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镇的镇政府大院里,一大早就炸开了锅。为了那条承载着无数人期待的滨海路,个体户们蜂拥而至,围在缴费处前你推我挤。王胖子一马当先,脖子上的金项链晃得刺眼,嗓门比谁都大,嚷嚷着谁先交钱,滨海路就是谁的地盘。有人挥舞着现金,有人抱着存折,只怕自己慢一步就被挤出这场“发财梦”。缴费窗口前乱成一团,吵闹声、叫骂声、劝阻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镇政府院子,都像被点燃了一样沸腾了。
与这群亢奋的个体户相比,站在一旁的镇里干部们却冷静得多。刘丹带着几个镇干部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清楚,自己代表的是程序和规则,不是抢速度的投机者。既然镇里已经和他们签了意向书,那眼下谁先交钱、谁排在最前头,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和同来的干部们没有加入抢缴费的混乱,而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关于利益的角逐。可个体户们并不这么想,尤其是以“三胖子”为首的一众人,更是情绪高涨,他们憋了太久的劲儿,早就盯上了滨海路这块“黄金地”。
三胖子身边一帮人见干部们不抢,反而觉得是机会,越发起劲儿地往前挤。他们高声嚷嚷,叫骂着“官的、民的都一样,谁先交钱谁说了算”,这股情绪像火星落在干草堆上,很快便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克制的部分干部,情绪也被这种氛围带动,不满、不安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双方在缴费处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推搡也越来越严重。眼看着就要在镇政府门口爆发一场难以收拾的冲突,作为镇长的谭光明脸色发白,急忙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哨子,使劲儿吹响。刺耳的哨声在院子里反复回荡,几名城管人员闻声冲进人群,硬生生把人墙掰开,努力维持秩序。
人群情绪依旧沸反盈天,几个脾气火爆的个体户已经红了眼,非要跟干部们争个明白。就在这当口,郑德诚和李秋萍匆匆赶到。身为镇里负责招商与产业的主力,他们太清楚这场风波一旦失控,会演变成多大的政治责任。两人一边安抚个体户,一边对干部们做工作,嘴上说的是“有话好好说”“别在大院里起冲突”,心里却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堵住口子的办法。好在在城管的协助下,人潮略微散开,一些个体户被劝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昌远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劝说同伴们先离开镇政府大院,别在镇里领导和干部面前闹得太难看,他率先带头,拉着一批情绪激动的个体户离开,局势总算没当场失控。
局面稍稍稳定之后,真正的难题才摆到了镇领导班子面前。刘丹信任李秋萍的判断,主动把时间让给她,给了她半个小时的缓冲期,希望她能拿出一个不至于让任何一方翻脸的方案。随后,镇领导班子立刻在会议室里召开紧急会议。面对个体户与干部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摆在众人面前的,是关于滨海路这块地最终归属的艰难抉择。郑德诚强烈主张把滨海路留给个体户们发展,他认为这些人是实打实想在月海投资、办产业的民营力量,是未来的税源与就业支撑。他更主动担下责任,表示一切后果由他一人来扛。
奇怪的是,一向强势果断的李秋萍,此刻却罕见地沉默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表明态度,而是坐在那里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反倒是解春来跳出来反对,他坚持认为这块地应优先给镇里的干部们和体制内的人搞开发,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干部也要有积极性”“不能寒了自己人的心”,实则满腹私心。争论无果,只能诉诸投票。几轮激烈的意见交锋后,郑德诚仍然坚持把滨海路交给个体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投票环节里,李秋萍竟也举手赞同,把票投向了个体户一方。她平静地说,这些干部之所以愿意来投资,是冲着她的面子而来,因此这摊子事理应由她来解决。但作为书记的郑德诚不愿把责任摊给别人,他咬牙决定由自己一人承担,将其他班子成员反锁在会议室里,独自下楼去面对刘丹与那些已等得心急如焚的干部们。
当李秋萍他们费劲地打开会议室的门赶 xu?ng楼时,楼下的局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郑德诚做出了一个近乎偏激、甚至带着几分鲁莽的举动——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份写得清清楚楚的意向书含进嘴里,硬生生吞下去。铅字在纸张上闪着冷光,随即消失在他的喉咙里,这个粗暴到近乎荒诞的行为把刘丹和在场干部们完全惊呆了。对于这些受过系统教育、讲究程序与文件的干部来说,这相当于当面撕毁了他们的尊严与承诺。刘丹脸色铁青,带着一肚子怒火,拂袖而去,事先签好的意向、已经排好的计划,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看着刘丹带人离开,镇政府门前弥漫着沉重而尴尬的气息。郑德诚粗暴的做法虽然有效地阻止了滨海路被干部们占用,但也彻底得罪了这一群原本有可能合作的体制内力量。李秋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明白这一步走得极其危险,却也不能否认它在当下的现实效果。她并不认同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因为这不仅会加深镇政府与刘丹等干部之间的误解,还可能进一步激化个体户和干部间的矛盾。可局已经下了,棋子落定,再后悔也来不及,只能想办法把接下来的麻烦一一化解。郑德诚很快冷静下来,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设想——既然滨海路的归属已经引发太多纠纷,不如在旁边再重新规划修一条路,专门为干部们留出一块发展空间。
这个想法听上去像是临时救火,但的确是当前形势下唯一能尽量照顾各方情绪的方案。李秋萍当即他就路线规划、资金来源、审批手续等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她一边从现实可行性出发,算着修路的成本和时间,一边又要考虑如何向上级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更。另一边,个体户们聚集在茶餐厅里,各自端着茶杯,神情复杂地讨论着镇里的动向。有人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抢先一步;也有人开始犯嘀咕,担心郑德诚这种做法,会不会只是做做样子,最终还是会向干部们妥协,把他们晾在一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蔓延,茶餐厅里的气氛也逐渐从亢奋变成了犹疑。
个体户当中,有人已经动了退出的念头,觉得与官场为敌,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哪天风向一变,他们这些“民营户”就是第一个被牺牲的。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际,高雪梅默默离开茶餐厅,回到家中。她背负着家里和合作伙伴的期望,整个人绷得极紧。果不其然,没多久,解春来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门,脸上挂着怒火,要跟高雪梅算账。他认为高雪梅和李秋萍一伙,让他在镇政府里颜面尽失,连话语权都被架空,在情绪的使下,他几乎听不进任何解释。
夜色渐深,镇里的争执并没有随着太阳的落山而平息,反而在黑暗中悄然积新的火药味。当晚,李秋萍忍不住主动拨刘丹的电话,她试图再做一次工作,希望能用理性与诚意挽回破裂边缘的合作关系。然而电话那头的刘丹已经寒透了心,她语气冰冷,几乎不给李秋萍留下任何回旋余地,只留下“滨海路我们是要定了”这么一句话,便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李秋萍再次拨,却始终无人接听。寂静的夜里,只有忙音在她耳边机械地回响。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月海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大面积停电突如其来,整个小镇从杂瞬间跌入沉寂。街道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工厂、门店、茶餐厅都被黑暗吞没。李秋萍心里一沉,本能地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她第一时间给供局打电话,想问清停电原因以及恢复时间。可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态度敷衍,语气冷淡,推诿说“得等明天上班再问”,既不查原因,也不给说法,仿佛月海的用电问题与他们无关系。
挂断电话后,李秋萍越想越不安。她知道月海的印刷街项目刚刚起步,很多工人正赶夜工,一旦电时间过长,损失不只是几箱纸那么简单,更在这些刚刚鼓起勇气投入的个体户心里,留下无法弥补的阴影。尤其是高雪梅那边,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一旦停电引发混乱,很可能就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她不上休息,赶紧往印刷一条街的方向赶去。
抵达时,整个印刷街漆黑一片,只有几处手电筒和手机屏幕出微弱的光,映得众人脸庞忽明暗。但与李秋萍想象中的混乱不同,现场没有吵闹,也没有砸,反而透着一种井然有序。高雪梅站在最前面,平静地指挥着工人收拾未完工的产品,安排人登记账目、核对订单。每个人都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算着手账本一边小声交流,房间里回荡的,是一串串清脆的点钱声。这一幕让李秋萍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动容。
高雪梅抬头看见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月海的印刷一条街真能搞起来,成了这个镇子的支柱产业,那以后这种数钱的声音,会在这里天天响。”这句话没有激昂的口号,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李秋萍看着这些埋头数钱,忽然明白,为了这个声音得以延续,自己和郑德诚那种看似“冒进”的选择,也许并非全然不值。
然而,有人坚守,也有人打算走捷径。趁着黑夜的护,三胖和昌远鬼鬼祟祟地把郑德诚约到了已经停业、漆黑一片的茶餐厅。他们点了一只摇晃不定的小蜡烛,关上门窗,压低声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见不得光交易。桌上悄然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装着整整五万元现金——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足以让普通家庭翻身的巨款。三胖陪着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只要书记点点,日后滨海路上的摊位、门面、政策照顾,都可以按他们的意思来。
郑德诚听明白对方的意图,脸色阴沉下来。他原本就有一肚子火,此刻彻底被点,毫不掩饰地大发雷霆。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把三胖和昌远骂得抬不起头来。他拍着桌子说得明明白白:他可以承担政治,可以得罪干部,哪怕因此丢官被罚,也认了但决不可能用一条路、一群人的未来,来换这点见不得光的黑钱。五万元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刺眼,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底的羞辱。三胖和昌远心里既惊又怕,只灰溜溜地把钱收回,茶餐厅里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郑德诚冷峻而疲惫的脸。
第二天一早,关于电的问题再也不能拖下去。郑德诚决定亲自供电局,找王德发问个明白。李秋萍得知消息后,立刻联想到王胖子前一晚的躁动,心中一凛。消息灵通的她打听到,王胖子已经召集了一拨人,正打算供电局闹事而去。要是把昨天镇政府的混乱再复制一遍,甚至升级到跟供电局的冲突,那影响就不仅仅是一个镇能承受的。她当机立断,拦住还在整理材料郑德诚,直接拉他上了摩托车,两人紧紧搂着车座,在晨风里一路疾驰,比王胖子一行人抢先一步赶到了供电局大门口。
供电局门前,王胖子的人已经出现在街角。他气势汹汹地带队而来,脸上写满了“讨说法”的决心。郑德诚纵然昨夜疲惫,但此刻却硬生生把提了起来,脸色铁青,目光冷冽。他迎朝阳大步向前,抬手一拦,语气不高,却冷得像冰:“回去,这事你别掺和。”王胖子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和昨晚在镇政府大院里那副张狂模样完全不同。那发自权力与责任的威压,让他不敢多嘴,只得扯了个勉强的笑,讪讪地带着人掉头回去。
躲开一场可能升级的群体冲突后,两走进供电局的大门。接待他们的是普通工作人员,一听说是从月海来的,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对方态度明显带着偏见,话里话外透出“麻烦镇”“要电就先守规矩”的衍。郑德诚一向火爆的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冷脸,几句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已经忍不住提高,眼看着就要跟对方吵起来关键时刻,李秋萍悄悄用脚在桌子底狠踩了他一下,这一下不仅踩得他生疼,也像一盆冷水把他那团上涌的火压了下去。
为了避免接下来出现不可控的局面,李秋萍在进门前就和郑德诚“法三章”:不骂人、不拍桌子、不冲动,所有话由她先开口,实在不行再让他出面。这番约定此刻派上了用场。她抢打圆场,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要求见供局的负责人,希望从正式渠道问清停电缘由和恢复时间。可供电局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并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厕所。
王德发并不是陌生人,曾经还是郑德诚的副手个人一起干过不少项目。郑德诚太了解他的老毛病——肾不好,离厕所从来不远。于是,在被前台推诿了几轮后,他干脆守在男厕所外面耐心地等。走廊里空气闷热,他却纹不动。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捂着腰,一脸不耐烦地往卫生间走来,正是王德发。
狭窄的厕所门口,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德诚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门前,一步不让,既不笑,也不寒暄,只用行动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王德发憋得额头冒,既上不了厕所,也躲不过这场谈话,脸色看,心里暗骂,却只能硬着头皮让人把电力调度的记录和表格拿来。当着郑德诚和李秋萍的面,他不情不愿地解释:月海的市政生活用电,很快就会恢复;但涉及工和产业生产的那部分用电配额,因为种种复杂原因,还得再等两天。
这个回答无异于火上浇油。郑德诚当场就急了太清楚印刷一条街的处境,两天的耽,对这些刚起步的个体户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打击。他冷声质问王德发是不是故意刁难,是否有人在背后施加压力,要借停电给月海一点“颜色看看”。火气涌到嗓子眼,他几乎要忍不住骂出口来。然而想到之前和李秋萍约好的“约法三章”,他努力咬住牙,生生把粗话憋回了肚子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怒火中燃烧。
李秋见状,迅速上前接过话头,用更为平和但不失坚定的语气继续交涉。她一边强调月海停电对地方经济和民生的影响,一边提醒王德发,自己过去也是体制内的人,懂得其中的处,只希望大家能在规矩之内找到一个兼顾原则与现实的解决方式。厕所走廊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消毒水味,几个人围绕着条电力线路的分配问题,展开了一场看似低,却关乎整个小镇命运的博弈。就在这一进一退、一松一紧之间,滨海路的归属、月海的未来,以及个体户与干部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向了更加复杂而难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