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友和关一明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全美电影院的会客室门一关上,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沉默。郑德诚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要地的事情还没个眉目,两位关键人物却闹得不欢而散,这摊子以后还怎么铺开?镇里上上下下都盯着这块地,等着一个能带动经济的项目落地,可如今人心不齐、资金不足、规划悬而未决,一切都像被卡在了半空里,进退两难。郑德诚愁容满面,手里的茶慢慢凉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力感。他明白,今天这场风波,不只是一场简单的争吵,更是对整个扩地计划的一次严峻考验。
就在这时,李秋萍悄悄找上门来。她看着郑德诚眉宇间的疲惫,心里也替他着急。她早就琢磨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太过激进,她也拿不准能不能行得通。她一边给郑德诚倒水,一边试探着说,眼下既然传统的路子走不通,何不换个角度,从城市整体规划和长远收益入手,把这块地当成一个综合项目来做,而不仅仅是一条商业街或者一个影院的配套。她提出,要引进专业的勘查设计力量,重新评估月海的地形条件,为后续的扩地、招商和基础建设打出一个坚实底子。郑德诚一开始有些犹豫,这意味着要花时间、花精力,还要冒更大的风险。但看着局势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他也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糟,只得点头,让她先悄悄去打前站。
另一边,全美电影院里也不太平。解春来和谭光明把十个合伙人一个不落地都叫了过来,准备就电影院的整改问题开一个长谈会。十个合伙人围着长桌坐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捏着自己的那百分之十股份,仿佛捏着一块坚固的护身符。洋洋洒洒一通发言,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人人都强调自己是股东,既要分红又不愿担责。尤其是当提到整改可能带来短期亏损时,现场更是一片哗然,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谭光明坐在一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起自己在夜校讲课时,曾经花了整整一晚,给这些人讲股份责任制:企业要发展,必须有一个人控股,要有一个真正说了算、敢担风险、能拍板的人。可如今一看,他们上课的时候显然是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个个只记得“股份”两个字,却忘了后面那两个字是“责任”。眼看吵闹没完没了,他胸口一阵阵发紧,心脏像被揪住一样疼,气得只想转身走人,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挫败感直往上涌。
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结果来,解春来看着火药味越来越重,赶紧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小海,让这位当初的发起人出面说句话。杨小海缓缓站起来,先是深深地向众人鞠了一躬。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辩解,而是道歉——为如今影院的混乱,为大家期待落空的收益,为自己没能把这家电影院办成当初答应的模样道歉。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纷纷看向他,等着听下文。
杨小海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自己的决定:他准备收回他们手中的股份,用三年的时间,分批偿还大家投在电影院里的钱,不让任何一个人吃亏。他坦言,大家都是冲着赚钱来的,而他办这家电影院的初心,却是想做一件纯粹的事——办一家真正属于小镇、属于观众、带着真心和理想的电影院。如今多头持股,人人争权,已偏离了最初的方向。与其继续内耗,不如由他一人扛起这个担子,自己控股,自己负责,自己承担所有风险。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选择。
就在全美电影院风声鹤唳之时,李秋萍和郑德诚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外出考察,悄然而归。一回到镇政府,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到会议室开会。众人匆匆赶来,以为是普通的工作部署,却在推门而入时,意外看见桌旁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面容略显寡言,眼神却很专注。他就是被特别请来的齐世珉。
齐世珉出身航务勘查设计院,是那里的高级工程师,在业内小有名气。他此行的任务很明确——考察月海是否具备扩地条件,为镇里的扩建计划提供一份专业、权威的技术依据。李秋萍把他介绍给大家时,语气格外郑重,仿佛为这场原本摇摇欲坠的扩地工程,按下了第一颗定心丸。会上一谈到扩地,谭光明自然先问钱。他负责镇里的财务,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项目到底要花多少。郑德诚翻着资料,保守估计,这个项目至少要一亿五千万元以上的投入。这个数字一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谭光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镇财政要承受远超以往的压力,一旦项目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就在众人还在各自盘算的时候,林冬福忽然盯着齐世珉,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他终于想起来,这个看起来木讷寡言的工程师,原来是李秋萍的大学同学。当年在学校里,因为暗恋李秋萍却半个字也不敢说,每次见她都紧张得脸红失语,被同学们戏称为“齐石头”。林冬福忍不住当众说了这段往事,一时笑声起哄,而齐世珉只默默低头,果真像块石头似的,不辩解也不否认。
初次相识的尴尬过去很快被工作替代。按照安排,林冬福负责配合齐世珉,对月海一带进行全面的现场勘查。两人每天迎着海风在岸线来回穿梭,测量地势、记录潮汐、分析地质结构。林冬福原本就对工程技术一丝不苟,而齐世珉更是用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经过两天的勘察,他对齐世珉的专业能力深感佩服——无论是对海岸线稳定性的判断,还是对后期扩地填海成本的评估,都娴熟、严谨而准确。两人虽性格迥异,却在专业上很快达成默契,彼此看重。
与此同时,谭光明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扰。他从财务报表到预算预测翻了又翻,越看心越慌。这一亿五的项目,不是往年修一条街、建几栋楼那样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块可能改变全镇格局的大棋。一旦资金链断裂,不仅项目烂尾,镇里的财政信誉也会受到重创。他忍不住去找林冬福,希望从技术角度听到一些能让自己安心的理由,结果却发现林冬福对钱并不敏感。他只关心项目是否可行、工程是否安全、设计是否合理,至于具体要砸多少钱,他只用一句话概括:“那是你们财务该操的心。”这一句话,反倒让谭光明更觉孤立无援。
不过,很快林冬福和齐世珉就带来了一个明确的结论——他们在实地勘察后,找到了一个最适合进行扩地工程的位置:蜗牛湾。蜗牛湾得名于其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形状宛如一只伏在岸边的蜗牛,湾内水流相对平稳,岸基结构稳定,既适合扩地,也有利于未来建设港口或配套产业。两人拿着勘察图纸和初步论证报告,在会议室里详细说明这片区域的优势,众人听得若有所思。就在此时,解春来猛然一拍脑门,脱口而出:蜗牛湾,不就是滨海路一带吗?
滨海路,这几个字在他心里不是冷冰冰的地名,而是一条承载着生活印记和时代变迁的老街。那里是有名的印刷一条街,一家家印刷小厂、招牌店密密麻麻挤在那条不算宽的路上,油墨味混着海风,成了这一带独特的气息。解春来想到那条街上熟悉的身影,想到高雪梅,心里一阵复杂。他一度想亲自去找她说说扩地的事,可当他开车路过家门口时,却犹豫了,终究没有推门进去。车缓缓从门前驶过,他看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直到小鱼一路追出来,叫住了他,拉着他在海边聊了好一会儿,他才让心里的那些话,借着海风散了一些。
在扩地的位置和大致面积确定后,一系列复杂而漫长的申报程序随之展开。从镇里到市里,再到更高的审批部门,一道道手续、一次次专家论证、环境评估与风险评估轮番上阵。好在有齐世珉的专业报告撑腰,项目在技术层面几乎毫无漏洞。最终,扩地工程获批,正式进入启动阶段。批准通知下来的那一天,镇政府大楼里的气氛格外不一样,仿佛每个人都嗅到了某种新的机会和希望。然而,正当他们以为可以顺利动工时,一个新的问题,毫不意外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蜗牛湾所在的滨海路,是印刷一条街,几十户做印刷生意的家庭扎根于此,有人一住就是一辈子。要想开展扩地工程,就必须先进行拆迁。这话一说出去,立刻引来了大大小小的抵触情绪。这些年,谁没听过几个拆迁赔偿不公的故事?谁不担心自己被“忽悠”走了地,最后换回来的是一肚子不甘?经过多次讨论,大家一致认为,由在印刷一条街颇有号召力、与镇里也打过不少交道的高雪梅出面,去和李秋萍谈拆迁补偿条件,是突破僵局的最好办法。
高雪梅心里明白,这一次,她既是为街坊们谋利益,又不得不与镇政府谈判找平衡。她开出的初步条件是每块地补偿三十万,这是她在夹缝中衡量再三的数字,既希望不至于让镇里为难,又希望让街坊们有个交代。然而,李秋萍并没有就此松口,她反而把数字往上抬了一大截——每块地补偿六十万八千。八千可以立即支付,剩下的款项在项目推进中分期兑现,更重要的是,待项目完工后,政府承诺原地还建,按面积一换二,让原本的住户不但不吃亏,甚至能在新一轮开发中分到一点“红利”。
这个意外的高价,反倒让高雪梅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按理说,这条件已经相当优厚,但她又不敢替所有人做主——毕竟每家每户的情况不同,有人看重眼前的现金,有人看重长远的安稳,有人则天生对拆迁心存恐惧。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让李秋萍亲自出面,一户户地去谈,把政策讲清,把条件说明白,把每个人的顾虑耐心化解。她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关乎信任的谈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镇政府几乎全体总动员。工作人员分成几组,挨家挨户上门沟通,从白天谈到黑夜,从客厅谈到巷口。有人一上来就激动地质问,有人一脸冷漠地关门谢客,也有人把过往拆迁的各种陈年旧事翻出来当作谈判筹码。李秋萍亲自带队,连续跑了十五家,嗓子说得沙哑,鞋底磨得发白。她一遍遍解释补偿标准,一遍遍强调原地还建的承诺,一遍遍回答同样的问题。到最后,她手上拿到的,却只有五家签字同意的协议——这成绩远没有达到预期,但她知道,这已经是一个艰难的开始。
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郑德诚忽然发现,这几天竟然一直没见谭光明的影子。这个平时对账目一丝不苟的人,竟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心里一沉,赶紧四下打听,这才从同事口中得知真相:原来,谭光明在听说扩地工程总投资要达到一亿五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个数字在他眼里,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巨斧,让他夜不能寐。最终,他悄悄写好了一封辞职信,放在郑德诚办公桌的抽屉里,打算悄然抽身,远离这场可能会把自己拖入泥潭的风险。
郑德诚打开抽屉,看着那封工工整整、却带着决绝意味的辞职信,只觉得又好气又心疼。他知道老谭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只是被这个巨大而未知的数字吓住了。他没有当众拆穿,而是把信收好,给谭光明打了个电话,把人约到了大狗茶餐厅。那家小店不起眼,却是他们这些年谈心、解压的老地方。两人在角落坐定,郑德诚没有急着质问,而是慢慢地,从这些年的工作说起,从他们一同扛过的难关说起,再从镇上的变化,说到这次扩地工程可能为整个镇子带来的机会。
说到动情处,他把话说得很直白——这不是谁个人的赌注,而是整个镇子在时代面前做出的选择。怕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而退缩,那这个镇永远只会停留在眼前这点小打小闹里,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谭光明默默听着,手里的茶一杯又一杯地续,却始终不太敢抬眼。他终于低声承认,自己是怕了。一亿五的项目,绝不是儿戏,一旦出了差池,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地位,甚至良心,都难以安放。他没有否认自己的退缩,反而坦率地把内心的恐惧摆在桌面上。
这一刻,茶餐厅里灯光有些昏黄,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不远处能听见的海浪声。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长谈,会把两个人、乃至整座小镇,推向一个怎样的未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全美电影院的股权风波,还是蜗牛湾的扩地工程,抑或是滨海路上那些迟迟不肯签字的印刷商户,都在无形之中,把每一个人逼到一个必须作出抉择的关口。有人选择坚持,有人选择放手,有人仍在犹豫不决——而故事,也才刚刚进入更加波澜起伏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