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善宝得了风声,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她不敢贸然兴师问罪,先悄悄去打听清楚。她特意把守在陆江来房门口的小厮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从早到现在,陆大人可曾出过房门半步?”小厮不敢怠慢,把整一个上午发生的事情据实禀告——陆江来天不亮就起了身,让裁缝进屋量体裁衣,从里到外改了好几套衣裳,中途连水都没出门喝一口,一直待在屋里。此刻裁缝还在忙碌,屋内不时传出量尺轻响与说笑声。荣善宝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他一直在屋里,那杨易棠先前说的那些话,多半是凭空栽赃。她把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暂时按了下去,却知道,关于杨易棠该怎么处置,还得上祠堂去问过祖母的主意。
祖祠内香烟袅袅,供案上陈列着历代荣家先人的牌位。老夫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点着三炷清香,神色凝重。听说孙女来此,她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目光深处却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荣善宝跪在一旁,将杨易棠近来所作所为、以及自己对陆江来的信任,一五一十地说了。谁知她话音刚落,祖母却没有急着作答,只是盯着那些牌位,缓缓开口——那是一个尘封四十多年的陈年旧事。她说,在四十二年前,她也曾遇到过一个像陆江来那般聪慧俊美的男子。那人出身清贵,在朝中做官,年纪轻轻便才名在外。他温文有礼,谈笑之间皆是风雅,曾在夕阳下对她发誓,愿为她弃官,从此浪迹天涯,做一对逍遥神仙眷侣。那时的祖母情窦初开,自以为遇见了此生唯一的良人,心甘情愿把一切托付给他。
祖母缓缓回忆,当年她与那男子常常结伴出游,或泛舟湖上,或登高赏月。有一次,他们在山间小溪玩耍,她不慎失足落水,溪水湍急,几乎被卷入深潭。幸而男子跃入水中将她托举上岸,弄得两人湿透狼狈。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怀疑过那个枕边人,对他信任到了极致。后来她有了身孕,临盆在即,全府上下为此忙得团团转。她以为人生从此安稳,只等孩子落地,和心爱之人真正结为夫妇,谁承想,真正的噩梦才在那时悄然降临。生产前一夜,她因宫缩阵痛难眠,隐约听见院中有动静,强忍疼痛支撑起身,扶着门框出去查看,这才发现——那男子竟偷偷潜入库房,将荣家珍藏多年的珍贵茶苗盗走,还顺手卷走了她亲手撰写、耗费心血整理出的种茶秘籍。
那些茶苗,是荣家世代传承的根基;那册秘籍,更是她熬夜多年、一字一句积累下来的心血。祖母提到往事时,眼中仍有隐忍的愤怒在暗暗翻涌。她说,自己一边忍着生产的生死之痛,一边得知心上人连夜携带茶苗与秘籍潜逃,更在外头与她那位表妹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她为他拼了性命生下骨血,他却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转头为了利益与旁人苟合。那一夜,她几度昏厥,又几度被疼痛和屈辱惊醒,心如刀绞,却仍强迫自己撑过难产,只为给腹中的孩子留一条生路。孩子呱呱坠地之时,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对那男子的痴念也被斩断。
待身子稍稍恢复,祖母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家仆,当众将那负心薄幸之人逐出荣府。她原以为此生再无瓜葛,岂料世事轮回,那男子在外挥霍无度,又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外头的追债人为了逼他还钱,将他狠狠打伤,刀划面皮,几乎毁了容。走投无路之际,他拖着残破的躯壳,跪在荣府门外,在风雨里一跪就是一整日,衣衫尽湿,血水顺着脸颊滴落。管事禀报此事时,府中上下无不厌恶,人人都以为老夫人会让人将其赶走。谁知祖母沉默许久,最后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她同意把他重新收留进府,但不再以客相待,而是将他编入奴籍,让他在荣府做一辈子下人。
祖母淡淡地说,她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出于心软,而是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面镜子:让他们亲眼看着这曾衣锦风光的才子,如何一步步沦为卑微奴仆。荣善宝听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祖母的声音在祠堂回响:“荣家女子可以眼拙一次,却不能世世代代都犯同样的错。薄幸之人,终有报应。”待讲完往事,老夫人这才缓缓把话题转回到陆江来身上。她知道孙女心意已决,陆江来品貌才学,也是难得人物。她叹息一声,说自己拦不住这一代的姻缘,却仍要给荣善宝上一道护心的枷锁。
祖母让人取来黄表纸与朱砂,又添上几炷新香。她命人将祠堂门关闭,只留祖孙二人跪在先人牌位前。老夫人声音低沉而严厉,逼着荣善宝对着列祖列宗发下重誓:若日后陆江来被证实表里不一,若有一日他做出危及荣家根基、背弃义理之事,那么荣家从上到下,定要家破人亡,而她荣善宝更要不得好死,死后也无葬身之地,只能在阴风厉鬼间永世不得安宁。这样的毒誓,听着便叫人头皮发麻。荣善宝手指发颤,捏着那张黄纸几次想张口求情,却被祖母严厉的目光死死逼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念完。香灰在烛火里微微抖动,她心里却仿佛被一层冷霜覆盖。誓言一出,祖母这才缓缓闭上眼,说道:“去吧,这婚,我拦不住。日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担。”
婚礼筹备得很快,荣府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娘们穿梭来去,院里锣鼓排练声隐约传来。成亲前一日,荣善宝坐在铜镜前,让丫鬟将青丝一缕缕梳顺,绾成新妇的云鬓。明艳的嫁衣披在身上,她整个人像被火焰包裹,愈发显得明媚夺目。镜中人眉眼本就出挑,如今略施朱粉,更添几分端庄喜气。她时不时伸手摸摸衣袖上金线绣出的鸾凤,心中既憧憬又紧张。另一边,陆江来也被推着换上了喜袍。鲜红的官式喜衣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小厮们围在一旁七嘴八舌,给他一遍遍叮嘱成亲时的礼节注意:何时该行礼,何时该扶新娘,何时抬头,何时答话。陆江来听得有些好笑,却也耐心一一记在心里,嘴角不自觉带着点愉悦。
然而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并非所有人都由衷祝福。荣府总管程管事,一向深藏心事,他是看着荣善宝长大的,早年间就悄悄将情意压进心底,只敢远远看一眼。平日里他对大小姐照顾周到,却从不逾矩,如今却要眼看着她披上嫁衣、另许他人。眼见洞房花烛之夜在即,这份多年不敢明言的暗恋,反倒化为缠绕心头的毒刺。他越想越不甘,最终起了心思——若这个婚能成,他便从此与她再无可能,可若能搅乱此事呢?他打听到关于荣筠纨的秘密:那位被众人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小妹,其实还活在外面。程管事思来想去,竟暗中把这条消息泄露了出去,好让潜伏在暗处的人动手,借此掀起一场风波。
与此同时,温表哥也没有闲着。他一向自认聪明机敏,又对荣府近来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那日他路过廊下,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往陆江来的房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那人见他靠近,拔腿就走。温表哥心生疑窦,上前一把抽出纸条,摊开一看,脸色顿时阴晴不定。纸上的字迹虽潦草,却句句关乎机密,甚至牵扯到杨氏尚在人世、案情未了的内幕。他反复看了几遍,心中计上心来,随即单独约见了陆江来,把那纸条重重拍在桌上,用近乎威胁的语气说:今日你要么安稳成婚,从此闭口不提,要么就保住你的秘密,却未必保得住这段姻缘和你的前程。他的话既像提醒,又像逼迫,让陆江来面色一沉。
偏偏这个时候,风声又传来——陆江来刚得知,郎竹生已经被官府抓获,而且正落在徐嵩手里。郎竹生的手上握着那本要命的账册,里面详细记载着案情脉络,一旦被徐嵩翻出其中与某个“杨氏”有关的内容,恐怕整盘棋都会瞬间翻覆。那位杨氏并未如外界所想那般死去,而是被秘密安置在西门外的古巷中,那里恰巧也是荣筠纨与她避祸藏身的地方。风云变幻之间,陆江来意识到——若此刻他选择按时婚礼,随喜乐队伍一同前往祠堂拜堂成亲,那账册上的秘密今天极有可能暴露,案子将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急转直下,他苦心经营的仕途也会被这场风暴席卷殆尽。
婚礼吉时已近,祠堂那边正候着新郎到来。喜轿停在门外,家仆们忙着迎来送往,一片红火。陆江来却站在院中,心中天人交战。他想象着荣善宝一身凤冠霞帔,在祖先牌位前静候的模样,眼底有一瞬柔软。可是现实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公案牵扯甚广,若是稍有松懈,不只他一人前程不保,更多无辜之人也会被牵连。最终,他咬牙做出决定:暂且放下婚礼,先把这条线索彻底收拢。他唤来心腹小厮,压低声音吩咐几句,叫他火速赶去祠堂那边替自己传话:让大小姐稍安勿躁,他处理完要紧事就立刻回来。
祠堂内,烛火摇曳。荣善宝已经换上了凤冠霞帔,华丽沉重的礼服压着她的肩膀,却也让她愈发显得雍容庄重。她端端正正站在堂中央,按照规矩等着新郎跨过门槛,来与她携手拜天地。一炷香,很快燃去了大半,外头却始终没有人来禀报新郎已到。老夫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又过了一会儿,香尽火灭,祠堂内仍旧只有新娘、家眷与几名面面相觑的下人。老夫人的忍耐到达极限,几乎是拂袖而起,冷声道:“真是好大的架子!”话里既有对陆江来的不满,也带着对命运的隐隐预感。荣善宝心中一阵慌乱,忙叫小厮过来追问陆江来究竟去了哪里。
小厮满头大汗地禀,说刚刚听人说陆大人带人往西门古巷去了。那四个字一出口,荣善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西门古巷,正是小妹荣筠纨与那位杨氏藏身避祸的所在她顾不得身上的华服繁重,也顾不得新娘身份应有的矜持,匆匆吩咐丫鬟扶她上轿,又叫了几名家丁随行,急急向西门赶去。一路上凤冠上的珠坠随着步伐轻轻叮当作响,仿佛催命的鼓点,她的心也随之越跳越快。她不明白,为何陆江来会在这个关头,出现在小妹藏身的地方。
等她赶到时,西门古巷已经被官兵封锁,巷子口立着几盏临时点起的灯笼,将狭窄的街道照得一片晦明交错。陆江来的老师——名满朝野的许阁老——已经先一步到达。许阁老衣冠整肃,亲自出面向当地巡捕与旁观百姓证明陆江来的身份:并非普通人家子弟,而是因故暂离官职、如今已经官复原位的巡抚大人。随着许阁老的一番话传开,围观人群哗然,人人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似温润的贵客,真正身份竟然如此显赫。凭借师门的背书与重回仕途的名义,陆江来迅速整合起手中的力量,当众下令捉拿杨氏与荣筠纨案情为由,要将她们一并押走审问。>
巷子深处传来争执声,很快,两道狼狈的身影被带了出来——正是荣筠纨与杨氏。荣筠纨脸色苍白,神情惊惶,衣衫上还带着仓皇逃窜的痕。她一看到巷口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眼眶顿时红了:“大姐……”声音里既有委屈又有惶恐。荣善宝站在巷口,身凤冠霞帔与这肮脏破败的古巷格格入,却又因为那抹鲜红,显得格外凄艳。她一眼就看见了陆江来——他衣袍整齐,神色冷峻,完全是一个奉公执法的巡抚模样,身后站着一排持械的衙役不是那个曾在她面前温声细语的未婚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会。荣善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望,仿佛一瞬间便看懂了许多。她先对陆江来开口,而是转身对着他身边的捕快,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地说:“荣筠纨是我荣家血脉,她与这桩公案并无直接干系,今日谁也别想把她随意带走陆江来微微皱眉,原本已经下达的命令不得不收回几分。他看着荣筠纨,又看向杨氏,脑中飞快权衡利害。最终,他在目睽睽之下松了口,示意手下先将筠纨放开,只将杨氏押下继续审讯。
荣筠纨被推回到荣善宝身边,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荣善宝伸手扶了她一把,却没有再多言,只是抬眼冷冷望向陆江来。那一眼里,再没有昔日的温柔与信任,有的只是被背叛之后冽的陌生。她忽然明白,祖母当日迫她发下的毒誓,并非只是老太太的多疑偏执,而是出于对命运的深刻洞察。陆江来在官场与私情之间,终究还是选了前。即使他口中或许仍有无奈与解释,此刻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变得苍白。烛火未灭,婚礼却无形中已然终结。陆来感受到她目光的冷意,心中一阵刺,却也清楚,这一刻起,他们再难回到从前那个可以并肩而行的岔路口。婚礼,自然是再也无法继续了。
荣善宝隐约察觉,眼前这桩案子绝不只是简单的家宅纠纷。杨氏被衙门带走、荣府名声岌岌可危、陆江来又代表朝廷出面,她稍一思量,便知道其中牵扯的人与事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若是放任不管,任由风声扩散,不但会影响杨氏的生死,连累的更可能是整个荣家,甚至波及到京中朝局。为了防止局势进一步失控,她当机立断,立刻去寻杨易棠,准备将话摊开说明。她心里明白,这是唯一能在风暴彻底形成之前,做最后一番挣扎的机会。
见面之初,杨易棠依旧装模作样,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言语间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仿佛这件事跟自己并无太大干系,只是顺势过问一下的闲事。荣善宝却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她本就是爽朗直率之人,此刻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道破他的来意——她早就知道杨易棠进荣府,是为了打听有关杨氏的消息,是为了找那位被婆家折磨得几乎失去一切的女子。话音未落,她又一针见血地告知:杨氏已被衙门带走,现在身在牢狱之中,随时可能被押上公堂对质。杨易棠闻言,脸上的那层从容顿时被惊惶取代。他再也顾不得维持平日的体面,匆匆别过荣善宝,转身急急忙忙赶去寻父亲商议对策,仿佛身后已是一整座轰然欲倒的大厦。
没过多久,杨易棠便带着父亲杨继胜亲自登门。父子二人一进荣府,便摆出一副沉重肃然的神情。杨继胜开口便称,这件事牵扯甚多,非是简单的家暴之案。他承认,卫氏确曾多次殴打杨氏,甚至导致她滑胎,罪责难逃,但在他看来,事情并不止于“卫氏有过”这么简单。如今杨氏被押往衙门,随时有可能被进一步押解到更高一层的朝廷审讯,一旦她在堂上口不择言,吐露出更多隐秘旧事,牵连出的便不只是一个卫氏,而是更大的利益与旧案。那些被刻意掩埋多年的秘密,一旦被翻出,谁也承受不起后果。正因如此,杨继胜心急如焚。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荣筠书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她知道姐姐荣善宝此刻进退两难,便主动开口,陪同杨父一起分析利弊。她冷静地为其剖析今日局势、明日可能的走向,以荣家和杨家的利益为前提,试图替对方谋一条两全之策,看能否在公堂之上,为杨氏争得一线生机,也替荣府留下一丝回旋余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牢狱之中,陆江来的恩师——朝中名望极高的许阁老,也亲自走了一趟。许阁老身为老成持重的重臣,对这案子的敏感程度有自己的判断。他在牢中细细端详过杨氏,这个饱受折辱、遍体鳞伤的女子,自被关押进来之后,就一直闭口不言,仿佛抱着“沉默是唯一护身之道”的固执。许阁老见她迟迟不开口,心知事态不妙,便转头去与陆江来细谈。他以多年仕途经验为基础,为爱徒一一剖析案件的症结所在。当今整桩案子中,最关键的那一枚“棋子”,并非旁人,而正是杨氏。只要她一日不开口,整件事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猜测”和“推断”的层面上,而不能成为铁证如山的定案。许阁老一再强调,一旦要在公堂上拨乱反正,非得让杨氏愿意吐露实情不可,否则所有证词终究脆弱。
不久之前,陆江来已经按照规矩,下帖请荣府出面应诉,公堂对质的时间也已经定下。对这堂上之争,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若荣府不去,便等同于抗命,轻则失礼,重则关押问罪。荣善宝面对帖子,纵有千般担忧,也知道此事不能避,让人代替更是毫无可能。她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应了帖子,决定亲自上公堂听审,以一己之力,守住荣府百年颜面。许阁老则为了搭救爱徒,一边整理案卷,一边亲自安排出席公堂之事。他深知这不仅是陆江来的官场考验,更是众多势力暗中较量的分水岭。出乎旁人意料的是,他还顺道带上了女儿许梅英。许梅英正值待字闺中,年华正好,自幼耳濡目染,眼界不凡,早早就从父亲那儿听说过陆江来的名字:年少有为、才思敏捷、行事清正。怀着对这位青年的好奇与仰慕,她特意随父亲一同上堂旁听,希望亲眼见一见这位在父亲口中“可堪大用”的后辈。
公堂之上,杨易棠的父亲杨继胜,与那身世坎坷的杨氏——杨芸,终于正面对质。堂上气氛凝重,满堂官吏屏息静听。杨继胜却在此时一口否认,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是他亲妹妹。他坚持称,自己的亲妹早在数年前就已病逝,棺木入土为安,绝无可能再出现在堂上。杨芸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仍旧选择闭口不言。可亲哥哥当年明知她遭受婆家虐待,却仍被谗言蛊惑,一次次将她推入深渊;如今更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脸不认人,将亲情彻底撕碎。她本就伤痕累累,这一回又被亲人当众否认血缘,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悲愤交加之下,她再也无法沉默,颤声讲述起当初的遭遇:吴克简如何对她拳脚相加,如何肆无忌惮地施暴虐待;而她的兄长又如何在旁人撺掇之下,多次欲将她卖作贱役,换取些许银两。她咬牙描述自己如何在绝境中几番死里逃生,才有机会站在今日的堂上。她的一字一句,都像血一般滴在地上,令堂中众人无不动容。
陆江来听完证词,心中已有判断。当众伪证、否认骨肉的杨继胜,显然不再只是一个被谗言蒙蔽的兄长,而是主动参与掩盖罪行的帮凶。他毫不迟疑,下令将杨继胜以伪证之罪暂时关入大牢,待后续审理。随着这道命令落下,第一轮审讯算是暂告一段落。虽然真相尚未完全大白,但至少,杨芸终于开口作证,证实了不止一个人的罪行。许梅英就站在旁听席中,亲眼看着陆江来冷静断案、步步为营。她本就崇敬其才干,这一日更他的公正与果决打动。待到散堂之时,她望向他的眼神中,几乎藏不住那份近乎炽烈的钦佩与欣赏,仿佛眼底都闪着星光。
夜深人静之,京城的牢狱内却并不平静。徐嵩悄然前往牢中,行迹刻意低调。他径直来到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前,看见被困许的卫克简——那个曾被指认多次施暴的男人,如今早已精神涣散,言语错乱。长期的囚禁与折磨,让他神志模糊,只要有人递给他一个馒,他便立刻点头哈腰,随口就肯承认一切“莫须有”的罪行,仿佛只要能换来一口温饱,任何罪名都无所谓。徐嵩见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明日只要把克简押上公堂,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人、承认行凶,再配合一些“旁证”,这案子便可以顺势结案。至于真相,谁还在意?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形如行尸走肉的囚犯,正是最合用的棋子。只要证词顺利,没有意外,他便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与徐嵩的冷静计不同,陆江来这一夜却辗转难眠。虽然暂时将杨继胜收入大牢,为案件赢得了喘息的机会,但他很清楚,这仅仅是序幕而已。明日再审之时,他将不得不正式与荣善宝簿公堂。一边是身为朝廷命官必须坚守的公正与法度,一边是他心底难以割舍的情感与牵挂。荣府历经百年风雨,声望深植人心,若被定下“窝藏罪犯”的罪名,不只是名誉扫地,更可能引来抄家、流放等灭顶之灾。反之,若在审理中有意偏袒,必引起同僚质疑,甚至动摇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名。平日里,他一向对案情成竹在胸,很少因为审案而犹豫不决。唯独这一回,牵涉太多他在乎之人,前路变数重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无从安睡。窗外夜色如墨,他在案卷前一遍遍推演可能的结果,既要守住公正,又想最大限度地护住荣善宝与荣府,这种几乎自相矛盾的立场,让他心力交瘁。
翌日,公堂再次开审。堂上众人各怀心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气息。陆江来首先命人将昨夜关押的杨继胜带上堂,面对众目质问他是否曾谋害亲妹杨芸。杨继胜身形略显狼狈,却仍嘴硬,矢口否认,坚称自己绝未做过任何伤害妹妹的事。见他不肯松口,徐嵩担心陆江来会继续深挖,牵出更多线索,便急忙上前,提议传唤另一名关键人物——克简。不多时,一个浑身污秽、气味难闻的囚犯被拖上公堂,他正是被折磨得精神恍惚的卫克简。堂上官员掩鼻侧目,只见他神情涣散,目光空洞,对周遭景象几乎没有清晰的反应。问及杀人一事,他却极为干脆地承认自己确曾下手,但对于被害之人的姓名、身份却一概不清,甚至连站在不远处的杨芸,他都认不出来。这样的证词本就漏洞百出,却被徐嵩视作“最好的结果”。他立刻顺催促结案,口称事实已然明朗:既有吴克简亲口承认,又有之前的种种指控佐证,没有继续审下去的必要。只要此刻敲槌结案,这一切似乎就能画上句号。
> 就在公堂气氛渐渐偏向草草收场之时,又有一人站出,公然作证。这人声称,眼前的杨芸根本不是杨继胜口那位“早已过世的亲妹”,而只是一名外面捡回来的风尘女子。依此人所说,这女子平日里靠接客为生,出入烟花之地,是被人随意驱使的下贱之身。近日她不堪驱迫,才从旧主那里逃了出来,如今竟冒充正经人家女儿,企图借案翻身。如此一来,按照他的说辞,整件事便可以作出一个极为简单的结论:被伤害的人确实是杨继胜的妹妹,但那女子多年前已经死去;眼前这个女人与她毫无血缘关系,不过是吴克简将她当作泄愤之物,而后施暴伤人而已。换句话说,真正有罪的只是吴克简,这个精神恍惚的囚犯;而杨家兄妹之间的恩怨,则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这番话,无异于在杨芸心上再剜一刀。她终于再也绷不住,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在堂上放声痛哭。她哭自己命途多舛,既为人女,又为人妻,却一步步被命运推向深渊。亲哥哥不念骨肉之情,不仅轻信外人之言,几次三番将她推向火坑,如今更是为了撇清干系,当众否认她的身份,硬生生把一个活生生站在堂上的人说成“死人”;而那个穷凶极恶的丈夫,更是用拳脚和辱骂将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含着热泪嘶哑控诉:明明自己血肉尚温,心肝俱在,却被堂上诸人轮番坚称是个“早死多年的活死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与愤恨,堂中不少旁听者也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荣善宝站在一旁,看着杨氏满身伤痕、泪如雨下,心头一阵阵刺痛。曾几何时,杨氏也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怀着对家庭的期待步入婚姻,谁料换来的却是这般地狱般的日子。荣善宝自幼成长于荣府,虽见惯世情,却仍有一颗柔软的心;眼前的惨状让她不由握紧了拳头,眼眶瞬间泛红,却强自克制,不让泪水轻易落下。陆江来也看在眼里,心中同样难受。他清楚意识到,若此刻顺势结案,便等于亲手将一个活生生的冤屈按入泥沼,再无翻身之日。但若继续深究,又不知会牵扯出多少隐秘与势力,甚至可能将荣善宝置于更险恶的漩涡之中。在这种两难中,他咬紧牙关,只得以主审之名当堂宣布:暂时休堂,择日再审。众人各自退下,公堂的喧嚣渐渐散去,只留下横陈在案卷之间的众多疑点与矛盾,仿佛在沉默地等待下一次审判的到来。
杨易棠原以为此番大局已定,荣家与杨家之间的旧案,也必将随着风声渐歇而尘埃落定。他暗自得意,自觉功劳不小,便悄悄备下厚礼,亲自登门拜访荣家的大公子荣筠书。彼时,杨易棠尚不知荣筠书的心思深沉,只把他当成一位清俊儒雅却不问世事的纨绔读书人。席间推杯换盏,看似只是闲话家常,不经意间却已谈到了那桩摆在众人眼前、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冤案。杨易棠说起案中关键人物杨芸,眉眼间藏着一丝焦躁和不安——她毕竟知晓太多隐情,若真被人查实旧日身份,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安排便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荣筠书听完,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隐约的讥诮,仿佛早已把杨易棠的窘境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地给出了一个颇为阴险,却又极为有效的主意:既然担心她供出真相,不如干脆替她“另造一身皮”,让她从此在世人眼里变成一个卑贱不堪的卖笑妇人。身份一旦被这样污蔑,即便她再如何哭诉,也无人肯信。杨易棠听后,心中大喜,连连称妙,只觉得荣筠书简直是深谙人心、用计如神的贵人。他顺势大加赞美荣筠书的智谋,夸他胸中有城府、腹内有锦绣,为表谢意,更献上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作为贺礼。夜色微凉,珠光幽幽,折射在两人各怀鬼胎的脸上,映出一层更加晦暗的光。荣筠书见他这般殷勤,唇畔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莞尔,他似乎在嘲弄杨易棠竟能心安理得地将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践踏成泥,只为护住自身功名前程,又似乎在讥讽这世道本就如此,旁人要作恶,自己只需添一把火,便足以让一人万劫不复。
然而,大牢之中尚有冤魂未散,案牍之上仍有疑点重重。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案件迟迟难以突破,朝中议论此案的人却越来越多。陆江来身为主审官,心知如果继续按原有思路查下去,只怕只会被人牵着鼻子在圈子里打转,反倒让真正的凶手与幕后之人愈发从容。他翻阅卷宗至深夜,揣摩着每一个细节,终于决定另辟蹊径,从被认定为“凶手”的魏老五身上下手。魏老五早已死于牢中,留下的线索寥寥,但凡还有一线生机,都要尽力撕开。为了不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目光,陆江来换上江湖术士的打扮,扮作街头卜卦先生,带了几名心腹随从,悄然来到魏家所在的破落巷子。那是一处潮湿阴暗的小院,荒草淹没了石阶,雨水从残破的屋檐滴落,透出一种无人问津的凄凉。在这狭窄逼仄的屋子里,住着魏老五年迈失明的老母和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童。小童双目浑浊,目光漂浮,行走时频频摸索,看得出来,她与祖母一样,是饱受视力疾病折磨之人。说起魏老五,老母亲浑浊的眼里立刻涌出泪水,声音颤抖,如一把迟暮的破琴被人重重拨动。她一遍遍哽咽着说儿子是个老实人,从不敢惹事,更不可能在雨夜里扛尸运尸,埋尸于野。他在夜里连走路都要摸墙借力,出门多一步都是险途,怎能做那些需要视力与力气的事。荣善宝同行在侧,她在屋中随处查找蛛丝马迹,意外在角落里找到一根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木制拐杖。那拐杖长短合适,握柄处因长期摩挲而颜色发暗,一看便知是日夜离不得身的物件。荣善宝心中一凛,意识到这并非寻常老年人助行所用,而更像一名目盲之人出门的必需。她悄然试探,从屋内到门口仅数步路,若闭上眼睛,不借助拐杖,几乎寸步难行。于是,一个关键事实骤然浮出水面:魏老五本身便是严重的目盲,连雨夜行路都艰难,更遑论负重运尸、掩埋尸体。这一发现,犹如在沉寂的湖面抛下巨石,让原本看似平静的案情再起大波。
翌日,雨止云开,公堂之上再度开审。鼓声震耳,百姓云集,谁都知道这一次的审讯,将决定一宗悬而未决旧案的走向。陆江来没有再按旧例只看卷宗口供,而是将魏老五的年迈老母带上公堂。他明白,若要撼动那些早已被人设计好的“铁证”,就必须让真正了解魏老五的人开口说话。而世上最了解一个儿子的人,莫过于生他养他的母亲。魏老五之母被带到堂前,脚步蹒跚,身形佝偻。她站在那高悬的“明镜高悬”之下,仿佛弱小得随时会被这冷冰冰的权力压垮,却又不知哪里来的执拗与勇气,牢牢挺着脊梁。她颤声陈述儿子生前的种种,将他目盲行走不便之事说得清清楚楚,一旁旁听的百姓纷纷低声议论。杨继胜身为案中关键官员,本以为旧案早已死灰,听到这些话后脸色逐渐发白。他心知魏老五确有目疾,这本来就是当年他刻意忽视的事实,如今被提起,无异于当堂扯掉他假装清廉公正的面皮。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反驳之词,坐在一侧的徐嵩便先一步开口,老练地转移话题,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魏家转向别处,以避免继续深究当年的审讯过程。陆江来早就料到他会护短,便不再与他们绕圈子,随即宣布:另有关键人证当堂作证。随着一声令下,荣善宝被叫到堂上,她原本只是荣家的少女,如今却不得不站在万众瞩目的审判中心。在她登堂之前,荣家的程管事曾在角落里悄声叮嘱,让她谨记老夫人的话——无论任何事情,绝不能牵连荣家。那短短的一句交代,背后却是整个荣家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里求存的艰难与自保。
荣善宝自然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荣家富贵显赫,风光之下却早已被波及进这桩旧案,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她在堂上稍有失言,把荣家牵扯进案情深处,不仅会触怒真正的幕后权势,还可能让荣家多年打下的基业顷刻倾覆。因此,哪怕她清楚当年的“杨妈妈”就是如今的杨芸,哪怕她心中早已有了判断,她仍然不得不在公堂上保持沉默。面对陆江来的追问,她只能咬紧牙关,低头说自己并不知那名老妈子的真实身份,只记得儿时有人照看自己,如今却难以确认那人究竟是谁。这番含糊其辞的话,一方面是对祖母的顺从与守护,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一次残酷压榨。陆江来看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把她逼入绝境,便转而召唤其他证人出庭。他命人将荣均纨和荣筠茵带上堂来。荣均纨虽为荣家子弟,却因智力如孩童,常被人视作“傻儿郎”,不被当作真正的威胁。正因为旁人轻视,反倒让他成为最不易被操控、最接近事实的那一双眼睛。堂上一见杨芸,他脱口而出,亲昵地喊了声“杨妈妈”,仿佛回到了他童年时被那双温柔手掌抚慰的岁月。这一声称呼,无异于在冰冷堂上投下一颗巨石,打破所有欲盖弥彰的平静。徐嵩立刻站出辩解,声称小孩子识人不清,哪里懂得一个人的真实身份,也许只是记错了,又或是认谁都叫“杨妈妈”,试图将这关键一证贬得一文不值。
然而,荣均纨虽然心智如孩童,却绝非旁人口中的“糊涂”。他敏锐地感受到众人不信自己,反倒急得红了眼眶。他坚持说自己当然分得清“养母”和“杨妈妈”的差别,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几幅折得整整齐齐的画像。这些画像纸张虽然有些泛黄,却被收得极为仔细,显然被他珍藏多年。他在堂上颤抖着展开一幅幅画像,指着画中不同的面容,笃定地说:这是曾经的养母,那是眼前的杨妈妈,两者不同,他绝不会认错。那一刻,旁听的百姓忍不住屏住呼吸,连堂上的文武官员都为之一怔。孩童的记忆,往往比大人更简单,也更执着,当这种执着毫不掺杂利害,只是出于本能地去分辨亲近之人时,便格外令人难以否定。杨芸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画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来,那是她曾经为人娘时最柔软的回忆,却被当成证物,摆在这冷酷的公堂之上。她忍着心中翻涌的愧疚与悲怆,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荣善宝的挣扎、荣均纨单纯的信任,只觉若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荣家必然会被卷得更深。于是她猛地上前,趁众人不备,抓过荣均纨手中的画像,生生撕了个粉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好像她亲手撕碎的,不仅是自己的过往与身份,更是最后一丝可以洗清冤屈的外在凭证。接着,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颤地承认自己当年确有隐瞒,愿意一人承担所有罪过。堂上一片死寂,许多人看着这瘦削的背影,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罪人,还是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徐嵩见状,大有抓住把柄之态,他冷声下令,当堂重打杨芸四十大板,以儆效尤。在这等刑罚之下,莫说体弱女子,就算身强力壮的男子也难保不折筋断骨。这四十板一旦落下,即便不死,也必重伤成废。刑具被抬上堂来,公差抡起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荣善宝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如刀绞。她熟知杨芸的身子骨,这些年受尽屈辱,早已积劳成疾,哪里受得住如此酷刑。她原本仍在挣扎,想着再忍一忍,只要熬过今日,或许能另寻机会在朝局稍清之时再替杨芸翻案;可眼看刑罚就在眼前,她终于明白,世上许多事并不能等到“最佳时机”,有些仗不打会后悔一生,有些话不说会愧对良心。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祖母和荣家的责难抛诸脑后,挺直身子向前一步,高声禀告:面前这位女子正是当年的杨芸,她可以为此作证。她的声音虽略带颤抖,却清晰而坚定,在沉闷的堂内回响。那一刻,她不再只是荣府受庇护的小姐,而是一个愿为真相付出代价的见证者。陆江来看着她,目中闪过一抹赞许与感慨,他明,正是这一句不再退让的作证,终于让真相有了被彻底揭开的可能。
随着证词一一汇总,旧案的真相逐渐成形。陆江来并没有被表象所迷惑,而综合了魏老五目盲难行、杨芸被迫改身份、荣家内外种种隐秘关联,顺藤摸瓜,将曾经一手操办此案的杨继胜当庭定罪。他公开指出杨继胜当年审案时刻意忽略关键事实,罗织罪名,将无辜之人顶替为凶手,只为保全真正有权有势的幕后之人。堂上文书一字字念出,犹如沉重的惊雷,压得杨继胜面如死灰。紧接着,陆江来并未就此停手,他又将多年在官场中不辨是非、处处袒护权贵、对无辜百姓冷眼以对的徐嵩,当堂押入大牢,等待进一步审处。随着这两位权势官员在众目睽睽之下落马,原本围绕旧案盘踞在朝堂上的黑雾被撕开了一角。然而,胜诉的喜悦并未真正降临到杨芸头上,她不过是刚从深渊边缘被拉回,又被丢入更难测的风波中心。荣善宝出于内疚与责任,亲自将杨芸接回荣府,打算在这熟悉的院墙内暂时安顿她。谁知消息传回荣宅,老夫人得知孙女亲自上堂作证,竟为一个出身微贱的仆人得罪官场上不少人,脸色登时阴沉如水。在老夫人看来,杨芸只是荣府芸芸奴仆中的一员,其生死冤屈固然可惜,却断不值得荣家为她掀翻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何况这桩“小案”前后牵连多位官员落马,又始终查不干净,足以说明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非同小可,如今案情逆转,谁知道暗处还会有多少怨毒目光朝荣家投来。
堂上一时之快,换来的是荣家暗处不断累积的风险。老夫人越想越觉心惊,身为一门之主,她考虑的不是一时是非,而是满门子孙的长久安稳。偏偏此时,荣筠书在一旁若有若无添了一把火。他嘴上似是关心家门声誉,话语间却暗暗挑拨,将“荣善宝为一个仆人作证”“牵连荣家与朝局纠缠不清”之类的话润色后反复重提,令老夫人心中那点仅剩的宽和也渐渐被愤怒与惶惧吞没。茶盏在她手中重重一顿,终究忍不住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仿佛象征着她对荣善宝最后一点信任也彻底破碎。她冷硬地下令:日后不必再让善宝来见她。消息传出,荣府人人噤声,不敢多言。那一日,外头骤雨如注,天色灰暗,廊下的风把雨丝吹得斜斜地灌进来。荣善宝跪在老夫人院外的青石地上,任冰冷雨水打衣衫,也不曾起身离去。她跪着,一半是为自己违背祖母之命的愧疚,一半则是为无法兼顾正义与家族的无力。雨势下越大,周围的婢子、家丁不敢上相劝,只是远远看着,生怕卷入这场无形的怒火。直到晏白楼匆匆赶到,他一眼便看到在雨幕中微微发颤的那道身影。他心头一紧,急忙奔上前去,将伞撑她头顶,任雨水倾盆,却死死护住她的肩背。他焦急唤她的名字,话音未落,荣善宝便眼前一黑,终是因寒气入与心力交瘁昏倒在他的怀中。晏白楼着她那轻得几乎不成重量的身躯,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疼惜与隐痛。
同一夜,另一处角落也在悄然酝酿风暴。大牢深处阴湿寒冷,把忽明忽暗,墙角积水泛着浅浅的光。陆江来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他亲自前往牢中探视徐嵩,并非出于怜悯是要从这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口,掏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之名。铁栏之后的徐嵩早已失去了往日高坐堂上的威风,衣袍褴褛,鬓发散乱,他似乎也意识到,曾经仗以为靠山的权势,在此刻并不能立即他出狱。他一见陆江来,先是苦笑,继而连连哀求,不断叮嘱陆江来不可动杀念,说什么“留人一线,日后好相见”,含糊地暗示幕后那位人物根基极深,若然揭露其姓名,只怕会引起朝局大乱,甚至动皇权根本。他的话语中掺杂着真实的恐惧与刻意的威胁,显然期望以此让陆江来退缩。然而,陆江来不是那种被一两句“动摇朝纲”的虚言吓退的人。他一面冷看着徐嵩,一面步步紧逼,让他明白此刻唯一的活路,就是交代出幕后黑手。两人相持许久,徐嵩终究被逼至绝境,额冷汗涔涔,他终于动了吐露真相的念头颤着嘴唇,刚要吐出那个关乎全案走向的名字,忽然之间,整个人身子猛地一抽,喉头发出怪异的呜咽声。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控,着七窍渗出血迹。牢中看守大惊失色,忙上前察看,却只见他唇色瞬间转为乌黑,显然是中毒已久,此刻毒发可挽回。他那未竟的名字,硬生生断在半,永远咽进血色翻涌的喉间。陆江来心中一沉,明白这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早在他入狱前便布下了这一道“灭口”的后手。幕后之人杀人灭证的手段果而狠辣,竟能渗透到大牢之中,这说明对方权势滔天,远超常人想象。原本近在咫尺的真相,又一次被无形的手推幽深的迷雾。
几日后,荣府的风还未平息,朝堂上暗流汹涌,另一桩离别却在悄然酝酿。温粲的父亲风尘仆仆来到荣家,他身为朝中官员,对近日案情的震荡与权势的易位了然于胸,深此地已不再是儿子久留之所。在他看来,荣家看似富庶,实则站在风口浪尖,一旦那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真正显露獠牙荣家必成众矢之的,连带与之有交的人,也难免被牵连。于是,他以父亲的名义,决意将温粲带离这片是非之地,希望给儿子留下退路。温粲闻讯要离开,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违背父命。他临前特意前去见荣善宝,那时她刚从病中稍稍恢复,面色仍显苍白,眼中却多了一分经历风雨后的清醒。两人面对面站在下,风吹动檐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温粲一向温润含笑,此刻却难掩黯然与焦虑。他啰啰嗦嗦地交代她日后要多保重身子、少出门惹事,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认真而郑重地叮:荣家里有人要害你,你一定要处处留心。那一句话,像是一根锋利却又无形的刺,直插进荣善宝原本仍抱有一点幻想的里。她从他眼神中看出,那并非随口的担忧,而是自某种她尚未来得及察觉的暗流与消息。温粲没有点名是谁,也许是因为他尚不掌握全部证据,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于是,他只是用尽全力,将份警觉与守护托付给眼前的少女,希望她能在风雨更趋汹涌之前,学会为自己撑伞挡风。雨过未必就是天晴,风停也未意味着风暴已远。旧案刚翻开一角,新的澜便扑面而来,而荣善宝、陆江来、杨芸以及隐在暗处的种种权势,终究还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结局。
温粲临行前站在廊下,回首望着灯火渐暗的荣府,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叮嘱荣善宝务必留意荣府的一举一动,要护住这座宅子,也护住宅子里的人,更提醒她,晏白楼是个谦谦君子,心性稳重,品行端方,是她难得的良配。说出这些话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酸溜溜地吃醋、逞一时口舌之快。平日里,温粲仿佛整个人泡在醋坛子里,看见谁靠近荣善宝,都要暗自较劲,唯恐她被人拐走。可真正到了要离开的这一步,他才从心底承认,自己纵有不舍,仍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那一刻,他放下了自己的私心与执念,将最诚恳的祝福交托给荣善宝,希望她将来能与一个真正懂她、也配得上她的人结成连理。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命运却在悄然崩塌。杨芸为了给夫家证明清白,不惜亲自出面周旋,原以为丈夫卫克简会站在自己一边,携手共同面对风波,却不料等来的不是信任与体谅,而是无情的呵斥与指责。卫家反过来骂她是毒妇,仿佛一切祸端皆由她而起。她的兄长先前做下的种种错事,如今终于缠绕成绞索,让杨氏一族面临满门查抄的结局。兄长自食其果是应有之报,可家族覆灭的阴云却也笼罩在她头上。她夹在夫家与娘家之间,左右皆不得善终,既不能挽回杨氏的声誉,又被卫家视作祸根,这种两头不讨好的困境令她心如死灰。思来想去,她看透了荣华冷暖、人情炎凉,再也无力在俗世挣扎,终于萌生出家为尼之念,想以削发断俗的方式,替家族赎罪,也为自己求一份清净。
杨芸出家之事,很快在城中悄悄传开。陆江来四处打听,终在寺庙间听说她将要落发的庵名与日期。他原本的目的,是想借此机会等到荣善宝,说明心迹、求得原谅,于是提前赶到那座寺庙,在山门前守候多日。晨钟暮鼓,香烟袅袅,他一日又一日地望向山路,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荣善宝来了,只是眼中已不复往日的温软,神情冷淡而疏离。面对陆江来,她并未说半句宽慰,而是坦言,当初在荣家祖祠时,她曾在祖宗牌位前立下毒誓:若未来夫家有任何伤害荣家的行径,她便与对方当场恩断义绝,断子绝孙,寿辰减半,永不相见。这誓言重若千钧,她如今要亲自兑现,既是对祖宗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警醒。
陆江来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急切辩解,强调如今他与荣善宝尚未拜堂成亲,名分上尚不算真正的夫妻,若论报应与折损寿数,理当由他一人承担。他不愿她被拖入这场灾祸,便当着她的面重发毒誓:若有半分背弃荣府、伤害善宝之举,所有恶果皆由他陆江来一人承受,宁肯折寿断子,也要保她一生安稳。说完这番话,他的神情近乎固执到偏执,仿佛只要能让她脱离誓言的束缚,自己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荣善宝并非不为所动,但她无法分辨这誓言有几分真心,或者只是当下的冲动,因此没有立刻松口原谅,而是沉吟片刻,提及临霁境内一处险峻的悬崖:据说悬崖中段生长着一株前年茶树,其叶能治痢疾等多种顽疾,向来难以采摘。她说,如果陆江来真心悔过,且愿为百姓为她付出,便去把那株茶树的嫩叶采来,作为她原谅他的条件。
这样苛刻甚至近乎求死的条件一说出口,便足以证明荣善宝心中仍有一线希望,并非要将陆江来逼到绝境。她没有当场赶他离开,也没有彻底封死二人之间的可能,而是给出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看似绝情,实则隐含一丝试探与宽恕。陆江来听到“若能采回茶叶便可获原谅”时,眼中立刻亮起火光,他将这视作再获机会的征兆。激动之中,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簪子,那是他曾用心挑选、却一直无缘送出的礼物,如今郑重地插在荣善宝的发间,仿佛在她发间栓下一份承诺。他语气笃定,向她保证自己必不会让她失望,翌日一早便要动身前往悬崖,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将茶叶安然带回。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山间雾气氤氲,悬崖下云海翻涌。陆江来背起竹篓,只在腰间系上一根粗绳,便决然攀上峭壁。崖石湿滑,脚下一步一险,他却全然不顾,手指被尖石磨破,血迹顺岩石渗下,也未曾停顿,只顾向那株传说中的茶树逼近。对面的山头上,荣善宝悄然伫立,手中握着一张熟悉的弓,这是她久未握起的兵器。清晨微风掠过,她的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对崖那个艰难攀爬的身影上。她曾经在祖母面前立誓,要亲手惩治一切背叛荣府的人,而陆来的临阵逃婚,让她在众人面前成了笑柄,也让荣家颜面尽失。如今,他成为悬崖上最无防备的目标,她只要搭箭、上弦、放手,便能用一支箭结束这段纠缠的恩怨。第一箭离弦而出,却因她心绪不稳而射偏,箭矢擦着岩石而过,掉入深谷。看着对面仍埋首采叶、丝毫不知危险的陆江来那脸上因为采到茶叶而露出的欣喜,荣善宝握弓的手微微发抖,那一瞬,她终究狠不下心再射第二箭。
湘灵匆忙赶到时,一眼便看出荣善宝心软了。她压低声音,神情严肃,提醒荣善宝不可忘记祖母的教诲,更不能因为一个男子而与荣家为敌。她的话锋尖锐却句句是实情:荣善宝是荣家大小姐,她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整个荣府。若今后让人知道她为一个曾背弃婚约、令荣家蒙羞的男子开脱,必然被视作软弱,甚至有损荣家在商界与官场中的威名。荣善宝当然明白湘灵是为她好,亦知身为荣家子孙应以家族利益为重。可是,她静静望着对面险境中仍坚持采叶的男子,却也清醒地意识到,陆江来并非寻常贪官。他在官场中仍算清廉难得,愿意为地方百姓出头,也在努力改变临霁一带的政风。唯有这样的清官存在,荣家赖以生存的茶行生意才能在清明的政治环境下继续发展,若换作贪官当道,别说茶叶,就连平民百姓也会生不如死。陆江来在成婚之日临阵脱逃,看似无情,实则另有隐情,他是在权势与良知之间做出艰难选择,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荣善宝并非不理解。
就在这场感情与家族、私怨与大义交织纠葛之时,杨芸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她已在寺中落发为尼,以青灯古佛度日,原本可以在清冷与寂寞中慢慢消磨余生,了却前尘恩怨。然而某日傍晚,庙里来了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他衣着朴素,却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压迫感。他与方才刚诵完经文的杨芸对坐,于静室中低声说了许多话,那些话无人旁听,也无从得知内容,只知在那之后,杨芸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惨白,眼神中既有惊恐,又有绝望。没过多久,这个曾为家族奔波、也为情爱所困的女子,便悄无声息地自尽身亡,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留下。她本以为遁入空门便能躲过俗世风波,不料命运仍追上门来,逼她走上最后这条绝路。
杨芸骤然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荣善宝耳中,这对她而言无异于一记重击。杨芸在荣府做工十年,既是下人,又如同家中长辈般的存在,她看着荣家几代人的悲欢兴衰,也曾对荣善宝暗中照拂许多。如今这样的一个人,却在尼姑庵中孤零零地死去,连尸身都无人过问,这对于向来重情的荣善宝而言,实在难以接受。她顾不得世俗流言,亲自前去向祖母请示,恳求能将杨芸安葬入土为安,而不是任由她曝尸在外,或者草草处理。祖母却态度强硬,坚决反对她插手此事。杨家因罪被查,杨芸虽已出家,在祖母眼中仍属污点之人。若荣府主动将她接回安葬,必定惹来非议,让人借题发挥,说荣家与杨氏余孽藕断丝连。
面对祖母的拒绝,荣善宝深知此事若退一步,杨芸必将被世人遗忘,死后不得安宁。她第一次不再选择顺从,而是当面顶撞祖母的权威。她提醒祖母,自古荣府便被称作“女儿国”,由女子掌家传业,最该明白女子在这世间的不易。杨芸在荣府辛苦劳作十年,为荣家付出许多,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若她们也袖手旁观,岂不与那些势利薄情之人无异?于是,她宁可触怒祖母,也要坚持为杨芸讨一份面。祖母震怒之下,当场将她逐出荣府,断其衣食往来。荣善宝没有再求,她只是默默收拾行李,选择搬离自小长大的宅院,以实际行动守住心中的那份是非与恩义p>
离开荣府后,荣善宝一力挑起后事,为杨芸置办棺木,择地安葬,亲自为她上香叩首。葬礼不隆重,既无显赫宾客,也无排场鼓,只有寥寥几人送行,却因她的坚持而多了一份庄重与安宁。待一切安排妥当,山坡上的新坟前只剩风声拂过纸钱,仿佛连天地都为这一生坎坷的女子略感悲凉。事毕,荣筠书匆匆赶来,她一向心思细腻,也深谙荣府的规矩与长辈脾气,劝善宝收回倔强,依祖母的脾气,只要她肯服软认错,未必没有回旋余地,说不定还可以重新回到荣府门下,继续做那个备受宠爱、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荣善宝静听着,却并未当场应允。她知道荣筠书善于揣摩人心,话里既有好意,也裹挟着自身的算计。就在送她下山时,一阵山吹过,荣善宝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筠书在下台阶时步伐稳健,眼神不再空洞,似乎能够清楚地看见前路的石阶,她那原本该是失明的眼睛,仿佛重新拥有了光。这个异样的发现,如一颗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荣善宝心中掀起层层涟漪:一切真相,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尼姑庵大门紧闭,冷风裹着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陆江来站在院中央,一声冷喝,命人将庵中所有人尽数唤出。小尼姑们瑟瑟发抖,住持师太也被请到院中,一时间人心惶惶。陆江来身为捕头,最清楚案情拖不得,杨芸的死绝非简单的自尽,他必须在这片青灯古佛之地撕开一个口子。审问自夜至晨,他将每个人的行踪问得一清二楚,连谁在什么时辰添了几回香油,都不放过。终于有个年纪稍长的小尼姑面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出,当日黄昏时分,庵中确有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潜入,衣着普通,却脚步匆匆,与庵中清静格格不入。
陆江来立刻让她回忆,那男子眉目如何、声音如何。小尼姑越说越害怕,只记得那人背有些微驼,眼神阴沉,步伐轻快,却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焦躁。陆江来目光一凛,脑中立刻浮现一个人的影子——杨易棠。杨家在城中曾极风光,然而覆巢之下,杨府早已被查抄,满门凋零。杨易棠与杨芸素日积怨,兄妹反目,早已不是秘密,如今再与“高瘦”“急匆匆进庵”这些特征对上,嫌疑几乎板上钉钉。陆江来当机立断,下令手下立刻四处缉拿杨易棠,不惜翻遍全城。他心中清楚,这人若真涉案,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命令刚出,衙门的差役便气喘吁吁地奔入尼姑庵,禀报衙门来信——临霁知府已经将杨易棠拿下,正关押在府衙之中。陆江来听罢,眉头微蹙,既有松口气的轻,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迟疑。临霁知府向来爱炫清名,口口声声“铁面无私”,可陆江来看得多了,越是爱将清廉在嘴边的人,往往心底越见不得光。他还是立即收兵,整理卷宗与证言,匆匆赶回官府,准备当面询问杨易棠,理清杨芸之死的前后细节。
抵达衙时,大堂上早已人声鼎沸。陆江来刚踏进门槛,便看见临霁知府端坐上首,一手握惊堂木,一手捻须,正冷声令役人行刑。杨易棠被压在堂下,衫破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脚边摆着几口未及封严的箱子,箱盖半掀,里面金光闪闪,尽是金银珠宝。堂上氛围看似“公正严明”,实则杀气四溢。陆江来目光略一掠那些箱子,心里便有数,这些东西绝非官府正项所得。
临霁知府见陆江来回府,先是板起脸,厉声斥责:“陆捕头,前阵抄查杨府,你竟让杨棠这等要犯漏网,如今若非本官亲自督查,他怕是已拖逃出境,你当何罪?”话虽严厉,语中却隐隐带着炫耀,仿捉到杨易棠是他独自一人立下的惊功劳。随即,他又指向堂下的箱子,话锋一转,义正辞严道:“杨易棠知罪心虚,竟妄图以数箱金银贿赂本官,本官为守清操,分毫未收,还要依法加重刑,让天下人知,临霁一身清白,绝不受污秽之财。”
说着,临霁知府还特意抖了抖官袍袖子,中念念“满袖清风”,摆出一副“廉自守”的模样,仿佛连空气都被他的清名洗涤。堂上若换成别的差役,或许真会被这番言辞迷惑,可陆江来只是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他见过太多狡诈徒,那些自称清廉的官吏,往往是心底最见不得光的一群。尤其是临霁,他在牢狱中巡查时,亲眼见过几个真正清正的官,因为弹劾权贵,被临霁以莫须有的罪名押多年,不予审理,不准申冤,任其在牢中耗尽青春,直至近乎被遗忘。这种“关起来就不再见天日”的手段,叫陆江来对临霁心生寒意。
他看杨易棠被打得几乎昏死,心中疑虑更深:若真是要查清案情,为何在未细问之前便急着动刑?而那几箱所谓“行”的珠宝,又是从何而来?是杨易棠仓行贿,还是有人先故意设局,再借机夺财?这些问题如重石压胸,却暂时无法说破。此刻他只能按捺着,冷静旁观,暗暗留心每一处细节,将其记在心里,以备日后案之机。
与此同时,荣府那边早已风云突变。荣筠茵被祖母责罚下到茶场做工,褪去深宅小姐的锦衣裳,每日同茶农一起下地,翻土、除、采摘,双手被茶叶枝梗划出一道道细痕。她原本就对堂姐荣善宝多有怨言,觉得自己一身娇贵,却被逼着学做生意,如今更被罚入茶场劳作,心中积怨甚。烈日下,她气喘吁吁地背着竹篓,抬眼见到堂妹荣筠纨在茶里东摸西抓,既不懂茶时,也不懂采摘章程,胡乱折枝采叶,只顾贪玩嬉笑,毫无规矩。
荣筠一时气不过,当场喝斥荣筠纨:“茶叶有生长时序,你这样乱采,只会毁了茶树!你当这里是后花园么?”过去她纵有不满,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如此放肆指责堂妹,如今罚到茶场,反而将积压在心里的委屈与烦躁借机一股脑倾泻而出。荣筠纨从小被宠着惯着,哪里听得惯这种斥责即红了眼眶,嘴一撇便嚷着要去找妈妈替自己做主。以往荣善宝总会耐着性子劝一劝,在两边之间做个和事佬,这一次她却没有。她只淡淡吩咐身旁婢女,将荣筠纨先带回去,不再由着她在茶场撒。
这一次,荣善宝的态度变化得格外明显。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妹妹们过度包容,也不再试图用温和的方式盖荣府后辈身上的傲慢与空虚。在茶树间,她语重心长地对荣筠茵说,荣家以商立身,茶行是根本,她们身为荣府女儿,若只会在绫罗绸缎和锦席案几之间打转,迟早有一日会被风浪卷得身碎骨。“从今日起,你要记住如何辨茶叶优劣,学会分芝兰与尘灰,更要学会如何与人谈价、如何看盘账,如何在外行路身。”她目光变得凌厉,“沙漠里的夜风多冷,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
荣善宝从不拿虚言骗人,她当即以自身的经历为例,讲起当年年岁尚小,却跟着商队穿行大漠,马队在黄沙中行走数日,遇到缺水断粮之时,只能靠着一点干粮硬撑着,风沙卷面,连睁眼都困难。她说得平淡,却让人能够想象到几乎夺命的艰难。也正是那段岁磨砺出她的胆识与手腕,成就了今日荣家在商路上的威名。她叹息,荣府如今家业丰厚,几位小姐皆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自然渐渐养成了娇气与惰性,稍风浪便只会哭闹。“祖母年纪越来越大,荣府早晚要有人挑起担子。你们若再不学本事,将来连如何保全自己都不懂。”这一次没有再对姐妹们选择放任。
荣筠书那边,局势也悄然生变。她早先因装盲多年,在府中一直被视作柔弱之人,如今忽然不再伪装,坦承双目已复明。此事传到祖母耳中,老夫人先惊讶,随即大喜,亲自将她唤到堂前,拉着她的手在各房姐妹面前一一引见,仿佛重新介绍一个久病痊愈的孩子。众一开始也是真心替她高兴,毕竟谁不愿看到亲人康复?大厅内欢声一片,茶香氤氲,仿佛多年阴霾一朝散尽。
然而,欢喜之中,荣筠书却很快提起了正事。她温声提醒祖母,如今茶正值出货时节,各家商铺都等着荣府的茶叶入库,以往多由大姐荣善宝亲自押运、协调,可如今她被祖母逐出荣府,行的事务一日不能无人主持。祖母原本也忧这事,听她提起,便顺势说道:“暂时就让我身边的人跑一趟吧。”于是,她当场点名,多年来贴身伺候左右的女管家,亲自押送这一批关键货物。
这位管家在老夫人身边侍奉数十年,不仅对荣府大小事务了如指掌,更是老夫人最信赖的人。旁人本以为老夫人不会舍得放离开半步,如今竟要派她远赴外地押茶队,难免暗自诧异。女管家也略显迟疑,担忧老夫人无人照看。可老夫人却摆摆手,让她放心去做,说这是关键的一票买卖,非她亲自走一趟不放心。言词之间,既信任,也像是在把一份重担,连同一份隐隐的试探,一并交到她手里。
女管家领命而去,众人散后,荣筠书站在廊下,嘴角微微上扬。清楚,荣善宝已被赶出荣府,祖母如今又让自己在堂上开口议事,等女管家一离开,这府中上下便再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管事人选”了。那位从前压在她上的老管家,一旦被调离,或者……发生什么意外,荣府未来的主事位置,便极有可能落到她手中。想到这里,她眉眼间那一丝惯有的柔弱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坚定的野心。
荣筠溪向来也是觊觎权柄之人,她一直以为,只要荣善宝离开,自己便有机会在祖母面前表现,步接掌茶行事务。谁知大姐刚被驱逐祖母就把目光投向了素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荣筠书。这让她警觉起来,暗暗打量着这位“曾经的盲小姐”。她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人从小装出一副楚楚可、柔和无害的模样,总是低着头,语气轻软,让人忍不住怜惜。可如今回头看,那些“柔弱”是否掩盖了一个早已洞察心的深城府?荣筠溪愈想愈心惊,怀疑自己是否一直被她那副“扮猪吃老虎”的假象蒙蔽。
茶队启程的日子很快到了。女管家亲自清点货物,逐一核对茶叶品质与数量,再检查运送的马队伍。一切准备就绪之际,却收到一份从荣府送来的包裹与信笺。那是荣善宝托人悄悄送来的,一副做工结实的皮草护——她知道北方风雪凛烈,长途跋涉,膝关节最易受寒,一旦落下病根,日后行路困难。她在信中言简意赅,提醒女管家务必要注意自身安危,又细细写明沿途几个驿站的可靠联系人,甚至连若遇土匪、强该如何避险、如何与当地官府交涉,都提示在字里行间。
女管家捧着那封信,心中颇为复杂。一个被逐出荣的长姐,仍为荣家的买卖与她的安危心,细致到一双护膝,一句叮咛。她知道荣善宝的能耐,也明白这批茶叶一旦出事,荣府会遭多大损失。她一边让人将皮草护膝小心收起,一边下令再检查车队装备,不敢有半点怠慢。荣府看似风平浪静,然而无论是家中暗流,还是这趟北上茶路,都在无声中酝酿着未知凶险。
此时的荣府内,另一场看不见的博弈悄然展开。荣筠书现在几乎日日陪在祖母身,侍读、说笑、请安问候,表现出一副孝顺温顺的模样。这一日,她见祖母午后困乏,房中熏炉缭绕,老夫人靠在榻上渐渐睡去。屋内侍从惯常忙碌倒茶添炭,时不时低声交谈。荣筠书忽然开口,让常随的侍女先去外间帮她取一份账册,说祖母醒后要一起过目侍女不疑有他,低头应是,回身出了屋。
房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夫人绵长的呼吸声。荣筠书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指尖用力却微微颤抖。她走到药桌旁,凝着那盏为祖母煎好的汤药,药香苦中带甘。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打开药包,将粉末一点一点倾入碗中,轻轻摇晃,使药完全溶在汤药里。那一刻,她的眼神幽而复杂,仿佛正在衡量某条难以回头的路。可当她把碗端起靠近灯火之时,又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刺中般,抿唇沉默良久,最终一咬牙,将那碗已被下药的药倒入铜盆之中。
她重新吩咐小厮去温一碗新的药端进去,自己愈发收敛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她袖药包已然暴露了她真正的企图——在荣诸房还沉浸于大姐被逐出的余波时,她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甚至将矛头指向了祖母。是出于怨怼?是为了夺权?抑或是他人授意?无人知晓。只不过,这一切看似衣无缝的动作,却没能瞒过一双不期而至的眼睛。
正当新药端上、她准备恢复一贯温婉形象之时,白生推门而入。他原是来找荣筠书商议宜,步入院中,却恰恰瞧见她在药桌前那一段蹊跷动作。刚才她倒药、换碗的一连串举动,虽已尽力压低声响,却仍然被白颖生尽收眼底。他目光一冷,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荣筠书的手臂,将她从药桌旁拉到一旁,神情严厉:“你方才往药碗里加的是什么?”
> 荣筠书身子一震,却很快收慌乱,眼眶微红,迅速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低垂着眼,声音轻柔,用带着几分委屈的语气辩解,说那是一味“补益药粉”,是她特意向名医求来的偏方,只想让祖母的身子更快好起来,“绝无害意”。她说得真切,连说到“祖母疼我最深,我又怎会害她”时,角还泛起泪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白颖生盯着她,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寒意——他不确定碗里的究竟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曾经柔弱、安静的,早已不再如表面那样单纯无害。荣府的内宅风波,显然远比他原先以为的更为凶险,而这其中牵连的,不止是权势与家业,更有每一个人命运的沉浮。>
当年荣家风云突变,皆因一场精心布局的权势交易。荣筠书为了巩固自己在荣家的地位,主动投靠当朝权臣杨易棠,利用他手中的权力与关系,将一向威望极高的荣善宝从荣家驱逐出去。那一日,荣府门前风雨大作,荣善宝被迫离门而去,族中上下莫不震动。而荣筠书则站在门内,衣袖整齐,目光冷淡,仿佛驱逐的不是曾为荣家出生入死的族人,而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然而她深知,这笔交易并非毫无代价——杨易棠从此握住了她的把柄,若有一日他落魄失势,便会反过来向她索取更多。如今时过境迁,朝局更迭,风水轮转,杨易棠竟从一时权臣沦为阶下囚,戴着枷锁在牢中受尽冷眼。可他心有不甘,不肯就此沉沦,暗暗打听旧日同盟的境况,最终还是将目标锁定在了荣筠书身上。
杨易棠被押解途中辗转得知,荣家先祖曾在乱世中积累下巨额财宝,并建有密室暗藏其中,这些宝物一直是朝中权贵窥伺的目标。昔年他与荣筠书合作时,曾从她口中听出几分端倪,却迟迟无缘探得实情。此时他人在狱中,日后生死未卜,于是决定孤注一掷。某日狱中风声略松,他借机托人传话给荣筠书,以当年的罪证要挟,声称若不出钱赎命,便将当年合谋陷害荣善宝、扳倒荣家旧派的勾当一五一十供出,到时她不仅会被荣家唾弃,甚至可能被牵连入朝廷大案。荣筠书闻讯,心中一凛,虽仍身居荣府要位,但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小心翼翼,唯恐往日阴私暴露。如今杨易棠被逼入绝境,竟要反咬一口,她一时进退维谷,不能任他开口,又不愿轻易就范。
经过一夜辗转难眠,荣筠书最终还是决定与杨易棠见上一面。两人在一处偏僻的破庙中相对而坐,一个身着锦衣却眼底阴鸷,一个囚服破旧却目光锐利。杨易棠开门见山,要求荣筠书设法带他潜入荣府密室,取得那笔传闻中的巨额财宝,以作赎身和东山再起之资。若事成,他便销毁过往所有证据,远走他乡,再不踏入京城半步。若是事败或遭拖延,他便会将与荣筠书的所有勾结公之于众。荣筠书面上装作犹豫,心内却飞速衡量利害。她知道,此刻若一味妥协,便等于将自己的命脉拱手交人;但若翻脸不认,杨易棠行事一向不顾后果,真要自毁同归,她也难逃牵连。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暂避锋芒,表面低头,答应想办法打开密室,并设法让杨易棠趁乱混入荣府。
然而荣筠书身边的婢女雪桃早已察觉到事态的异常。她陪侍主子多年,知道杨易棠这种人一旦失势,必然会变得更加疯狂。雪桃悄声劝道,杨易棠如今只是待决之囚,若敢妄动,稍加举报,朝廷便有理由将他当场问斩。何况荣家历来与朝廷多有往来,只要荣筠书愿意开口,报官求助,未必不能借势摆脱这根毒刺。然而荣筠书却并不打算将一切交到官府手中。她抚着茶盏,目光深沉,缓缓道,这些年她处处忍让,不过是因为杨易棠手中那点把柄。如今他已穷途末路,正是她反手做局、一举摆脱的最好时机。与其被威胁一辈子,不如趁此机会将所有隐患连根拔起。雪桃心惊,隐隐察觉主子另有谋算,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叮嘱她行事谨慎,不要亲自涉险。
夜深露重,荣府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偏院佛堂香烟缭绕。按例,这一夜是荣家祖母礼佛诵经之时,荣筠书亲自前去陪伴,一来以示孝顺,二来也将自己安置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借机为后续发生的一切准备好完美的借口。佛堂中烛火跳动,祖母手持佛珠,口中轻念佛号,眼中却隐有疲态。自从荣善宝被赶出荣家,她的精神便日渐消沉,虽未明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老夫人心中充满愧意与不安。正当她准备起身歇息之际,佛堂之外忽然传来异响,紧接着便是木门被暴力击开之声。十数名蒙面盗贼持刀闯入,刀光寒冷,在烛火下闪烁不定。
为首的盗贼声音粗犷,开口便逼问祖母荣家藏宝之处,言辞凶狠,手中长刀几次举起落下,震得屋内案几微微颤动。祖母虽年老体弱,却出身大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强忍心中惊惧,佯作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藏宝密室”,只反复强调荣府不过寻常人家,家中的银两都放在账房,若是要抢便去抢那些可见之物。为首盗贼冷笑,显然不信这些托词,目光在佛堂内游移许久,最终将刀锋一点,直指祖母胸口,声称再敢支吾,便要立时见血。眼看局势紧张,众人惊叫四起,一片混乱之中,荣筠书猛地扑向祖母,挡在她身前。
刀锋掠过她肩头,带起一股灼热刺痛,鲜血瞬间渗透衣衫。荣筠书闷哼一声,却死死咬住唇瓣,没有发出一丝惨叫,只是紧紧抓住祖母的手,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老人心安。祖母望着她被划破的肩头,心中震动。向来温柔乖顺的孙女此刻竟愿意为她挡刀,这份情意如同一剂强心针,将她从惊恐中唤醒。她一把将荣筠书搂入怀中,怒斥盗贼无法无天,若真要行凶,也该冲她来,不必连累晚辈。盗贼们见她丝毫不肯吐露藏宝之事,又碍于刚刚已惊动府中侍从,开始有些犹豫。正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光,显然是府中护院与官兵闻讯赶来,盗贼们不愿久留,当即撂下狠话,扬言若十日之内拿不到荣家藏宝,便再来灭门,一阵风似的撤出佛堂,消失在夜色之中。
盗贼突袭之事很快传遍全城,身在官署处理公务的陆江来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他曾奉皇命巡查各地税赋与豪门藏匿资产,对荣家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得知荣府被盗贼围攻,还牵扯到所谓“藏宝密室”,他立刻意识到此事绝非寻常抢案那么简单。于是他带着随从,连夜驰赴荣府。待他赶到时,府中已经乱成一团,侍从们面色惨白,祖母由医者诊治,幸而只受了惊吓,身上并无大碍。反倒是荣筠书,肩头鲜血未止,面色苍白,却一再请求医者先为祖母诊治,这番姿态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连陆江来都不免对她另眼相看。
与此同时,被逐出荣家的荣善宝也在第一时间赶回荣府。她虽已不再是荣府正室主事,但一听祖母遇险,便顾不得自身处境,马不停蹄赶到大门外。然而当她踏进荣府大门,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敌意与审视。祖母见她出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盗贼口中所称的“宝藏密室”,与当年荣善宝在荣家管理账务时留下的种种痕迹若隐若现地重叠起来,她心中不由升起一种荒唐却挥之不去的猜想——这些盗贼会不会就是荣善宝暗中联络,为了报复当年被逐之恨而来?
老夫人虽未直接指责,却每一句话都绕着“旧怨”“恩情”打转。荣善宝听懂了弦外之音,眼眶渐渐泛红。她挺直脊背,声音坚定,表示自己从未与何人勾结,更不知何藏宝密室,此次回府只是忧念祖母安危,绝无他意。她往昔为荣家奔波多年,从战乱中护送族人、打理茶园到重振家业,皆可为证。只是她的话似乎越是铿锵有力,祖母心中那道裂痕便愈发深刻。荣筠书此刻跪在地上,替荣善宝求情,言辞恳切,连连强调荣善宝对荣家的功劳,说得自己泪眼婆娑,肩上伤口愈发触目惊心。偏偏她越是如此,祖母越是觉得这件事诡异——若非心虚,何以如此百般袒护?她愈发相信,荣善宝与这场劫案之间,必定有某种难以启齿的关联。
一旁的四妹妹荣筠溪也按捺不住,将这些年来压抑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她指责荣善宝当年不听祖母劝告,只顾一意孤行地插手家业与外务,如今荣家遭此大难,难免让人怀疑是否是旧事翻腾、恩怨回潮。话里话外,虽未直说“你勾结盗贼”,却已让荣善宝心寒如冰。她环顾四周,曾经一起长大的姐妹们此刻不是沉默不语,便是暗暗避开她的视线,似乎谁也不愿站出来为她辩护半句。惟有陆江来站到她身侧,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低声劝她先行退避,眼下祖母刚受惊吓,继续纠缠只会火上浇油。他承诺,在十日之内必会查清真相,还她清白。祖母终究难承重压,在情绪激动之下昏厥过去,众人忙乱,荣善宝终是无奈,只能先返回她如今所居的茶园。
晏白楼则选择留在荣府照料祖母。他安慰荣善宝,说自己会盯紧府中的风吹草动,若有任何风声不利于她,定会第一时间传话。荣善宝看着昔日故宅,再难辨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假意。她与晏白楼相对无言,心中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不甘。她相信自己无罪,却看不到洗清冤屈的路径,只能寄望于陆江来那句“十日之内查明真相”,仿佛那是压在她胸口最后一根支柱。
谁知她刚在茶园稍作歇脚,府外便有大批官差闯入,来势汹汹。领头的正是蒋益谦,此人名义上是奉命查案的官员,实则一向贪婪成性、眼中只见银钱。他口口声声说是追查盗贼踪迹,要对茶园进行彻查。荣善宝虽感不妥,却也难以公然阻拦,只能暂且忍耐。蒋益谦下令,命手下兵士翻检茶园每一处房舍,不许遗漏。很快,搜查的士兵便从她的卧房与库房中翻出不少金银珠宝,甚至还有几件制作精良的冷兵器,个个刻着不明纹记。
随着一串串金饰倒在地上,众人纷纷侧目。荣筠茵一眼便认出,那些珠宝中竟有祖母平日不可离手的一串檀香佛珠,形制纹理分毫不差。她心头一震,当即明白过来——这是有人趁乱从祖母房中取走之物,再悄悄藏入荣善宝的住所,意在栽赃。只是眼下人赃俱获,蒋益谦立刻摆出公正严明的态度,要当场拘捕荣善宝,以“窝藏赃物”“私藏兵器”“与盗贼勾结”等罪名抓人问斩。茶园中的奴仆人人自危,无人敢为她说话。荣善宝却未失了分寸,她冷静地环视周围,心中已然明晰,这不过是有人借盗案之名,将矛头彻底指向她的又一层陷阱。
危急关头,陆江来及时赶到。他一进门,先看清地上一片混乱的珠宝与兵器,然后再看向神色冷静的荣善宝,立即判断此事恐怕另有内情。他当面质疑蒋益谦办案草率,指出这些珠宝价值不菲,牵涉荣家与地方豪绅,其中或有隐情,必须由皇帝钦点的巡游钦差亲自查办。陆江来拿出自己的腰牌,语气不卑不亢,既不给蒋益谦下不来台,又牢牢抓住了主导权。蒋益谦虽心中不悦,却不敢公然与钦差对抗,只得冷笑一声,做出大度模样,同意让陆江来将荣善宝带走,但同时恶狠狠地提醒他——若十日之内查不出真相,便要以包庇之罪连他一并参奏,革职查办,甚至挨板子也在所难免。
就这样,荣善宝被陆江来“押送”入狱。只是这间牢房与其说是囚禁之地,不如说是特意安排的安全之所。陆江来利用自己的身份,将她安置在最隐蔽也最不易被人暗算的牢中偏室,还安排了可信任的狱卒看守。夜深之时,他站在铁栏外,沉声告知她,自己并不担心前程仕途,若查案牵连自身,他也认了。真正让他后怕的,是若方才自己再晚来片刻,荣善宝便会落入蒋益谦手中,恐怕再无翻身机会。荣善宝听着他的埋怨与关切,仍保持一贯的镇定,宛如稳固山岳。她清楚自己如今所蒙受的不公,也明白在这个局中,除了自己的清白之外,已经很难再依赖其他任何人的承诺。
牢狱之外的荣府内,局势却在悄然生变。得知荣善宝被查办,荣筠溪带着贴身婢女湘玲赶来探望祖母,想要弄清事情真相。谁知祖母的就寝处早已被荣筠书牢牢掌控,门口守着她提拔起来的家丁侍女。无论荣筠溪如何央求、解释自己只是挂念祖母伤势,那些侍从都只是机械地拦阻,推说祖母需静养,不见外人。荣筠溪这才真正意识到,往昔一向柔弱乖巧的荣筠书,如今竟能在荣府内只手遮天,将所有路线都牢牢把控。她回首细想,方知自己过去始终将这个表妹看得太过简单,忽视了她隐忍多年后的锋芒与野心。
另一方面,蒋益谦并没有因为荣善宝被转交陆江来就此罢手。为了尽快“坐实”她的罪名,他下令搜捕茶园中的茶奴与工人,大批押入牢城司,日夜施以酷刑。那些原本只知埋头劳作的茶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被打得皮开肉绽,骨断筋折,嘴里却被迫一遍遍重复事先被灌输好的供词——称荣善宝野心勃勃,私藏兵器,暗中窝藏盗贼,企图在适当时机里应外合,夺回荣家权势。那一纸纸编造的口供,很快就堆成一摞,无不盖着血红的手印。许多茶奴明知这是赤裸裸的冤枉,却无人敢不从,因为不从的代价,便是当场被打死在酷刑之下,连尸骨都得不到安放。
而在荣府内部,荣筠娥也开始显露出她一贯的墙头草本性。她察觉到如今掌控祖母寝院、调度府中人手的人是荣筠书,便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立场,放下旧日与荣善宝的姐妹情分,转而谄媚讨好这位新主子。她主动请命,带人严守祖母所在院落,防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以“维护老夫人安宁”为名,将所有不利于荣筠书的声音挡在门外。她知道自己此举既可讨荣筠书欢心,又能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抢得一席之地,至于被牺牲的会是谁,她从不放在心上。
至此,荣府内外,表面上是一场凶险的盗案与朝廷命官的办案较量,实际上却是一张层层织就的大网——有人借盗贼之手转移视线,有人利用旧日秘密设局反杀,有人趁火打劫攀附新权,有人被迫在酷刑与生存之间做出屈辱的选择。而这一切的中心,正是被逐出荣家又被栽赃入狱的荣善宝,以及那间至今无人承认存在、却被所有人提起时都露出异样神情的荣家密室。十日之期缓缓迫近,每个人都在盘算下一步是该出手、隐忍还是逃离,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凶手与最后的牺牲品,到底会落在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