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镇的夜校刚刚起步,镇干部们都盼着能借这股“知识热”的东风,让老百姓多学点本事,将来能多挣点钱过好日子。解春来为了撑场面,四处打听所谓的“大专家”,终于从外地请来了一个自称“著名经济学家”的何教授。第一节课一开讲,他便牢牢抓住了大家最敏感的神经——“钱”。他把讲台当成了推销现场,一会儿讲发财神话,一会儿讲暴富捷径,动辄就是“年入百万”“坐着数钱”。对于这些朴实的农民和个体户来说,说到钱谁不动心?原本还带着几分怀疑来的学员,很快就被话语中的诱惑吸引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他口中任何一条“致富秘诀”,连平时上课最爱打瞌睡的三胖子,这会儿也挺直了腰板,听得入神。
第二天一早,解春来就兴冲冲跑到医院,把昨晚的“上课盛况”添油加醋地讲给正在养病的李秋萍听。他说夜校里座无虚席,大家目不转睛,何教授的课简直“火得不得了”;又说这位教授学问大、点子多,懂经济、懂管理,还懂什么“国际形势”,连镇上的年轻人都听得两眼放光。秋萍听后,并没有被热闹气氛冲昏头脑,只是淡淡地叮嘱他:“你帮我转告郑书记,夜校不能一味追求规模,老师更要严格把关。”她太清楚,乡镇夜校一旦变味,就从“教知识”的地方变成“卖把戏”的舞台。
那边,在省党校进修的郑德诚接到解春来的电话,对此事更加重视听完解春来的“报喜”,郑德诚没有跟着高兴,反而语气严肃地回拨了一个电话到月海镇。他提醒解春来:眼下社会上打着“知识大爆炸”旗号招摇撞骗的人不少,什么“大师”“专家”满天飞,其中不乏骗子。办夜初衷是为老百姓服务,绝不能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误人子弟,害人害己。他一再强调,要严格审查讲课老师的资历和内容,不能只看热闹,更不能被华而不实的噱头蒙蔽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解春来连声答应,嘴上说得恭敬:“郑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好关。”然而挂了电话,他心里却并未真正当回事。在他,夜校刚开办,最重要的是人气,只要人多、场面大,就算成功。何教授能把大家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夜校自然就红火起来,于是不是有那么多真材实料,他暂时并不想究。此时的他,沉浸在自己“创办夜校”“请来专家”的成就感里,觉得自己很有眼光,多少有了点飘飘然的滋味。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里一较为冷静的谭光明。他用几天时间认真调研,又结合近期镇里的实际情况,写出了一份《关于解春来担任代理镇长的十大问题》报告。这份报告字掷地,既有对工作不力的批评,也有对未来方向的建议,其中还着提及了夜校用人不严、讲课内容偏离实际的隐忧。谭光明拿着报告,希望解春来能抽空看看,哪怕只看几条也好。然而解春来对这份“问题清单”毫无兴趣,连封皮没翻开几秒,就随手压在一堆材料下面,转身又去忙着安排下一场“名师讲座”。
不久,连谭光明这样一谨慎的人,也意识到这个何教授不太对劲。每他旁听夜校课程,总能听到对方变着法子鼓吹“金钱至上”,将人生价值简单粗暴地等同于“挣更多的钱”。这让谭光明十分不安,他多次提醒解春来:这种观念狭隘、片面,又极其危险,老百姓本来文化程度有限,一旦被误导,很可能走歪路。可春来只把这些当成“迂腐”的担忧,觉得谭光明不懂“市场经济”,劝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开,把所有质疑抛诸脑后。
> 第二次授课时,何教授索性撕掉经济学”的薄薄伪装,开始大谈特谈“外星科技”。他神神秘秘地宣称,自己曾被外星人选中,对方在他的脑子里植入了一种特殊装置,让他能够接收来自宇宙深处的讯息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甚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景象。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许多学员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从未接触过这种说法的月海镇居民来说,这乎比电视里的科幻电影还要离奇,却又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
何教授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越发得意,开始随口编造一连串“外星示”:外星人告诉他怎样获取宇宙能量,怎样用特殊的频率治病,甚至如何通过“意念”改变现实。他把科学和迷信胡乱拼凑,把神秘和财富硬生生拧在一起,制造出一条条所谓的“星致富路线”。一些人当场听得目眩神迷,有人嘴里念叨着“真是开眼了”,有人当场拍胸脯说以后要跟着何教授学“高科技就连平时话多的三胖子,这会儿也只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插话。
在这样的氛围里,月海居民哪见过如此“高级”的骗术?他们既无科学常识,也缺乏防范意识,只能用朴素的眼睛去理解这些匪夷所思。渐渐地,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人们开始把何教授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理,奉为圭臬。有人回去向家人转述“外星秘闻有人开始盘算是不是也能借机改变命运,整个镇在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氛围”之下。
为了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威,何教授在一堂课上当众“显灵”。他让三胖子坐在台前声称要替他治疗多年牙痛的顽疾。只见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口气玄乎其玄,手上比划着一些古怪的“手印过了一会儿,竟真的从三胖子嘴里“空”弄下一颗烂牙。围观的人一阵惊呼,许多人激动得直拍大腿,连连称奇。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没有怀疑这是否另有蹊跷,只是一窝蜂地认定:这个何教授,果真有“能”。
此时,李秋萍仍在医院养病,暂时无法亲眼看到这场荒诞表演。见识过“奇迹”的月海居民们却动万分,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不要把都请一边去,改让何教授来“治病”。有人提议:既然他能隔空取牙,说不定也能治好李秋萍的腰伤。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不少人附和,“让何教授帮李书记”的呼声在里传开。听到这话的何教授并不急着表态,而是悄悄问了身边的“助理”,确认目前的酬劳标准是按天计算——只要在月海待几天,每天都有钱拿。他心中一盘算,刻满口答应:明天就去医院,亲自为“李书记”看病。
其实,李秋萍的腰伤在医生的治疗下已经大有好转,只需再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基本恢复。但第二天,春来还是带着三胖子,以及满脸自信的何教授,一起去了医院。走在路上,解春来并不想让他给李秋萍“治病”,毕竟这牵到自己的领导,一旦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然而三子却坚信不疑,一路上不断劝说:“解镇长,你就试试嘛,昨天我这牙不就是他弄下来的吗?要真能让李书记快点好,那是大功一件。”在众人的期待和压力之下,解春来没再坚持,只能硬着头皮,把何教授带进了病房。
病房里,何教授一副“高人”派头,先是四下打量,又装模作样地问东问西,随后便在众人的目注视下开始“施法”。他让李秋萍闭上眼,跟着自己做深呼吸,一边高声鼓吹“信念的力量”,一边挥舞着双手,仿佛真在操纵什么看不见的“宇宙能量”。周的亲友不停鼓励李秋萍:“站起来试试,再试试,你一定行!”在这股情绪推动下,李秋萍忍着疼,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吃地站了起来。那一瞬间,病房里响起片惊叹,仿佛奇迹真的发生了。
然而好景不长,她的腰伤尚未痊愈,刚刚站直身子,腿一软便重重摔在地上。疼痛瞬间袭来,冷汗直冒。围人一片慌乱,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何教授却没有半点歉意,只是皱着眉头甩下一:“还是缺少一点信念。”便趁着混乱悄悄往门外撤,转眼消失在走廊拐角。幸亏值班医生及时赶到,帮忙把李秋萍的腰部重新复位,检查后确认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伤情稳定后,李秋萍很快让父亲去办理出院手续。医生再三叮嘱她要好好休养,可她放心不下镇里的工作,心思早已飘回了办公室夜校的发展、扶贫项目的推进、各村矛盾的调解,这些事情在她心里比自己的病更重要。就在此时,姜云从三胖子和解春来口中打听到“何教授治病”的始末,心里暗暗吃,随即找机会把事情完整讲给李秋萍听,没有添一分,也不敢少一分。至于该如何处置这个来历不明的何教授,他没有贸然表态,而选择尊重李秋萍的判断:“到底怎么处理,你拿主。”
正当李秋萍思索应对之策时,夜校外的情况正在失控。随着被何教授蒙骗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气”在月海镇迅速膨胀。有人称他为“神医有人称他是“通天大师”,医院里的部分病人甚至不顾自身病情,趁护士不备,从病房里往外跑,就为了赶去参加他的讲座。原本安静的区被搞得鸡飞狗跳,医生护士又气又急苦于无权干涉病人的“自愿选择”。
李秋萍得知这一情况后,脸色顿时沉了。她非常清楚,如果再放任下去,老百姓轻信“神术”,弃正规治疗于不顾,迟早要出大问题。她强忍腰部的疼痛,坚持坐车赶往镇广场。此时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整个镇的居民都赶来了,大人孩子挤满了空地,热闹程度堪比庙会。更让人瞠目的是,台下的人头顶上几乎都扣着一口锅,远远望去一片晃眼的银光,滑又荒唐。
这些铝锅并非为了遮阳,而是何教授最新一轮“宇宙秘法”的道具。他声称:这锅能“接收宇宙能量”,只要用这口锅煮水喝,就能“排毒颜”“清除病灶”,甚至“长命百岁”。在他夸张的演说下,普通的铝锅立刻被赋予了近乎神奇的力量,不少人已准备回家自家旧锅也擦干净“升级使用”。有人甚至打把长期吃药的钱省下来,专门换成“宇宙能量水”。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秋萍觉得胸口郁结,腰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远远不及心里的憋闷。她吸一口气,挺直身子走向人群正中央,径直站到何教授身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长篇胡扯。她神情严肃,声音大却清晰有力,直接戳穿所谓“能量锅真面目——这是半年前就已在报纸上被曝光的“信息锅骗局”,当时就有记者揭露,其中所谓的“宇宙能量”不过是商家精心设计的噱头,骗的是那些文化基础薄弱、急于治病求的普通人。
人群中一片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原本笃定的信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有胆子较小的人已经悄悄摘下头顶的铝锅,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这回事吗?半年前就上过报纸?那我们这不是……白被耍了?”看到气氛有所松动,李秋萍并未停下,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简要说明“信息锅骗局”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家这些俩如何利用人们对健康和财富的渴望进行诈骗。
至于三胖子那颗看似“隔空取出”的烂牙,真相同样不复杂。在事件发生后,姜云便心存怀疑,私下人从三胖子口腔中提取了相关组织样本送去化验。化验结果显示,其中含有明显的三氧化二砷——也就是俗称的砒霜。很显然,牙齿之所以会在短时间内自行松动脱落,是因为接触到了这种有毒物质。得知这点后,三胖子当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原本把这当成“奇迹治牙”,谁能想到其中竟然藏着毒药。
> 当众听到“砒霜”二字时,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原本对何教授心存敬畏的人立刻转为恐惧和愤怒。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自称“外星科技传人”的所谓教授,不是个满嘴胡扯的骗子,更可能是个拿别人性命当玩笑的危险人物。面对确凿的证据和愤怒的目光,何教授——真名何斌——再也不出半句话来,先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言,所有“宇宙秘术”,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秋萍毫不留情,当众宣布:何斌是个披着知识外衣的骗子,严重危害了月海镇居民的身体健康与精神安全,她代表镇党委要求他立刻离开月海镇,并保留进一步追究责任的权利。她的气坚定,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转圜余地。站在一旁的解春来终于回过味来,懊悔与羞愧一起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想冲上踹这个骗子一脚,好像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失察然而刚抬脚就被身边的人拉住——此刻最需要的是冷静处理,而不是冲动发泄。
在月海居民越来越高的声讨声中,何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广场边缘溜,再也不敢回头。铝锅一只只被摘下,有的被愤怒的主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空洞的撞击声,仿佛在为这一闹剧画上讽刺的句号。夜幕降临,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地尴尬和疲惫——人们既为自己的轻信感到脸红,又暗暗庆幸真相至少在酿成更大伤害之前被揭穿。
当晚,回家中的李秋萍气得彻夜难眠。腰部的旧伤隐隐作痛,每一阵疼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一切本不该发生解春来一开始就重视郑德诚的提醒,如果夜校的老师选聘更严谨一些,如果镇上的干部能早点发现问题、及时制止,月海镇的老百姓就不必经历这场荒唐的骗局。想到这里,她又气又急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一个骗子的问题,更暴露了基层工作中管理松散、盲目追求政绩的深层隐患。
另一边,解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伏在桌前,一字一句写下检讨书,把自己在工作上的浮躁、好大喜功、疏于防范一条条列出来。纸上的字迹有些凌乱,却带着懊悔的力道。与此同时,省城的郑德诚在得知详细情况后,压根顾不上休息,连夜赶回月海镇。一进镇政府,他没有寒暄客套,也没有先喝口水,而是直接解春来叫到办公室,严厉点出了他在用人办学、宣传上的一系列错误,直言他的工作没有做好,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一夜,对所有镇干部而言都格外漫长。何斌的出逃,并不意味着事件的结束,反而是一个艰难的开端:如何修复老百姓对夜校的信任,如何让科学理性的观念重新扎根,如何防止类似的骗局卷土重来,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在他们面前。而对于亲历这一切的李秋萍,夜校和月海镇的未来,也不再只是数字和政绩,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那些戴着铝锅站在广场上、用真心和期待换取“希望”的普通居民。她明白,只有真正把这些人放在心里,后的每一步,才不会再偏离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