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镇的秋夜来得格外早,镇政府的楼道里却依旧灯火通明。解春来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几页检讨书,密密麻麻都是他的亲笔字。纸已经被反复揉皱,又被摊平,显出一种尴尬的用力感。他一口气写完,又一字一句地默念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等会儿要在李秋萍面前念出来,是怎样一副场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林冬福和谭光明,他们特意留下来陪着,既是担心他,也是担心等会儿爆发的那场“风暴”。解春来苦笑,说自己认错认得都快成了习惯,可这一次,他知道事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检讨书写好之后,最生气的人并不是李秋萍,而是郑德诚。夜校出了差错,何斌被请来任课,却在课堂上闹出不合适的言论,镇上的干部和群众议论纷纷。郑德诚压着火气,让解春来务必“当众负责”,先是把书面检讨交上来,又要求他必须一字一句,当着李秋萍的面念出来,不许漏一字,更不能开半句玩笑。解春来听完,心里一沉,却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夜校是大家一块扛起来的事业,出了纰漏,他是直接责任人,挨这一顿批,算是应该。他刚点头答应,郑德诚又冷冷补了一句,说这种事情要长记性,不能只在纸上悔过。
李秋萍刚听说要念检讨的时候,心里其实满是气。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院和夜校两头跑,已经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把第一期夜校架了起来,偏偏就在她最看重的课堂上出了问题。她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甚至打算见面就好好“收拾”解春来一顿。可等走到走廊拐角,看见郑德诚脸上那比她还要阴沉、还要难看的表情,她倒先冷静下来。她比谁都清楚,郑德诚越是对夜校上心,出事时就越容易情绪失控。于是还没等郑德诚发火,她先拉住他,让他坐下来喝口水,劝他别着急上纲上线,先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再说。林冬福和谭光明也在一旁帮腔,解释说解春来为了办夜校,已经好几天没合眼,连请何斌来的费用,都是他自己掏腰包出的。
但这些解释在郑德诚那里,并不算什么有力的理由。郑德诚本就脾气直,说话不喜欢弯抹角,听到“自掏腰包”这四个字,反而火气更大了。他拍着桌子反问,钱再怎么说不也得是从哪里拿的吗?“他解春来的钱,还不是从高雪梅那里拿的!”一句像刀子一样飞出来,空气瞬间凝固。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对解春来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死穴,是他这段时间闭口不提的伤。解春来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睛,目光一下子变得锋利,死死盯着郑德诚,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还未念出的检讨夹在胳膊下,转身与郑德诚身而过,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风有些凉,解春来走出去,没再回头。身后传来一句“哎,你别走”,他却当作没听见。高雪梅这字,像在他心口划了一道旧疤,每被提起一次,就隐隐作痛一次。他和高雪梅因为误会闹翻,一直没有真正和好,那些纠葛他从未人细说。夜校的经费紧张,他顾不上那么,只想着先把老师请来,把课程撑起来,甚至连钱从哪儿拿都没想过要遮掩。而如今,这一切却被一句话戳成了“借前女友的钱办事”,仿佛他所有的努力都带了别的意味。他不是不知道德诚的性子,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可他也同样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难当作没发生过。
晚风散了楼里的烟火气,夜色一点点笼住月镇。过了这阵火爆的当口,郑德诚自己也开始后悔那句话。等他和李秋萍坐在小摊上,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盘炒花生米,情绪已经从暴怒变成了烦和懊恼。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半天没动几口,最终承认,刚才那话说得太冲,太不该。他叹气说,知道解春来是把心思都扑在夜校上,可他想得更多的是海的名声,老百姓对镇政府、对夜校的信任,任何疏忽,都可能把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打回原形。李秋萍听着,既理解他的用心,又对他那句“高雪梅”的话不太认同,只提醒他说,以后这种戳人心窝的风凉话,还是能不说不要说。
吃着吃着,他们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李秋萍突然想起,去省委党校学习这事,是她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不是郑德诚亲口告诉她的。她略带埋怨说,你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外人。郑德诚被噎了一下,抬头看看她,又挠挠头,支吾了半天才说,是不想让她操心。他知道她身体刚恢复,医院那边还有安排,再让为自己的前途担惊受怕,实在不忍。李秋萍摇头,说他这种“好心瞒着”反而叫人心里不踏实。按着她的经验,从党校结束回来,组织上大概率会找他谈话,这样转折,不是应该提前和最信任的人商量的吗?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在回到月海之前,郑德诚就已经被关一明和夏长友叫去谈过话。组织对他的工作能力与担当高度认可,打算把他从偏远的月海镇调回县城,任命为副县长,这是许多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晋升机会。关一明语重心长地他,这不仅仅是个人前途的问题,更是组织对他多工作的肯定,希望他能站到更高的岗位,为更多的人民服务。夏长友则从另一个角度劝说,说月海已经有了起色,不能一直让他困在这片海边小镇,应该到更大的舞台上去闯一闯p>
听到“副县长”这四个字,郑德诚却没有露出别人想象中的喜形于色。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实话:不想离开月海。关一明听了先是一愣接着笑骂他是个“死心眼”,问他知不知道,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以后不一定还能有。郑德诚却把话说得更明白——提级固然重要,回县里平步青云也很光鲜,但对他,月海才是真正放不下的地方。他参加工作后大半时间都在这儿,和老百姓一起从泥里往外爬,看着这个小镇一点一点从萧条走向热闹,心里有一个朴素的目标:等到月海口真正达到五十万,再考虑离开。关一明听完,忍不住叹息,说这可真是猴年马月的事。
然而,就是这句半玩半无奈的话,更加坚定了郑德诚的决心。五十万,对一个沿海小镇来说,或许真是遥远的目标,可正因为远,才更值得为之奋斗。他回到月海后,把有关调任的事暂时压在心里,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更加卖力地镇上的各项工作。对于夜校,他更是投入了比以前多几倍的心血。他清楚,夜校办得好不好,既关乎镇上的文化氛围,也关乎老百对政府的信任感,所以这一块不能仅靠热情,更有科学的安排和长久的投入。
在夜校具体工作上,他选择把主抓任务交给了李秋萍。别人不太明白,他心里却有盘算——李秋萍不仅有教育行业的专业背景,还有一套的教学理念,再加上她在医院里的实践经验,最懂得如何和人打交道,也最能照顾到不同层次学员的需求。郑德诚和她商量后,决定从最熟悉、最可信赖的老师开始,先请她父母严谨和李达夫走上讲台,为月海的居民开设基础课程。这样一来,夜校在初期就有了稳妥的起点,她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物色更合适的授课老师,把课程体系搭得扎实。
随着规划一步步展开,夜校的课程框架渐渐清晰起来。严谨主攻数理化,逻辑严密、知识扎实;李达则擅长文学与人文,能讲故事、会鼓劲解春来看过安排表后临时提出,可以把镇里几位干部的特长也调动起来,让他们上讲台分享实务经验。比方说,谭光明在经济和企业管理方面有多年经验,可以开设一些关于市场、经营的入门课林冬福擅长组织协调,也在基层治理上摸爬滚打多年,可以将政策和实际相结合讲给大家听;至于郑德诚,则无意中被他“点名”,成了讲政策、讲发展、讲大局观的主讲之一群人开玩笑,说这是把整个镇政府搬上讲台了。
忙碌之中,难免出现疏漏。上课的那天晚上,郑德诚临时决定将严谨和李达夫的上课顺序对调,却了提前通知严谨。李达夫顺势把课搬到了他最熟悉的小餐馆,既能借店里的桌椅,又能拉近与学员的距离。消息传得飞快,听课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屋里屋外得满满当当。严谨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依旧来到现场,想看看李达夫如今到底能讲出些什么名堂。她悄悄坐在角落里,听到课堂中途,李达夫突然拿出一首旧诗,念格外认真。那是他年轻时写给她的情诗,如今被他当成课堂素材,讲文字,讲修辞,也讲那个年代少男少女的真心。
那一刻,严谨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从诗句之间扑面而来。她曾经对李达夫怀有不少怨气,觉得他年轻时凡事不够坚定,对生活妥协得太快,甚至对婚姻也不够坚持。可当情诗被他在人面前坦然念出,那种既羞涩又真诚的情感,让她心中的怨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课后,有学生悄悄问她,那首诗是不是写她的,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那是很以前的故事了。”语气里不再是锋利的责怪,而是着一点释然的感慨。
轮到严谨上课时,她彻底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她专攻数理化,本来这些知识在不少人眼里枯燥得要命,可她却有本事把最抽象公式讲得生动有趣。她会用镇上的日常例子解释物理原理,用小摊的称重说误差,用晒鱼、晒盐讲化学变化,再配上自嘲的幽默,课堂上笑声不断。原本以为大们最怕理科,没想到她的课反而成了最抢手的,很多学生下班后急匆匆赶来,就怕错过开头几分钟。夜校的黑板前,被简洁的公式和清楚的图示占满,那些曾被只有“书呆子”才看得懂的知识,突然间变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工具。
就在夜校热闹进行时,电话铃声在月海镇办公室里响起。接电话的是一位普通干部,对方自家门——是杜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说明自己已经决定把在月海的地基退掉,不再继续之前的开发计划。消息不算出乎意料,却仍然让接电话的人愣了一。等挂了电话,他立刻把这件事转告给李秋萍。李秋萍听完,表面上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只是淡淡问清了手续细节,简短交代该如何办理,似乎把这事当成一普通的工作变更处理。身边的人看不出她的喜怒,只以为她早有心理准备。
真正的情绪,是在之后一个人做的动作里体现的。那天傍晚,天色刚暗,李秋萍悄去了那块已经浇好基础,又被废置的地基。她一个人拎着一袋水泥,在地上,一点点把边缘敲平,把当年留在水泥上的手掌印重新抹平。那是她和杜涛当初怀着美好愿景,在地基上按下的约定痕迹,代表着共同建设、共同生活的希望。,这个希望已经确定无法实现,与其让这记号在风吹日晒中慢慢破碎,不如由她亲手将它恢复成一块普通的地基。水泥干涸后,印不见了,过去的承诺也算有了一个看见的终点。
夜校的课程还在继续,包括高雪梅在内,一批又一批老师轮流上台。高雪梅的出现,让不少人心里多少有些揣测,但她和解春来都极力保持着一种意的平静——在课堂上,他们只是老师和夜校工作人员。她的课讲得认真,备课扎实,夜校的口碑因此越来越好。第一期课程结束的时候,镇上许居民自发来参加结课活动,教室里高挂着写的标语,黑板上写着“第一期夜校结业”几个大字,虽然简单,却有一种朴素的仪式感。李秋萍提议,从这批学员中评出一位“优秀学员”,以此鼓励更多人坚持。
当这个提议提出来时,所有老师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同一个名字——王丽丽。她是最早报名的一批人之一,白天在镇上工,晚上准时来上课,从不请假,笔记得工工整整,每次提问不怕出错,作业完成得最认真。她的进步肉眼可见,从一开始连笔都拿不稳,到后来能在小本子上写下整段清楚的心得。评选会上,没有人提出议,“优秀学员”的奖状最终颁给了她。她站在台上接过那张简单的证书时,眼圈微微发红,却努力控制着自己只露出一抹羞的笑。那张普通的纸,在她手里变得分沉甸甸。
在夜校的众多学员里,还有一个人正悄悄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杨小海。他平时说话不多,为人老实,却有一颗想往外跑、想见见世面的心。上了次夜校后,他对经济课上提到的“销售”两个字起了兴趣,觉得那是条能让自己跳出旧生活的路子。鼓足勇气,他找到镇上做意最有名的那个人——钱昌远,想拜他为师,跟着学做销售,哪怕从打杂开始也行。钱昌远听完,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做销售不能光靠一股蛮劲,需要皮子、需要心思,更需要承受拒绝的能力,他看杨小海太老实,怕他吃不消。
被拒绝之后,杨小海有些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这条路。他在夜校口踱来踱去,甚至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王丽丽注意到他的变化,主动找他聊。她并不空口鼓劲,而是把自己从“不敢开口”到敢在课堂上提问的经历一点点说给他听告诉他,任何改变都要从坚持开始,而不是从一时受挫就认定不行。她说,你要是真想学,就先从跟着看、跟着跑做起,哪怕被、被拒绝,也要咬牙扛过最开始的那段。杨小海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红,却也重新鼓足了勇气,决定再去试一次。
就这样,他硬着头皮又找到钱昌远,说这两个月可以不要工资,只要给他个跟着学习机会。钱昌远本来打算一口回绝,可看他眼神里那股倔劲,再想到夜校正在倡导的“自我改变”,心里也起了几分好奇:这个实巴交的小伙子,到底能坚持多久?最终他强答应,让杨小海先跟着跑市场,两个月再说。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小海几乎成了钱昌远的影子,背包、记账、搬货、跑腿,什么都干,不喊累也不叫苦,只是在深人静时,对着夜校发下来的本子写下当天的心得。
两个月过去,钱昌远有些动摇。按规矩,他把这事拿去郑德诚说了一遍。郑德诚听了,只笑着说,那当场考一考呗,免得以后双方都心里有疙瘩。在他的见证下,钱昌远给杨小海出了几道“考题”:设想场景、模拟推销、当场应对挑剔顾客的刁难。杨小海站他们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嘴上话却怎么也转不成顺畅的推销词。他老实得不懂拐弯,说话直来直去,几次被反塞住,脸憋得通红,最终没能通过这场考试”。当场的气氛略显尴尬,钱昌远心里暗叹“果然如此”,打算就此了结。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得知这个结果后,李秋萍专门约钱昌远谈了一。她没有从“情分”或“可怜他努力”这样的角度去说服,而是站在钱昌远的立场,分析他作为生意人的需求。她指出,销售固然需要天赋,但也需要可靠的伙伴杨小海的老实,换个角度看,正是值得信任的品质;他不懂圆滑、不善说谎,在某些客户群体中反而更能取得信任。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可以先让杨小海做固定客户的工作,从最不需要技术含量、却最需要真诚的环节入手,再慢慢往前延伸。钱昌远听着,表情从抗拒变成沉思,最后没有立答应,只说会好好考虑。
这些人与事的缝隙间,镇上的小摊生活也在悄悄变样。孙小燕继续守着她那家小吃摊,一碗又一碗的馄饨,撑起了她的日子。夜校的课间休息时,总有人跑到她儿买碗热乎的,她也因此和镇上的干部、老师混得熟络。有一天,她听说城里流行起卡拉OK机,客人可以花钱点歌,边吃边唱时间很是新鲜。她心里犯起嘀咕:要也跟上这个潮流?可一台机器价格不低,她拿不定主意,便去找解春来打听,问这种东西到底划不划算,会不会砸在手里。
解春来听完她的打算,地帮她算了一笔账。他说,以现在镇上的消费水平,一首歌两块钱并不算贵;不少年轻人在夜校下课后、或者下班之后,总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有这么一台机子,肯定有人愿意图个鲜。他又细细算给她听:一首歌两块钱,等于她卖四碗馄饨的利润;要是一个晚上能有十几二十首歌,那可是不小的一笔收入。当然,他也提醒她,机器买回来不是摆着好看的,学会维护、学会管理,别让人借机吵架闹事。>
孙小燕被他这么一算,眼睛都亮了,心里逐渐有了决定。解春来看她越算越兴奋,也真心为她高兴,但想到镇里的整体氛围和管理,还是多叮嘱了一句,让她去和林冬福商量一下。毕竟,卡拉OK机不仅仅是挣钱的工具,还意味着夜里会有更多人聚在摊前唱歌、停留,声音会传得很远难免会影响附近住户。林冬福作为分管治和民生的干部,得事先心里有数,也好帮着想办法,既不打击她改善生活的积极性,又能避免出现扰民、纠纷等问题。月海镇的变革,正在这样一点点发生:从书桌前的夜校街边摊上的一台卡拉OK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摸索着走向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