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勒令休工养身体后,林冬福在宿舍里“关”了一阵子,按理说应该是养得白白胖胖、好生精神,结果这位憋得要命的“工作狂”却一门心思想尽快回到工地上。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他竟打起了小算盘:每天在衣服里、腰间塞铁块,走路叮当作响,硬说这是自己长出来的肉。等到真正上秤称重时,他一脸笃定,仿佛只等着众人赞一句“恢复得不错”。可没想到,秤砣一晃,数字不仅没往上蹿,反而比之前还轻了一截。屋里人全愣住了,林冬福也傻了,心里还以为是秤坏了。几个人见势不妙,一左一右把他按住,郑德诚亲自上前翻找,绕着他转了两圈,从腰间、衣兜里接连掏出一块块铁块,一时间咣啷声不断,大家又好气又好笑,林冬福羞恼之下,脑门一热,扔下话就往外跑。等人影都没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就算把铁块拿下来,他怎么还是比前阵子轻?这时李秋萍的目光落在秤砣上,手一摸,一块不显眼的小磁铁被她取了下来——原来是有人早早动了手脚,把磁铁吸在秤砣上,称谁谁都“减重”。怪不得林冬福费尽心思给自己“加码”,结果反而越称越轻。真相揭晓,众人哭笑不得,感叹这场“增重闹剧”实在荒唐。没过多久,郑德诚和余青田在外头把满肚子委屈的林冬福给逮了回来,干脆利落把人重新架回宿舍,门一锁,钥匙一拧,还专门打了招呼:没得到他们允许,谁也不许把门打开。这一刻,林冬福从“要上工地的人”变成了被重点“看护的病号”,只剩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就在林冬福在宿舍里被困得抓心挠肝的时候,月海也迎来了一个新面孔——被上级派下来的年轻干部杜涛,他将来这里进行为期一年的调研考察工作。这消息刚传到单位,整个月海一下子热闹起来。特别是孟晓丽,听说要来个城里来的青年干部,忙不迭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她在镜子前反复描眉画眼,裙子一换再换,最后竟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唇上那抹大红口红亮得扎眼,远远看去跟血盆大口似的,就连牙齿都被染上了红色。一路走来,不明真相的人还真被她吸引得频频回头,只当月海来了个时髦“明星”。好不容易到了单位食堂,孟晓丽往门口一站,以为定能惊艳四座。谁知郑德诚一抬头,筷子差点掉碗里,愣愣看了她半天,最后憋不住直白点评一句:“用不着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这一句话像石头扔进水里,食堂里静了一瞬,紧接着笑声哄地一片,吃饭的干部工人纷纷偷看孟晓丽,又赶紧低头憋笑。除了她,解春来、谭光明也都提前把自己收拾得一本正经:衬衣笔挺,头发抹得服帖,生怕在新干部面前显得不够“正式”。孟晓丽只当自己是被人嫉妒,转头又去问谭光明:自己这身打扮到底怎么样?谭光明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实话:“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嗯,用力有点过猛。”一句“用力过猛”,既给足了面子,又道出实情,把孟晓丽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
临近正式工作前,干部们聚在一起开会研究近期安排,原本这种会议在月海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谁有意见就提,谁有主意就说。可这一次不一样,会议室后排多了一个安静的身影——杜涛,他既不插话,也不抢风头,只拿着本子默默观察、记录。就是这双新来的眼睛,让平日里话多的人反而拘束了起来。向来敢拍桌子、爱讲实话的解春来,这回话还没出口就拐了个弯,变成“目前看没啥大问题”;平日里喜欢和郑德诚辩几句的谭光明,此刻也乖乖当起“哑巴”,别人点名问意见,他一律回以“我没有意见”,会场气氛怪怪的,像是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真实和热闹隔在了外头。余青田也比往日沉默许多,几位骨干干部表面上配合得相当默契,实则都在揣摩这位新来的年轻干部到底是什么路数。就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先开口的时候,远处宿舍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喊叫,声音穿过走廊,一路传到了会议室门口——那是林冬福的嗓门,他在屋里拼命拍门,喊得撕心裂肺:“放我出去!我要去工地!”李秋萍侧耳一听,立刻听出是林冬福,赶紧追问旁人,这才得知人是被“反锁”在宿舍里。她心里一急,当即吩咐小海螺去拿钥匙,把门打开。门锁一开,林冬福像脱笼的鸟,拎起早就收拾妥当的包和安全帽,脚尖都没沾地就往外冲,只差在走廊里小跑。可刚冲出两步,就听到李秋萍一句:“你现在还不能去工地。”这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身子一僵,眼里的光哗地暗了,手里的安全帽也垂了下来。思来想去,他又灰溜溜地折回宿舍,把门带上,索性谁也不见,谁也不理,闷在屋里同自己的心气儿较劲——既不能上工地,那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林冬福的问题,成了干部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会上讨论到他时,大家的态度从最初的“硬挺”“强制”慢慢有了变化。杜涛在一旁听得仔细,他没有急着给出结论,只是温和地提了一个新角度:林冬福家里没有爱人,也从没谈过恋爱,一直一个人埋头干活,会不会是因为太缺爱,才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地上,一离开工地就像失去了全部价值?这一番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道灯光照进了别人没注意过的角落。郑德诚沉吟片刻,索性顺势把这件事交代了下去:既然杜涛能从这个角度想问题,那不如就由他和李秋萍一起来负责,尝试帮林冬福解决个人感情问题。这样一来,既是关心职工生活,又给了新来的杜涛一个与基层打交道、深入了解情况的机会。第二天早上,李秋萍便带着杜涛熟悉月海——从办公楼到工地,从生活区到厂子,把这里大大小小的情况、各个干部的分工职责都大体说给他听。她一边介绍解春来怎么管生产、谭光明又负责哪些协调,一边不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正在干活的工人,讲起他们的家底和性格,以便让杜涛能尽快对月海这块土地产生真实的感受。等李秋萍被临时叫去处理工作,腾不开身时,杜涛则背着相机,独自在月海四处转悠。他拍厂房、拍工人、拍尘土飞扬的工地,也悄悄记录下人们脸上真切的表情——这些都会成为他之后写作的素材。午饭后,林冬福又躲在食堂角落大口往嘴里扒饭,菜一盘接一盘,像要用吃来填满心里说不出的空。杜涛看在眼里,主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语气温和地劝他不要暴饮暴食,一味胡吃对身体只会雪上加霜。林冬福闷头吃着,嘴上不说,却又忍不住打听工地情况,眼里依旧藏不住对工地的牵挂。杜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自己正在撰写的文章,说里面写着工地的很多情况,等刊登出来,让他先看看,那里有他想了解的一切。这既是安抚,也是引导,让林冬福把目光稍稍从工地移开,看到自己作为“人物”被认真记录的一面。
时间过去不久,杜涛以林冬福为主角创作的文章,顺利刊登在《月海专栏》上。文章里没有夸张的辞藻,却真实地写出了林冬福对工作的执着、对工地的深情,还有他在被迫休工期间的焦躁和不安。报纸刚一送到,办公室里便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轻轻念出那篇文章的标题,大家凑到一起,边看边点头,仿佛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林冬福。李秋萍拿到报纸时,目光很快停在那篇文章上,读完后嘴角不由轻轻扬起,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她没有急着把报纸放回去,而是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篇文章整整齐齐剪下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本子,把文章一字不差地贴在上面,动作认真得仿佛在保存一份珍贵的纪念。之后,杜涛没有停下脚步,又去了高雪梅的厂子调研,继续拍摄素材。厂子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穿梭,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女工,眼睛里充满对于未来的期盼。她们当中有不少人早就从报纸上看到那篇写林冬福的文章,对这个笨拙又执着的工地“硬汉”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一群热情又敢想敢说的女同志结伴跑到政府门口,个个手里拿着报纸或者小本子,嚷嚷着要找林冬福签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粉丝团”,林冬福一时间完全招架不住,脸涨得通红,脚下不知往哪躲,只恨不得此刻地上能裂开一道缝供他钻进去。正当场面快要失控时,他瞄到远处有熟悉的摩托车声,解春来骑车风风火火地赶来。林冬福脑子里念头一转,赶紧往旁边一指,连声说她们要找的人其实是解春来。那些女同志一听,立刻把解春来团团围住。刚开始,她们还满怀期待地递上纸和笔,等签名时却发现签上去的名字根本不是“林冬福”。认清人错了之后,原本热情如火的态度瞬间降温,甚至有几个人忍不住抱怨起来,围着解春来的圈子也渐渐散开,只留下解春来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心里暗暗记下要回头找林冬福好好“算账”。
与此同时,在孙小燕那家熟悉的馄饨摊前,一场悄然进行的“相亲行动”也在展开。天色将晚,馄饨摊边上飘着热气,木桌上摆着几碗刚出锅的馄饨,汤里油花泛着光。李秋萍趁着吃饭的空当,从包里拿出几张事先挑选好的照片,全是她精心留意过的女同志:有在厂里干活干得利索的,有在办公室写字间里认认真真工作的,还有从外地来支援建设的年轻姑娘。她把照片一张张摊到桌上,推到林冬福面前,让他帮着“挑一挑”。林冬福本就不太会与女同志正眼相对,如今突然被塞了一桌子的笑脸照片,更是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胡乱看两眼,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偏偏这时,孙小燕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从灶台后走过来,笑着说:“趁热吃。”她一抬眼,就看见桌上散着的那些照片。林冬福像被人抓住了什么秘密,心里一惊,手下一慌,“哗啦”一声把照片全给拂到了地上。几张照片飘飘悠悠落在脚边,他顾不上汤有多烫,忙不迭弯腰去捡,头却硬是没敢朝孙小燕那边看一眼。那种慌乱,分明不像单纯的害羞,更像是怕被人看穿心思。李秋萍站在旁边,见他这反常的反应,心里多少有了几分猜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什么。她一边帮忙捡照片,一边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问林冬福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希望对方能懂他、支持他,愿意跟他一起在这偏远却充满希望的月海生活下去。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你觉得孙小燕怎么样?”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像是一根针正好扎在他心上。林冬福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把还没捡完的照片往桌上一放,随手抓起自行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就急匆匆往工地方向骑去,仿佛那儿才是他唯一能躲开的地方。等人走远了,站在一旁一直看热闹的郑德诚这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李秋萍:怎么好端端就提到孙小燕?李秋萍却只是笑,眼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几分笃定,慢悠悠地说:“还不是因为林冬福喜欢孙小燕。”这句看似随口的话,像是替大家点明了一个早已潜伏在空气中的秘密——原来这个总是把工地挂在嘴边的硬汉,心里早就悄悄有了牵挂,只是自己不敢承认,也不懂得如何开口。至此,关于林冬福的“缺爱问题”,有了另外一种温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