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福站在舞台下,看着孙小燕在灯光下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心里别扭得很。演出一结束,他就忍不住上前,小声却固执地说,这样在台上跟不认识的男人唱夫妻歌不合适,会让人误会。孙小燕却觉得莫名其妙,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节目,是文艺演出里的一个小桥段,唱完就散,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笑嘻嘻地说他老土,又酸又古板。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点点僵住。林冬福憋着一肚子话,越想越委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跨上自行车,一脚狠过一脚地蹬着,在昏黄的路灯下远远离去,只剩下身后呼呼作响的风声和胸口翻涌的不甘。林冬福不知道,这座小镇马上要迎来的困局,远比他此刻心里的这点酸涩要沉重得多。
经济下行的寒风一夜之间吹进了月海镇。厂房里的机器一台台停下,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成品,像一座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山。郭富贵的厂子首当其冲,订单断崖式下滑,货物越积越多,资金链彻底断裂。厂子被迫停工,工人们几个月的工资迟迟发不出来,生活被逼到绝境的他们终于忍无可忍,把郭富贵堵在厂门口,个个情绪激动。与此同时,就连一向经营得还算稳妥的高雪梅厂子,也开始举步维艰。材料款压着,货款收不回来,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为了找出路,钱昌远千里迢迢跑到南州,几乎把半条命搭在那儿,才好不容易谈下一个订单。可订单到手一看价格,高雪梅脸色就变了——这点利润,扣完原料、人工、费,几乎是白干。可在这样的局面下,哪怕是白干,也比完全没有生意要强。她咬咬牙,还是接了下来。
工人们却顾不上这些复杂的账,眼里只有一件事欠薪。很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他们把郭富贵五花大绑,推搡着拽着,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郭富贵惊之下拼命挣扎,趁乱从人堆里狼狈出,跌跌撞撞地往镇里跑,身后是一群红着眼的工人一路追赶。最后,他冲进镇政府大院,一头栽在台阶上,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血迹斑斑。追来的工人把门围得水泄不通,喊声此起彼伏。李秋萍闻讯赶来,站在台阶上,对情绪激动的工人们大声说话。她明白,工要工资是天经地义,他们付出劳动,就该拿到报,厂子没订单不该由他们来买单。她的态度坚定而冷静,让工人们多少有了些依靠。郭富贵见高雪梅也在场,立刻转移矛盾,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因为高雪抢了他的生意,搞得他厂子没订单,这才拖欠工资。一时间,光都朝高雪梅射去。危急时刻,解春来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驳斥郭富贵,指责他推卸责任、忘恩负义。夫妻俩第一次如此明显地站在统一战线,对着郭富贵一通责,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局面仍旧剑拔弩张,这时郑德诚从县里赶回。他本是去县城为月海的几个厂子跑机关订单,可惜一无所获。但他话里拐着弯,给人一种“事情有转机”的感觉,没把没拿到订单的事实挑明。郭富贵听得似懂非懂,却抓住了那点“希望”,以为郑德诚已经跟县说妥当,县机关的订单就要落下来,顿时软了下来,满口答应会尽快把工人工资结清。镇政府院里纷乱的局面稍稍平息,不少工人也愿意再等等看。然而在人群散去,只有李秋萍看出了端倪。她仔细回想郑德诚的每一句话,从他闪烁其词的神态里读出了真相:县里订单根本没戏,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闯出条路。
工人们暂时安静了,厂子却依旧风雨飘摇。那天,解春来在镇政府院里为高雪梅说话,说得又硬气又实在,让本就被生活磨得疲惫的高雪梅心里升起一丝暖。趁着周围人散得差不多,她悄悄走近他,语气试探又带点期待,问他晚上回不回家。这个“家”,既是屋檐,也是两人摇摇欲坠的婚姻。可解春来这个人,是在别人面前拉下了脸,越要在自己人面前逞强。他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其实也在乎高雪梅,三言两语就把气氛又扯回吵的轨道,翻旧账、摆大道理,两人快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各自带着委屈离开。晚饭时分,李秋萍看在眼里,心里替这对夫妻着急,便在饭桌上跟解春来聊起这事。她敲敲边,想让他放下面子,别再硬撑。可解春来仍旧梗着脖子,嘴里不肯服软,对李秋萍的劝告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闲一句,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夜之后,郑德诚终于把真相摊开。他把没拿到县里机关订单的事原原本本说给郭富贵听,说明当前形势远比想象中严峻。换作别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焦虑、会担心厂生死,可郭富贵却展现出另一面——赖。他一边大呼小叫说自己完了,一边赖在镇政府不走。吃在镇政府的小食堂,住在办公楼临时房里,一副要把问题完全甩给政府的态。郑德诚见状,既无奈又愤怒,却仍然咬着牙答应:一个月之内,一定想办法给他解决订单问题。哪怕话说得有些超出能力范围,他也只能先给这个承诺,把闹得沸沸扬扬欠薪风波压下来。然而即便如此,郭富贵仍旧死皮赖脸,天天蹲在镇政府的院子里,像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任谁都甩掉。
为了兑现承诺,也为了给整个月海镇的厂子活路,郑德诚决定孤注一掷。他紧急召集镇上的干部、厂长、业务骨干开会,让大家一起想办法。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方案不是不切实际,就是成本高到人。有人提到可以做宣传,打响月海产品的名声,说不定能吸引外地客户。郑德诚顺着这个思路,联系上了在外面做经纪人的佳人,想请个大明星来代言,拍广告,“品牌路线”。常佳人直截了当地给出报价:要请一个天王级的明星出面,起码得一百万。这个数字在当下的月海镇,简直像天文数字,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钱本拿不出来。就在众人犯难的时候,李秋萍认真地盘算了一圈,忽然灵机一动,提出一个大胆又看似荒诞的想法:既然请不起明星如用自家人上。这个“自家人”,就是郑诚——镇长自己当代言人,拍广告。会上一阵哄笑,觉得这主意太悬,可越想越觉得,这或许真是条独一无二的路。
方案一旦定下,就容不得退缩。郑诚虽然内心忐忑,但想到身后是一大群等着吃饭的工人、一个个摇摇欲坠的厂子,也就咬咬牙应了下来。拍摄的第一天,他从清忙到深夜,被导演一遍遍要求重来,一会跑步、一会儿搬货、一会儿对着镜头说台词,连怎么摆手怎么笑都要反复练。等到收工回到镇上时,他累得像条脱水的鱼,脚步虚浮,连筷子都拿不稳,只苦笑着说比跑县里十趟还累。第二天继续上阵,这一次更夸张,他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回来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身上是伤痕和酸痛。大家见了又好笑又心,才真切体会到原来拍广告远没有自己想象中轻松。好不容易等到广告片剪辑完成的那天,李秋萍早早把镇里的人都叫到电视前,大家挤在一间小屋里,盯着屏幕,等待看到属于月海的“第一支广告”。画面播出后,众人却面面相觑——镜头切换杂乱,台词不知所云,看了半天谁也没搞白这广告到底在卖什么,宣传点在哪里。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背景音乐。
尴尬沉默中,孟晓丽突然开口,说郑诚在屏幕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又爬,看着其实挺帅的。她说得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崇拜,觉得这种“摔倒还在坚持”的样子,很像他们月海人自己的生活。她随口的一番话,却像火星掉进干柴,瞬间点燃了李萍的灵感。她一下子意识到,广告真正要传递的,也许不是产品有多好,而是这座小镇、不肯认输的普通人身上,那股跌倒再站起来劲头。于是他们立刻调整策略,让郑德诚重新上,再拍一组以“摔倒再爬起”为主线的广告片。镜头里,他在工厂间奔跑,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跌倒、再站起来,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一次又一次摔倒又一次次往前跑。等新的广告片剪好播出的那天,大家再次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镇长郑德诚,气吁吁地向前冲,摔倒,爬起,再摔,再爬起。屋子里没人说话,却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浮起了同样的心疼与感动。
广告很快不再只停留在电视里,而是被大量印刷成海报,张贴在县城周边乡镇乃至更远的地方。墙上、车站、批发市场的角落,到处都是那个摔倒又站起来的身影,配上简短有力的宣传语,让月海制造”渐渐被更多人记住。效果出乎人的意料,一些原本对月海毫无概念的外地商人,竟真的通过广告上的联系方式打来了电话。订单像雪花一样飘往月海镇,一开始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试探性小单,慢慢地越积越多最终连生产线都重新忙碌起来。三胖子得意洋洋地在镇上到处传这个好消息,说郑德诚这一回真是立了大功,还特意强调,拿到第一个订单,就给了郭富贵的厂子,算是之前欠工人的那笔账,补回一条活路。曾经围堵厂门的那些工人,又重新回到机器旁,戴上手套,拧紧螺丝,干起活来,眼里多了久违的踏实。
月海镇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流浇灌过,沉寂许久的街道重新活泛起来。厂房里机器轰鸣,镇上的小饭馆又开始忙得转不开身,孩子们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谈论的也不再只是欠薪倒闭,而是新订单、新设备、新机会。居民们仿佛被某种叫“希望”的东西重新点燃,脸上的愁云淡了,笑声多了。某天傍晚,林冬拎着一袋东西,走在通往歌厅的小路上袋子里有他细心挑选的水果和小零食,是专门买给孙小燕的。他在歌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推门走进去。灯光下的孙小燕依旧明艳,看到他来眼里的惊喜是真心的。她大方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邀他上台一起唱歌,说这一次不唱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夫妻歌”,就唱一简单轻快的流行曲。可林冬福站在麦风前,面对满屋子的目光,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舞台对他来说,是别人的世界。看着他紧张得满头是汗又一句歌词也挤不出来,孙小燕理解地笑了,主动他解围,说那就算了,唱歌的事不勉强他。两人就这样坐在台下,听别人唱,偶尔对视一眼,心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风雨刚刚停歇的这个小镇里,不止厂房订单重获新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与人的关系,也正在一点一滴地修补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