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一向不喜欢被人算计,尤其是把私人情感和工作混在一起的套路。所以当李秋萍第一次开口,想以签合同的名义约他吃饭时,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但李秋萍并没有就此死心,她太清楚这位姜医生的脾气:嘴上说得硬,心里却不是冷情之人。她悄悄打听到姜云平日里喜欢在月海镇的小吃摊转悠,便和郑德诚合计,准备“顺水推舟”——既不让他觉得是在刻意讨好,又能顺理成章把人请出来坐一坐。于是,一场看似随意的晚饭,在月海镇最热闹的小吃街上慢慢拉开了序幕。
夜色刚降,小吃街的灯牌一一亮起,油锅里嗤嗤作响的声响混合着人群的喧闹,构成了月海镇独有的烟火气。姜云被“顺路请吃一口小吃”的理由勉强“骗”出了门,坐在了月海有名的小吃摊边。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汤碗,空气里飘散着酱油与辣椒的香味。为了表示诚意,郑德诚一坐下就大手一挥,点了一盘当地颇有名气的生醉红虾,这道菜鲜是鲜,却油腻又刺激。李秋萍一看菜单,立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提醒:“你这身体不能吃太油的,别乱点。”她记得郑德诚的身体底子并不好,胆囊方面一直有问题。
可郑德诚却摆摆手,半是逞强半是打趣地说:“请姜医生吃饭,我自己怎么好意思不动筷?再说,就吃一点,没事的。”他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松,可那笑里多少带着些强撑出的豪爽。他深知这顿饭的目的并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月海镇的项目正处在关键节点,他与李秋萍都希望能把姜云留在这里,让他在镇卫生院坐诊一年。有个像样的医生,对镇上对他们自己都是一大支撑。姜云看着桌上一盘盘菜,早已心知肚明这顿饭背后的用意,只是他仍然不愿被情面裹挟。
菜一道道上桌,红虾的香气尤为浓烈,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郑德诚举起筷子,故作轻松地夹了一只放入口中,一边嚼一边还不忘劝姜云:“尝尝,这可是月海一绝。”姜云只是淡淡一笑,避开了那盘红虾,似乎只专心喝自己碗里的清汤。他温声却坚定地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合同的事我还是想再考虑考虑。”这话像温水,却有不可撼动的冷硬。李秋萍和郑德诚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失望,却又不好再强求。饭桌上的气氛一时略微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袭来。郑德诚原本还在勉强说笑,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眉头死死皱起,像被人狠狠在腹部扎了一刀。他下意识捂住右上腹,额头上的汗珠在短短几秒内密密冒出,脸色迅速由潮红转为惨白。李秋萍先还以为他只是吃撑了,见他身体一软,整个人直往桌边倒去,才慌了神,惊呼着站起身来。小吃摊上原本热闹的谈笑瞬间停顿,周围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郑德诚额头满汗,咬着牙连声都发不出,下一刻便彻底失去意识,倒在椅子上支撑不住。
李秋萍连忙扑到他身边,一边拍他的脸,一边急急地对姜云喊:“他有胆结石的老毛病,之前发作过几次,这次好像严重了!”姜云迅速俯身查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巩膜的颜色,再摸了摸他脉搏和腹部压痛的位置,心里很快有了判断。他抬头,语气不再是饭桌上的客气,而是医生在紧急情况下的果断:“不能拖,马上送医院,搞不好要立刻手术。”话音落下,他已经开始安排人帮忙抬人、叫车,把这场本应轻松的饭局,瞬间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等郑德诚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洁白的天花板。他迷迷糊糊地转头,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腹部被缠得严严实实,隐隐作痛。他的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直到听见身旁传来李秋萍略带哽咽又夹杂庆幸的声音:“你可算醒了。昨晚你吃得太油,胆道感染一下子就严重起来了。幸亏姜医生在,要不然……后果真不敢想。”她说到这儿,目光下意识在手术告知书上掠过——那上面仍留有清晰的签名。
郑德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的胆……是被取了?”李秋萍点点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胆囊切了,对你以后反而好,少吃点油腻的,身体能慢慢养回来。你昏过去之后,姜医生一路跟着进了医院,又帮你做检查,又联系手术,忙前忙后。他本来是来吃顿饭的,最后却给你开了刀。”听到这里,郑德诚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后怕,有感激,也有一种被现实狠狠敲了一闷棍的清醒。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份还未签下的合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他想着:人家都给你救命开刀了,你要是还拖拖拉拉不把合同的事定下来,那就真说不过去了。于是,他顾不得还虚弱着,一咬牙撑着上半身,冲李秋萍说:“把合同拿来。人家救了我的命,这份合同,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给签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这一次不是生意上的算计,而是一个人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姜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面对这份合同他同样犹豫过。留在月海镇,意味着他要放下原先的种种计划,在这个并不算发达的小镇扎根一年。可手术台上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个在疼痛中挣扎、也在为镇子奔波的普通干部,而不是只会谈条件的合作者。当郑德诚醒来,郑重其事地提出:“你先看看合同内容,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姜云沉默翻看,最终提出一个条件:“这合同一年一签,期满我有权再决定去留。”这个折中方案既给了镇上希望,也给了他自己退路。
听到这话,郑德诚和李秋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应:“行,一年一签,就按你说的来。”他们明白,只要姜云愿意先留下,月海镇的医疗短板就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支撑。病房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合同纸张上,也照在几个人心里的那份踏实。就在镇上的基层医卫条件悄然发生转变的同时,另一条与文字有关的道路,也在悄悄展开。
镇上的报社里,年轻的记者杜涛正迎来自己写作生涯的一段小高峰。他的文章视角总是偏一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既不空喊口号,也不只写表面热闹,而是把人心里的细微变化、时代里的小人物命运写得细腻而真切。正是这种别具一格的观察和笔触,让他的稿件在市场上逐渐得到认可,刊物销量稳步提升,甚至还引来了外地编辑的注意。这种成就感,让他在这个不算繁华的小镇中,感到一种特殊的满足。
一天午后,报社的肖主编把杜涛叫到了办公室。窗外是镇上缓慢的车流,屋里却弥漫着一种隐隐将要改变的气息。肖主编开门见山,说自己打算辞职去上海,筹办一份以新闻报道为主的新型刊物。那是更大的城市,更激烈的竞争,也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杜涛心里一阵激动,他早就憧憬过更广阔的舞台,更专业的新闻环境。听到这个消息,他几乎脱口而出表示也想跟着去闯一闯。
然而肖主编并没有立刻拍板答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想去不是问题,但你得拿出一篇真正有分量的稿子,能当你敲开上海那扇门的‘敲门砖’。你得让那边的人,看一眼作品就知道你值不值得赌。”这番话对杜涛而言既是鼓励也是考验。他心里很想把这个计划第一时间告诉李秋萍,告诉她自己可能也要像那些下海经商的人一样,去大城市闯荡。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不知是因为没有底气,还是因为不舍得打破眼前还算安稳的日子。
与此同时,镇政府食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每天到了饭点,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家对肖大姐做的饭菜是叫苦不迭:不是咸得下不去口,就是淡得没味,加上油水不匀、花样单一,时间一长,几乎所有人都对食堂提不起兴趣。解春来作为镇里的干部分管后勤,早就听到了许多牢骚本打算找个时间婉转跟肖大姐说说,就改善一下伙食。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肖大姐倒先找上门,说自己打算过两天就回老家,这份食堂的工作不想干了。她说话时带着一丝倦意,也有一点轻松,显然早就对这份既辛苦又不讨好的差事生了退意。解春来愣了一下,心里暗暗叫好:这样倒省得他提那句难听的话。既然她主动要走,那就顺水推舟,等新厨师到位,再重新把食堂的事整顿一番。
另一边,高雪梅刚从香港参加广交会回来,一趟下来,她大开眼界,也狠狠尝到了“跑在别人前头”的甜头。她利用自己眼光灵活、手脚麻利的优势,多带回来一些紧俏货物,回到月海后,再转手卖给镇上和附近邻居,不仅货物新鲜稀罕,价格上也把握得恰到好处,一来二去就赚了不少钱。钱到手的那一刻,她更坚定了一个念头:不能一直小打小闹,得干点更大更长远的。
为了表示对解春来的感激,也算是拉近彼此关系,高雪梅特地从香港买了个随身听,挑了个式样新潮、音质不错的送给他。没多久,月海的街头就出现了一个颇扎眼的身影:解春来一身黑皮衣,上面还反着光,鼻梁上架了副墨镜,耳朵上挂着耳机,随身听挂在腰间,整个人活像刚从大城市电影里走出来的“新潮人物”。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孙小燕的馄饨摊前。
孙小燕忙着下馄饨,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微微发红。解春来摘下耳机,笑着对她抛出了一颗“橄榄枝”:镇政府食堂缺人,他想请她去做饭。如果干得好,他还可以想办法帮她把这份工作转为正式编制——在当时的年代,这等于是给了她一个安稳的“铁饭碗”。这个诱惑不小,但孙小燕却犹豫了。她想到林冬福,想到自己现在虽辛苦却自由的馄饨摊,一旦去了食堂,稳定是有了,这个小摊该怎么办?是关了,还是让别人接手?每一条路的背后,都意味着生活会被彻底改写,她不敢轻易下决定。
而在更高层面上,月海镇也在面临自己的抉择。随着镇里发展提速,各种项目纷纷上马,原本宽裕的土地一下子捉襟见肘。镇领导班子开会讨论用地问题,账算来算去,唯一还能腾出来的一块较为集中的地却挨着一座山,要想用,就得大规模炸山平整。可一旦动工,成本必然高得吓人,风险也不小。这群习惯了精打细算的干部算计一圈后,始终拿不出统一意见,只能暂时将这个议题搁下,转而先讨论下一个,心里都明白:这块地迟早要解决。
不久后,李秋萍在“丽丽理发店”做头发时,高雪梅特地找了过来。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头顶盘旋,镜子里映出两个女人各自不同的神色。高雪梅开门见山,提出想在月海拿一块地,建一个现代化工厂。她从香港回来后,已经隐约看准了未来的方向——要赚大钱,不能只靠小本倒腾货物,得有自己的生产基地。起初,她并没敢要太大,只提了一个对自己而言勉强能承受的面积。
谁知李秋萍一听,反而比她还大胆。李秋萍拿出镇里的土地规划图,指着那块让领导班子头疼的地,提出一个更具远见的建议:不如把那一百多亩都拿下来,别只搞一家工厂,而是联合镇上的个体户、做生意的,一起筹资建一个工业园区,让月海从“散乱小摊”真正迈进“工业时代”。她一边说,一边分析未来政策和市场可能的走向,把这块地的潜力描绘得清晰又诱人。
高雪梅听得心跳加快。这数字不是小数目,要是投入下去,就等于把她这些年积累的资本都押在月海身上。李秋萍看她眉头紧锁,便劝道:“你回去跟解春来好好商量,别急着定。”说是这么说,高雪梅心里却早有盘算——很多时候,成大事的人,不能只靠“商量”。
回去之后,高雪梅并没有按李秋萍的建议,先找解春来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她太清楚,有些事一旦摊开说,很可能会被犹豫、被保守、被各种顾虑拖慢脚步。她索性先动手。第一步,她就去找了镇里颇有资金实力、出手也比较利索的三胖子,把工业园区的构想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用数字和前景激起了他的兴趣。不久,三胖子点头答应入伙。尝到“第一块砖”落地的稳当感后,她又拉上了在生意场上颇有名气的钱昌远。
第二天,她干脆一鼓作气,挨个去找镇上其他有点积蓄、又不甘心只在小门面里转圈的个体户们。她耐心地画饼,先讲工业园区带来的物流、人流,再讲规模效应和今后可能的政策扶持,最后才轻描淡写提到投入和风险。许多人一开始半信半疑,觉得她“敢想但未必敢成”,可在她一遍遍的说服下,在她把小富即安与大胆一搏对比开来后,竟也渐渐心动。就这样,一个本来只存在于规划纸上的工业园雏形,在她一张嘴、一张图、一份份粗略的合伙意向里渐渐成形。
而在这些关乎月海未来的布局之外,日常琐碎仍在继续。隔壁镇的王镇长打来电话,说孔家村有个养鸡户被月海镇阿芳蛋糕店养的狗给咬了。这看似只是两条狗、一只鸡、一个人的小纠纷,背后牵扯的却是两个镇之间的面子和老百姓对公平的敏感神经。为避免这事闹大,王镇长希望月海镇出面积极处理。解春来对那一带地形和村情都很熟,被点名做这桩“和事佬”。他放下电话,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亲自去孔家村,一边安抚受伤的养鸡户,一边代表月海镇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也在这鸡毛蒜皮的纠纷中,继续为这个正处在变革边缘的小镇,打理着最细微的民生与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