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公路上,解春来慢悠悠地开着车,准备回镇上,远远就看见街角那幢老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孙小燕抱着一叠资料,正跟房东比划着什么,不时抬头打量楼上的窗户,显然是在打量房子。解春来停车下车,上前一问才知道,孙小燕看中的是这间临街的大房子,打算租下来改成歌厅。位置好、人气旺,附近又紧挨着广场,要是弄成歌舞厅,晚上一开灯,生意肯定不会差。可房东张口就要她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租,说是最近有外地人也盯上了这房子,要么赶紧交钱,要么就腾出来让别人租。孙小燕已经去信用社办了贷款,但批下来还需要时间,这一缓一急之间就卡住了,房东那边天天催,动不动就放话说要把房子租给别人。她一边安抚房东,一边盘算着哪里还能筹钱,脸上笑着,眼里却满是焦虑。解春来看在眼里,听她说还差三万块钱时,心里一沉,没多犹豫便爽快地说:“还差多少我先替你垫上,你按信用社利息还给我就行。”这一句说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含糊。孙小燕又惊又感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份情,但眼下形势逼人,她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解春来当场就同房东敲定了租约,等于把孙小燕拉过了这道最难的坎。与此同时,镇上另外一头,广场边的小喇叭里正在播放广播——那是杨小海托孟晓丽帮忙,要在广场上放电影的消息,目的就是想让镇上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到了晚上,镇上风一凉,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孟晓丽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单位宿舍碰上刚加班回来的余青田,便笑着拉住他说:“走啊,一块儿去广场看电影,今天是小海托人从外面弄回来的新片子。”余青田一向闷声少话,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答应。那边的杨小海早就忙前忙后,把投影机架好,又托朋友捎了一条粉色的围巾给王丽丽——那是他特意挑的颜色,觉得显得人温柔、亮眼。围巾送出去后,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不知道王丽丽会不会收,更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他特地戴上。到了放映前,灯光一亮、人群涌动,杨小海一回头,就看见人群中走来一个身影,脖子上围着那条熟悉的粉色围巾。那一刻,他心口一热,紧张得连手心都冒汗。
电影刚开始没多久,投影机却出了状况,画面有了,声音却死活出不来。人群里开始躁动,有人抱怨,有人起哄,说没声音看什么电影。杨小海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想找线路问题。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王丽丽忽然站出来,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没声音就我们来配呗,你放画面,我们跟着说。”她这句话,把尴尬当场缓了个大半。在众人的哄笑和鼓掌中,她走到幕布前,主动跟杨小海站在一起,对着银幕里的角色现场配音。起初她还略有些拘谨,很快却进入状态,几句台词配下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杨小海也放开了,时不时接她的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被烘托得比有声音的电影还热闹。坐在后排的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看得出杨小海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她低声对身边人道:“这孩子啊,心思都写脸上了。”杨小海听见,脸红得厉害,恨不得奶奶别再说,可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
电影散场后,夜色更深,却挡不住镇子里小吃摊上的烟火气。高雪梅招呼大家在摊位边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啤酒,一边吃一边闲聊。她外表强势,心里却细腻,这会儿看着热闹的广场,难得有点放松。谁知隔壁桌几个爱嚼舌根的,喝高了声音大,居然肆无忌惮地聊起关于解春来和孙小燕的“八卦”。有人说解春来最近老出现在那家刚装修的歌厅,有人猜他借钱给孙小燕别有用心,有人添油加醋,说得越来越难听。起初,高雪梅强忍着,装作没听见,低头喝酒,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可话一句比一句刺耳,尤其是提到“借钱”“上心”“关系不一般”时,她再怎么装作淡然,心里也像被火烧一样。她的手一点点收紧,拿起杯子一口闷了下去,酒顺着嗓子滚下去,辣得眼眶都跟着发热。
终于,她再也坐不住了,把筷子一放,端起剩下的酒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站起来扯了扯衣服,丢下一句“我有点事”就转身离开。此时的她,已经在怒气和委屈中做了决定——要当面去问个明白。她沿着街摸进那家正在装修的歌舞厅,只见门口堆着材料,里面灯光晃得眼睛发花。解春来正站在一堆工人中间,皱着眉头和他们理论,说的是电线和灯光布局的问题,他替孙小燕说话,说请来的电工不靠谱,线路乱接既不安全又不专业,装修质量过不了关。语气并非亲密,倒更像是对工程质量认真较真。可这一幕,从门外看在高雪梅眼里,却变了味——她只看到丈夫在为别的女人忙前忙后,还一脸上心的样子。她心里积攒已久的疑心,加上刚刚听来的流言,一下子全炸开了。
“你还真挺上心的啊。”她站在门口冷冷开口,声音里全是讥讽。屋里人一愣,纷纷回头。解春来没料到高雪梅会来,先是惊讶,随即有些不耐烦地解释几句,可高雪梅已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听都像是狡辩。两人大眼瞪小眼,火药味蹿得老高。街坊们听说镇领导在歌厅吵起来,很快闻讯赶来,门口不一会儿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高雪梅越吵越激动,说的话直戳心口,难听到连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小声劝几句。解春来原本心里也憋着气,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话赶话也开始冲动,说出了一些伤人的狠话。你一句我一句,矛盾彻底失控,最终高雪梅一拍桌子,咬牙放狠话:“行,那就离!明天民政局见!”这一句出口,有些人以为是气话,可她说完扭头就走,一点也不像玩笑。
吵架过后,空气骤然冷下来。解春来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吓人。他请了几天假,回到家里,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和杂物一件件从柜子里拽出来往包里塞。屋子里乱成一团,仿佛是被一道风从中间刮过。高雪梅回到家,本来指望他会低头哄两句,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他收拾东西要走的场面。她怒火又被点燃,忍不住上前争抢,嘴上斗得更凶。争吵中,她一把抓起相框,里面是两人年轻时的合照——那还是刚结婚不久,笑得单纯。她一时情急,用力过猛,照片在她手里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她,一半是他。撕下去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照片纸被撕裂的声音在回响。那是多年来共同生活的象征,就这样被撕开了口子,谁都无法装作没看见。
事到此时,高雪梅咬着牙,反倒越发坚定。她彻夜没睡,把多年的委屈和不满都翻出来,一点点写进离婚协议书。除了离婚协议,她还拟了一份股权书,对两人共同经营的产业、股份分配算得清清楚楚,不给自己留一丝模糊的退路。第二天一大早,她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态度冷硬,要求解春来今天就去把这件事办了。解春来沉默良久,心里乱成一片,却倔强地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闷声点头。随后,他推来那辆才买不久的新摩托,让高雪梅坐上去,两人一路无言地往民政局驶去。风从耳边掠过,昔日同乘一车时的亲密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疏离。
他们谁也没回头,看不见身后远远跟着的小小身影——女儿小鱼站在路边追出一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爸爸妈妈不再一起笑,也不再在餐桌上为她夹菜。那一刻,她的哭声被风吹散,没有传到摩托车上。镇上的人多数都以为这两口子不外乎又是吵一吵闹一闹,过两天气消了总会和好,大人们在茶余饭后打赌,说这点小风浪不算什么。却没想到,到了民政局,两个人在冷冰冰的桌子前,把名字一笔一划签在离婚协议书上,再盖上那鲜红的章。纸张翻动的一瞬间,曾经的婚姻关系被一个公章宣告结束。
办完手续,解春来没多停留,转身又回到镇政府上班。刚到单位,还没坐稳,林冬福就怒气冲冲找上门来,脸色阴沉,质问他和孙小燕到底是什么关系。最近坊间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林冬福眼中,解春来这行为更像是“有事相瞒”。解春来本就心力交瘁,刚从民政局出来,脑子里满是破裂的婚姻,这会儿再被质问,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的疲惫。他已经懒得再一遍遍解释借钱之事的来龙去脉,也懒得再向任何不信任自己的人陈情。失望像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透了他。他的沉默,在外人看来却成了默认,很快便有人笃定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误会一层层叠加,就像谁也看不见的网,把他牢牢罩住。
一时冲动之下,曾经恩爱有加的夫妻,真的拿到了离婚证。等冷静下来,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让人透不过气。是夜,宿舍里灯光昏黄,气氛压抑得很。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郑德诚怒气冲冲闯了进来,连招呼都没打,张口就对解春来一通臭骂,既骂他冲动,又骂他糊涂。骂着骂着,发现解春来坐在床沿,手里拧着戒指,红着眼瞪着地面,看上去像个失了魂的孩子。他嘴里含糊地说着:“我这戒指摘不下来……”语气里带着可笑的委屈和无助。郑德诚又气又急,伸手去帮他使劲拽戒指,终于一点点从已经磨出印子的手指上取了下来。
戒指离开指尖的一瞬间,郑德诚以为他会松口气,谁知解春来却哭得更厉害了,像被彻底戳破了防线。郑德诚这才反应过来,戒指只是借口,他真正难受的是那段牢牢戴在心上的婚姻。对别人也许只是一纸离婚证,对他来说,是多年来的柴米油盐,所有争吵、和好、日常琐碎的总和。解春来哽咽着,说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老夫老妻这么多年,高雪梅会真的决绝到把离婚当成结果,而不是一时气话。他回想起过往所有争执,每一次他都觉得拖一拖就过去了,觉得只要日子还在过,两人就不会真的走到尽头。可事实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一次,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抱着头哭,嘴里念叨着什么“风水不对”“这地方不成”,说曾经那些让人羡慕的一对一对,如今都一个个散了。先是李秋萍和杜涛,这对当年在镇上风风光光、走哪儿都牵着手的小夫妻,提前走到了尽头;后来又轮到林冬福和孙小燕,两人从当初的恩爱到如今各走各路,也不过是几年的工夫。现在轮到他和高雪梅,原本谁都以为再怎么吵也吵不散的两个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他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像是在给这座镇子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感情破裂做一个悲伤的注脚。郑德诚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嘴上虽还嫌他窝囊,心里却清楚,解春来此刻已经把所有后悔与不甘都哭在了这一夜里。
时间并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没过多久,孙小燕的歌舞厅迎来了开业的那一天。门头的大红灯笼挂起来,门口摆着花篮,彩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喜庆。镇上的年轻人好奇地往里张望,外头的大喇叭又一次发挥作用,把开业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中,林冬福悄悄走来,在不远处站定,只远远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复杂,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惆怅,却没有迈步上前,也没有跟孙小燕打招呼。人群太多,他的身影被淹没,很快就转身离开了这片热闹。
晚上,澡里水汽氤氲,瓷砖地面被蒸气熏得泛白。林冬福和解春来并排坐在池子里,热水浸过肩膀,仿佛能暂时冲淡心头一些沉重。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谁也没先开口。最终,解春来先打破安静,随口提起孙小燕,说她拿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才凑齐了开歌厅的钱。那三万块,她已经一分不拖地还给了他,还连本带息,一点不欠。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解释,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普通账目。林冬福听到这里,脑子里那些因为流言而构建的疑云突然开始松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种难堪的羞愧——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兄弟,把外头的闲话当了真,把多年的信任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他在水里搓了搓手,低头看着浮起的水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语气有些别扭却实实在在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放下了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解春来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点疲惫后的释然。两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坐在热水里,让水汽慢慢把心头的冷意驱散。外头的夜色还在继续,镇子里的故事也没有停下,离合悲欢在不经意间轮番上演,只是每个人都要学着在这些故事中,拾起碎掉的生活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