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结束后的几天里,杜涛终于把对高雪梅的专访整理成稿。稿子在编辑部几经修改,最终以一整版的篇幅刊登在市里的报刊上。清晨,报纸刚一送到月海,谭光明就迫不及待地摊在办公桌上,一边看一边点评,用圆珠笔在标题旁圈圈画画,对其中几个金句还特意划了重点。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对杜涛的文字功底既有苛刻挑剔,也有发自内心的欣赏。文章里没有出现“解春来”三个字,但解春来仍旧在心里跟着每一段文字起伏,仿佛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在写自己。他悄悄把那张版面裁剪下来,理得整整齐齐,找出一个旧相框,小心翼翼地把剪下来的文章压在玻璃之下,摆在自己最显眼的柜子上。对别人来说,那不过是一篇普通的报道,可对他来说,却像是一枚贴在心口上的徽章,是他在月海多年奔波忙碌得到的某种旁证与肯定。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端,工地上的轰鸣声早早地就吵醒了清晨的宁静。李秋萍踩着还微微潮湿的泥地来到施工现场,戴着安全帽,挽起袖子,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压路机要调头却陷在一段松软的路基上,她索性不再站在一旁指点,干脆上前和林冬福、余青田几个人一起合力拉压路机。几个人喊着号子,肩膀顶住厚重的钢铁,汗水很快顺着额角往下滴。等压路机终于“咯噔”一声回到正道上,李秋萍趁着工人们喘气的空当,笑着岔开话题,若有若无地提起了孙小燕。她先把孙小燕的家庭情况说了一遍,寡居多年,一个人拉扯着儿子,不容易;又说到孙小燕为人爽利、吃苦耐劳,在集市摆摊卖馄饨时对人热情大方。说着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孙小燕对林冬福的印象上——踏实、老实,就是话少,不会表达。她语气不重,却像在为两人点亮一盏灯,最后干脆开门见山地鼓励林冬福,“这种事不能光等,喜欢就要主动一点。”说完还故意用调侃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惹得工地上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边工地上还在热闹,这边月海的大院里同样一刻不得闲。解春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得想方设法把供电局的小赵留在月海吃个饭、喝个茶,以便解决线路维护的问题;一边又要应付村里老乡的催促——晒谷子的季节到了,大家争着要场地,谁也不肯让谁。他在院子里来回穿梭,一会儿陪着小赵寒暄,给对方递茶倒水,讲讲月海的发展前景;一会儿又被老乡拉住袖子诉苦,说家里稻谷要发霉了。解春来脑子转得飞快,一边安抚小赵一定给他安排最舒适的房间、一桌最地道的菜,一边又在心里打算盘,想着怎么在有限的空地上划出几块,让每家人都能轮着晒谷,不至于撕破脸。折腾了大半天,他先是说服几户人家错峰晒谷,再让几个年轻人帮忙搭了简易的竹架,提高利用效率,场地问题总算暂时平息,小赵也被他热情周到的安排打动,留了下来。这时,杜涛从外面推门而入,手里夹着相机,肩上背着包。见到他,解春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老杜,下回是不是该轮到我了?”杜涛却坦率地摇摇头,说他还没在解春来身上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切入点——那种能让整篇报道立起来的、独特而鲜明的特点。话语不重,却像一面镜子,得解春来心里直发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处不在,却又似乎无处真正“突出”。
关于感情的事,远晒谷子和拉关系难办得多。为了弄清林福和孙小燕的“进展”,余青田和孟晓丽这对爱操心的“观察员”,居然悄悄跟在林冬福身后,到集市上暗中“侦查”。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摊位后、路灯杆旁,看林冬福憋红了脸,在孙小燕的馄饨摊前徘徊半天却一句正经的话都说不出口。按原计划,他是要帮忙收摊的,好借这个机会多说两句。结果他嘴一张,话没说出来,倒孙小燕误以为他是来吃夜宵的。孙小燕直接笑着让他坐下,给他盛了一大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面前,冬福只好低头猛吃,一口一口把本来用来表白的勇气全吞回肚子里。等碗见底,他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发抖地提出帮忙收摊。谁知孙小燕随口一句“用不着,你快回去吧”,又把他的勇气打回了原形。这样的“战报”让尾随而来的余青田和孟晓丽完全提不起精神,垂头丧气地回月海。李秋萍一问,才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禁哭笑不得。郑德诚听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长叹一声,说这看来还得再动点脑筋,单指望林冬福,是等不到结果的。
日子就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悄悄往前推。为了能再上报纸,解春来仿佛比谁卖力。他深知“上了报纸”意味着什么:不仅能让月海被更多人看到,也像是在给自己多年付出盖一个亮堂堂的章。偏偏就在这种心态下,一件尴尬的事落在他头上。那天午后食堂里烟火缭绕,肖大姐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新菜,猛火起锅,油花翻腾,火苗从锅底蹿起一大把。远处瞥见这一幕的解春来,以为食堂失火了,连想都没想,脚下一撑就像离弦的箭冲出去,一把从晾衣上抓下小海螺的棉被,抱在怀里再原地折返,跑向食堂。短短几十米,他跑得好像在参加百米决赛,冲进厨房,猛地把棉被往锅上一盖,灭了火,还顺手就满脸惊愕的肖大姐扛起来,准备往外冲。直到肖大姐声嘶力竭地喊着“放我下来,没着火,是我在试新菜!”,他才停脚步,晃晃悠悠地把人放下,愣在原地。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里既有善意也有侃。棉被被油烟熏得一塌糊涂,小海螺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一出“英雄救火”的闹剧,最终成了食堂里人人嘴上离不开的笑谈。被笑了大半天后,解春来闷闷乐,独自去了澡堂,坐在长凳上,盯着地上一滩水发呆。郑德诚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坐到一旁,慢悠悠地跟他聊起天,从“报纸”谈到“火灾”,再从“火灾”谈到他这些年在月海的忙碌和委。
郑德诚的话不急不燥,却像一股温热的水,一点点把解春来心里那块结冰的地方慢慢化开。他说,在月海,解春来就像一条“八爪鱼”,触伸向每一个角落:供电、粮食、场地、卫生、食堂,没一件事离得开他。他是这个地方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着的“总管线”,哪裡有问题,他就本能伸出一只“爪子”去接住,去补上。正因为他到处都在,别人反而不容易看见他究竟哪里最突出。听到这里,解春来沉默了很久似乎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见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在他慢慢从郁闷中缓过劲来时,院子里关于感情的“小战役”也拉开新一轮的序幕。李秋萍和杜涛一合计,决定“形象改造”和“情感表达”两方面入手,帮林冬福鼓足勇气。他们给他挑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又给他剪头发、挽子,教他如何开口说话不结巴,甚至还他精挑细选了一块清香的香皂,作为见面的礼物——不贵重,却实在,既有生活味又有一点朦胧的暧昧,适合作为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意代替品。
这消息落下时,仿佛在众人心里重重砸了一块石头。李秋萍眉头紧皱,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她记得自己曾意间听孙小燕的儿子说过,他从来没见过爸爸,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可解春来不慌不忙地顺势解释,说正因为那人是军人,常年在外保家卫国,孩子才见不着这个说法听起来既合理又难以证伪,一时之间,谁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李秋萍沉默半晌,只好在心里埋怨自己工作做得不够细竟没事先打听清楚对方的真实情况。她些尴尬,也有点愧疚,向林冬福郑重地道了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让他白起了一场幻想。林冬福嘴上连连说着“没关系”“都是我自己想多了”,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身体也很快退回到原本略驼着的姿态,可那种被人悄悄掐灭的期待,却让他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那是一个再朴实不过的男人在得知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伸手去抓喜欢之物之后,发自内心的落。
感情上的波折还没完全平息,新的麻烦又找上了月海。与月海有合作的电线厂,因为前期谈合作时承给杨家村的村民几名技工指标,事情写了协议,却迟迟不落实。时间一长,村民们心里有了怨气,觉得自己被耍了,便自发聚集到电线厂大门口,堵着门口要说法。厂里的保卫科不敢硬来,只得往回打电话找县里,县里一层层往下压,最后压到了杨家村的村长头上。村长没办法,只好拎着帽子来找郑德诚,希望他这个在县里也有话说的人能出面调和。偏巧这天郑德诚正要去县里汇工作,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李秋萍听完情况,主动请缨,说自己可以先去电线厂,把村民的情绪稳住、事情搞清楚。郑德诚略犹豫,还是点头同意,一来这是她分内之,二来她向来做事干脆利落,值得信任。杜涛听说这里有一出涉及民意、企业、基层干部的故事,立刻提出要一同前往,带着照相机一路跟拍,这对他来说,既是素材,也是正在撰写的系列报道中的重要一环。
电线厂的厂长张永旺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上门讨说法”的场面,他早就练就套应对的“话术”。见到李秋萍带着涛上门,他先是热情寒暄,拿出厂里发展规划、资金紧张的种种理由,试图把话题引到宏观的困难和大局的利益上,暗示大家应该“理解企业、共渡难关”。他一会儿谈政策,一会儿说市场形势,又拿“年底统一安排”“名额要统筹”当挡箭牌,想把这事拖过去。可李秋萍并不被他的“漂亮话”绕,她耐心听完,微微一笑,直接把当的协议书摊在桌上,一条条指给他看:什么时候承诺了什么,何时要兑现,在哪里盖了章。她提醒他,技工指标对于村民来说,意味着孩子能走出土地,有一技之长,更意味着他们信任企业、把流转给电线厂时的那份安心感。如果连这点承诺都可以随口改口,那以后谁还敢与你们合作?她说话不急,却步步逼近问题的核心让张永旺有转移话题的机会。杜涛在旁默默按下快门,将厂门外焦躁不安的村民、厂区内略显局促的干部,以及李秋萍淡定而坚定的身影一一记录下来。他知道,这些画面将来会变成文字与照片,在报纸上告诉人:在这个并不那么光鲜的角落里,有人正努力让承诺变得有分量,让普通人的权益不再只是一句口头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