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地工程的补偿安置谈判进行到最后关头,镇政府面前却仍横着几十份迟迟无法签下的合同。面对这摊烫手山芋,钱昌远干脆两份协议都不签,他把笔一放,态度出奇坚定——不管是高赔偿还是低赔偿,他都不占任何一头的便宜,他要跟高雪梅一起,为镇政府兜这个底。高雪梅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此刻见他如此表态,心里既是感动又是踏实,言辞更显刚硬,把干部、企业和村民的难处说得清清楚楚,把政策底线和情感温度都摆了出来。三胖子一开始还犹犹豫豫,既惦记自己家的那点利益,又怕得罪左邻右舍,但看着钱昌远和高雪梅都已经把话挑明,甚至做好了被人误解、被人责怪的准备,他猛地一咬牙,索性也不再扭扭捏捏,表态愿意站到镇政府这一边,和他们一起给还没做决定的乡亲们吃“定心丸”。
在他们三人的带动下,剩下的三十几户顽固不决的人家被一一做通了工作,有的被情理说服,有的被未来的发展前景打动,也有的被他们这种“自己不多拿一分”的态度撼动。那些在院子里摇头叹气的老人,那些反复算账的中年人,那些担心搬迁后生活不如从前的妇女,逐渐放下顾虑,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份份签字落笔,一声声叹息化作对明天的期许。等到最后一份合同盖上红手印,镇政府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局面,谁都清楚,如果没有钱昌远和高雪梅,怕是拖上几个月也未必能解决。
临近离开月海的日子,齐世珉心里却愈发不舍。他来时带着审慎和怀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沿海小镇,干部多半各有盘算,说话好听做事未必上心。可这段时间跑现场、开会、做协调,他一步步看在眼里:无论是郑德诚的坚持、李秋萍的刚直,还是基层干部们起早贪黑地做群众工作,月海的干部队伍都是真正扑在实事上的人。他逐渐明白,自己当初的防备与成见是多余的。离开之前,他语气少有的诚恳,对大家说,以后只要是月海需要他的地方,只要是对这片海、这片土地有好处的事,他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帮忙,这不是做样子,而是一份真正的承诺。
分别在即,齐世珉最放心不下的,是正在紧张推进的围海扩地工程。他一再叮嘱郑德诚和项目负责人,工期可以紧,但绝不能乱,绝不能因为赶时间而忽视安全。尤其是围堰封口的关键节点,一旦赶上海上突发台风,那将不是简单增加成本的问题,而是整个工程甚至整片海岸线的生死考验。围堰如果在台风里失守,漫过来的海水会把之前所有的努力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可能危及沿线村庄和作业人员安全。他叮嘱他们要密切关注天气变化,该停工时就必须停工,宁可延误几天工期,也绝不能拿人命和几十年的民生工程冒险。这番话,把镇上所有人的心都敲得更紧了一些。
> 不久之后,城建公司正式进驻月海,滨海一路上机器轰鸣,扩地工程如火如荼地展开。不断驶来的搅拌车在临时修筑的道路上轧出一道道深印,打桩机在海风中落,钢筋、模板和一车车砂石排成整齐的方阵,仿佛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工地上最显眼的,是宋工长——这个在外头干工程多年的人,穿着褪色的工作服,鞋上永远粘着泥浆,看上与其说是一个管工程的,不如说是个长期窝在一线的老工人。所有人都发现,他和林冬福有点像,话不多,心思全扑在工程质量和进度上。
从项目开工天起,宋工长几乎没真正休息过,白天盯机械、查材料,晚上还要对照图纸和施工日志,确认每一根桩、每一道工序都符合标准林冬福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作为镇技术骨干,他对工程的每一个细节都比谁都敏感,他和宋工长经常蹲在工地一角,借着昏黄的灯讨论桩基深度、混凝土配比、海潮变化对围堰的影响。林冬福说,照这个干劲,这个工程很可能比原定工期提前一两个月完工。对镇政府来说,这是难得的喜讯,对上级和投资而言,也是一个漂亮的成绩。
高雪梅看着这些日夜在海风里忙碌的人,心里既感动又心疼。她知道这些外来的工人有多是远离家乡,赶着一个个工期讨生活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拉上钱昌远和三胖子,一块儿去镇上买了好些水果和饮料,打算送到工地给大家解解渴。三人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工地,刚想给工人们分下,宋工长却当场挡在前面,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语气并不粗鲁,却格外坚决,说他们工地有规矩,谁都不许拿群众的一一线,哪怕只是一瓶水、一块西瓜。如果接受这些好意,今天是感谢,明天就可能有人借着“感谢”这个名头塞别的东西进来,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上。
宋工长的话说得不留余地,他甚至表示,若手底下哪个工人敢收这份“心意”,他立刻就跟城建公司结清账款,带队走人,绝不给工程留下一分含糊。气氛一度有些尬,工人们也不好意思,纷纷表示理解。雪梅有些失落,又有些敬佩,最终只好把东西重新搬回去。走在路上,三胖子感叹,这样的工程队长,如今不多见了。可谁也没想到,在几天之后,围绕着水泥的风,会将宋工长推到风口浪尖,让所有人看清这背后复杂得多的真相。
事情的转折来得并不显眼,只是源于冬福一个看似细小的怀疑。那天,他照去工地巡查,准备看看最新一批混凝土桩的浇筑情况。作为技术出身的人,他对水泥的颜色、颗粒细度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看着刚浇筑完不久的桩身,他心里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这批水泥的色泽略显发灰,密实度也似乎有些偏差。凭经验,这不像是此前他们使用的那种高强度、抗海水腐蚀的特殊泥。
按照国家和行业的施工标准,这种打入海涂的混凝土桩必须使用高标号、专门针对海水环境的水泥,一旦偷工减料或掺入低标号水泥,短期看似毫无,几年里也许仍能支撑工程表面的稳固,但随着潮汐浸泡、海盐侵蚀和时间累积,内部结构会逐渐被腐蚀,到了十年、二十年,整片围海造地都会变成悬在海边上的一把利刃,连同上面生长出的道路、房屋、企业,统统置于危险之中。想到这些可能性,林冬福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机立断,赶回镇里把自己的怀和初步判断向郑德诚、李秋萍汇报。郑德诚听完后眉头紧皱,他很清楚,这绝不是一句“以后多注意点”就能过去的小毛病,一旦实,后果不堪设想。里里外外牵的,是国家资金、企业信誉,也是整镇百姓几代人的安身立命。李秋萍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拿出施工标准和采购合同,一项项与林冬福怀疑的环节进行比对,发现建材供应链上实存在操作空间。
为了弄清是误会还是有人故意掺假,林冬福提出,有必要从已经打入海里的混凝土桩中取样,做最、最有说服力的检测。可这事不是想做能做的。按照程序,镇里需立刻向县里汇报,再由县里联系专业的水下检测团队,携带专门设备潜入水下钻取样本。李秋萍提出了这个方案,她清楚这才是最合规稳妥的径。可她也明白,走完这一整套程序,少说要耗费几天时间,甚至更久。
林冬福却觉得这条路太慢了。最了解现场情况的技术人员,他眼看着一个个桩还往海里打,水泥还在不断运进工地,如果真有问题,晚一天取证,就意味着更多隐患被打进海底。他强烈反对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上面的人”和“专业队伍”上,提出要亲自下,用最直接的办法取样。他的目光异常坚定,仿佛已经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脑后。
郑德诚被他的固执吓了一跳,斩钉截地否决了这个冒险提议,明确命令他也不准私自下海,更不许违反安全规程。他知道林冬福的性子,既刚又犟,一旦认定一件事,就很难回头。郑德诚反复强调,工程重要,人命更重要,一切必须按程序来,哪怕花时间,也不能拿他一个人的生命去赌。但他没有想到,这番话并没有真正拦住林冬福。
某天,余青田照常去找林冬福接工作,却在办公室里扑了个空。桌上散着份图纸和记录本,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正当他纳闷,小海螺跑过来,信口一句话让所有人里一紧——他刚在码头见到林冬福,拎着氧气瓶往海边方向去了。余青田哪里还坐得住,立刻找到郑德诚和李秋萍,三人心里同时冒出那个最危险的念头:林冬很可能已经顶着命令,独自下海取样去了。
三人匆匆赶到海边,只见海风依旧拍打着堤岸,浪花一阵接阵,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郑德诚扯着嗓子,对海面不断呼喊林冬福的名字,声音被风浪撕碎,又被扔回岸边。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终于,在某个浪头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面下缓缓浮起,是林冬。他肩上还挂着设备,身形略显疲惫,每一个动作都透出透支后的乏力,但他还是努力朝岸边游来。
众人连忙伸把他拉上岸,七嘴八舌地问他的情况。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吵,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带回来的水下样本交给郑德诚和李秋萍。所有人一时间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黏着海泥的水泥碎块和取样瓶,没有人细看他的脸色,也无人意识到,他的呼吸已经微微有些不匀,额角的汗水与海水混在一块儿,分不出哪里是疲惫,哪里是的讯号。
样本很快紧急送往市里的检测中心进行化验。郑德诚几乎是一路小跑,将材料交到技术人员手中,反复叮嘱要尽快给出结论。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答应尽可能压缩时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郑德诚守在电话旁,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各种可能的后续措施:如果检测结果显示没问题,该如何安抚这段时间被牵情绪的干部;如果真有问题,又该如何向上级报,如何追责,如何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与此同时,镇里的日常工作仍在照常运转。中午时分,李秋萍让人喊林冬福下来吃饭,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她隐约觉得不对劲,索性亲自上去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仍旧毫无动静。她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礼与否,一脚踢开门,只见林冬福整个人倒在床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医生赶到之前,他已经因为长时间潜水和身体极限被透支而离开了人世。
那一,时间仿佛被定格。李秋萍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起电话,把这个噩耗告诉了还在市里等检测结果的郑诚。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后传来郑德压抑住情绪的声音——他没有时间为这位同事、朋友好好流泪,因为检测结果即将出来,而这份结果将决定接下来整个事件的走向。
检测报告终于送到郑德诚手中,结论清而残酷:水泥里确实掺入了低标号的普通水泥,与合同约定的高标号抗海水水泥严重不符。这不仅是工程质量问题,而是赤裸裸偷工减料,是对国家资金的侵吞,对百姓生命与未来的漠视。压着心里的悲痛,郑德诚深吸一口气,立刻把结论回报镇里。李秋萍拿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大的愤怒决绝,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县公安局田局长,请求立案调查,全县、尤其是月海一带全力搜捕宋工长。
调查很快有了进展。余青田在清点材料时发现一个惊人的:原本应堆放在仓库、记录在册的那批高标号水泥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