任人摆布的小绵羊,而是能在礼法与权势间游走自如、必要时敢于出手的锋利之人。至于这看似平静的交锋背后,将会给国公府带来怎样的波折,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玉茗茶骨第33集剧情介绍

  莹川公主从荣善宝的院里一路气冲冲地闯回自己住处,连帘子都顾不得掀稳,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跪在薛懋堂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把荣善宝的言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如何口出狂言、如何不敬公主、如何仗着陆江来的宠爱在国公府里颐指气使。她说得声情并茂,仿佛方才自己不是占尽上风的郡主,而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按她一贯的经验,只要哭、只要闹、只要把“女儿受了委屈”这几个字摆在父亲面前,薛懋堂总会偏向她,极少细问前因后果。莹川原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谁知薛懋堂听完,只是抬手示意她住口,沉默良久,神色间既有烦躁,也有隐约的焦灼。

  薛懋堂这一次并没有顺着女儿的脾气大发雷霆,更没有立刻吩咐人去收拾荣善宝,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她:眼下形势不同往日,不能再因一时意气坏了大局。他告诉莹川,如今最重要的,是让荣善宝留在府中,借她之手说服陆江来认祖归宗。只要陆江来点头,承认自己是薛家血脉,往后无论爵位如何归属、家法究竟听谁的,都还有得周旋。国公府世代相传的玉印还在他手里,只要传世玉印不出府,朝中、宗族里,他总能掌握主动。“小小一口气,将来不过是几句闲话,”他冷冷道,“可一旦让那小子心寒离府,就不是口舌能挽回的。”莹川听得心中一惊,隐约意识到父亲的算盘远远不止在她这一个女儿身上打转。

  为了给莹川一个交代,也为了敲山震虎,薛懋堂很快传话下去,责罚世子薛树玉。他吩咐侍卫:即刻将世子押回院子,跪地思过,从此时起直到四五个时辰之后,不得起身。命令一下,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去执行。薛树玉被人带回院中,才听清理由,不由满腹委屈。他向来自认谨小慎微,这些年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庭院也少有兴致四处走动,更别提插手父亲的政务或内宅纷争。如今却被告知是“干扰了父亲的决策”“忤逆家主心意”,要长跪受罚,他心里越想越窝火,却不敢当场辩解。侍卫只奉命行事,对他的委屈充耳不闻——主上的话就是天,世子再无辜,也只能在青石板上,一刻一刻地消耗膝下的知觉。

  世子这边跪着,内院那边又有消息传来。韩氏身边的婢女匆匆赶到,禀报说夫人旧疾复发,头晕胸闷,连气都喘不上来。薛懋堂听完,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下达道命令:立刻着人去办,让韩氏收拾东西搬离现在所居之所。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挪个库房,他身边的幕僚却听得背脊发冷——夫妻多年,他竟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把室夫人往外迁。命令很快传到了蕴真馆,院里顿时乱成一团。也就在这时,荣善宝那边得知“准婆婆”病情发,便吩咐随行的婆子打开行囊,从中取出一路仔细看管着的百年老山参,打算亲自前去探望。侧的婢女却不解,忍不住低声抱怨:明明是国公夫人仗着身份欺凌你,转头又借生病来施压,何苦还要自苦吃?

  荣善宝却看得比自己的婢女更明白。她来国公府,并非为气一时之快,也不是只为和公主、夫人争高低,她真正的目的,是帮陆江来完成他梦以求的侯爷之梦。既然想要陆江来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韩氏作为国公府的正室,关系必然绕不过去。她知道韩氏病了,这个关口若不门问安,以后再想修补关系便难上加难。更何况,以礼相待本就是人之常情,又何妨多送一份人情?她心里很清楚,一旦陆江来在宗亲面前站稳脚跟、封号埃落定,她就会带着自己的铺子、账册、伙计回到熟悉的商道上去。陆江来注定是朝中达官,她则终究要做那在市里翻云覆雨的商贾,当官与从商,本就是条渐行渐远的路,两人迟早要各自归位。

  荣善宝带着人参赶到蕴真馆附近,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争执声不断。几名侍卫端着公公传来的命令,要协助搬家;而看的老嬷嬷则满脸焦急,一再央求稍宽几日,说夫人正在病中,实在经不起折腾。侍卫们却奉令行事,板着脸道:“主上有命,哪敢耽搁。”推推搡搡之间,屋传来一声咳嗽,随即是韩氏虚弱却凌厉的斥责,让下人们立刻退开,莫在国公府门口上演这般粗鄙闹剧。她着门框,强撑病体走出屋子,脸色白,却仍保持着多年来养成的端方威仪。她训斥老嬷嬷不守规矩,当众同侍卫争吵,完全不懂“尊卑有序”;又冷冷扫了侍卫一眼,说自己搬不搬家,自有国公爷她说明,不轮到他们在门口嚷嚷。侍卫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连连称是,匆匆退走。

  侍卫前脚刚,韩氏后脚就像被抽干了骨头一般,软得像一团泥,整个人直直往后倒。老嬷嬷一把扑上去,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只顾着与两个年轻丫鬟合力把人扶回床。世子夫人完娘闻讯也赶来,在床边亲自打水拧帕,侍奉左右。荣善宝这才跟着进门,将准备好的山参交给老嬷嬷,韩氏脸色愈发难看,便上前伸手相,却被她轻轻一甩。韩氏喘着气,眼神仍带着怨愤与戒备,嘴里斥责道:“你少在我跟前装出一副好心样儿!只怕又要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冰凉的玉,拿来压我一头!”她说着便忍不住发抖,思及不久前在众人面前被玉印压制的屈辱,心口隐隐作痛。

  荣善宝见她提到玉,反倒彻底收起了笑意,语气平静却坚定。她说,那块玉印是她祖母留给她的,也是薛家先人留在世间的信物,照祖母的话讲,玉印与铁剑并无二致,都是来对付敌人的利器;若非薛家先行欺人,她又何必亮出这件护身之物?这番话一出,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又紧层。韩氏却被她口中的“祖母”勾起好奇,忍不住问道:“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你说话行事,同世间那些只知守规矩的女子不大一样。莫非她终身未嫁?”

  谈及祖母,荣善宝眉眼间浮现出一丝自豪。她毫不避讳地回答道:若按世俗的眼光看,她的祖母算是“放浪形骸”的典型,一生中接招赘了三位夫婿,每一任都是上门做女。这样的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多半要被添上几分轻佻与鄙夷,但荣善宝再转述时,却字字笃定,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她坦然道:“世上的规矩多半是男人定的,遇良人,一生一人,自然最好;可若遇人不淑,便不能为了守一纸婚书,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夫妻情分若真好,一个就够了;若错付,一两个,十个八个,都只是一场缘分尽。”这话在当下的世道几近惊世骇俗,连在场伺候的婢女都忍不住屏息,生怕这番言论惹得韩氏大怒。

  出乎众人意料,韩氏并未刻呵斥她“放肆”,反而怔怔地望着床前这个姑娘,似乎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位让自己又恨又忌的“商户之女”。她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抑制不住,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缺口,气息断断续续地控诉起薛懋堂这些年的冷酷。她说,她做国公夫人几十年,从未在外头给丈夫丢过半点脸面,一日三餐安排得事无巨细,人前永远以妻自居,撑着整个国公府的体面。可到了如今,薛懋堂却连一处安稳栖身之地都吝啬给她,稍有不合心意,便要她年纪的人背井离窝,“搬家”到冷清落。说到伤心处,她眼眶泛红,却仍咬牙不让泪落下,仿佛一旦哭出声,便承认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全是笑话。

  院子另一处,莹川公主得不到父亲要的偏袒,心头怒火越烧越旺。她知道再去闹也无济于事,索性转头去寻平日里最易动摇的对象——世子薛树玉她趁着他罚跪间隙,让人悄悄递话说要事相告,硬生生在偏院里留出一条清净的小廊。见面后,她压低声音,却将话说得极狠。她故意挑拨道:父亲一直瞧不上你,嫌你性子软弱、手段不够凌,如今发现了“失散多年的二世子”,自然心思全变了,将来的爵位、家业,早晚都要向那个人倾斜。她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树玉的神情,见他眉心紧皱,心中白几分,又添上一句:“若陆江来留在府中,早晚是你的掣肘。等到那时,别说世子,你连立在这个府里都未必站得住脚。”

  再懦弱的人,一旦看自己的位置、将来的出路被人威胁,也难免心生反击之意。夫妻、父子、兄弟,在利益当前,也会变成别扭的对手。薛树玉不是不这个道理,只是以前他习惯躲在角落里,装世上没有这些争斗,如今被莹川一语戳破,再躲也躲不下去。长时间的跪罚让他膝盖隐隐作痛,而莹川的话则像一根根针扎进他心里。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任由陆江来府中站稳脚跟,自己被取代只是时间问题。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意,虽然转瞬即逝,却已经让莹川看在眼、暗暗满意。

  罚跪结束某日,薛树玉以兄长之礼,主动请陆江来到自己的院中,设宴饮酒。酒席上,他面上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言谈之间亲切而不失分寸,仿佛是真心想与这突然出现的“亲弟弟”拉近关系。下人们只当这是兄友弟恭的一场宴饮,没觉得其中有何异常。荣善宝却隐隐闻到空气里不对的道。在陆江来出门前,她亲手为他系一个香包,那是她从祖母旧物中改制而成,既可辟邪避秽,也可随身带着当做信物。她一边系,一边压低声音叮嘱他:血缘再亲,一旦牵扯到家业爵位,便不再只是兄弟情谊这么简单。如今府中形势微妙,薛树玉心中未必无波,你在他跟前,更该多留一分心眼。

  陆江来看着她,眼底既有以为然的坦率,也有对她谨慎本性的无奈宠溺。他向来习惯直来直去,觉得兄弟间有话可以明讲,不必防这防那。可他知道,荣善宝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每风浪,她总能比别人早一步嗅到危险的气息。最终,他没有推开她递来的香包,只是伸手按了按,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有你护着,我倒成了不需要动脑子的那一个。”荣善没有接这话,只在心里默默想: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她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国公府屋脊,隐约有种预感这场宴饮,或许是这一连串风波的另开端。

玉茗茶骨第34集剧情介绍

  夜幕方垂,陆江来按宴请之约前去赴宴,刚一踏入堂中,便闻得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只见上首位置,薛树玉已经连饮数杯,眼中血丝纵横,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放弃般的笑意。他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酒,举止放浪,言语轻浮,仿佛要借这杯中浊酒把心中郁结一并冲刷干净。陆江来看在眼里,心中却只觉刺痛——他记挂着荣善宝临行前再三叮嘱,要他此番进国公府务必事事小心,暗处提防,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单纯信人。如今见薛树玉放浪形骸,他非但不觉滑稽,反而隐隐生出几分背脊发凉的警惕。

  席间,薛树玉频频举杯劝酒,言语之间既有亲热兄长的姿态,又透着几丝古怪的执意。他一会儿说兄弟多年未见,须得好好喝个痛快,一会儿又故意提起往事,似在试探陆江来的心性与立场。陆江来却并不肯多喝,只象征性抿了几口,便将酒杯放在一旁,借口自己酒量有限,再饮恐怕失礼。那份不动声色的克制,既是出于荣善宝的叮咛,也是出于他对这座府邸里暗潮涌动的直觉警惕。恰在此时,世子夫人完娘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带着几分疲惫,却仍不失礼数地向陆江来问安,原本冷清的宴席顿时多了几许人气。

  薛树玉见完娘抱着儿子,便笑着招呼孩子过来,吩咐他唤一声“二叔”,又要他给“二叔”端酒行礼。孩子年幼,本就畏惧这位打小性情乖戾的父亲,平日里不敢亲近,此时更是缩在完娘怀里不愿上前。薛树玉见状,脸色忽然一冷,当着众人的面冷声呵斥,连小儿带完娘一起训斥个遍。他指责完娘教子无方,又嫌小儿不懂礼数,话语极重,丝毫不顾及妻儿的颜面。完娘面色惨白,紧紧抱着孩子,强自压下眼眶的泪水,只低头轻声答应。那孩子更是吓得身子发抖,小脸苍白,一双眼睛蓄满泪水却不敢掉下。场面一时僵滞,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不久,薛树玉又叫来自己新近收纳的小妾,想以歌舞香艳来调和席间气氛。那侍妾浓妆艳抹,脂粉气与酒气混杂,带着几分做作的娇媚,端着一盏酒款款走到陆江来身边,柔声细语劝他再饮一杯。陆江来平素最是厌弃这样刻意讨好的姿态,更厌恶这宴席上刻意堆砌的虚假热闹。他看着那杯酒,还未及开口谢绝,心底便已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不安。他索性一把推开对方递来的酒盏,酒水溅落在几案之上,没再多说半句,起身拂袖离席。

  走出喧闹的正厅,院中夜风拂面,带着几凉意,也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驱散了些许酒气与压抑。陆江来脚步放缓,心中却仍翻涌不停——对这场宴席适,对亲兄长反常举动的疑虑,对荣善宝叮嘱的回想,都在脑海中交织。他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软糯清脆的“二叔”。那童声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探,却又努力叫得清楚响亮,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陆江来回头,见是世子的小儿子正站在廊下的影里,小小的身影被灯火拉得细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脸上却还残留着先前被斥责时的惊恐。此刻他鼓了鼓勇气,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双手捧着一块糕点递上来,奶声奶气说,刚才在席间看见二叔一直没怎么动筷,怕他饿着,便特意让厨房做了这块枣糕。那声音软绵绵的,既有对长辈的关切,又透着孩童特有的真诚。

>  陆江来低头看着那块糕点,颜色朴素,香气却极为熟悉。他心中一软,伸手接过糕点,俯身认真地向孩子道,又温柔地摸了摸侄儿的头发,指尖轻拂过那柔软的发丝。他看着这孩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在这府中长大,同样战战兢兢地揣摩父辈的喜怒,唯有在母亲做的那一盘盘枣糕前,找到片刻安宁。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着压抑已久的柔软和复杂的情绪。他目送着侄离开,才缓缓回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

  回到房中,案上灯火静静燃着,映得桌上那块枣糕格外清楚。他将糕点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理,记忆便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幼时贫寒,母亲手艺不精,却总会挤出一点钱,买来最便宜的枣子和粗糙的米粉,反复试,反复做,只为在节日时做出一盘像样的糕给他。那味道谈不上多精致,却是他童年少有的甜与温暖。只是每逢糕出锅,母亲看着那一小盘简单糕点时,总会那么一瞬怔怔出神,眼底的欢喜被一难以言说的惆怅替代。

  那时年幼的他只以为母亲是在感叹生活艰难,后来长大才明白,那惆怅是对另一个孩子的思念——对她曾经被迫留在国公、久未谋面的长子。如今枣糕又一次摆在眼前,他才猛然意识到,也许早在很久以前,母亲便一直记挂着这位从未真正相见、血脉相连的儿子。她做两份枣糕,一给身边的他,一份给心里的长子。想到此处,他胸口一阵发闷,酸涩之感翻涌而来。枣糕的甜香还未入口,心中却已五味杂陈。

  夜深,人静,中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几处廊灯在黑暗里摇曳。陆来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他闭着眼睛,脑中却不断回放着今日种种——宴席上薛树玉的失态,完娘母子的怯懦,小侄儿递来的枣糕,以及那一声软糯却真挚的“二”。他本以为这些情绪只会化作一夜难眠,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正悄然从黑暗深处向他逼近。

  窗外风轻响,门缝下灯影微动,一道几乎不可觉的黑影悄悄潜入房中。那人身形矫健,步伐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他缓缓逼近床榻,借着微弱的灯光,确认床上的人吸均匀,似已深睡,这才从袖中抽出一枚细若发丝的银针。银针在烛火下一闪即逝,寒光逼人。杀手眼神冷硬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目标的太阳穴击毙命。

  然而,就在银针即将刺下的一瞬,床上的人影猛然翻身,腕力如铁般准确无误地扣住对方手腕。杀手猝不及防,银针险些脱手,下一整个人已被死死按在地上。原来陆江来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入睡,他对这座府邸早已心存戒备,方才闭目养神,故意装出熟睡之态。杀手见行动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竟不再挣扎,手腕一抖,将银针反挑入自己颈侧要害处。银针轻轻一入,几乎见血,却见他身子一僵,随即气息断绝,竟是当场自尽身亡。

  房内空气仿佛凝固。陆江来看着倒脚边的尸体,心底一片冰凉——能调这等干净利落、绝不留下活口的杀手之人,绝非一般角色。而在这府中,有身份、有理由、有胆量对他下此死手的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想到这里,他心底那一点最后的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看来,那位他尚未来得及真正亲近的亲哥哥,终究还是容不下他这个横空出现的“庶出兄弟”。

  短暂沉寂之后,他收敛绪,以最快速度通知府中管事,将自尽的刺客尸体当场抬出。大堂灯火再亮,众人匆匆赶来,只见陆江来站在众人面前,神色沉静如山,语气平稳地叙述刺行迹与自尽经过。他并未当场指认任何人,也没有借机大肆渲染,只是吩咐众人将尸首妥善收殓,看守现场,然后让所有人各自回,待明日再行查验。如此冷静克制的度,反倒令众人心惊。

  待人群散去,走廊再度恢复冷清,陆江来才缓缓回到书房,将门关上,方才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他心口闷疼仿佛被重锤钝击一般,想要呼吸却觉得胸腔被什么堵住。他拿起酒壶又放下,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疼痛,转身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倾诉给远别处的荣善宝。字句之间,他几乎是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最柔软的一层——那份对亲情的渴望,对“有个亲哥哥”的希冀,以及此刻被亲手摧毁后的失望与寒心。

>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哥哥,”他在信中写道,“却是这样对我。”他为自己曾经的期待感到愚蠢,为如今的结局感到悲凉自小颠沛流离,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幻想,如果有一天能回到家族,会不会有一个真心待他的长兄,为他遮风挡雨。如今梦成真,却又亲眼目睹这位兄长与自己站在生死对立的两端,这种撕裂比刀剑更锋利。

  荣善宝收到消息后,并未急着劝解,而是先给了他一个可以彻底释放情绪的空间。她在回信中柔却坚定地安慰他,告诉他如今的痛苦并他的错,而是那些自诩宗族血脉,却不知珍惜亲情之人的失德。她在字里行间拥抱着他的脆弱,任由他把这一夜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心寒都倾诉出来。待他吐尽胸中气,她才郑重写下——你可以在今晚痛哭,可以将心中所有难过都发泄在这一刻,但到了明日天亮,你就必须重新挺直脊背,振作起来。整个国公府上下,此时都在看着你。

>  “他们看的是你值不值得托付,”荣善宝如此提醒他,“看的是你在危局之中,是否有担当、有魄力,有足以匹配你身份的位置的心性。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哥了,你还有许多兵将旧部些早年曾与你并肩而战的人,他们现在也在看着你。”字句之间,既有柔情抚慰,也有冷静清醒的提醒。陆江来读着读着,眼再度发热,但心底那团被击中的火却重新燃起。

  天微亮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府中却已再次掀起暗涌。陆江来一早便遣人秘密联络自己旧日部下,让他们即刻赶往国公府,从外到内清昨夜暗杀背后的脉络。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变成一场只在府中流传的小风波,而是要将隐藏在暗处的脏污,连根拔起与此同时,尸身也被抬到偏厅,交由官仵作细细验看。仵作仔细检查后得出结论——刺客所用银针极为罕见,长度、粗细恰到好处,可以从太阳穴处将人瞬间毙命,再悄无声息拔出,不留刀伤针孔之。这种手法一看便知绝非普通江湖刺客可为,而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专业杀手,极有可能出自专门养蛊驯杀的一流暗堂。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院中,世子夫完娘也带着昨夜受惊的小儿子,依旧恪守礼制,整理好仪容,去请安探望薛懋堂。她手里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糕点,原本是想借老爷最疼爱孙儿这一,让孩子在祖父跟前多露个面,借此缓和昨日宴席上的僵局。薛懋堂一见小孙,果然眉头舒展许多,当即吩咐将糕点到身前,亲手挑了几块最精致的递孩子,语气和缓,难得带上几分慈爱。

  谁知孩子天性单纯,又不懂大人间的风云暗涌。他一边吃着糕,一边一脸认真地对祖父说,自己昨晚其实也二叔送了一块枣糕,是父亲让他送的。那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柄利刃,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昨夜的迷雾。薛堂闻言,脸色瞬间一变,原本微和目光顿时沉了下去。他想起昨夜有小厮禀报,说陆江来在宴席上曾吃过一小块枣糕,其后便似有困倦之态。再联想到深夜发生的刺杀,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他脑海中迅速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在这幅图景中,薛树玉先借一块看似寻常的枣糕,令陆江沉睡不醒,再暗中联络专业杀手,以银针命,干净利落,事后只需一句“凶徒潜入”便可卸责。枣糕不仅是食物,更是引子——用来麻痹目标警惕的温情外衣。想到这里,薛懋堂胸口一阵发冷,也不知对这条推理的震惊,还是对自己长子的失望。他当即命人传唤薛树玉,不许迟疑。

  不多时,薛树玉被押堂前。薛懋堂目光如锋,开门见便质问他——昨夜的刺杀,与他到底有无干系。薛树玉先是强作镇定,嘴上坚称自己只是喝醉了酒,何来买凶伤人之事。可他虽极力否认,却无法掩去眼中一而过的惊慌。薛懋堂出身军门,杀伐一生,最厌恶的便是敢做不敢当、只会推诿避责的懦夫。他怒不可遏,当场抽铁鞭,对着长子便是一阵重击,鞭影处砸得地面砰砰作响,声声震人心魄。

  鞭刑过后,薛树玉浑身疼痛,却仍死咬着“不曾请凶”的说辞,只肯承认自己曾一时怨气难消,却绝不下买凶行刺之罪。薛懋堂怒火未消,目中寒光更胜,让人提来一桶冰水,命侍卫从头浇下,逼问真相。冰水泻而下,寒意刺骨,仿佛要把人从髓里冻透。薛树玉周身剧颤,却依旧嘴硬,不肯松口。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瞬便要爆开。

  消息传到陆江来耳中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刻快步赶往堂前。只见侍卫正端着冰水,抬手欲浇。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那只沉甸甸的水桶,竟是将桶中冰水不犹豫地从侍卫头顶浇下。清水哗倾落,溅得满堂皆惊。侍卫被冻得浑身打颤,连连后退,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位二公子。冰水滑落地面,瞬间化作一地冷涔涔的水痕,也将原本压的空气冲击得支离破碎。

  陆江来将水桶重重一抛,声音在堂中回荡,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眼中再不见往日的温,只剩锋芒逼人。他直视薛懋堂,压抑多日的愤懑与质疑全部涌到舌尖,一句句劈头盖脸地砸出去。他问得直白而尖锐——当年为何要驱逐他和母亲?这些年音信无,可曾有过一封问询母亲安危的信?如今好不容易认回一个儿子,却不肯善待,先是将自己困在府中,视为棋子,又转去寻流落在外的另一子嗣来顶替长子位,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究竟算什么?

  他一字一句,几乎将这些年的辛酸委屈尽数揭开。他说母亲葬在何处,薛懋堂从未问过,被逐之日风雨飘摇,他也从未过问。如今兄弟重逢,本该是血脉团圆、化解旧怨的时刻,薛懋堂却选择用最冷硬极端的方式,将束缚在这座看似华美、实则冰冷的邸之中。他不是不知父亲居于权位,不是不懂规矩,只是心底那一点对亲情的期待、对长辈的敬重,在这一全部碎裂,化作尖锐的质问,毫不留情。

  薛懋堂被问得一时哑口,无言以对。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偏颇与冷酷,却又被多年养成的威严固执禁锢,难以开口认错。他只能沉沉叹息,强撑着身份,试图以另一种方式挽回局面——他提出,只要陆江来愿意,他可立即其名正言顺列入族谱,作为国公府的承人,让一切回到“正轨”。在他的理解中,爵位与名分是最高的安抚,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补偿。

  然而,对陆江来而言,这样的提议却更像是一纸冷冰冰的交易不需要用继承爵位的承诺来换取父爱,也不愿以牺牲自身自由与情感为代价,成为这座府中明争暗斗的又一枚棋子。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气决绝,没有半点回旋余地。说罢,他不再逗留,俯身搀扶起浑身湿冷、狼狈不堪的薛树玉,转身离开大堂。

  回到薛树玉住处,陆江来命人搬来更多炭盆,添旺炉火,驱散房中寒意,又吩咐准备干净衣物。待人都退下,他亲自替薛树玉拢了拢湿乱的发,用梳子一点点梳顺。那动作轻缓仔细方才堂上的凌厉判若两人,像极了早年母亲为自己梳发时那般耐心而温柔。梳发的间隙,他轻声讲起母亲的故事——她如何被迫离开府邸时仍牵挂着府中年幼的长,又如何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每逢手头略有余裕,便会做两份枣糕,嘴上说是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远在京中的“阿兄”。那份念想支撑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薛树玉耳中,如同一把缓缓拧紧的钝刀。他从未真正深入想过,被驱逐的那个女人在外头是怎样下去的,更遑论她是否在寒风大雪中仍挂着这府中被留下的儿子。但此刻,他却从陆江来的话语中,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影子——不是传言里心机深重、妄图攀附权势的妾室,而是一个在被弃之后仍分出心思,愿意为两个儿子做两枣糕的母亲。

  炭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薛树玉湿冷的面庞上,让他原本僵硬的神色缓缓软化。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低声开口,嗓音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诚恳。他告诉陆江来,那夜的确有愤怒,有妒忌,也曾一时冲动说过狠话,但买凶杀人的事,他发誓自己从未亲着手。到底是谁在暗处推波助澜,借他陆江来之间的嫌隙布下杀局,他也摸不清深浅。有人在有意搅浑这池水,让兄弟相疑,让父子反目,最终受伤的,未必只是他们二人。

  陆江来静静看着面前这个狼狈而脆弱兄长,心中并非全然释然,却也在这一刻意识到,真正的敌意未必来自眼前之人,而是潜伏在更深处、借着他们过往造势之人。他将梳子放下,目光从炭火移回树玉脸上,心底某根弦悄然一动——这一夜之后,兄弟之间恩怨未解,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而是一场更大风暴序章。

玉茗茶骨第35集剧情介绍

  当晚的薛府,夜雾沉沉,灯火却比往常更亮几分。薛树玉受刑后被放回院中,浑身伤痕未褪,精神却依旧强自镇定。他执意留陆江来一起用膳,一来是担心这素来刚烈的义弟因此心生隔阂,二来也是想借这一顿饭,让他真正看清薛府诸人面目。陆江来本就心疼薛树玉,想着他刚挨过一场拷打,身上疼痛定是难忍,便点头,陪兄长喝了几盏淡酒。席间,二人一再互相宽慰,将白日里的血光与酷刑轻描淡写带过,仿佛只当做一场小小的家事纷争。可这温情短暂,落在旁人眼中,却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将他们一点点裹入更深的算计之中。

  荣善宝并未与他们同席。他靠在偏厅的门框上,听着下人絮絮叨叨地复述白日里发生的一切:陆江来挺身而出,替薛树玉挡了薛懋堂的怒火,又在众人面前几乎将兄长当作唯一信任之人。待他再得知,薛树玉不但没有责怪陆江来,反而主动与他冰释前嫌、称兄道弟,荣善宝心中不禁一沉。他不是替陆江来不值,而是看得太明白——这分和解来得太快,太「合时宜」了。薛懋堂那般老狐狸,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真只为教子而施刑?他分明是借着惩戒嫡长子,向陆江来展露一手,使对方以为自己与世子皆是受害者,从而放松戒备,自愿踏入国公府精心布下的祖籍罗网。

  荣善宝坐回桌旁,指尖不自觉地轻敲桌面。长安城中,关于国公薛懋堂的传闻从来不绝于耳:从布衣寒门一路打杀到封疆大吏,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比旁人更深一寸的城府,更冷一尺的心肠。如今他既然执意要让陆江来归入薛氏祖籍,哪怕以亲生长子为饵也在所不惜。想到这里,荣善宝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厌倦——这种在刀光剑影外层层相套的心机权术,从来都不是他想卷入的风浪。他自问并非英雄,也不愿为旁人的权势博弈当棋子,更不愿见陆江来一步步被推向深渊而浑然不觉。

  意识到这一层后,荣善宝当机立断。他吩咐自己带来的仆从收拾行李,将箱笼中的衣物一件件整齐叠好,连带随身藏着的几件贵重物什也一并收起。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等天一亮,便立刻告辞,回荣府去。与其留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危机四伏的侯府,不如早早抽身,至少还能保下一身清白与一段体面。夜深人静时,他提笔在纸上打了数行草稿,却一遍遍撕毁——既要说明离开缘由,又不想太过伤人;既不忍指责陆江来天真,又不愿写得冷硬无情。到了东方泛鱼肚白,他才勉强写成一封短短的离别信,连同那只曾受赠的珠钗一并收入信封。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府中还没彻底醒转,陆江来就从迷糊的梦境中惊醒。他只觉得昨夜与薛树玉对饮的画面还在眼前,一时竟分不清梦与真。他伸手摸到床边的外袍,披上,转头却见案几上多了一个信封,沉甸甸地压在一只青瓷镇纸之下。那封皮上没有多余的修饰,只写了一个字——「江」。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拆开,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他当初送给荣善宝的一只珠钗。那珠钗曾被他随手递出,笑言不过是市井小玩意,实际却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心。此刻物归原主,无声胜有声。信中寥寥几句,只说近日府中风波不断,他不便再留,愿此后各安生平,勿相挂念。

  陆江来的胸口猛地一窒,他很清楚荣善宝的性子——这人向来懒得解释,更懒得多费口舌。能留下这样一封信,已算是竭尽全力。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自己忙于应付薛懋堂、照拂薛树玉,却从未真正问过荣善宝的去留与安危。那种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几乎有种被人悄悄从身侧抽走支柱的空虚感。他还未来得及决定是追出去还是先去问明缘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君带脸色煞白地闯了进来,几乎是跌跪在地,一句震断所有思绪的话自他口中脱出——世子薛树玉,死了。

  昨夜明明还并肩而坐,推杯换盏,说着以后要共同撑起这座府邸。今早却只剩下「死了」两个字,冰冷得像冬夜里突如其来的寒雨。陆江来整个人愣在当场,连外袍都没系好,便踩着凌乱的步子一路奔向薛树玉的院落。院门大开,内外皆是仓皇,人群自动在他面前分出两条路。他推门而入,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张被白布遮住的床榻,床侧几支烛火摇曳不定,将那层白布映得惨白如雪。当白布被掀起时,薛树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唇角略带青紫,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过于疲惫的长眠。可陆江来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屋内气氛凝固,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炭火尚未散尽的余味。薛懋堂站在床侧,身影高大,脸上却看不出悲恸,只能看见一层被克制得极紧的阴沉。他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陆江来的脸上,明显感觉到后者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愤怒与质问。短短几息的沉默后,薛懋堂冷声喝问陆江来:「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的语气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自古都有「虎毒不食子」一说,他又何至于对亲生长子下这种毒手?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将所有怀疑一股脑儿推回到陆江来身上。

  陆江来心中翻涌,却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垮。他稳住呼吸,目光如钉般落在薛树玉的遗体上,缓缓开口,要求请仵作当场验尸。他知道只靠情绪与猜测,什么也查不出,唯有先找出死因,才有继续追查的可能。薛懋堂闻言,脸色一沉,起初断然拒绝,似是将此视作对自己为人父、为一府之主的极大冒犯。可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荣善宝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匆匆而入,盒中放着荣家祖传玉印。此印意义非凡,乃前朝所赐,有如见先皇临朝。荣善宝将玉印直接摆在案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此印在,任何与查明真相有关之事,都不容再以私情阻拦。

  面对这个象征皇权与旧恩的玉印,薛懋堂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压下心头怒火,勉强点头同意。仵作随即被唤入,对世子遗体进行仔细检验,从口鼻、指甲缝到胸腹之处,皆逐一查看。众人屏息以待,不敢发出多余的响动。可结果出人意料——仵作跪地禀告,称表面看不出任何刀伤、毒斑或内脏破裂的痕迹,各项迹象都显示世子似乎是「无疾而终」。这一句「无疾而终」,在此刻听来无异于笑话,众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人真正相信。

  就在众人一时无从下手之际,金乡县主莹川姗姗而来。她一进门,便先是一阵惊呼,随后眼眶通红,却在几句哀声之后,将矛头悄然对准陆江来。她言辞激烈,直指陆江来昨夜与世子饮酒,又在府中地位尴尬,如今世子横死,他反而成了最有可能继承爵位之人。如此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岂会无缘无故?她咄咄逼人地推断,定是陆江来暗中动了手脚,谋兄夺爵,才有今日局面。更狠毒的是,她提出两条路:若陆江来真无谋害之心,就要么当众承认自己出手,接受族法处置;要么立下重誓,从此离开侯府,永世不再踏入一步,以此证明自己不图爵位。

  这番话句句带刺,表面像是在替世子讨公道,实则把陆江来逼入骑虎难下的境地。若他否认谋害,却签下终身离府之誓,他将来即便查出真凶,也因自毁名分而难以回归;若他拒绝誓言,莹川又可借机大做文章,说他贪恋爵位,为谋权不惜杀兄。陆江来本就性子直,闻言只觉胸中一腔愤懑无处可泄,一时冲动,竟当场要提笔写下放弃爵位之誓,想以此洗清自己。荣善宝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支笔按回桌上。

  荣善宝压低嗓音,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时,迅速点破其中关窍:金乡县主看似替世子申冤,实则给陆江来挖了两条坑——无论走哪一条,都等于承认自己与世子之死脱不开关系。即便他当场立誓放弃爵位,他日若真凶浮出水面,这份誓言也只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谈,却无法抹去如今被强行按上的嫌疑。既然如此,他们就绝不能在这一步上栽跟头,反而要从这场诡异的死亡中,仔细拆解出真正的杀机。荣善宝言简意赅,却让陆江来眼前一亮,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像被冰水浇过,逐渐冷下来。

  陆江来强迫自己静下心,重新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细节。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倒回,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昨晚曾有小妾寄萍送来姜汤,说是为世子暖胃。这本是一桩极平常的小事,可此刻再细细一想,却遍寻不见那只盛放姜汤的碗。负责打扫的下人也支支吾吾,只说清晨整理房间时,并未发现有残汤或茶盏遗留。姜汤若是端进房中却无影无踪,要么被人饮尽,要么是中途出了问题。寄萍听闻立刻慌了神,急忙辩解说昨夜确实是她亲自送姜汤入内,但世子当时神情烦躁,连汤都没喝就让她立刻出去。至于那碗姜汤随后如何,她自称一概不知。

  荣善宝没有立刻指责寄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提醒陆江来:他每次从世子房间出来,情绪状态都极为反常。以往的陆江来冷静克制,遇事先思后行,可这几日,只要从世子房中回来,他就变得异常多愁善感,动辄伤春悲秋,甚至容易受人言语挑拨。情绪起伏到这种地步,绝非简单的心情不好,更像是长期受某种外力影响。陆江来顺着这条线索回想,心中倏然一惊——每次走进世子房间,扑面而来的并非只有药味与炭火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被炭火烘得温热,混在空气里,久而久之,竟让人分不清那是香料还是毒药。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江来立刻将目光转向屋角的炭盆。他记得那里的炭火一直未曾熄灭,连夜里换炭都比别处勤快几分。荣善宝索性请来了嗅觉最为灵敏的荣筠书,令他细细分辨炭火之中是否有异物。荣筠书凑近炭盆,闻了几次,面色陡然沉下来。他在炭灰里拨弄片刻,终于找出几缕烧得半焦的花茎与叶片。经他辨认,那竟是铃兰之残。铃兰在民间又被称为君影草,看似清雅,香气宜人,若只是短时间熏用,尚不至于有大碍。但若日夜焚烧,让人长久置身其中,其香气会潜移默化侵蚀人的神经与心肺,使人情绪暴躁、心神不宁,久之则五脏受损,性格大变。

  这便能解释近来薛树玉性情的急剧转变。他本是个沉稳寡言、处事谨慎的人,如今却屡屡冲动,动辄以暴怒掩饰心底的压抑。炭火中掺入铃兰,既不会立即致命,又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他的身子、扰乱他的心智,再配合其他手段,想要他在一夜之间骤然暴毙,并非不可能。除了炭火,陆江来还想到另一个关键——昨夜离开前,莹川曾特地送来一碗醒酒汤,说是怕世子宿醉伤身。那碗醒酒汤如今还剩半碗,被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表面看去色泽清透,药香淡淡,不见任何异常。

  陆江来不敢大意,立刻请来自己最信任的一位大夫查看。大夫细细分辨汤药气味,又询问世子昨夜是否另有服药,这才沉声说出结论:这碗醒酒汤的确配得巧妙,单独服下并无不妥,只会稍稍调理气血,理清头绪,看似无害。可若与姜汤一同服用,两者药性叠加,便极有可能引发心力衰竭——人会在短时间内心律紊乱,喘不上气,外表看来像是心口一紧,随即昏迷,再难醒来。如此一来,姜汤与醒酒汤便像一把剪刀的两刃,缺一不可,却又互为掩护,足以让外人以为只是突发恶疾。

  线索一点点拼合在一起,指向了两个最嫌疑的人:昨夜送来姜汤的小妾寄萍,以及端来醒酒汤的金乡县主莹川。若说炭火中的铃兰是长期谋划,那姜汤与醒酒汤便是临门一脚。陆江来皱眉思索,却又想到另一处不对劲——莹川身为县主,这段时间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会无端得到铃兰种子?铃兰在京中本就不常见,不似寻常花草,可她却能毫不迟疑地说出「君影草」之名,显然对它并不陌生。问至铃兰来源时,莹川只得咬牙将矛头指向常氏,说是常氏曾送她几株干花,又言常氏平日里就爱用醒酒汤补身。

  消息一出,屋内气氛再次一变。常氏是薛懋堂的正妻,又是薛家多年操持内宅的主母,在众人眼中一直温顺持重,不喜言笑却极识大体。薛懋堂听到「常氏」二字,神情复杂,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吩咐下人立刻去请常氏入内。他的叹息中既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仿佛早在多年前,他与常氏之间就积下了难以弥补的嫌隙,如今只是因世子之死,被一并撕开。

  世子夫人完娘站在一旁,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却还是本能地为婆婆辩白。她一遍遍重复,常氏虽性子冷淡,却从未做过伤人性命之事,更不会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手。她说话时声音颤抖,既是为死去的夫君悲痛,也是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丝对长辈的信任。薛懋堂听在耳里,只觉讽刺——当年他为权势做出的抉择,确实亏欠常氏许多,如今若真是她出手报复,也未必全无理由。他苦笑着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是常氏对他多年怨恨的回响,不仅要在他身上讨债,连他的孩子也一并拖入深渊。

  然而真相究竟是否如此?铃兰是谁先带入侯府?姜汤与醒酒汤又是由谁在暗处调换?寄萍与莹川是被人利用,还是早已同流合污?这一连串疑问像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整个侯府上空。陆江来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隐忍复杂的脸,突然明白,这场风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世子暴毙」的简单案子。它牵动着薛家多年未解的旧怨,也牵动着权势、祖籍、爵位以及无数人的命运。若他后退一步,或许仍能抽身而退,但一旦选择追查到底,他就再也做不回那个只顾自己小日子的小人物。

  而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案上的那只信封与珠钗,想起荣善宝那句「各安生平」。有人选择抽身,有人却已无路可退。薛树玉的死,不仅是一条人命的终结,更像是一道分水岭,将陆江来的人生硬生生劈成了两截——他既无法原谅这场算计,也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于是,在众人或震惊或怀疑的目光中,他抬起头,神情罕见地冷静而坚定,缓缓开口,表示不管真凶是谁,他都要把这条血债查个水落石出,哪怕因此得罪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玉茗茶骨第36集剧情介绍

  荣氏立在堂前,高高在上的案几、冰冷的目光与逼人的质问,把她团团围住。薛懋堂声嘶力竭地指控她谋害薛树玉,一字一句如刀般扎进人心。众人屏息静听,只见她先是浑身一颤,随即仿佛被点燃了旧日的疯狂,突然情绪失控,失声大笑又大哭,撕扯着嗓子承认,树玉的死,正是她一手造成,她是亲手害死他的人,是她故意让薛家失去一个儿子。堂下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视线如利箭般射向她,可她却只是仰头冷笑,仿佛这一切并非控诉,而是迟来的解脱。

  薛懋堂怒发冲冠,眼中血丝纵横,他一把拔剑出鞘,利刃寒光大盛,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恨不能立刻将这个毒妇就地斩杀,以血偿命。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荣氏却讥诮一笑,声音沙哑又阴冷,问他:你可还记得,日日念叨的那位发妻,是怎么死的?这一句仿佛当头闷雷,硬生生将薛懋堂劈得愣在原地。那是他一生的心结,是他反复追忆的旧梦,他曾无数次思索妻子离世的真相,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凶案尚未清算,又听她提起亡妻,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咬牙迈步,逼近她身前。

  “你说——”他低声咆哮,俯下身,想听清她所有的秘密。荣氏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病态的光,她抬头,示意他再靠近些,再靠近些。薛懋堂毫不犹豫,侧过头将耳倾向她,指节在剑柄上绷得发白。就在两人几乎鼻尖相触的一瞬间,荣氏眼神陡然一冷,猛地张口,如困兽般死死咬住他的耳廓。血腥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薛懋堂痛叫一声,半边耳朵带着热血被撕扯下来,他踉跄后退,整张脸因疼痛与狂怒扭曲。堂下众人惊骇失色,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谁也没料到堂审之中竟会发生这般惨烈的一幕。

  鲜血顺着薛懋堂的颈侧一路蜿蜒而下,他几乎被怒火灼瞎了眼,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荣氏却仿佛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在血光中放声大笑,笑得涕泪横流。她嘲讽地问:薛懋堂,你也会痛吗?她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恨意,一字一句,像是在替千千万万个沉默的女人讨回公道。她说,他这些年纵情纳妾,根本不曾在意过那些女子的痛苦与眼泪。韩氏是何等温良的女子,出身体面,为人妻为人母尽职尽责,最后却被他后院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妾活活气死。发妻死得憋屈,他却只会在事后假惺惺地守着一段“痴情”的名声,从没想过,真正害死她的人,就站在镜子里。

  听到亡妻之死的内幕,薛懋堂胸口宛如被人硬生生扯开。他怒极攻心,剑锋在空中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饮血。荣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剥他的皮、削他的骨,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些年来刻意回避的罪孽。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仿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化作一场血雨腥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江来上前一步,挡在荣氏身前,伸手拦截了薛懋堂,他不卑不亢地提醒:荣氏如今是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她的生死并非一人之怒可以决断。即便她罪大恶极,也该交由大理寺公审,按律定罪,而非在此滥用私刑。

  陆江来这一番话,将薛懋堂残存的理智拽回了一线。薛懋堂粗重地喘息着,紧捏长剑,指节发白。旁人也纷纷出声规劝,提醒他若真在堂前一剑砍下,便等同于与律法与圣旨为敌。薛懋堂咬牙忍耐,终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出那一剑,但眼中的恨意却越发深沉。他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个毒妇无论如何都要除掉,只是必须循法而行,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让她死得彻底、死得无处翻身。

  堂外的风从回廊穿过,将喧嚣吹得稍稍冷却。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院落里却正上演着另一场暗潮翻涌。荣善宝牵着那位年幼的世子女儿缓缓走来,小姑娘眼中尚带着惊魂未定的水光。平日里,莹川最是疼爱这个孩子,如同自己的掌上明珠一般。如今一听说孩子方才不慎落水,她心中一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慌乱地奔出来查看。小姑娘衣襟仍残留湿意,脸色发白,显见惊吓不轻。荣善宝注视着她们母女,目光深长,仿佛一眼便看穿了许多被掩藏的真相。

  人群散去后,荣善宝转头看向莹川,那一眼复杂至极,既有怜悯,也有警醒。她低声却清晰地提醒莹川:回头是岸。你不仅是妻子、女儿,更是母亲,要给孩子树立一个可以依靠的榜样。那句“回头是岸”,像一柄轻柔却锋利的刀,慢慢割开莹川心底的遮羞布。莹川从她的目光中,敏锐地察觉到——荣善宝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那场看似意外的死亡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怨恨与谋划。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仿佛支撑许久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终于,莹川再也无力隐瞒。在众人面前,她缓缓抬起头,神情出奇地平静,仿佛所有挣扎、愧疚与恐惧都已在心中燃尽,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坦然承认,薛树玉的死,是她一手造成。堂下哗然,有人惊愕,有人怒骂,有人难以置信:柔弱温婉的莹川,怎会是手染鲜血的凶手?然而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悲凉,随即开始讲述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往事,讲述她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缘由。

  多年前的婚事,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父亲与兄长只顾权势与门第,将她如货物般打包,逼迫她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她的哭泣、哀求与反抗,在国公府高高的门槛前显得那样渺小、可笑。成婚之后,她本以为生下一个孩子,也许能换来一点怜惜,一点属于做娘亲的幸福。然而命运连这点温情也吝啬得不肯施舍。女儿才六个月大,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父亲却在利害权衡下,毫不犹豫地将孩子送人,以换取一条看不见却牢不可破的阶梯。

  那一日,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至今缠绕在她的梦魇之中。她的手抓着空了的襁褓,胸口响起的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她恨父亲,恨他视骨肉如筹码;她恨兄长,恨他明知她心如死灰,却依旧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那些年,她在夜里一遍遍想象女儿身在何处,是被善待,抑或同样流离失所。这份未知的折磨,如同一把钝刀,日夜割磨着她的心。于是恨意在她心中疯长,终有一日,化作足以毁灭一切的毒火。

  如今,兄长薛树玉不在了,他的死亡并没有为她带来真正的快意,只是让她明白复仇已然开始。她冷声道:既然父亲当年可以那样轻易地将她与孩子分离,那就让他也尝尝骨肉离散的痛苦。她刺向树玉的那一刀,不仅是对兄长的恨,更是对整个家族冷酷无情的反击。她把自己多年压抑的委屈与怨毒,全都倾注于那一刻的决绝。堂中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却又无法完全否认,这样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为何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薛懋堂听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来,这个府里所有的女人都在暗中怨恨他;原来,他以为自己构筑的富贵与荣耀,竟是站在妻女的眼泪与血泪之上。曾经温顺顺从的女儿,曾经敬重依赖他的儿子,统统在心底结下了难以化解的疙瘩。如今,一个死去,一个成了弑兄的罪人。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家风”在这一刻塌得粉碎。愤怒、羞愧与悔恨交织成一股难以承受的巨浪,猛地撞向他的胸口,他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半边身子随即失去了知觉,仰身倒下,中风昏厥。

  堂上一片混乱,有人呼喊太医,有人忙着搀扶。混乱之中,荣氏已被按跪在地,她却忽而仰头大哭,又忽而低声狂笑,整个人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她的哭声里夹着笑意,笑声中又满是绝望,像是彻底疯了。下人急忙将她抬回房间,怕她再闹出祸事。躺在床榻上,她面色苍白,眼角却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世子夫人完娘站在床边,神情复杂,似怜似惧。荣氏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心头翻涌的情绪堵住了话,欲言又止。

  她又怎会不疼爱树玉?那个自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虽非她亲生,却是她用半生心血换来的寄托。世人只见她歇斯底里,说她疯,说她毒,却无人知晓,她曾多少次从梦中惊醒,用颤抖的手去摸那个孩子的额头,确认他还活着,才敢重新闭上眼。如今树玉死了,他那可怜的身世和短暂的一生,都终止在那条血路之上。荣氏的心像被挖空,痛到恨不得与他一同埋葬,却又在愧疚与怨恨中一步步走向疯狂。

  房中,烛火摇曳,她颤着手从床下拉出一只旧木箱。箱盖开启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布料霉香扑面而来,却被泪意迅速淹没。那是一整箱为树玉缝制的护膝,色彩素雅,针脚细密,每一枚都绣工精致,连线头都被修剪得规整。那些护膝有的是给他骑马时用,有的是给他冬日行走时保暖,有的则是她在某个漫长的夜里,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缝出的挂念。她轻轻抚摸着那些布料,仿佛在抚着孩子曾经的膝盖,眼泪无声滑落。若是当初她能有更多的宽恕,或者有更大的勇气,是否今日便不会落到这般田地?然而世上最难买的,正是“早知如此”。

  薛懋堂虽然在病榻上,但国公府的爵位传承不能断。乱局初定后,他将陆江来唤到跟前,言辞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软弱。他希望陆江来到国公府暂住,帮他稳定局面,将来更是能顺势继承爵位,以保薛家基业不致崩塌。陆江来却心不在此,他在这府中见多了血腥、阴谋与算计,对这份看似荣耀的爵位并无半分羡慕。薛懋堂见他迟疑,索性将世子的儿子唤来,那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一双眼睛又怯又依赖,奶声奶气地喊他“二叔”。

  孩子的声音软糯而真诚,与这府里的腥风血雨格格不入,却偏偏最能牵动人心。薛懋堂语重心长,劝他看在侄儿年纪尚幼、孤立无援的份上,留下来主持大局。国公府的名号虽沉重,却也是这个孩子将来立足于世的庇护。若无人撑腰,这个早早失去父亲的孩子,又该如何在纷乱的权局中存活?这一番话,多少带着几分自私——让一个正值青年的男人,把整座风雨飘摇的国公府扛在肩上,无异于逼他用自己的人生去偿还上一辈的孽债。陆江来抬眼看向那孩子,在那一声声“二叔”里,他的心渐渐软了下来,也第一次真切感到责任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内宅风波暂时平息,府中渐渐恢复外表上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雨后的河面,表层虽无波澜,暗流却依旧汹涌。荣善宝在府中逗留多日,协助查清真相、安抚人心,直至一切尘埃落定,她也该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她是荣府的管事,一肩挑着家中大小事务,不可能长期滞留在国公府。临行之时,陆江来一再出言挽留,话说得并不华丽,却能听出其中真情。他希望她能继续留在这里,希望在这座阴霾重重的府邸中,能有一个明亮、清醒的人与他并肩。

  荣善宝却笑着摇头。她的职责与身份注定她必须离开,她不能为了一段尚未明朗的情意,就抛下整个荣府。马车缓缓驶出府门,车轮辘辘向前,每一寸距离都像是在拉开她与陆江来的羁绊。站在院门内的陆江来,目送马车远去,嘴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他心里最后一根还在燃烧的火线——只要她肯回头,只要她肯停下,他便可以给她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然而车辙不断延伸,尘土渐渐模糊了视线,她并没有回头。

  府门外,完娘陪同荣善宝走到一旁,远离人群,压低声音提及那晚的刺杀案——那并非偶发的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布局。行刺陆江来的幕后主使,正是看似温顺、一直在夹缝中求生的完娘。她坦白,是她想替自己的儿子扫清一切威胁,无论是继承爵位还是在府中立足,陆江来都太过耀眼、太过危险。幸好,那一夜陆江来并未如她所料饮下迷药,也幸好行刺未果,否则今日的局面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荣善宝给完娘守住了这个秘密,不将真相揭露于人前,她既是怜惜完娘的辛苦,也是看见了身为世子夫人背后难以启齿的痛楚。

  完娘不过是众人口中的“世子夫人”,在人前风光无限,衣食无忧,看似一生荣华。但真正的日子,却只有她自己知晓。她长期忍受薛树玉的暴躁与殴打,每一次伤痕都要藏在衣袖和发丝之下,小心地遮掩。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以倚靠,也没有出身高门的背景可以撑腰,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只能自己咽下。她淡淡一笑,说自知不如荣善宝有能耐、有娘家撑腰,所以唯有靠自己的手、一点一滴地谋划,将来守着自己的孩子,让他在薛懋堂年老之时自然承袭爵位,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会不择手段地清除所有威胁——哪怕其中包括那个性情温和的陆江来。

  真相在低语中沉淀,荣善宝看着完娘,心中五味杂陈。她既无法完全原谅完娘的手段,又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后宅里,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若想为孩子留下一条活路,有时别无选择。她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转身上车,将这一切隐秘连同府中的血雨腥风一同封存在心。车轮再度滚动,尘埃扬起,似在为过去的种种画上一个模糊却必然的句号。

  荣善宝的马车离开后,府内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在陆江来的心里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他在院中徘徊数圈,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声,胸中憋闷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肋骨。他忽然明白,自己留在这里,不过是被亲情与责任束缚的结果,而心却早已被那一抹温雅身影牵走。他终于做出决定——不再被动承受,而要主动追寻。顾不得旁人的惊诧,他命人牵来一匹千里马,翻身上鞍,策马扬鞭朝着城门方向狂追而去。身后有人喝止,有人试图拦阻,甚至薛懋堂也派人出声挽留,但他这一次已铁了心,纵马而行,再不回头。

  此时的京城码头,晨雾尚未散尽,水面上一片氤氲。荣善宝带着荣筠书登上即将出发的船,打算乘船离京,回到自己的世界。船舷边,绳索已解,水手们忙碌地收拾帆索。正当母女二人在甲板上安顿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却不是她们心中所想的那一位,而是白颖生。白颖生一向温润斯文,此刻却难得地带上了匆忙与紧张。他将荣筠书轻轻拉到一旁,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告诉她,自己在最近的科举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仕途已有所起步。

  他郑重地向她表明心意:愿意陪在她身边,不是以一时之热,而是以一生之诺。他说愿做她一生的港湾,挡在风雨之前,让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抵挡世事的刀锋。他没有海誓山盟的华丽辞藻,只有一点一点铺陈的踏实与真诚。荣筠书听着这些话,想起过往种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再逃避的笑意。她没有给出夸张的回应,只是用那一抹笑与轻轻的点头,默许了他走进自己未来的可能。

  就在船只将要启航之际,码头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江面上的宁静。众人侧目,只见一匹千里马卷着尘土自远处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陆江来。他衣襟沾着一路风尘,额间汗水未干,却顾不上喘息,纵马至岸边,几乎是跳跃着冲上跳板。船只即将离港,水手们低声催促,而他眼中只有那一道立在甲板上的纤细身影。他气息略显紊乱,却毫不迟疑地站到荣善宝面前,语气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她身边。

  他不再用含糊暧昧的措辞,也不再将责任当作退缩的借口。他坦承,誓言若只停留在嘴上,终究苍白无力。他要用余生去证明,自己绝不会改初心,不会在风平浪静时承诺,却在风浪来临时弃她而去。荣善宝看着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她曾习惯靠自己解决一切,从未奢望有谁能真正与她共担风雨。可眼前这个男人,历经这场府宅动荡与生死考验后,并未选择功名与安稳,反而追随她来到这片未知的水路。

  话音未落,陆江来便上前一步,将还在迟疑中的荣善宝紧紧抱起,毫不犹豫地将她带上船舱更深处。他的动作看似莽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岸边的绳索松开,船身在水面上轻轻一晃,缓缓离开码头。回望京城,楼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曾经缠绕他们的恩怨与血债,也都被留在了渐远的天际线之中。经历了这些年的算计与磨难,他们终于不再被动地被命运推着走,而是在风起浪涌之时,携手踏上新的旅程。前路仍旧布满荆棘,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选择并肩而行,用彼此的肩膀去对抗世事的冷酷,去守护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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