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开发的筹备会在镇上最大的礼堂里举行,来自四面八方的猴子万元户几乎将场子挤得水泄不通。郑德诚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熟悉又质朴的面孔,心里笃定:只要他一声招呼,这些在山里折腾出家业的猴子们,一定会跟他去月海,成为那片新城最早的一批居民。他很清楚,猴子们信的不是一纸文件,而是人,是他多年来在他们心中积攒下来的口碑与威望。至于到了月海之后靠什么生活、产业怎么起步、住房怎么解决,他始终表现得胸有成竹,声称这些不用猴子们操心——“你们跟我走,我来引路,路上再一起想办法。”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自信,试图把那片荒芜的月海描绘成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家园。
郑德诚的发言结束,礼堂里掌声雷动。掌声散去之后,主持会议的县委书记赵东升站起身,环视一圈台下,又让工作人员把蔡钢和李秋萍也一并叫上台。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向台下的猴子万元户们抛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是他来当月海城的书记?”台上气氛骤然紧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德诚身上。郑德诚却显得很坦然,他不谈虚的、不摆架子,只是直接说明自己的优势:他能拉来钱,也有本事带动猴子万元户一起去建设月海;这些年,他跑项目、找资金、帮猴子们致富,已经证明过自己。而至于站在一旁的李秋萍,他对她的评价是“年轻、有冲劲、敢想敢干”;对蔡钢,则用了“稳重、踏实、会管事”来概括。
投票在紧张而略带喧闹的气氛中完成,最终结果出炉时,礼堂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翻纸声。年轻的李秋萍最终没有拿到一票,成了零票候选人,而郑德诚和蔡钢则出人意料地打成平手。这个结果让部分猴子们窃窃私语,也让台上的人心中各有所思。李秋萍的确有些失落,但她并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太多情绪,反而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在她心里,参与这场角逐本身就是一次历练,她更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对月海、对农村、对这群猴子万元户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而不是职位本身的输赢。那一天晚上,她仍旧按惯例和闺蜜刘丹一同去广场跳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风微凉,广场上的音乐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刘丹拉着李秋萍,在人群中穿梭着练舞步,两人跳得正尽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不远处——是刚从会议上“功成名就”一般走下台的郑德诚。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但在李秋萍眼里,那笑里似乎夹杂着几分功利。原本还在笑着调侃刘丹的她,一见到郑德诚,脸色立刻收了起来。郑德诚开门见山,表示想从她手里借一份月海土地规划图,说是想提前了解,为将来的布局做准备。李秋萍却一点不客气,当场拒绝,既没有给他留情面,也不想在这种关键资料上妥协。她反倒提醒他,与其惦记手里的图纸,不如先去想办法争取到户籍审批权——对那些打算跟他去月海定居的猴子们来说,最实际的问题不是规划图,而是户口。没有户口,再漂亮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与此同时,在镇子的另一头,高春梅和丈夫解春来几乎把全部家底压在了“春梅印刷厂”上。厂房建在偏僻的郊外,为的就是便宜的地价和未来可能扩建的空间。可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这天,他们终于盼来了一位据说“很有实力”的沈经理来实地考察。谁知车子还没晃到厂门口,沈经理就面露难色,直呼路太远、太颠,做一次车就像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更糟糕的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三个嫌厂址偏远、转身就走的客户了。眼看着又一笔生意泡汤,高春梅在厂门口站了很久,连哭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哭,只觉得这条通往“发家致富”的路,怎么比盘山公路还难走。
就在春梅印刷厂的困局还找不到解法时,一只满身泥土的猴子急匆匆跑到了郑德诚面前,气喘吁吁地诉说自己被外人打了,想让他出头。原来,许多猴子们这段时间都听说郑德诚即将担任月海书记,一个个把他当作“未来一把手”,遇事自然就想到来找他撑腰。然而,民间传言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版本,有人坚信郑德诚已是板上钉钉的书记,也有人说真正的人选其实是深得组织信任的蔡钢。面对猴子的求助与疑惑,郑德诚没有多说,先让他带路,一起去县委找关一明帮忙处理打人事件。一路上,他在心里又默默下了更大的决心:不论如何,他都要把月海建设起来,还直接向组织放出豪言——三年之内,如果月海干不出来模样,就任由组织怎么处置他。
从县委出来之后,郑德诚又匆匆赶到郑家祠。这里已聚集了不少猴子万元户和乡亲,一些情绪激动的人正嚷嚷着,担心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和未来要托付的生活会不会被人耽搁。见他一进门,原本还要闹腾的猴子们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顿时噤若寒蝉。郑德诚拿过话筒,先安抚大家的情绪,随后开始给他们描绘月海的前景:那是一片将要崛起的新城,有机会、有产业、有学校、有医院,只要大家舍得一脚迈过去,就能把过往的辛苦变成以后的稳定和体面。他说得声情并茂,却没注意到门口已经站了一行人——赵东升带着县里的领导班子,悄悄来到现场,混在人中听他讲话。
郑德诚越说,场下越安静,许多猴子额头上皱着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但紧接着,一个老猴子大嗓门地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这听着都好,可关键是,你能不能真当上月海的书记?猴子们要的不只是理想,还要一个能扛责、能说话算话的主心骨。他们一再追问,让郑德诚给个“准话”。在这种被信任、又被逼到墙角的局面下,他咬了咬牙,索性夸下海口:书记这个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家放心跟他走就是。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响起赵东升平静却带着分量的声音。郑德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把赵东升和其他领导一一介绍给这些猴子万元户——那些被称为“万元户”的人,是农村改革后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也是未来月海城最初中坚力量。
这次深入猴子群体的走访,让赵东升有了近距离的第一手感受。他亲眼看到:从山沟沟里、从远村小镇赶来的猴子们,对郑德诚有着几乎之百的信任。无论是谈月海的未来还是眼下的现实困难,他们提到最多的名字都是“老郑”。这种源于长期相处和共同打拼的信任,是任何文件和任命都替代不了的。回去的路上,领导班子们坐在车里展开讨论。赵东升在车上说得不多,只是认真听着大家的意见。关一明则让郑德诚先别急,等组织研究后再给他明确答复。话虽谨慎,但空气里已经隐约透出某种倾向。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郑德诚的大哥郑德生风尘仆仆地赶来找他。郑德生这些年一直在老家种地带娃,三个儿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因为户口在农村,迟迟说不上像样的亲事。这回听说月海要建城,户口可能会迁成城镇户口,他动了心思,也想去月海碰碰运气。可一家人手里没太多积蓄,于是鼓足勇气来找弟弟借钱。郑德诚二话不说,当场答应,甚至说干脆不算借,直接给钱。知郑德生怎么都不同意,一定要写借条,嘴上说的是“兄弟明算账”,实际上是怕亲戚之间牵扯不清,最终影响了兄弟感情。郑德诚看着大哥笨拙地在纸上写字,心五味杂陈,却也只得顺着他的执拗。
几天之后,关于月海书记人选的讨论终于尘埃落定。赵东升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宣布,组织计划任命郑德成为月海书记,正式文件将在两天后下发。这不再是他郑家祠里为了稳定人心而说的“大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决定。消息从车内传出时,坐在车上的李秋萍正好在场。她听见这个结果,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没有一丝勉强妒意,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知道,这个位置对于月海的未来意义重大,而郑德诚,或许真的是现阶段最合适的人选。她那场零票“失败”,在这一刻似乎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她参与了一个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抉择过程。
李秋萍的男友杜涛,在城里的报社工作,是个嘴上贫、心却细的年轻记者。这天,他专程请了假,开着一辆略显老却保养得干干净净的车来到李秋萍家拜访。他有驾照,开车平稳,给李家长辈留下了个踏实的印象。屋里屋外一片热络,与此同时,关于月海的各种消息也在坊间传越热。另一个角落里,解春来也在做着自己的重大决定——他即将被调往月海上任,参与新城的基础建设。临行前,他郑重地将家中所有积蓄和“春梅印刷厂”的厂长位置交给妻子高雪梅,希望她在这个偏远又充满不确定的厂子里咬牙撑下去。他知道,自己去月海不只是单纯的升迁,更是一次赌上全家未来的冒险。
在这一连串人事变动与命运抉择中,月海这片尚未完全成形的土地,正悄悄从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变成无数人心中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郑德诚凭借在猴子们心中的威信,获得了组织的信任与任命;那些被称为“猴子万元户”的普通人,正打算扛着家当,跟着他去开辟新生活。秋萍、蔡钢、解春来、高春梅、高雪梅、杜涛……每个人都拿着自己手里有限的筹码,在这个时代的转折点上做选择。有人为户口奔波,有人为厂子发愁,有人为感情和前途犹不定,而所有人的故事,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月海城,这个正在被一群看似普通却倔强不肯服输的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