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县的礼堂里座无虚席,上千名干部及其家属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压抑的情绪。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县里主要领导干部的郑德诚,神情沉重地走上台去,拿起话筒,缓缓向全县干部和干部家属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楚,逐字逐句地为滨海路事件所造成的巨大影响表示道歉,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给干部们和他们的家庭带来了精神压力与实际损失。这并不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检讨,而是一个背负巨大争议的领导人,把自己放在聚光灯下,任由众人质疑与审视的公开“受审”。随着他的道歉展开,台下情绪渐渐沸腾,一些心中憋了许久怨气的干部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站起身来,要求郑德诚当面回答他们心中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主持会议的领导原本打算等郑德诚先把书面检讨发言讲完,再安排统一的提问环节,以便会场“程序化”地推进。然而,在台下干部情绪高涨、质疑此起彼伏的情况下,郑德诚却主动放弃了这个对他相对有利的“程序保护伞”。他平静却坚定地说,这是他应当面对的责任,干部有疑问,就应该当场提出,他理应一一作答,不回避,不推托。这番话让会场的气氛陡然一变,从原先的压抑、敌意,转向一种复杂的期待与观察——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位刚刚还深鞠一躬的县领导,到底敢不敢真正把话说开,把事讲透。在台前灯光下,郑德诚挺直腰板,注视着一张张复杂、冷峻乃至愤怒的面孔,而在会场后排,李秋萍则已经摊开笔记本,飞快记录下他每一句关键的话。
李秋萍身为记者,对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格外敏感。她一边听,一边把郑德诚的表态、干部们的提问原原本本记录下来,丝毫不敢疏漏。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干部大会,更是月海政治生态的一次集中拷问。趁着现场提问刚刚开始的间隙,她赶紧吩咐身边的孟晓丽:“马上去传达室打电话,联系解春来,让他立刻把我记录下的内容整理成稿,第一时间念给谭光明。”作为广播站的重要人物,谭光明可以立刻将郑德诚在会场上的表现、他面对质疑的态度,通过电波传遍月海大街小巷。李秋萍深知,在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的当口,让老百姓及时、准确地知道领导干部此刻处在怎样的境地、说了些什么,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这既是舆论监督,也是给事实一个公开的渠道。
首先站起来发问的是蔡钢。他的性格直来直去,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当场就把许多干部心里不敢明说的话摆到了桌面上。他提到精神损失和经济赔偿,带着几分质问和几分不服,追问郑德诚:既然当初鼓励大家看好滨海路的发展前景,现在却突然改变决策,那干部们投入的精力、付出的代价,该怎么算?这话说到许多人心坎上,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郑德诚没有躲闪,他解释说,县里已经开始着手修建一条“幸福路”,在纵深、长度和面积上都参照滨海路的标准来规划,意图弥补在规划调整中给干部们带来的落差与损失。他努力从公共利益和长远发展角度说明自己决策的出发点,而不是简单以“服从组织安排”来压人。
然而,蔡钢并不轻易买账,他认定这里面“有猫腻”,认为不让干部们继续参与滨海路项目,一定是背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利益分配问题。他的话带着几分偏执与委屈,却也折射出基层干部在现实利益面前的敏感与焦虑。面对蔡钢咄咄逼人的追问,郑德诚并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反问了他一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滨海路?”这一问乍听普通,却暗含玄机,许多干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蔡钢更是径直“掉进了陷阱”,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追究滨海路的具体权益问题。只有坐在后排的李秋萍,隐约听出郑德诚话里的“弦外之音”,忍不住暗自一笑——这一句反问,其实是在提醒大家:真正有发展潜力的,并不止一条滨海路,执着于某一块地、某一条路,其实未必是最优选择。
随着质疑与反问的往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提问,渐渐被郑德诚巧妙引导成了一场关于月海未来发展方向的讨论。蔡钢的“死钻牛角尖”,反而在无意间证明了月海这片土地的巨大潜力:既然大家如此看好滨海路的升值空间,说明这座城市本身就蕴藏着值得期待的价值。顺势而为,郑德诚开始谈起月海的产业规划,他重点提到将印刷业作为支柱产业的发展构想,计划打造一条“印刷一条街”。他设想,这条产业街一旦成熟,将带动周围街道的整体繁荣,周边房屋的租金也会随之上涨,而手握房产的多数干部和群众其实都是潜在受益者。会场上不少人开始心算: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发展起来,现在的委屈和等待,也许换来的将是更长远的收益。
正当气氛稍稍缓和之际,刘丹却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开口就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讥讽。她说,郑德诚确实能言善辩,竟然能把背信弃义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听起来仿佛处处为人民、为大局着想。话锋一转,她直指大家心中最疑惑也最敏感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郑德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毁原本签署好的意向书,甚至当众把它吞下去?又为何在深夜悄然与个体户签订新的协议?这一连串质问,与其说是对一个程序问题的追究,不如说是对一个领导干部人格与信用的严厉拷问。会场再次沉默,许多与会者的目光都集中到郑德诚脸上,等待他的回应。
面对如此尖锐的指责,郑德诚没有再使用任何技巧,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承认那一刻自己的确太过冲动,也太过极端。他坦言,撕毁意向书、当众吞咽,不过是在极端压力下的一种情绪失控,更是对自己行为以及之前决策的愤怒。他没有为这件事找任何借口,只是再一次向干部们郑重道歉,承认这一行为给组织形象、个人信誉带来的不可挽回损伤。谈到动情处,他回忆起这些年因自己的性格和决断所牵连的人,尤其提到了刘丹的父亲——曾经的刘老局长。多年前,因为他的一个过于激进的决定,刘老局长在关键时刻被卷入风波,承受了许多本不该由他来背负的责任。说到这里,郑德诚的声音微微发颤,在场许多干部也在记忆深处翻出那段旧事。
在广播站里,谭光明正通过话筒,将这些对话和郑德诚的自我剖析,用略显激动却尽量克制的声音一字一句播给整座县城。念着念着,他只觉得眼眶发热。长期从事宣传工作的他,比谁都清楚话语的力量,也清楚群众对干部的期望与失望。听着郑德诚承认错误、主动提起旧事、自责牵连了无辜的老领导和同事时,他能分辨出那并不是一句“写在稿子里应景的话”,而是真正压在一个人胸口多年的愧疚。台下的干部们也在无声地权衡:他们见过太多把错误轻描淡写的检讨,也见过把责任推给下级或客观原因的“总结发言”,如今这个在台上反复地说“我错了”的领导,多少与他们印象中的官场形象有些不一样。
当郑德诚结束发言,会场短暂陷入静默。随后,从后排某个角落开始,响起了一阵掌声,起初零星,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由稀疏到整齐,由犹豫到坚定,最终汇聚成礼堂内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既为他有勇气当众认错点头,也为自己在漫长压抑之后找到了一个情绪出口。郑德诚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已解决,更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彻底释怀,但至少说明,他的态度和努力,暂时跨越了那道几乎要将干部队伍与领导层撕裂的鸿沟。
正如郑德诚在发言中所强调的,在人民利益面前,干部们总是被要求站在前面,把风险和牺牲扛在肩上,把稳定和便利留给人民。这样的逻辑在体制内几乎被视作理所当然,却极少有人认真地反过来追问一句:干部们自身难道就不需要被照顾吗?难道他们就不是有家庭、有父母妻儿的普通人吗?当郑德诚说到“干部也是人”这几个字时,会场里许多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些被忽略的委屈、被压抑的情绪与压力,仿佛终于被人看见。他没有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要求大家再作牺牲,而是承诺会更加兼顾干部个人与家庭的长远利益,尽量避免类似的折腾和反复。这番话像一只手,轻轻拍在许多干部心口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让他们在愤懑之外,第一次认真考虑是否要给这个已经认错到如此地步的领导一个机会。
滨海路风波,终于在一连串激烈的提问与真诚的道歉之后,暂告一段落。散会时,许多干部的表情还带着疲惫和复杂,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明显减弱了。一部分人开始重新评估月海的未来,也思索“幸福路”“印刷一条街”等规划可能带来的变化。当晚,杜涛亲自开车把李秋萍送回月海,一路上边回顾会议现场的细节,边忍不住感叹郑德诚这次“豁出去”的勇气。到了月海,他把李秋萍放下,又匆匆调转车头返回报社——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场不同寻常的大会整理成一篇有力度的报道,让全县乃至上级都看到月海在风波中的自我修复能力。
结束高强度的会议和舆论压力后,郑德诚回到政府大院,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他简单吩咐几句工作,就回房间躺下小憩,一觉睡得又沉又重。另一方面,李秋萍则在厨房忙碌起来,准备了一桌拿手菜。虽然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等郑德诚醒来一起吃饭。这不是简单的礼貌,而是一种无声支持:他们知道这个人刚刚从风口浪尖上走下来,需要的是一种被接纳的信号。等他睡醒起身,一桌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往常更加放松。酒杯在桌上碰撞,笑声、感慨交织,仿佛这一顿饭不仅是在吃菜喝酒,更是在大家心里给这段紧绷的日子画上一个逗号,而不是句号。
酒过三巡,本来一直沉默的林冬福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准备郑重其事地向郑德诚敬一杯酒。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脸色突然一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身体一软,直接倒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饭桌上一片混乱,椅子被推倒,碗筷叮当作响。郑德诚当机立断,和几位同事一起把林冬福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医院。一路上车灯刺破夜色,他坐在担架旁,紧紧握着林冬福冰凉的手,心里止不住一阵阵恐惧——不仅因为这是身边老同事的生命危机,更因为这一幕,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多年前那段失去妻子的记忆。
那也是一个雨夜,他曾冒着瓢泼大雨,拼命把病重的妻子背往医院。风雨夹杂,路灯昏黄,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他一心只想着“只要送到医院就还有希望”,却在赶到急诊室时,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死亡通知。当年那种撕裂般的痛苦,此刻在医院走廊里再次袭上心头。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林冬福,仿佛看到了当年雨夜里无声无息离他而去的妻子。命运无情、人生无常,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在权力与责任之间求平衡,却在真正面对“生死”时,才发现许多创伤其实从未真正愈合。
作为单位负责人,郑德诚必须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这既是程序规定,也是他作为领导应负的责任。然而,当护士把那张纸放到他面前时,他握着笔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字迹在纸上颤成一团。他怕的是万一手术失败,这个签名是否会成为一种无形的“宣判”?他是否再一次要面对失去身边人的结局?内疚、自责、恐惧在他心里翻涌,长久积压的压力在这一刻几乎要把他压垮。最终,还是李秋萍站了出来,在众人犹豫的间隙,拿起笔替他签下了名字。她不是在替他逃避,而是在帮助他跨过心理上那道无法迈出的门槛。签完字,她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刻,两人都明白,所谓“负责”,有时不只是签一个字那么简单,而是要承担后果、面对可能的遗憾。
幸运的是,林冬福最后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医生在病房里郑重地告诉大家,他的主要问题并非突发重病,而是长期过度劳累、饮食无节制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近段时间高压工作和精神紧绷,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医生叮嘱众人,回去后必须让他好好休养,把以往硬扛下来的亏,都慢慢补回来。这话对在场的每一个干部都是提醒——他们在工作中习惯了牺牲个人,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无穷无尽的资本,却没意识到一旦倒下,背后是一连串家庭和工作链条的动荡。郑德诚站在病床边,看着脸色苍白但已经脱离危险的林冬福,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同时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所谓“为人民担当”“为事业拼命”,不能再以透支身边人的生命为代价。
而与此同时,在“幸福路”的施工现场,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新的道路正一点点从图纸变成现实。刘丹带着一批干部前来参观,目光在坑洼和钢筋之间来回打量,她仍然保持着怀疑和审视的立场。李秋萍则主动迎上前,向大家介绍工程进度与质量标准,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施工方案,承诺一定会按时、保质地修好这条路,让大家看得见、摸得着,而不是停留在嘴上说说。她清楚,这不仅是对工程本身的保证,更是对之前那场风波的一次回应:只有等这条“幸福路”真正修通、带动周边变迁,大家才会真正相信,那些关于月海未来的设想并非空话。
林冬福病倒之后,他原本肩上的工作一时成了真空。郑德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他看向一直默默干事的余青田,语气沉稳却鼓励意味十足,劝他要有信心,敢于扛起属于自己这一代干部的责任。他告诉余青田,月海这座城市的命运不止系在某一个人的肩上,而是需要一茬又一茬干部去接力,相信这里的未来,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干投入其中。滨海路的争议、幸福路的施工、印刷一条街的设想,还有林冬福病倒、干部们的情绪起伏,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被郑德诚串联成一个更宏大的命题——如何让月海在波折中继续往前走,而不是被一时的纠结与怨气拖死在原地。就在这样的鼓励和分工调整中,一个被风波震荡过的团队,开始尝试在新的节奏下重新站稳脚跟。
自从被勒令休工养身体后,林冬福在宿舍里“关”了一阵子,按理说应该是养得白白胖胖、好生精神,结果这位憋得要命的“工作狂”却一门心思想尽快回到工地上。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他竟打起了小算盘:每天在衣服里、腰间塞铁块,走路叮当作响,硬说这是自己长出来的肉。等到真正上秤称重时,他一脸笃定,仿佛只等着众人赞一句“恢复得不错”。可没想到,秤砣一晃,数字不仅没往上蹿,反而比之前还轻了一截。屋里人全愣住了,林冬福也傻了,心里还以为是秤坏了。几个人见势不妙,一左一右把他按住,郑德诚亲自上前翻找,绕着他转了两圈,从腰间、衣兜里接连掏出一块块铁块,一时间咣啷声不断,大家又好气又好笑,林冬福羞恼之下,脑门一热,扔下话就往外跑。等人影都没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就算把铁块拿下来,他怎么还是比前阵子轻?这时李秋萍的目光落在秤砣上,手一摸,一块不显眼的小磁铁被她取了下来——原来是有人早早动了手脚,把磁铁吸在秤砣上,称谁谁都“减重”。怪不得林冬福费尽心思给自己“加码”,结果反而越称越轻。真相揭晓,众人哭笑不得,感叹这场“增重闹剧”实在荒唐。没过多久,郑德诚和余青田在外头把满肚子委屈的林冬福给逮了回来,干脆利落把人重新架回宿舍,门一锁,钥匙一拧,还专门打了招呼:没得到他们允许,谁也不许把门打开。这一刻,林冬福从“要上工地的人”变成了被重点“看护的病号”,只剩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就在林冬福在宿舍里被困得抓心挠肝的时候,月海也迎来了一个新面孔——被上级派下来的年轻干部杜涛,他将来这里进行为期一年的调研考察工作。这消息刚传到单位,整个月海一下子热闹起来。特别是孟晓丽,听说要来个城里来的青年干部,忙不迭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她在镜子前反复描眉画眼,裙子一换再换,最后竟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唇上那抹大红口红亮得扎眼,远远看去跟血盆大口似的,就连牙齿都被染上了红色。一路走来,不明真相的人还真被她吸引得频频回头,只当月海来了个时髦“明星”。好不容易到了单位食堂,孟晓丽往门口一站,以为定能惊艳四座。谁知郑德诚一抬头,筷子差点掉碗里,愣愣看了她半天,最后憋不住直白点评一句:“用不着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这一句话像石头扔进水里,食堂里静了一瞬,紧接着笑声哄地一片,吃饭的干部工人纷纷偷看孟晓丽,又赶紧低头憋笑。除了她,解春来、谭光明也都提前把自己收拾得一本正经:衬衣笔挺,头发抹得服帖,生怕在新干部面前显得不够“正式”。孟晓丽只当自己是被人嫉妒,转头又去问谭光明:自己这身打扮到底怎么样?谭光明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实话:“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嗯,用力有点过猛。”一句“用力过猛”,既给足了面子,又道出实情,把孟晓丽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
临近正式工作前,干部们聚在一起开会研究近期安排,原本这种会议在月海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谁有意见就提,谁有主意就说。可这一次不一样,会议室后排多了一个安静的身影——杜涛,他既不插话,也不抢风头,只拿着本子默默观察、记录。就是这双新来的眼睛,让平日里话多的人反而拘束了起来。向来敢拍桌子、爱讲实话的解春来,这回话还没出口就拐了个弯,变成“目前看没啥大问题”;平日里喜欢和郑德诚辩几句的谭光明,此刻也乖乖当起“哑巴”,别人点名问意见,他一律回以“我没有意见”,会场气氛怪怪的,像是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真实和热闹隔在了外头。余青田也比往日沉默许多,几位骨干干部表面上配合得相当默契,实则都在揣摩这位新来的年轻干部到底是什么路数。就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先开口的时候,远处宿舍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喊叫,声音穿过走廊,一路传到了会议室门口——那是林冬福的嗓门,他在屋里拼命拍门,喊得撕心裂肺:“放我出去!我要去工地!”李秋萍侧耳一听,立刻听出是林冬福,赶紧追问旁人,这才得知人是被“反锁”在宿舍里。她心里一急,当即吩咐小海螺去拿钥匙,把门打开。门锁一开,林冬福像脱笼的鸟,拎起早就收拾妥当的包和安全帽,脚尖都没沾地就往外冲,只差在走廊里小跑。可刚冲出两步,就听到李秋萍一句:“你现在还不能去工地。”这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身子一僵,眼里的光哗地暗了,手里的安全帽也垂了下来。思来想去,他又灰溜溜地折回宿舍,把门带上,索性谁也不见,谁也不理,闷在屋里同自己的心气儿较劲——既不能上工地,那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林冬福的问题,成了干部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会上讨论到他时,大家的态度从最初的“硬挺”“强制”慢慢有了变化。杜涛在一旁听得仔细,他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只是温和地提了一个新角度:林冬福家里没有爱人,也从没谈过恋爱,一直一个人埋头干活,会不会是因为太缺爱,才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地上,一离开工地就像失去了全部价值?这一番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道灯光照进了别人没注意过的角落。郑德诚沉吟片刻,索性顺势把这件事交代了下去:既然杜涛能从这个角度想问题,那不如就由他和李秋萍一起来负责,尝试帮林冬福解决个人感情问题。这样一来,既是关心职工生活,又给了新来的杜涛一个与基层打交道、深入了解情况的机会。第二天早上,李秋萍便带着杜涛熟悉月海——从办公楼到工地,从生活区到厂子,把这里大大小小的情况、各个干部的分工职责都大体说给他听。她一边介绍解春来怎么管生产、谭光明又负责哪些协调,一边不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正在干活的工人,讲起他们的家底和性格,以便让杜涛能尽快对月海这块土地产生真实的感受。等李秋萍被临时叫去处理工作,腾不开身时,杜涛则背着相机,独自在月海四处转悠。他拍厂房、拍工人、拍尘土飞扬的工地,也悄悄记录下人们脸上真切的表情——这些都会成为他之后写作的素材。午饭后,林冬福又躲在食堂角落大口往嘴里扒饭,菜一盘接一盘,像要用吃来填满心里说不出的空。杜涛看在眼里,主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语气温和地劝他不要暴饮暴食,一味胡吃对身体只会雪上加霜。林冬福闷头吃着,嘴上不说,却又忍不住打听工地情况,眼里依旧藏不住对工地的牵挂。杜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自己正在撰写的文章,说里面写着工地的很多情况,等刊登出来,让他先看看,那里有他想了解的一切。这既是安抚,也是引导,让林冬福把目光稍稍从工地移开,看到自己作为“人物”被认真记录的一面。
时间过去不久,杜涛以林冬福为主角创作的文章,顺利刊登在《月海专栏》上。文章里没有夸张的辞藻,却真实地写出了林冬福对工作的执着、对工地的深情,还有他在被迫休工期间的焦躁和不安。报纸刚一送到,办公室里便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轻轻念出那篇文章的标题,大家凑到一起,边看边点头,仿佛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林冬福。李秋萍拿到报纸时,目光很快停在那篇文章上,读完后嘴角不由轻轻扬起,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她没有急着把报纸放回去,而是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篇文章整整齐齐剪下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本子,把文章一字不差地贴在上面,动作认真得仿佛在保存一份珍贵的纪念。之后,杜涛没有停下脚步,又去了高雪梅的厂子调研,继续拍摄素材。厂子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穿梭,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女工,眼睛里充满对于未来的期盼。她们当中有不少人早就从报纸上看到那篇写林冬福的文章,对这个笨拙又执着的工地“硬汉”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一群热情又敢想敢说的女同志结伴跑到政府门口,个个手里拿着报纸或者小本子,嚷嚷着要找林冬福签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粉丝团”,林冬福一时间完全招架不住,脸涨得通红,脚下不知往哪躲,只恨不得此刻地上能裂开一道缝供他钻进去。正当场面快要失控时,他瞄到远处有熟悉的摩托车声,解春来骑车风风火火地赶来。林冬福脑子里念头一转,赶紧往旁边一指,连声说她们要找的人其实是解春来。那些女同志一听,立刻把解春来团团围住。刚开始,她们还满怀期待地递上纸和笔,等签名时却发现签上去的名字根本不是“林冬福”。认清人错了之后,原本热情如火的态度瞬间降温,甚至有几个人忍不住抱怨起来,围着解春来的圈子也渐渐散开,只留下解春来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心里暗暗记下要回头找林冬福好好“算账”。
与此同时,在孙小燕那家熟悉的馄饨摊前,一场悄然进行的“相亲行动”也在展开。天色将晚,馄饨摊边上飘着热气,木桌上摆着几碗刚出锅的馄饨,汤里油花泛着光。李秋萍趁着吃饭的空当,从包里拿出几张事先挑选好的照片,全是她精心留意过的女同志:有在厂里干活干得利索的,有在办公室写字间里认认真真工作的,还有从外地来支援建设的年轻姑娘。她把照片一张张摊到桌上,推到林冬福面前,让他帮着“挑一挑”。林冬福本就不太会与女同志正眼相对,如今突然被塞了一桌子的笑脸照片,更是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胡乱看两眼,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偏偏这时,孙小燕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从灶台后走过来,笑着说:“趁热吃。”她一抬眼,就看见桌上散着的那些照片。林冬福像被人抓住了什么秘密,心里一惊,手下一慌,“哗啦”一声把照片全给拂到了地上。几张照片飘飘悠悠落在脚边,他顾不上汤有多烫,忙不迭弯腰去捡,头却硬是没敢朝孙小燕那边看一眼。那种慌乱,分明不像单纯的害羞,更像是怕被人看穿心思。李秋萍站在旁边,见他这反常的反应,心里多少有了几分猜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什么。她一边帮忙捡照片,一边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问林冬福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希望对方能懂他、支持他,愿意跟他一起在这偏远却充满希望的月海生活下去。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你觉得孙小燕怎么样?”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像是一根针正好扎在他心上。林冬福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把还没捡完的照片往桌上一放,随手抓起自行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就急匆匆往工地方向骑去,仿佛那儿才是他唯一能躲开的地方。等人走远了,站在一旁一直看热闹的郑德诚这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李秋萍:怎么好端端就提到孙小燕?李秋萍却只是笑,眼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几分笃定,慢悠悠地说:“还不是因为林冬福喜欢孙小燕。”这句看似随口的话,像是替大家点明了一个早已潜伏在空气中的秘密——原来这个总是把工地挂在嘴边的硬汉,心里早就悄悄有了牵挂,只是自己不敢承认,也不懂得如何开口。至此,关于林冬福的“缺爱问题”,有了另外一种温柔的答案。
采访结束后的几天里,杜涛终于把对高雪梅的专访整理成稿。稿子在编辑部几经修改,最终以一整版的篇幅刊登在市里的报刊上。清晨,报纸刚一送到月海,谭光明就迫不及待地摊在办公桌上,一边看一边点评,用圆珠笔在标题旁圈圈画画,对其中几个金句还特意划了重点。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对杜涛的文字功底既有苛刻挑剔,也有发自内心的欣赏。文章里没有出现“解春来”三个字,但解春来仍旧在心里跟着每一段文字起伏,仿佛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在写自己。他悄悄把那张版面裁剪下来,理得整整齐齐,找出一个旧相框,小心翼翼地把剪下来的文章压在玻璃之下,摆在自己最显眼的柜子上。对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一篇普通的报道,可对他来说,却像是一枚贴在心口上的徽章,是他在月海多年奔波忙碌得到的某种旁证与肯定。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端,工地上的轰鸣声早早地就吵醒了清晨的宁静。李秋萍踩着还微微潮湿的泥地来到施工现场,戴着安全帽,挽起袖子,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压路机要调头却陷在一段松软的路基上,她索性不再站在一旁指点,干脆上前和林冬福、余青田几个人一起合力拉压路机。几个人喊着号子,肩膀顶住厚重的钢铁,汗水很快顺着额角往下滴。等压路机终于“咯噔”一声回到正道上,李秋萍趁着工人们喘气的空当,笑着岔开话题,若有若无地提起了孙小燕。她先把孙小燕的家庭情况说了一遍,寡居多年,一个人拉扯着儿子,不容易;又说到孙小燕为人爽利、吃苦耐劳,在集市摆摊卖馄饨时对人热情大方。说着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孙小燕对林冬福的印象上——踏实、老实,就是话少,不会表达。她语气不重,却像在为两人点亮一盏灯,最后干脆开门见山地鼓励林冬福,“这种事不能光等,喜欢就要主动一点。”说完还故意用调侃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惹得工地上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边工地上还在热闹,这边月海的大院里同样一刻不得闲。解春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得想方设法把供电局的小赵留在月海吃个饭、喝个茶,以便解决线路维护的问题;一边又要应付村里老乡的催促——晒谷子的季节到了,大家争着要场地,谁也不肯让谁。他在院子里来回穿梭,一会儿陪着小赵寒暄,给对方递茶倒水,讲讲月海的发展前景;一会儿又被老乡拉住袖子诉苦,说家里稻谷要发霉了。解春来脑子转得飞快,一边安抚小赵一定给他安排最舒适的房间、一桌最地道的菜,一边又在心里打算盘,想着怎么在有限的空地上划出几块,让每家人都能轮着晒谷,不至于撕破脸。折腾了大半天,他先是说服几户人家错峰晒谷,再让几个年轻人帮忙搭了简易的竹架,提高利用效率,场地问题总算暂时平息,小赵也被他热情周到的安排打动,留了下来。这时,杜涛从外面推门而入,手里夹着相机,肩上背着包。见到他,解春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老杜,下回是不是该轮到我了?”杜涛却坦率地摇摇头,说他还没在解春来身上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切入点——那种能让整篇报道立起来的、独特而鲜明的特点。话语不重,却像一面镜子,得解春来心里直发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处不在,却又似乎无处真正“突出”。
关于感情的事,远晒谷子和拉关系难办得多。为了弄清林福和孙小燕的“进展”,余青田和孟晓丽这对爱操心的“观察员”,居然悄悄跟在林冬福身后,到集市上暗中“侦查”。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摊位后、路灯杆旁,看林冬福憋红了脸,在孙小燕的馄饨摊前徘徊半天却一句正经的话都说不出口。按原计划,他是要帮忙收摊的,好借这个机会多说两句。结果他嘴一张,话没说出来,倒孙小燕误以为他是来吃夜宵的。孙小燕直接笑着让他坐下,给他盛了一大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面前,冬福只好低头猛吃,一口一口把本来用来表白的勇气全吞回肚子里。等碗见底,他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发抖地提出帮忙收摊。谁知孙小燕随口一句“用不着,你快回去吧”,又把他的勇气打回了原形。这样的“战报”让尾随而来的余青田和孟晓丽完全提不起精神,垂头丧气地回月海。李秋萍一问,才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禁哭笑不得。郑德诚听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长叹一声,说这看来还得再动点脑筋,单指望林冬福,是等不到结果的。
日子就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悄悄往前推。为了能再上报纸,解春来仿佛比谁卖力。他深知“上了报纸”意味着什么:不仅能让月海被更多人看到,也像是在给自己多年付出盖一个亮堂堂的章。偏偏就在这种心态下,一件尴尬的事落在他头上。那天午后食堂里烟火缭绕,肖大姐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新菜,猛火起锅,油花翻腾,火苗从锅底蹿起一大把。远处瞥见这一幕的解春来,以为食堂失火了,连想都没想,脚下一撑就像离弦的箭冲出去,一把从晾衣上抓下小海螺的棉被,抱在怀里再原地折返,跑向食堂。短短几十米,他跑得好像在参加百米决赛,冲进厨房,猛地把棉被往锅上一盖,灭了火,还顺手就满脸惊愕的肖大姐扛起来,准备往外冲。直到肖大姐声嘶力竭地喊着“放我下来,没着火,是我在试新菜!”,他才停脚步,晃晃悠悠地把人放下,愣在原地。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里既有善意也有侃。棉被被油烟熏得一塌糊涂,小海螺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一出“英雄救火”的闹剧,最终成了食堂里人人嘴上离不开的笑谈。被笑了大半天后,解春来闷闷乐,独自去了澡堂,坐在长凳上,盯着地上一滩水发呆。郑德诚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坐到一旁,慢悠悠地跟他聊起天,从“报纸”谈到“火灾”,再从“火灾”谈到他这些年在月海的忙碌和委。
郑德诚的话不急不燥,却像一股温热的水,一点点把解春来心里那块结冰的地方慢慢化开。他说,在月海,解春来就像一条“八爪鱼”,触伸向每一个角落:供电、粮食、场地、卫生、食堂,没一件事离得开他。他是这个地方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着的“总管线”,哪裡有问题,他就本能伸出一只“爪子”去接住,去补上。正因为他到处都在,别人反而不容易看见他究竟哪里最突出。听到这里,解春来沉默了很久似乎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见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在他慢慢从郁闷中缓过劲来时,院子里关于感情的“小战役”也拉开新一轮的序幕。李秋萍和杜涛一合计,决定“形象改造”和“情感表达”两方面入手,帮林冬福鼓足勇气。他们给他挑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又给他剪头发、挽子,教他如何开口说话不结巴,甚至还他精挑细选了一块清香的香皂,作为见面的礼物——不贵重,却实在,既有生活味又有一点朦胧的暧昧,适合作为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意代替品。
这消息落下时,仿佛在众人心里重重砸了一块石头。李秋萍眉头紧皱,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她记得自己曾意间听孙小燕的儿子说过,他从来没见过爸爸,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可解春来不慌不忙地顺势解释,说正因为那人是军人,常年在外保家卫国,孩子才见不着这个说法听起来既合理又难以证伪,一时之间,谁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李秋萍沉默半晌,只好在心里埋怨自己工作做得不够细竟没事先打听清楚对方的真实情况。她些尴尬,也有点愧疚,向林冬福郑重地道了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让他白起了一场幻想。林冬福嘴上连连说着“没关系”“都是我自己想多了”,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身体也很快退回到原本略驼着的姿态,可那种被人悄悄掐灭的期待,却让他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那是一个再朴实不过的男人在得知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伸手去抓喜欢之物之后,发自内心的落。
感情上的波折还没完全平息,新的麻烦又找上了月海。与月海有合作的电线厂,因为前期谈合作时承给杨家村的村民几名技工指标,事情写了协议,却迟迟不落实。时间一长,村民们心里有了怨气,觉得自己被耍了,便自发聚集到电线厂大门口,堵着门口要说法。厂里的保卫科不敢硬来,只得往回打电话找县里,县里一层层往下压,最后压到了杨家村的村长头上。村长没办法,只好拎着帽子来找郑德诚,希望他这个在县里也有话说的人能出面调和。偏巧这天郑德诚正要去县里汇工作,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李秋萍听完情况,主动请缨,说自己可以先去电线厂,把村民的情绪稳住、事情搞清楚。郑德诚略犹豫,还是点头同意,一来这是她分内之,二来她向来做事干脆利落,值得信任。杜涛听说这里有一出涉及民意、企业、基层干部的故事,立刻提出要一同前往,带着照相机一路跟拍,这对他来说,既是素材,也是正在撰写的系列报道中的重要一环。
电线厂的厂长张永旺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上门讨说法”的场面,他早就练就套应对的“话术”。见到李秋萍带着涛上门,他先是热情寒暄,拿出厂里发展规划、资金紧张的种种理由,试图把话题引到宏观的困难和大局的利益上,暗示大家应该“理解企业、共渡难关”。他一会儿谈政策,一会儿说市场形势,又拿“年底统一安排”“名额要统筹”当挡箭牌,想把这事拖过去。可李秋萍并不被他的“漂亮话”绕,她耐心听完,微微一笑,直接把当的协议书摊在桌上,一条条指给他看:什么时候承诺了什么,何时要兑现,在哪里盖了章。她提醒他,技工指标对于村民来说,意味着孩子能走出土地,有一技之长,更意味着他们信任企业、把流转给电线厂时的那份安心感。如果连这点承诺都可以随口改口,那以后谁还敢与你们合作?她说话不急,却步步逼近问题的核心让张永旺有转移话题的机会。杜涛在旁默默按下快门,将厂门外焦躁不安的村民、厂区内略显局促的干部,以及李秋萍淡定而坚定的身影一一记录下来。他知道,这些画面将来会变成文字与照片,在报纸上告诉人:在这个并不那么光鲜的角落里,有人正努力让承诺变得有分量,让普通人的权益不再只是一句口头的“以后再说”。
李秋萍在月海镇上任以来,一直把发展集体经济和解决百姓实际困难放在心上。这次,她敏锐地捕捉到电线厂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问题,主动牵线搭桥,把张永旺和钱昌远撮合到了一起。张永旺是电线厂厂长,厂里产品远销各地,却苦于运输费用不断上涨,压得企业喘不过气;而钱昌远手里有车、有渠道,却一直缺少稳定的大订单。李秋萍反复权衡,多次约谈二人,既给张永旺算账,也给钱昌远讲长远。在她的协调下,两人很快坐到了一张桌子前,谈价格、谈路线、谈结算方式。几轮磋商后,一纸合同落定:电线厂的运输业务交给钱昌远负责,运输价格按双方都能接受的区间浮动。这样一来,电线厂大大节约了成本,钱昌远也有了稳定货源,双赢的局面就此形成。
合作达成那天,张永旺喜笑颜开,当场拍着胸脯说话算数。他之前曾在大会小会上向李秋萍保证,如果电线厂的效益好转,就从杨家村优先招收年轻劳动力,培养一批技术工人。如今合同签好,运输难题得到缓解,他立即兑现承诺,在招工名额上向杨家村倾斜。车间主任、技术骨干纷纷到村里挑选踏实肯干的青年,名单上很快就出现了杨小海的名字。杨小海家境清苦,却一向勤快老实,在村里出了名。能进电线厂当学徒工,对他来说是难得的转机,他握着录用通知书,激动得手心都是汗。签合同那天,厂里和乡里的干部都在场,有人见杨小海腼腆拘谨,顺手塞给他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说是听说他奶奶爱吃,让他带回去给老人尝尝鲜。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却在李秋萍心里敲响了另一记警钟。
苹果一到手,杨小海下意识就要推辞,嘴里连说不用不用。李秋萍注意到,那位塞苹果的干部略显局促,却又装作随口解释,说什么“杨小海家不困难,就是老人家爱吃苹果,图个喜庆”。旁边几个村干部也赶忙附和,说杨小海家情况还可以,不属于低保、也不算特困户。话说得太快、太整齐,反倒让人起疑。李秋萍在乡里干工作这么久,对这种心虚的气息很敏感,她表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把话岔开,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件事。她很清楚,真正困难的家庭往往嘴上不喊苦,最怕的是基层干部在统计时漏报、瞒报,把最该帮的人排除在名单之外。
过了几天,李秋萍挑了个不太扎眼的时间,拎着一些常用的生活用品和几斤水果,独自一人上门去看望杨小海的家。那片居民楼紧挨着海边,海风把楼外剥蚀得有些斑驳,楼道里潮气很重,一股海腥夹杂着霉味。这里住着好几户人家,电线乱拉乱接,走廊里堆着旧家具和破渔网,光线昏暗。杨小海家就在楼梯转角处户,门板油漆早已脱落,门缝处贴着几层旧报纸挡风。李秋萍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里屋传出细细的嗽声,她心里一紧,更加确定自己的怀疑并非多此一举。
杨小海一开门,惊讶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让李秋萍进屋。屋里陈设极为简陋,一张旧的木床、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再加几只不成套的椅子,几乎就是全部家当。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简陋的竹编架,地上着一捆捆半成品的草编篮子。杨小的奶奶正坐在小凳上,腿上盖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手上不停穿梭着草绳。她的腿脚明显不便,旁边杵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看到有人来,老人愣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嘴里支支吾吾地问是不是村里来人。李秋萍心里一酸,顺势把带来的苹果和营养品放在桌上,轻声解释说自己只是来看看,顺便了解一下生活情况。
聊着聊,真实情况一点点显露出来。杨小海的父母常年在外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老人年轻时海上干活落下病根,这几年腿病愈发严重几乎离不开拐杖,只能靠编织草篮子补贴家用。可这点手工钱收入微薄,遇上天气不好或手头没订单,连药钱都难以保证。家里没有像样的电器,一台老式收音机唯一的“奢侈品”。杨小海为了省钱,平时连公交都舍不得坐,去村里开会、干活,都是步行。那些在报表里被写成“生活无困难”的枯燥字眼,在李秋萍眼里,分就是一幕幕真实的艰辛和委屈。
从杨小海家出来,李秋萍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并没有立刻在老人面前表露愤怒,只是仔细记下他们的各项开支和情况,问清楚看病报销、低保申请等问题,尽可能不打扰老人的自尊。回到村里,她把几个村干部叫到,没有寒暄开场,直接把杨小海家的情况摆在桌面上。她态度非常严厉,一针见血地质问为什么这样明显的特困家庭在上报名单中被“忽略”了,是工作不细致,还是有人刻意压下她指出,漏报、瞒报不仅让真正困难的群众得不到帮助,更是在消耗干部队伍公信力,是对组织信任的辜负。
面对的追问,有干部支支吾吾,有的推说是“工作忙、疏忽了”,还有的干脆把责任往上一推,说是“按以前的标准执行”。李秋萍没有给他们留退路,严厉声明今后谁再敢弄虚作假要追究责任。她要求村里马上重新排查,把所有疑似困难户逐户走访,不许坐在办公室里凭印象填写表格。经过几天的细致摸,最终确认了十户真正生活困难、存在实际问题的家庭。李秋萍把这十户的情况分类梳理:有的是因病致贫,有的是因残致困,有的是缺乏劳动力。她整理出详尽的汇报材料,逐条标注解决的问题和建议的政策支持。
拿着这份材料,李秋萍来到镇里,向郑德诚汇报。她提议,从现有建设资金中划出一作为特困家庭的专项救助,既可以是生活补贴可以是医疗报销的补充,同时通过安排公益性岗位或技能培训,让有劳动能力的家庭成员获得稳定收入。郑德诚认真看完材料,神情凝重。他知道,这件事表面上是几户人家的困难,深层却牵扯到工作作风。他当场点头同意,表示会在镇党委会上专门讨论,并肯定李秋萍做事细致、不怕得罪人的态度。他说,发展城市建设固然重要,但连脚下这几块最薄的土都不肯去实,那所有的繁华都是空中楼阁。
与此同时,杜涛的采访工作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前段时间,他已经写完了一篇以李秋萍为人物中心的报道,用大量细节刻画这位女干部如何在矛丛生的环境中坚守原则、推进改革。稿子刚得到好评,主编又给他下达任务,希望他再写一篇以郑德诚为主线、展现月海镇变革的深度报道。为此,杜涛特地提前李秋萍打听,确认郑德诚这天下午没有其他工作安排。郑德诚本就不爱抛头露面,自嘲说自己一看镜头就犯晕,对拍照采访一向躲得远远的,但在组织和舆论的双重压力下也只好勉强答应,叮嘱杜涛“别拍得太夸张”。
采访过程中,杜涛一边聊天一边抓拍,试图捕捉到郑诚最自然的一面。他拍了许多张照片,却总觉得点感觉,既不想把对方拍得刻板,又不能显得太随意。为此,他向好友林冬福借用暗房,准备亲自洗出照片,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一张做报纸配图。林冬福平时爱摄影,家里那间暗房是他的小天地,墙上贴着不少照片,其中不乏关于孙小燕的影像。听说杜涛要带人来暗房,他心里一慌,赶紧整理,把和孙小燕有关的底片、照片一脑儿收起来,唯独留下了一张他始终舍不得处理的照片,挂在另一个房间烘干,想着反正不容易被看见,图个自我安慰。
可事与愿违,杜涛和李秋萍暗房时,脚步轻得连他都没察觉。杜涛忙着调灯光、冲洗底片,一边跟李秋萍讨论哪个角度更显得郑德诚亲民、重。洗相的红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暧昧了些。其实,在此之前,杜涛早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表明心意——他把多年积攒的积蓄,又加上父母东拼西凑给他的支援,在月海镇郊外拍下一块地,里盘算着,等两个人的事业稳定下来,就在那片地上盖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那将是他们的家,有厨房、有小院、有能看见海的。
李秋萍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既惊讶又感动。她一向把精力压在工作和群众身上,很少去认真设想自己的小日子。如今看到眼前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缓缓显影,又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可能在那块土地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心里泛起一阵暖流。在昏暗的红光下,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这笑里有辛苦后的释然,有对未来的遥望,也对彼此的默契。情绪在狭小的暗里快速升温,最终他们轻轻拥抱在一起,像是终于给这段相互理解、并肩作战的感情找到了一个具体的落脚点。
就在此时,门外的林冬福听见里面隐约的静,心里直打鼓。他本想着等朋友忙完,再进去整理剩下的东西,但现在这氛围,他既不好意思推门打扰,又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能尴地在门口徘徊。结果他一屁股坐在一张凳子上,那凳子本就有些松散,这么一压,竟“咯吱”一声断了腿,响声在静悄悄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屋里的两人愣了一下,林冬福脸顿时涨得通红,只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嘴上说着“弄错了、弄错了”,眼神却不知往哪里放,赶紧低头躲闪。匆忙说了几句借口,他被火烧到一样,从暗房里飞也似地逃了,背影里透着几分狼狈,也有几分心酸。
不久之后,杜涛带着李秋萍去看那块他们未来打算安家的土地。那是一片靠近新规划道路的地段,离镇区不,往海边方向还有一块开阔地。杜涛一边指点,一边兴致勃勃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房子不必太大,但一定要采光好,室要靠近东侧,让清晨第一缕阳光能照床头;客厅要宽敞些,这样遇上风雨天,朋友们来访也能坐得下;院子里要留出一块空地,给李秋萍种番茄、种黄瓜,还可以搭个小棚,夏天晚上在那儿凉。他连水井的位置、厨房窗户的朝向都想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座房子已经在地上拔地而起。
那时地基刚打下,还没完全干透,水泥灰浆仍着潮气。看着这一片尚未成形的地基,杜涛忽然来了兴致。他提议,干脆趁着水泥还没凝固,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印留在上面,当作对未来的一种见证。李秋萍起初些犹豫,觉得这样像是小孩子玩闹,可在杜涛半推半就的鼓动下,还是脱下手套,把手轻轻按在湿润的水泥表面。两只手并排印在地上,纹路清晰,像是静等待时间来替他们做证。那一刻,风从海面吹来,扬起地上的灰尘,却吹不散他们心底升起的那点踏实和欢喜。
然而,这份甜蜜的心情还没维持,现实就以另一种方式闯入。孟晓丽急匆匆赶来,告诉杜涛说报社找他有要紧事,让他立刻回去。杜涛心里隐隐有种祥的预感,赶忙把现场简单收拾了一下,李秋萍匆匆告别,驱车往报社赶。抵达后,他才知道原委——最近两期报纸销量连连下滑,肖主编在会上发了火,点名批评编辑部缺乏爆点和深度,尤其是杜涛明明有条件深入地方,却没拿出真正能引起社会反响的报道。肖主编给了他一周时间,要求他必须写出几篇具备新闻性、话题性,可能引发上级关注的重磅稿件,否则就要考虑岗位。
压力之下,杜涛重新调整了思路。他没有选择回避敏感,而是回到月海,把近段时间的采访材料、笔记、照片一一摊在桌上,从中梳理线索。那一晚,他在黄的灯光下熬了一宿,一边回忆与个体户、工人、干部的对话,一边思考城市建设和基层现实之间的矛盾,终于写出了两篇重量级文章一篇围绕月海城市建设费的征收与使用,另一篇则聚焦个体户雇工超过七人后,政策和现实之间的冲突。他知道这些内容“只能做不能说”已有默契,却也清楚,如果永远没人说出来,很多问题就会被掩盖在光鲜的成绩之下。>
稿子完成后,杜涛第一时间把文章带回月海,请郑德诚过目,希望能获得盖章许可。他明白,涉及政策和财政的报道,少不了地方的把关。郑德诚翻了几页,发现其中有内容涉及自己主管的工作,多少有些尴尬,便婉转表示要不先让李秋萍帮忙看看。李秋萍接过稿子,起初还带着轻松的笑意,随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她的神情逐渐重:文中不仅详细提到了城市建设费的征收方式和去向,还写到个体户雇工人数一旦超过七人,就要身份、税费、管理等多方面面临压力和不确定,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却也是敏感地带。
见她神色不对,郑德诚也拿起稿子从头看起。两人越看越严,因为他们清楚,这样的文字一旦公开发表,不仅会在社会上引起讨论,还可能触动某些部门的神经,甚至被理解为“放大负面”。李秋萍没有认稿件的价值,她只是看着杜涛,语气认真说明利害:这些事情目前处在微妙阶段,内部是承认问题并在逐步调整,但对外宣传尚未统一口径,“能做不能说”并不是否认问题,而是出于整体节奏的考量。她尽力耐心地和杜沟通,希望他能暂时压一压这两篇稿子,或者对敏感部分作适度弱化。
然而,这番交流没能取得理想的结果。杜觉得新闻工作者的职责就是揭示真实,他不愿意模糊的语言绕开矛盾,认为如果记者连问题都不敢写,那所谓的“监督”就成了摆设。双方立场上的偏差迅速放大,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最终,杜涛压抑着心头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径直开车往报社赶去。谁知天有不测,半路上车胎突然爆裂,他猛地一打方向,险些冲出公路边缘,只能狼狈地在路边换胎,得满手油泥,衣服上也沾满灰尘。等他跌跌撞撞回到报社,同事们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侧目。
肖主编听完他讲述来龙去脉,沉默了一儿,随即提出关键问题:既然稿子如此尖锐,那证据是否充分?杜涛没有退缩,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采访记录,里面有具体的政策条文收费票据、个体户的口述,还有群众对城市建设的态度。此外,他亮出了一份在月海购买土地的合同,这证明他不是“外人”,写这些文章并非出于抹黑,而是因为真正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置业,他希望这座小城能在阳光下成长。肖主编翻看,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最终拍板决定:这两篇稿子将以较醒目的位置刊发,不再事先征求月海镇政府的意见,以保证报道的独立性和效性。
就在报社印厂锣密鼓地印刷新一期《新城市生活》样报时,巧合发生了。钱昌远正好因为其他业务到印厂洽谈,路过印刷车间时,余光扫到一叠尚未装订的样报。纸张上醒标题“月海城市建设费背后的账本”“个体雇工七人的门槛”立刻吸引了他的。出于商人的敏感,他随手翻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文中不仅提到月海,还点出了部分真实事件和人物背景,若是刊发,少不了在当地掀起风波。想到自己与月海镇政府、与永旺、李秋萍之间错综复杂的业务往来,他意识到这不只是新闻,更可能影响到镇里的整体环境和发展节奏。
钱昌远不敢怠,立刻拨通了郑德诚的电话,把自己看到的报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郑德诚沉吟良久,脑子飞快运转,权衡利弊。他明知道这些问题并非捏造,但如果在完全没有沟通的前提下突然见诸报端,舆论的走向难预料。他与李秋萍简单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他本人立即启程赶往省城,直接去找分管此事的张副书记,详尽汇报月海实际情况和现阶段的工作思路,希望上级在看到后,能从大局出发给予客观判断,不至于一棍子打死所有改革探索;而李秋萍则留在本地,先去县里找赵东升,把相关情况如实报备,避免县里在收到上级和舆论压力时无准备,被动应对。
李秋萍向赵书记详细汇报了《月海专栏》所面临的舆论危机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得到首肯后,她几乎没有耽搁片刻,便匆匆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长途车。一路上,她反复在心里推演与张副书记会面的每一个细节:从如何开口,到怎样在最短时间内说明问题的来龙去脉,再到如何争取对方的理解和支持。车窗外冬日的风景飞速后退,她却无暇顾及,只觉得时间被一点点挤压到窄缝里。抵达省城后,她与早已提前赶来的郑德诚会合,两人脚步匆匆地朝省里大楼走去,心里都很清楚,这一次若是争取失败,不仅月海的名声将遭受难以挽回的打击,就连他们这些为月海奔走的人,也会在各自的岗位上背负沉重的压力。郑德诚表面上故作镇定,可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时候,抖动的腿暴露了他心里的紧张,他只得干巴巴地安慰李秋萍:“你别紧张,一切有我呢。”话虽如此,两人都明白,此刻他们正把整个县的荣誉和发展希望压在这一次争取上。
大楼会议室里,经济工作会正在进行。张副书记此刻正主持会议,讨论的是关系全省布局的年度经济规划。外头候着的人坐了一排又一排,李秋萍和郑德诚只能在走廊上等消息。时间被拖得极长,终于,张副书记的秘书匆匆走来,却带来一个并不乐观的消息:会议至少要开到下午一两点,等会议结束再请示,报纸早就印刷完毕并对外发行了。听到这句话,郑德诚心里一凉,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就完了”。李秋萍却没有急着放弃,她知道经济会议中间通常会预留一段讨论时间,领导会短暂休息或交换意见,那段时间虽然短暂,却是他们唯一可能插入话题的缝隙。她迅速调整好表情,主动上前对秘书说,能否在会议间隙占用张副书记十分钟,就十分钟,让他们把情况说明白。如果错过这短短十分钟,月海也许就要在全省面前背上“问题县”“乱象点”的标签。
为此,李秋萍特地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编写、刚刚付印不久的《平川县志》。这本县志凝聚了她多年整理资料、走街串巷、访谈老人的心血,其中不仅有大事记与经济数据,还穿插着关于月海和周边乡镇的历史变迁与文化脉络。她清楚地记得,张副书记本人是搞理论和地方经济研究出身,平日里对史志类材料颇为感兴趣,尤爱从地方志中寻找政策落地的实际依据。因此,李秋萍并不是简单“送礼”,而是试图以真材实料打动一位对地方情况一向看重“第一手材料”的领导。她郑重地将厚重的《平川县志》双手递给秘书,没有多说一句奉承的话,只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们平川县多年整理的县志,月海的问题,也埋在这些年变化里,请张副书记以后方便时翻一翻。”秘书低头翻了翻书页,不动声色地查看其中是否夹带信件、现金等“私货”,确认里面清清爽爽后,态度才缓和了一些,表示会尽力在合适的时间,把他们的请求转达给张副书记。
午后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晃眼,挂钟指针缓慢移动,每一声滴答都像在敲打人的心脏。等候中的每一分钟对李秋萍和郑德诚而言都格外漫长,他们几乎能听见印刷厂里机器飞速运转的轰鸣,在想象中一点点把“关于月海的研究”扩散到全省的每个角落。好在事不负人,临近中午散会前,秘书再次出现,示意他们立刻跟上。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站直腰板,跟着秘书快步穿过走廊,在一间临时休息的小会议室里,终于见到了正从会场出来、神情略显疲惫的张副书记。张副书记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听秘书简单介绍情况,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在如此紧张的会议间隙被打扰略感不悦,但仍旧示意他们坐下,把话说明白。
话一旦有了开口的机会,时间便变得异常宝贵。李秋萍尽量压缩冗余,以最直接的方式说明《月海专栏》引发争议的背景、被媒体误读的内容以及被别有用心者夸大歪曲的细节,更重点指出:如果这篇报道以一种片面的、甚至是带偏见的视角被印成大字黑稿,月海不仅会被各地误以为问题严重、矛盾突出,还可能影响以后上级部门对项目与资金的倾斜。郑德诚则从县里整体经济布局的角度,补充了月海在全县发展中的地位以及他们为此所做的前期努力。话还没说完,张副书记便开口,先是一顿严厉批评,指出他们在工作预案上明显考虑不周,事先没有做好与媒体的沟通与引导,才导致舆论陷入被动。他的语气不算苛刻,却极有分量,一句句敲在两人心上。李秋萍和郑德诚都低头认错,承认在对外宣传方面经验不足、警觉不够,没有把最坏的情况估计在内。
然而批评之后,张副书记并没有简单地把责任推回去,而是静静翻看桌上的《平川县志》,又问了几句关于月海的基本情况和近期的调研数据。当确认他们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保护月海的长远发展,也是为了避免误导上级和社会舆论时,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表示可以考虑在现有程序内、尽最大努力为月海争取一个“缓冲期”。“半年的时间。”他将《平川县志》合上,做出初步表态:在未来半年内,对于所有再度涉足月海题材的报刊、栏目和研究团队,平川县以及月海方面必须坚持“全面、真实、主动配合”的原则,提供详尽数据和现场情况,避免再出现被人截取片段、以偏概全的情况。半年之后,如果还有人想写月海,那就欢迎正大光明地写,但届时就不能再以“不了解情况”为由仓促阻拦,也不能再以个人情绪对抗舆论监督。
同时,张副书记也坦言,他能做的只是协调与争取,而不能直接做出“下死命令”去封堵报刊——毕竟这涉及宣传、出版等多个部门,最终还需由相应主管单位按程序决定。他当场吩咐秘书立即与宣传口、印刷厂和报社进行紧急联系,探索延期刊发或临时叫停的可能性。郑德诚和李秋萍一再保证,未来会对月海的情况展开更加深入、规范的调研和整改,用实实在在的变化来回应社会关切。看着两人一脸急切与疲惫交织的表情,张副书记微微点头,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态度,也给了月海一个转圜的机会。
在张副书记的介入下,一连串紧急电话如同在看不见的线路上飞速穿梭。印刷厂原本轰鸣作响的机台被上级临时叫停,堆在一旁准备束起的报纸成品也被下令不得出厂,更不允许流入市场销售。主编办公室、发行科、印刷车间之间来回奔走的人争执不休,有的担心影响发行节奏,有的忧虑惹出麻烦,但上级批示已出,只能暂时把刊发计划搁置。这个突如其来的“紧急刹车”震动了整个报社系统,但最震惊的,莫过于已经为这期专栏投入了大量心血的杜涛。当他得知报纸被紧急叫停、整版专栏无法按计划刊出,怒火与困惑几乎在同一时间涌上心头。他冲进肖主编办公室讨要说法,却只得到一个简短解释——“是郑德诚和李秋萍去了省城”。这八个字对杜涛而言,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刺耳。
他不需要更多细节,凭着对形势的敏锐直觉与对李秋萍的了解,他几乎立刻就推断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了那个所谓“万一”的风险,为了避免月海在舆论上遭遇可能的误读,李秋萍宁可让他辛苦筹划、视作事业转折点的《月海专栏》彻底胎死腹中。愤怒与受伤让杜涛几乎无法在办公室多待一秒,他抓起车钥匙,凭着一腔本能火气,驱车从省城一路疾驶三百多公里,直奔月海而来。车窗外的路牌不断倒退,他甚至记不起途中的风景,只记得油门一次次踩到底,仿佛只有速度才能发泄心中的郁结。到了月海,他先赶去李秋萍在文化馆的藏书室,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纸张墨香里没有她的身影,他便又火急火燎地驱车去了她之前提起过的那块地——那是他曾经满怀憧憬与她谈论未来规划的地方。
果然,在那片尚未完全开发的土地边缘,风有些冷,杂草被压弯成一片暗绿色的波浪,杜涛独自坐在那块他亲手选下的地上,身影显得分外孤单。李秋萍沿着熟悉的小路赶过去,远远地看到他那辆车和那抹沉着不语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她走近时,杜涛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迎接,他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既有倦意,也有难以平息的恼怒。在冷风中,两人面对面相对而立,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先挡在语言之前。许久之后,杜涛才开口,质问她是不是只因为她口中那个“万一”——月海可能遭误解、可能被当成负面案例,他多年苦心经营、即将问世的《月海专栏》就这样被一刀切掉。他说自己从未把这期专栏当成简单的报道,而是当成一个能真正改变地方形象、改变他职业轨迹的机会,如今却在她眼中显得轻如鸿毛,甚至“微不足道”。
李秋萍试图解释,她并非否定杜涛的专业和付出,也不是要否定新闻监督和舆论反思本身,而是担心在复杂的环境里,这篇专栏会被误读、被某些利益相关者或上级部门“选择性理解”,最后伤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月海那些默默拉网、养殖、摆摊的普通人。她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因为她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是亲手推动了这次“叫停”。而在杜涛听来,所有这些“为了月海好”的理由,反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他的职业理想、媒体人的尊严和对她的信任割得支离破碎。在这场争论里,他们都站在自以为正确的立场上,却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条原本并肩而行的情感轨道,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裂缝。
夜色慢慢落下,风吹乱了地面上的尘土。杜涛的心已经凉透,他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几句极其冷静、却比指责更能伤人的话——他从未想到,在她眼里,他倾注心血的事业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被牺牲掉。说完,他转身上车,关门、打火、掉头,动作干脆利落,不再回头。车灯刺破月海昏黄的街道,他独自驱车返回省城,把失望和怒火留在身后,也把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句“你到底在乎的是我,还是你的月海”埋进了心底。与此同时,在月海的另一头,生活仍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杨小海约了几个兄弟去录像厅看录像,昏暗的放映厅里烟雾缭绕,屏幕上的香港警匪片打得正火热,他们却在座椅间窃窃私语。
在录像厅里,小海意外遇见了许久未见的老兄弟小黑。小黑这些年一直在广州沿海打拼,如今难得回乡,为了参加一场喜酒。短短几句话间,小海便发现,昔日一起在街头混迹的少年,如今气质已大不相同:衣着讲究,口袋鼓鼓,出手阔绰,请客买单时连眼都不眨一下。小黑随口提起广州那边的机会,说那边工厂多,做生意的人也多,只要敢闯,肯吃苦,就有可能混出样子来。这种近乎现实版“发迹故事”的描述,让小海和周围几个哥们都听得心潮澎湃。尤其是当他们走出录像厅,回到熟悉而略显破败的街巷,看着昏黄路灯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再回想起小黑身上那件崭新外套,小海心里那点“要出去闯闯”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时,郑志强和小海顺路帮高雪梅搬了两箱沉甸甸的货。高雪梅做小本生意,每一箱货都是她辛辛苦苦从批发市场提回来的。看着两个小伙子忙得汗流浃背,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掏出一点钱塞给他们,说算是劳务费,让他们去买冰激凌解解暑。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小海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只要肯出力,多干点活,就有机会多挣一点钱。他一边舔着冰棍,一边冲郑志强挤眉弄眼,说以后凡是有人搬货、挑箱子、推车子,都可以叫上他们,哪怕钱不多,积少成多也是一条路。那一刻,他心里对未来的模样仍旧模糊而混乱,但已经隐隐有了从“混日子”向“找活路”转变的冲动,只是这种冲动还需要时间和现实去锤打成型。
就在街头小伙子们为一两块钱的搬运费琢磨时,另一边的孙小燕家里,却出现了一件令人心惊的“怪事”。她回家时发现门锁有被动过的痕迹,屋里有些物件的位置似乎也发生了轻微变化,尽管没有明显财物损失,却让她心里发毛,怀疑家中遭了贼。她不敢轻举妄动,便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谭光明。谭光明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有股“护犊子”的仗义,当即召集几个人商量对策,决定当晚守在附近,看看“贼”是否还会回来。夜深人静时,他们悄悄埋伏在暗处,果然看见有人摸黑靠近孙小燕的住处,动作谨慎而熟练。等那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不久,一群人立刻冲上去,把“贼”堵个正着,吓得对方一个激灵。
随着灯光亮起,众人才看清这位“夜贼”的真面目——竟然是平日里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林冬福。大家一时都愣住了,孙小燕瞪大眼睛,仿佛难以把眼前这个憨厚木讷的青年和“潜入民宅的疑似小偷”联系在一起。谭光明一把揪住林冬福的衣领,质问他半夜三更进女孩子家门到底想干什么。被一群人围住的林冬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谭光明威胁要把他送去派出所,他才急急忙忙解释,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孙小燕每天推着那辆有点毛病的摊车,车轮不太灵活,推起来费劲,他看在眼里,心里又怜又急。可因为自卑和面子问题,他不好意思当面提,也不敢开口说要帮她修理,只好选择在半夜悄悄溜进屋里,把摊车的轮子拆下来,换上自己提前备好的零件。
这番解释让众人又好气又好笑,误会总算解开。第二天,为了表达歉意和感谢,孙小燕特地熬了一大锅鲜香的馄饨,端到林冬福住处。锅盖掀开,热气腾腾,馄饨皮薄馅足,汤头里飘着葱花和香油味,让人一闻就觉得心里暖和。林冬福一向不善与姑娘打交道,此刻更是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局促地站在桌边,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妹夫,他,怎么样?”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尴尬无比。孙小燕面色一僵,嘴角的笑意也停滞在半空。李秋萍在旁看得明白,忙把孙小燕拉到一边,柔声打圆场。稍后,她单独问起,才从孙小燕口中得知,所谓“有丈夫”“有妹夫”,不过是孙小燕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层保护色。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外摆摊谋生,难免会遇到闲言碎语和不怀好意的纠缠,为了少惹麻烦,她不得不虚构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丈夫”,用这虚构的婚姻挡住别人的窥探和骚扰。
了解了事情经过后,李秋萍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这个表面爽朗、实际背后承担了太多辛苦和防备的年轻女人,既心疼又佩服。后来,她专门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孙小燕,对林冬福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印象。孙小燕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人老实、肯帮忙、不占人便宜。李秋萍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温柔,进一步追问,孙小燕这才红着脸坦言,自己并不是对谁都“高冷”,对林冬福的那份好感,是因为他总是在不声不响的地方站出来帮忙,从来不在街头巷尾吹嘘。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李秋萍心里有了主意。她把这一情况告诉余青田和谭光明,希望他们能帮忙给林冬福支支招,让这个木讷的大男孩也能有一次堂堂正正表达心意的机会,而不是永远躲在暗处默默付出、又闹出“半夜入室修车轮”的误会。
余青田和谭光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两人把林冬福叫出来,一本正经地替他策划“追求大计”。他们翻箱倒柜找来几本旧书,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首早年流行的情诗,让林冬福背得滚瓜烂熟,告诉他:“女人都吃这一套,你得学会用好听的词儿。”林冬福被他们折腾得一头雾水,却仍旧非常认真地对着墙一遍遍练习,背诵那些他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浪漫句子”。到了约定那天,他穿上唯一一身正经的西装,头发也被同伴们悉心地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乱。傍晚时分,他怀里揣着一句句背熟了又背熟的情诗,紧张得手心出汗,站在孙小燕家门前,鼓足勇气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间,林冬福整个人都愣住了。孙小燕显然也做了精心准备,头发细细梳过,微微烫起的发梢柔顺地垂在耳畔,她换上了一件干净利落的衣服,略施粉黛,却不浓艳,整个人比平日摆摊时多了几分女孩子的温柔与羞涩。林冬福本来在门外一路上反复默念着第一句情诗,准备一开口就给她一个惊喜,谁知真正面对她的时候,这些句子却像被风吹散一样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木木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孙小燕原本还有点紧张,却被他这副憨态逗笑了,气氛从绷紧变得柔软起来。尽管林冬福依旧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依旧显得木讷、不解风情,但在这扇门里门外,两颗心却已悄然靠近了一些。和那些跌宕复杂的官场博弈、舆论风波相比,这份笨拙而真挚的情感显得格外朴素,也让月海这座小城,在风云变幻之外,多了一抹温暖的人情光亮。
林冬福蹲在工地边上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张早就被汗水浸皱的纸条,纸条上空空如也,一句像样的情诗都没写出来。他来之前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什么“人生海海”“与你同路”,可一想到待会儿要站在孙小燕面前,他就满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声。烈日下,水泥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儿八经的相亲,哪怕磕磕巴巴也得把话说出口。可等他推门走进孙小燕家的院子,看到的第一眼,却是那几袋摞得整整齐齐的水泥和一堆刚拉回来的红砖。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从情诗模式迅速切换到施工模式,所有有关“爱情”的句子统统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配比”“承重墙”“防渗层”这些专业词在脑子里打转。
孙小燕本来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头发都费劲盘了又放、放了又盘,掂量半天才挑了一件自己觉得最不土的裙子。她端着一杯刚刚调好的冰饮站在院子里,嘴角带笑,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她以为林冬福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至少先夸她一句“今天挺好看”,或者含含糊糊地提一提“以后要不要一起过日子”之类的正题。谁知人还没站稳,林冬福目光就牢牢钉在那堆建材上,一路走过去翻袋子、看砖头,像检阅一场严阵以待的施工大会。孙小燕刚鼓起的那点少女心,被他一句“你这个水泥配比要出问题”硬生生打断。
她一脸懵地看着他在院子里指指点点,先是蹲下去抓了一把水泥在手心里搓,又抬头打量围墙的走向,接着顺嘴就开始讲起盖房子的门道。他说得认真极了,从地基怎么打、钢筋间距怎么把握,到承重墙不能随便开窗,再到屋顶要做防水层,不然一场大雨下来肯定漏水。他一边讲一边比划,还随手拿砖头在地上画线,大有一副“不给你规整好图纸,今天我就不算来过”的架势。孙小燕原本是为了“相亲”而准备的见面,此刻却被生生带成了一场临时“盖房子培训会”,她只好尴尬地附和着点头,心里却悄悄往下沉:这人是真不会说情话,还是根本没想跟她成?
忙活了大半下午,院里的砖挪了几回,水泥袋重新码放,连预备砌墙的线都被他给弹好了。孙小燕的裙子上也沾上了灰,可她顾不上嫌脏,只盯着林冬福,期待他终于能从“水泥世界”里抽身,稍稍说点和她有关的话。她见他满头是汗,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饮品端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累了吧,喝一口?”林冬福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个干净,冲她“嗯”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只闷闷地丢下一句“按我说的来,房子肯定结实”,转身就迈出了院门,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留下孙小燕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杯子越捏越紧,心里满是一头雾水。
在孙小燕看来,这次见面本应该是两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村里人都说,他们今天就是去“相个亲,定个准话”,她也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对方笨嘴拙舌,只要能有点表态,她就愿意试着往前走一步。可是从他踏进门到离开,除了盖房子,他们之间没有半句关于感情的话。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什么,也许林冬福压根就没把这次见面当成相亲,只当是来给人免费出个施工方案。夕阳往下沉,院子里影子拉得老长,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桌上的纸巾吹落在地上,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屋,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期待,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浇灭。
与此同时,镇上的气象局来电打破了海边小镇短暂的宁静。接电话的是李秋萍,她一听说有台风要登陆,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电话那端的声音严肃而急促,反复叮嘱防风、防潮和人员撤离等具体事项。挂断电话后,她顾不上歇口气,立刻去找郑德诚汇报。一直在镇里嘻嘻哈哈、看似随和的郑德诚,在听到“台风”两个字时,神情瞬间收紧,额头的褶子深了几分。他清楚记得往年台风带来的种种后果,房顶被掀、船被打翻、人被急流卷走,每一件都像刺一样扎在心里,因此他比谁都认真。
布置完大致的工作方向后,李秋萍拎起扩音喇叭,又挨家挨户开始通知。她穿梭在狭窄的街巷间,前脚刚从一家出门,后脚又敲开下一扇门,声音不大却尽量耐心,把台风即将到来的消息一遍遍讲给老百姓听。走到孙小燕家门口时,她刚好看到孙小燕正推着小推车,准备出摊做生意。烈日晒得人眼睛发花,但街头摊位依旧是一家人生活的命根子,能多赚一点就多一份心安。李秋萍忍不住上前帮着扶了一把车,顺带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问起她和林冬福见面的进展。
孙小燕原本不想多说,可在李秋萍这么一问之下,那股莫名的委屈忽然就浮上心头。她苦笑着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反复强调:“从头到尾,他就只顾教我怎么用水泥盖房,一句正经话都没跟我说。”说到最后,她干脆摊开来讲,如果林冬福连一句表白、一点勇气都没有,那以后真走到一起,遇事是不是也只会躲躲闪闪?她承认对方老实、靠得住,但生活不光是房子结不结实,也需要有人敢站出来承担、敢把心里话讲明白。李秋萍听完,一时也接不上话,只能安慰几句,却又觉得孙小燕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只好把未尽的话咽回肚里,继续提醒她记得防台风,早点收摊回家。
另一边,小镇的年轻人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节奏。小海每天从国营厂下了班,就像被弹簧弹出去似的,领着郑志强等几个伙伴往码头和仓库那边跑。他们揣着刚出校门不久的体力和一腔热血,觉得只要肯出苦力,就不愁没有来钱的路子。有的老板看他们人多又年轻,担心惹麻烦,不愿意轻易答应让他们搬货。可郑志强聪明,见状就搬出了“后台”,随口一提自己是郑德诚的亲侄子。那老板闻言心里一咯噔,想着得罪不起,最后咬咬牙掏出十块钱,让他们干完这一趟。
十块钱在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眼里,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们忙活一阵,汗流浃背,却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收工后,小海自觉担起“领导”的架势,带着兄弟们一同回家,把挣钱的“成果”变成一袋袋沉甸甸的米、油和补品,往奶奶手里塞。奶奶看着孙子们兴高采烈,心里既高兴又隐隐担忧。她是过来人,知道搬货这种活吃的是青春饭,靠的是力气和胆子,往往还得和别的伙计抢活干,抢得过就有钱赚,抢不过就得挨骂挨打。可这些孩子,哪里懂得江湖里的弯弯绕绕,只顾着沉浸在“自己能赚钱”的新鲜感里,对风险毫无概念。
奶奶没急着泼冷水,只是在收拾东西时慢慢开口提醒小海。她说,年轻人爱干活多赚钱,她不反对,家里谁不喜欢孩子有出息呢?但是国营厂的工作万万不能辞,在那儿能学到一门真正的技术,有了技术,往后不愁没有饭吃。而替人搬货这种活,再能熬也就那么几年,等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现在,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她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眼里是对孙子的疼爱和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只是不知道这些话,小海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在他耳朵里,更多的可能还是当天到手的那几张钞票,以及兄弟们吹嘘着“下一回还能多赚”的兴奋。
与此同时,解春来也在家里经历着另一场“风暴”。他刚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高雪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好几本小册子和一堆钞票,眉头紧锁,一笔一笔地清点。钱的来源他心里大致有数,可具体用途却一头雾水。他忍不住问了几句,起初高雪梅还支支吾吾,后来被逼急了,只好坦白——她要拿足足五十万去买一台进口的印刷机。那数额砸在耳朵里,像一声惊雷炸开,解春来瞬间从疲惫中清醒过来。
在他的概念里,五十万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轻易拿得出、也承受得起的数字,更别说是砸在一台机器上。高雪梅却有自己的算盘,她看准了印刷业的未来,认定这台进口机器设备先进、效率高,只要拉得起业务,很快就能把本钱挣回来,还能大赚一笔。两人的观念发生了激烈碰撞,一个谨慎保守,一个大胆冒进,争执几句后,解春来干脆下了“死命令”,勒令她无论如何都要把机器退掉,谁也不能拿这个家去赌。高雪梅嘴上满口答应,姿态摆得极低,眼里却闪过一丝倔强。
等解春来出门后,她立刻变了主意。她找来女儿,一张张让孩子帮忙数钱,把钱分扎装袋,反复叮嘱到货的时间和交接地点。她知道自己这是在“瞒着丈夫办大事”,而一旦赌错,后果不堪设想,但她也清楚,机会稍纵即逝,在这个人人都想着往前冲一步的年代,她不想永远被困在小打小闹的作坊里。机器一到,就付钱、搬回厂——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也是她准备背着整个家庭承担的风险。
码头边,另一场与“搬货”相关的小冲突正在酝酿。以五哥为首的一帮人早已在这附近混迹多年,搬货码头说白了就是他们的地盘。小海一行初来乍到,见活就上,一心只想着多干多赚,并没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别人的“饭碗”。那天,他们见一批货刚卸下船,便二话不说上前帮忙搬,等忙完了,小海理直气壮地跑去找王胖子要两分钱的工钱。对他来说,这只是对自己付出的一个应得回报,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认账。
王胖子一听就急了,他本就不想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来插手,货也搬完了,钱更不想给。五哥在一旁冷眼看戏,自然不会承认小海是他们的人,生怕平白无故多出竞争对手。对峙之中,少年人的血气上来了,小海不肯吃亏,几句言语顶撞很快升级成推搡和拳脚。就在码头门口,他们和五哥的人厮打作一团,谁都不肯退让。在混乱中,王胖子被误伤,跌得鼻青脸肿,更是怒不可遏,当场撂狠话:以后在这里再也不用他们这帮小子搬货。
积怨种下,很快就约出了“下文”。两拨人约定在杂桥下“讲讲道理”,说白了就是约一场架,看看谁更有资格在这一带“讨生活”。只是天不作美,偏偏这时台风要来了,天边压着厚重的云层,风一阵比一阵大。五哥一伙的人打惯了算盘,对危险多少有点嗅觉,在台风面前,他们原本约好的架,突然就没什么兴趣了。钱得赚,命更要紧,他们开始打起退堂鼓。而这时郑志强却冒出了另一个主意:既然人家不想打,那不如趁着别人不敢干活的空档去滨海路搬货,风越大,肯出高价的人就越多。
小海一听,立刻眼睛一亮,年轻人的判断往往简单直接——“风大钱多”,这理由已经够了。他们一个个觉得自己身强体壮,顶得住风、扛得住雨,于是扔下“约架”的约定,转头去找王胖子谈新的“合作”。这一次,他们开口就要三百块的搬货费,价钱之狠,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心虚。但在台风来临前的紧要关头,货主比他们更怕损失,为了尽快把货转移到安全地方,只能咬牙答应。就这样,小海一行人几乎是拿命在搬货,被风吹得站不稳还死扛着箱子往前冲,他们只顾着眼前的三百块,却完全没意识到,一旦风势再大一些,人有可能和货一起被卷进汹涌的潮水里。
台风的阴影渐渐笼罩整座小镇,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似乎连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镇政府里,郑德诚召集干部们,面色凝重地再次强调各自的职责。他让大家按照之前制定好的防台风预案分头行动:有人负责沿海一线的渔船回港,有人负责老旧房屋的加固检查,还有人要到低洼地带挨家挨户动员群众撤离。广播站的喇叭几乎一刻不停,反复播放提醒,一遍又一遍地喊话,生怕有人疏忽大意。他明白,纸面上的方案再周全,也必须落实到每一个人身上,才能真正保住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就在干部们奔走忙碌的时候,高雪梅心里惦记的,却仍是一台漂浮在海面上的进口印刷机。那台机器此刻正随着海浪一起起伏,在风浪渐起的海面上显得分外脆弱。她站在码头边,目光牢牢盯着远处的船影,心里盘算着交货时间,耳边仿佛听不到远处防台风广播的急促声音。解春来赶到时,看见她还死死守在码头,气得又急又怕,一边劝她赶紧回家避风,一边苦口婆心地说机器再贵也比不上命重要。可高雪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台风来了,船翻了、机器沉了,那五十万可就打了水漂,她咽不下这口气。
无论解春来说什么,她都执意不肯走,把自己钉在码头上,像个不肯撤的守将。形势愈发紧急,风已经开始呼呼地刮,浪花打到岸边溅起大片白沫。眼看沟通无果,解春来干脆换了个办法——既然机器搬不回家,那就先把人“搬”回去。他让赶来准备搬机器的小海他们转移目标,别再想着那台还没靠岸的机器,而是上去一左一右把高雪梅“抬”走。小海等人原本还以为是去干大活,听到只是“搬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也知道此时不容犹豫。几个人合力,硬是把又气又急但终究拗不过现实的高雪梅半拖半扶地带离码头。
狂风在耳边呼啸,海面翻涌着浑黄的浪,整个小镇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为一台机器、一趟货、一份冒险固执坚持;有人忙着在生活和梦想之间找平衡,有人却连一封情书都来不及写就被现实裹挟往前推。水泥、台风、机器、搬货,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事,在同一片天空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每个人都被迫做出自己的选择。风暴终究会过去,但人们在风暴来临前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他们以后的日子和彼此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