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货车在电线厂门口停下,杨小海和一帮青年已经满头大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车上搬进仓库。等最后一箱落地,小鱼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啪地一下按在塑料板上:“搬完了,这五十是你的。”按镇上早就默认的“规矩”,这样的活儿搬运费起码一百,杨小海本来想照章收钱,但想到这批货是高雪梅的,他心里有些犯嘀咕。就在他犹豫时,郑志强在旁提醒:“这是高雪梅的货,当初咱们赚的第一桶金就是跟她合作来的,一百收她五十,已经是看在旧情上了。”杨小海想想也对,便点点头,打算就收这五十算了。
可他身后的那帮兄弟一听炸了锅,纷纷嚷嚷:“按规矩来怎么就不行?她高雪梅有钱,有的是生意,凭什么少给我们一半?我们又不是白干活的。”有人索性把手一摊:“不行,这活儿难度摆在那儿,一百就是一百,少一分都不认。”被众人一吵,杨小海的脸色也慢慢冷下来,原本要收钱离开的脚步又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小鱼说:“不行,还差五十,这活儿不打折。”小鱼顿时火气上来了,脸一沉,把钱往回一拢:“爱要不要,反正我就带了这么多,你们爱搬不搬。”气氛瞬间僵在那儿,空气仿佛都凝固。杨小海一咬牙,甩了句“行,那我直接找你们老板说去”,转身闯进厂子里,径直去找高雪梅。
厂房里机器轰鸣,高雪梅正跟人谈货,见杨小海气冲冲闯进来,也不慌,笑着让旁人先出去。杨小海开门见山,把“规矩”一说,又提起之前大家合作的“情分”,话里话外,是想立住自己搬运队如今在镇上的地位,不愿被人看扁。高雪梅却早已在商场摸爬滚打,她把手里的账本轻轻合上,目光锐利又带几分玩味:“你觉得你值一百,那我就给你一百。只是你要清楚,这钱是买你的力气,还是买你的人情。”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你今天要的是价码,还是以后在镇上的名声?”杨小海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原本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气焰瞬间泄了大半。他自觉理亏,又说不清气到底该往哪儿发,最后只觉得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几句,狼狈地从办公室里逃了出来。
杨小海前脚刚走,高雪梅后脚就坐不住了。她压下心里那点怒意,转身给几个“猴子”(镇上那些爱闹事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这几个人就一块儿去了镇政府,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告到镇党委书记郑德诚那儿。听完他们口中的“粗暴强搬”和“坐地起价”,郑德诚当场拍桌,脸色铁青,斥责起城管队:“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要你们干什么?镇上的风气,就是这么被你们惯坏的!”在一旁的城管队长谭光明只得苦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些人说得那么简单,却不好当面反驳,只能提醒道:“书记,要不先跟郑德生商量一下?杨小海那个搬运队里,还有个领头的,可是您侄子郑志强。”
镇上的风声还没平息,新的冲突又在不远处酝酿。茶餐厅的大狗老板刚从城里花重金买了一架钢琴,车子还没开到店门口,就被杨小海和郑志强带着的人拦了下来。几人把车一围,笑里藏针:“这么贵的东西,得找专业队伍搬。规矩你也知道,搬运费得按高货值来算。”大狗本想着找几个工人自己抬,却被他们“强硬执意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搬钢琴,嘴上说着“放心放心”,手上却毫不专业。一不留神,钢琴在台阶边一歪,重重磕在地上,漆面开裂,弦音走调,昂贵的乐器当场报废,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大狗老板脸涨得通红,愤怒几乎要烧穿眼眶。他回到车里,猛踩油门,一把把方向盘对准杨小海等人,摆出要同归于尽的架势。杨小海瞬间被激起更猛烈的逆反,拎起旁边的木棍,朝飞速冲来的车砸去,“砰”地一声,挡风玻璃碎裂,玻璃渣子四散飞溅。看到往日欺压他们的一帮猴子这会儿围上来,终于诱爆了积攒已久的不满,他们纷纷加入混战。一时间拳脚横飞,有人拿砖,有人抡棍,打得天昏地暗,就连赶来的城管队也插不上手,现场乱成一团失控的漩涡。
此时镇政府办公室里,郑德诚正皱眉和李秋萍讨论,准备出面压一压最近愈演愈烈的街头纷争。刚说到一半,门被砰地推开,干部气喘吁吁地报告:“书记,富裕路那边打起来了,双方人多得很,城管队劝不住!”郑德诚猛地起身,当机立断:“走!”于是,他和李秋萍直接开上镇里的压路机,轰鸣着开往富裕路。压路机庞然大物般在街头出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在大狗咬牙冲过去,试图再度动手时,杨小海已经抄起一块砖,红着眼朝他奔去。关键时刻,李秋萍从压路机上跳下来,上前一把抓住杨小海的手,随即“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疯了吗?还想不想要命!”这一巴掌不是羞辱,而是用力将他从血气上涌的迷乱中打醒。
打斗总算在混乱中被压制下来,两拨人全被带到镇政府,分开审问。了解事情前因后果之后,镇里领导很快有了判断:一众猴子虽有参与打架,但起因在搬运纠纷,大狗的冲动也难辞其咎,只是杨小海这一伙“强搬、高价、砸车”的行为更为恶劣。几位猴子先被放走,那帮人一出门就小声嘀咕,心里全是庆幸。可走到门口,郑志强脸色阴沉地嘟囔了一句,不满决定:“凭什么就这么放了他们?这帮人平时还不是一样欺负我们。”这句埋怨让郑德诚听了个正着,长久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郑德诚猛地起身,朝郑志强冲过去,顾不得旁人的惊愕,当着众人的面拳打脚踢:“你还有脸说!你带头在镇上搞这一套,丢的是谁的脸?!”郑志强挨打之余,眼神却愈发倔强,心底那股逆反越压越狠。他心里盘算着,既然在镇政府抹不平这口气,那就换个方式宣泄。他当即下了命令:“无论如何,把杨小海他们全关几天,让他们长记性。”派出所所长田所苦着脸来回打电话,抱怨没人手、看守所也腾不出地方,折腾半天也拿不出办法。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李秋萍提出一个折中方案:“算了,就先把他们关在镇政府的浴室里,反正那里有锁,凑合两天总行。”于是,这群青年被带进那间潮湿闷热的浴室,门外挂上锁链。夜色渐深,浴室的灯光昏黄,墙壁泛着水汽的旧渍。郑志强站在门口,还在自我安慰:“也就是关个三五天,等风头过去再放他们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并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惩罚,反倒像是给自己找回了一点“威信”。
但被关在里面的杨小海却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白日里的冲动在静夜中一点点冷却,变成刺人的悔意。他默默回想自己这些年仗着年轻有力气,在镇上“按规矩拿钱”,却渐渐把规矩当成了压人筹码。他还在发愣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门外传来一句低声招呼:“你奶奶来看你了。”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杨小海猛地站起,却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
奶奶被人扶着走进浴室门口,背已经比从前更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她看着关在里面的孙子,一双眼睛里全是失望和心疼,眼眶泛着泪光。她抬起那只干瘦的手,颤抖着伸进去,明明是想给他一巴掌,却迟迟没落下。那一刻,整间浴室静得只能听见水管里渗出的细微水声。就在奶奶要用力挥下去时,李秋萍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小声劝:“大妈,他已经知道错了,您别打了。”奶奶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她看着杨小海,嘴唇动了又动,却终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刺人。她最后只低声对李秋萍说:“麻烦你,送我回去。”转身时,背影比来时更显得孤单瘦小。杨小海望着奶奶远去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我错了”都没能说出口,心里却像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在慢慢割。
那夜之后,杨小海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被放出来以后,他不再在街头大吵大闹,也不再到处跟人争那几块钱的“规矩”。他老老实实回到电线厂上班,按时上工,按时下班。只是晚上或者周末,仍会去码头、仓库帮人搬货,但见着有人已经找好搬运工,他便默默退到一旁,不再硬抢生意。有时候,肩上刚扛起一箱货,他却忽然停顿几秒,仿佛想起那夜奶奶抬起又落下的手。强搬抢活的事似乎告一段落,可镇上的风波并没有因此停止。
就在大家以为风气渐渐平稳时候,一起更加恶劣的事件悄然出现。深夜里,来往货车在镇外几处偏僻路口频频遭遇拦截,有司机被打伤,有货物被洗劫一空,传言中那伙人蒙面行事,下手干净利落。消息传开,整条街都惶惶不安。镇政府迅速展开调查,每晚在四个出入口安排人手蹲守,可劫匪似乎总能绕开检查,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里。几夜下来,毫无所获,其他工作堆积如山,大家怨声载道,却又不敢懈怠。
为了破案,镇里不得不硬着头皮加派人手。谭光明带着年轻的小范自告奋勇,轮流在几处路口蹲守。那天夜里,风很冷,西口路上只剩路灯下一小圈昏黄光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范困得直打盹,谭光明却始终保持警惕。就在他们以为今晚又要空守时,一辆货车忽然摇摇晃晃地驶入视线。车子靠边停下,再没动静,谭光明心中一紧,立刻上前查看,只见驾驶座上的司机已经被打晕,头上血迹斑斑。
还没来得及报警求援,一群黑影从货车后方窜出,个个蒙着脸,手上拎着铁棍和匕首。对方人多势众,下手凶狠,很快就将本就疲惫的小范打趴在地,小范昏迷不醒。谭光明奋力反抗,却还是在混乱中被对方利器刺伤,鲜血浸透衣襟。那些劫匪见事情暴露,迅速夺路而逃,只留下昏迷的司机和奄奄一息的两个守夜人。天快亮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寂静,谭光明被紧急送往医院。
经过抢救,谭光明总算脱离生命危险。醒来后,他一边忍着伤口的疼痛,一边把当时所见所闻尽量回忆清楚,向派出所的同志提供线索。他详细描述了那帮人的身高、动作习惯,以及他们说话时无意流露出的口音。但有一点,他迟迟没有当众说出口。直到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只剩郑德诚留在床前,他才犹豫着开口:“书记,有个情况……我只能单独跟你说。”
谭光明压低声音,说到那帮劫匪中有个人戴着关公面具,身形略微偏瘦,动作麻利,在混战时吼过一句粗话,那声音沉哑又带点独特的尾音,“听起来,很像郑志强。”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心里都发凉,郑家在镇上的影响谁都清楚,随便指认那可是要担风险的。郑德诚听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既震惊又愤怒,还掺杂着一丝不敢置信。
离开医院后,郑德诚直接去了郑德生家,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快步走进郑志强的房间。他毫不客气地翻看每一个角落,衣柜底层、床底箱子、抽屉暗格,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想找出那张关公面具或者其他证据。房间被翻得一片凌乱,郑志强却始终不在。郑德诚越翻越心寒,终于忍不住拧紧眉头,大声质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闻讯赶来的郑德生一时间没回过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弟弟在暗指什么。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难看,神情在愧疚、震惊和保护儿子的本能之间剧烈摇摆。沉默片刻后,他咬咬牙,语气笃定地说:“昨晚,他在家。”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入已经浑浊的水潭,表面重新恢复平静,却在水底激起更深的涟漪。究竟是真实的证词,还是出于父亲本能的袒护,谁也说不清。但从这一刻开始,整个镇子关于夜间劫匪的流言与郑家的名字,悄然纠缠在一起,而杨小海那些年少的冲动与被迫的收敛,也不过是这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一阵前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