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县,位于偏远海岸线的一隅,既没有沃野千里的良田,也没有资源富饶的矿藏。土壤贫瘠,盐碱泛白,常年遭受海水倒灌,庄稼时常颗粒无收。可正是在这样一片被自然偏爱的贫瘠之地,一代又一代朴实而倔强的平川人,从未向命运低头。他们拖着被海风吹裂口子的手,一遍一遍在盐碱地里翻耕,在咸涩的空气里寻找生机。贫穷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却也逼迫着他们“因贫思变”,学会抬头远望,学会走出这片土地,为自己闯出一条不同以往的路。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一股前所未有的变革之风,正从沿海吹向内陆,从大城市吹进像平川县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地方。改革开放的号角已经吹响,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农村逐渐推开,土地的使用权重新交到农民手里,沉睡多年的田野重新焕发生机。曾经靠“吃大锅饭”维持温饱的日子一去不返,勤快的人开始能靠双手多挣一些钱,眼界灵活的人也敏锐嗅到了变化的气息。越来越多的平川人走出家门,去南方当工人,到城市摆地摊,做起了最早的一批个体户。
这些走出去的人中,有人学会了如何做生意,有人见识了城市的高楼与灯火,也有人第一次明白,原来“日子”是可以被一点点“做”出来的,而不是一辈子只守着一亩三分地听天由命。几年下来,他们带着一摞摞皱巴巴的钞票回到平川,也把外面世界的消息、致富的经验、发展的新思路一并带回了这个封闭的小县城。街头的自行车多了,集市上的叫卖声热闹了,老百姓们手里攥着钱,眼里却多了一份不安分的光。平川,似乎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
就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刻,县里突然下发通知:当天将在县委大院召开一次县级重要会议,一则关系平川县未来的大消息将被宣布。风声一出,整个县城立刻炸开了锅。有人猜是要修铁路,有人说是要引进大工厂,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是要把平川县升格成市。各种传言越传越离谱,仿佛明天醒来,破旧的街道就会变成宽敞的大马路,海风吹来的不再是咸湿的凉气,而是热腾腾的新票子。
面对这股越滚越大的舆论浪潮,县委书记赵东升心里十分清楚:再这么传下去,免不了要出问题。于是,他干脆提前召开会议,打算把事情摊开讲,既稳定人心,也防止谣言进一步发酵。他指示手下人把县委大院装点得喜气洋洋,红旗飘扬、标语高挂,仿佛真有天大喜事降临。因为时间仓促,许多县委机关的同志还没顾上吃饭,就端着刚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匆匆赶进礼堂,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翘首以盼,整个会场一片热闹而又略带烟火气的景象。
当赵东升走上台,轻咳一声,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回荡在高高的屋顶下。所有人瞪大眼睛,等待着那“重大消息”的揭晓。赵东升看着台下一张张既紧张又兴奋的脸,缓缓开口宣布:上级已经正式批准,在平川县境内建设一座全新的县级新城——月海城。这个消息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礼堂里立刻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差点把碗里的饭撒了出来。
月海城,这个前所未有的名字,听上去既带着海风的味道,又仿佛寄托着对未来的无限想象。可赵东升接下来的话,却给这份欢乐浇了一小盆冷水——县里财政极为紧张,想要在一片荒芜之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新城,谈何容易?仅靠上级划拨的有限资金远远不够,更多的建设资金还要靠县里自己想办法。赵东升没有粉饰太平,他直言不讳地说:要建月海城,就必须有人拿出“愚公移山”的魄力与决心,带头去硬拼、去筹资、去闯出一条路来。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赵东升没有像过去那样,亲自点将、指定人选,而是决定试行一种新的做法——在所有科级以上干部中,自愿报名,择优选拔,选出一位“月海城书记”的先锋来负责新城建设。这个消息一出,不少人既心动又犹豫:月海城如果建成,那就是一份开天辟地的政绩;可若是半途而废、负债累累,那便很可能成为一块抹不掉的污点。大多数人都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区委书记郑德诚,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偏偏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郑德诚因为儿子的事情被临时叫走,没能准时赶到礼堂参加报名。他把报名这事暂时搁在一旁,匆匆去处理家里那摊麻烦。报名表下去后,被众人迅速领走,有人出于试探,有人纯属观望,还有人干脆把表揣进兜里,打算回去再细想。等到会议结束,报名时间也眼看着接近尾声,郑德诚才匆赶回,却发现桌上早已没有他那一份正规报名表可用了。
与此同时,县委办公室里,年轻的秘书刘丹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这次“月海城书记”的选拔,可能会成为改变某些人命运的转折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县委办的秘书——那个总被称作“全县唯一的大学生”的女干部李秋萍。得知有自愿报名的机会后,刘丹火急火燎地跑去告诉李秋萍,希望她别错过这难得的机会。李秋萍匆匆赶到礼堂时,报名表已经发完,好在桌上还孤零零地留着一张未填的表,她立刻拿起好,郑重其事地交了上去。
李秋萍的出现,在整个平川县的干部队伍中,有着一种格外特殊的质感。她是土生土长的平川人,却也是这一带少有的大学毕业生可以凭借文凭与能力留在省城,在更宽阔的平台上施展抱负,也可以和她的男友杜涛顺理成章地结婚,拥有一份稳定而体面的生活。但几年前,家里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了她所有的人生规划——父亲李达夫出轨,家庭支离破碎,母亲一时想不开喝下农药,闹出一场生死未卜的悲剧。
那一年,正是李秋萍大学毕业的时刻,本该是她人生扬帆起航的节点,却变成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岔路口。一边是省城里光明的前途和牵挂她的恋人,一边是家乡里遍裂痕的家庭与摇摇欲坠的父母婚姻。权衡再三,她还是放弃了省城留下的机会,带着复杂的心情和压抑的心事,独自回平川,在县里找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她表面上沉稳寡言,实则心中一直隐隐存着未竟的理想和无法释怀的遗憾。
如今,面对“月海城书记”的竞选机会,李秋萍不再仅仅把自己当做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女儿、一个被束缚在家庭漩涡中的女人,她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亲手参与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也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她拿起报名表时,神情比任何人都更认真。这在外人看来是一次冒险,对她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自我拯救与重生的可能。但当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告诉父母时,得到的反却截然不同。
父亲李达夫显得出奇沉默,最终还是点头表示尊重女儿的选择。也许是经历过婚姻风波和人生伏,他比谁都明白,人只有亲自走一遭,知道哪条路适合自己。然而母亲却极力反对,她眼中的“当干部”“搞建设”,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词,而是意味着劳心劳力、意味着风险与不确定。她一想到女儿要扛起这样一副重担,便压抑不住心中的焦虑与愤怒,家里的争吵声从此不断,指责、哭喊、质问在逼的屋子里来回回响,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吵闹声越大,李秋萍心中反而越发坚定。她知道,再这样待在家里,只会被拽进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绪泥沼里。于是,她索性没再多做解释,转身离家,径直去了县委会议室。那里有她已经递交的报名表,也有即将到来的未知竞选就在她推门走进会议室时,恰好撞见了匆赶来、手里却连正式报名表都没有拿到的郑德诚——这位一向自信强硬的区委书记,竟然只好临时把报名信息胡乱写在烟盒的纸壳上。
站在桌前的小张,是负责收报名表的普通工作人员,面对这张临时拼凑出来的“报名纸”,他当即表示不能收,理由很简单:不符合规定。李秋萍也没有徇私情,她冷静重申,任何报名都必须按规定程序走,哪怕对方是区委书记也不例外。这番话在旁人看来也许有些“不给面子”,却也是她一贯坚持的原则。可郑德诚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自负地放下话:建月海城要钱,而如果国家不拨款,能干好这事的,恐怕也只有他郑德诚。
事实证明,在权力场的运作中,有些“不合规”的东西,总会在某些渠道里被悄然“修正”。尽管小张和李秋萍都坚持不收这张烟盒纸,郑德诚的“报名表”最终还是以某种方式,递到了赵东升的案头。经过紧张的一天讨论与多次碰头会议,县里最终敲定了三位“月海城书记”候选人:经验丰富却略显保守的老干部蔡钢,雷厉风行、心高气盛的区委书记郑德诚,以及那位年轻而又倔强的女大学生——李秋萍。三人将在公开的竞选演讲中一决高,胜者将扛起建设月海城的重担。
候选名单一公布,县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更为凝重。有人暗自下注,有人四处打听消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三个人的身。郑德诚心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火,他一方面认定自己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一方面又隐隐觉得,李秋萍昨晚那句“按规定办”的冷静拒绝,是因为她把自己视为强有力竞争对手,故意不给他留一条方便的路。对于这种揣测,李秋萍并没有急解释,她只是淡淡地用英语丢下一句,形容他是个“小男人”。
这句带着讥讽却又听不太懂的英文,让郑德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他回去后非要弄明白这的意思,跑去问正在上学的儿子,又追着小舅子刨根问底,硬是把一句原本带着轻蔑意味的“小男人”,记成了发音古怪的中文词——“里头我们”。他在不甚准确的模仿中,自我解嘲地笑着,却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敢当众“不给他面子”的年轻女人。
竞选演讲这天县委礼堂再次座无虚席,比起上次开会时的热闹,这一次多了几分紧张与庄重。三位候选人要现场抽签决定演讲顺序。出来后,李秋萍抽中一号,蔡钢为二,郑德诚则排在第三。听到自己将紧挨着郑德诚出场,蔡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三年,自知自己话不如对方硬、气势也不如对方足,一时间欲言又止,似乎有换顺序的念头,却又不好直接开口。
李秋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看了看手中的一号签,又看了看蔡钢,主动提出愿意和他对调顺序。她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地表示:“没关系。”这一小小的举动,不仅化解了蔡钢的尴尬,也在无形中展现了她的细腻与大度。最终,演讲顺序调整为:蔡钢先,李秋萍第二,郑德诚压轴。台下的耳语声逐渐安静,三人的命运仿佛都被系在了接下来短短十几分钟的讲话里。
率先登台的蔡钢,身着一已经略显旧色的中山装,步伐稳重,言辞谨慎。他从自己在平川县兢兢业业工作的二十三年说起,讲到对组织的忠诚、对群众感情,话里话外透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实与保守。然而,当他谈到月海城的设想时,思路却明显显得有些僵化:主要还是围绕着修几条路、建几个办公楼、把原有的一些工厂迁过去,整体规划平淡无奇,缺乏亮点。台下有人点头称其稳妥,也有人悄悄摇头,觉得这样的构想不足以承担一个“新城”的野心。
第二个走上台的是李秋萍。她穿着简单干练,目光清澈却坚定。与蔡不同,她没有从资历说起,而是直接展开了一幅亲手绘制的月海城城市规划图——那是一张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蓝图,却让人眼前一亮。她在图上标出了拟建的主干道、生活区、区和港口位置,又细致地将周边道路交通与现有县城的联系统筹考虑,用清晰的逻辑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分区、如何避免资源浪费。
最后登场的一直对自己信心十足的郑德诚。他一上台,声势十足,先豪迈地回顾自己在区里主政期间的政绩,又以一贯犀利的语言指出川县多年来发展缓慢的症结所在。在谈到具体构时,他将重心放在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设想上——要大量引进“猴子”进城。所谓“猴子”,是当时民间对“万元户”的戏称,指的是那些敢闯敢试、手里有些本钱的体户和能人。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让这些经济上先富起来的人,成为第一批入住月海城的“种子居民”,以他们为支点,带动整个新城商业活力与财富积累。
在他的思里,月海城要先“养一群猴子”,再以这些“猴子”为核心,吸引更多有本事的人、自带资金和项目的人,进城投资创业。通过优惠政策、灵活的经营环境,让月海城成为一块真正的活地”,而不是只靠行政命令堆砌起来的“死城”。他的演讲气势如虹,用词犀利,极具煽动力,台下时不时爆发出掌声。之下,蔡钢的稳重略显沉闷,而李秋的冷静与理性,则在这股“热闹”中显得格外清醒。
随着三场风格迥异的演讲依次落幕,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重起来。有人被郑德诚的豪壮语打动,觉得只有这样虎劲十足的干部,才能在资金匮乏的情况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也有人对李秋萍的蓝图念不忘,觉得只有她那种既重视长远规划、又关注人本素质的视角,才能真正让月海城从“看上去很美”变为“真正宜居”;而对于蔡钢,更多人心里抱着一种复杂的情:他是老实人,也是安心干事的人,却未必是最适合开创新局的人。
月海城,这三个字在平川人的心中,逐渐从一个象的名词,变成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那支握着画笔的人,将在接下来的抉择中浮出水面。无论最终谁能当选月海城书记,对平川县来说,这都是一次赌上未来的冒险;对李秋萍、郑德诚、蔡钢三人而言,这更是一关乎信念、抱负与命运走向的较量。一座新城尚在纸上,一代人的命运已经在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