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决定离开月海,去更繁华的南州闯出一片天地。这个决定一经传出,镇里议论纷纷,不少人惋惜,也有人羡慕,但最为失望的,莫过于一心栽培她的李秋萍和对她寄予厚望的郑德诚。李秋萍本以为,王丽丽是那种愿意和月海同成长、共进退的年轻人,却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要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理智上,她明白年轻人有权选择更广阔的舞台,可情感上,她仍旧难以接受这份“被留在原地”的感觉。与此同时,王丽丽心里也并非轻松,她知道这次走,是对过去生活的一次告别,也是对月海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的一次“背弃”。心里隐隐的不安和愧疚,让她做出一个看似小却颇为郑重的决定——她通过镇长热线,给李秋萍留了一段语音,邀请这位曾经的“李老师”去大狗茶餐厅吃饭,希望能坦诚地道一声感谢,也顺便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会议刚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只有李秋萍还坐在椅子上,面对桌上的电话出神。听完热线那头的留言,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背影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倔强和失落,径直走出会议室。走廊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走廊尽头那块工业园区三周年的宣传板。李秋萍在外边待了不到一分钟,脚步来回挪动,心里显然经过了一番斗争。终于,她折返,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拿起电话,把那串号码拨了回去。电话接通时,双方都沉默了两秒。李秋萍没有答应去大狗茶餐厅,她拒绝了这个略显正式、又有点像告别仪式的邀请,却提出了另一种方式——她让王丽丽来镇政府食堂吃饭。那里厨房的厨子还没换,做出的菜依旧是她们当年一起上夜校时常吃的味道。这一顿饭,仿佛刻意绕开了“精致场合”,回到了两人共同的起点。
晚饭时分,镇政府的食堂里没有多少人,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常加班的干部。王丽丽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李秋萍正低头帮自己盛饭,听到脚步声抬头,两个人对视,许多话瞬间哽在喉咙里。厨房里飘出的菜香很普通:土豆炖豆角、炒鸡蛋、西红柿汤,还有一盘简单的清炒青菜,和多年前夜校下课后她们一起吃的几乎一模一样。氛围却和当年大不相同。那时,是老师带着学生吃一顿充满鼓励意味的夜宵;如今,是两代人站在各自人生分岔口上的一场话别。虽然李秋萍对王丽丽的决定极为失望,但她终究还是理解她——年轻人需要更大的舞台,需要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月海再怎么飞速发展,终究还是个县镇级的小地方,很难满足每一个人的抱负。王丽丽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李秋萍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是舍不得的,这份“理解”背后,掺杂着被遗弃般的心绪。
饭吃到一半,沉重的情绪渐渐被回忆冲淡。两人聊起王丽丽刚来月海时的青涩,聊起夜校教室里昏黄的日光灯,聊起那会儿大家都没钱,却对未来有着朴素又倔强的期待。临近分别时,李秋萍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也郑重起来。她叮嘱王丽丽,南州的机会再多,也别忘了自己是从月海起步的;月海是她人生的第一块跳板,在她最需要信任和舞台的时候接住了她。她说,月海不会忘记你,你也别忘了月海。对这座小镇来说,一个走出去的年轻人,也是一块无形的招牌。王丽丽听完,有些动容,嘴上还勉强开着玩笑,说自己走出去也是“为月海长脸”。但她心里明白,这份告诫,不只是对她个人的提醒,更是一种希望——希望有一天,她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这里,或者回馈这里。
离别的情绪并不只停留在镇政府食堂内。王丽丽动身前,托小鱼代自己转交了一张明信片给杨小海。纸片不大,图案也很普通,却承载了她对这段特殊关系的回应与安排。她知道杨小海一直喜欢自己,那种喜欢既有少年式的单纯,又带着成年后隐忍克制的分寸。她没有直接表白,也没有正式告白的场景,而是在明信片上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写下:“我们俩就算好了,以后不许忘了给我寄明信片。”这句看似半认真半玩笑的“宣言”,既像是给杨小海一个交代,又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可以回头的线索。对杨小海而言,这是既突然又心酸的幸福——还没弄清楚两人的关系究竟走到哪一步,人已经要离开了,他只能把这张明信片稳稳地收好,像收好一个尚未完全长成的梦想。
为了不让这份感情只停留在一张纸上,杨小海开始真正“动手”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咬牙把一块场地租下来,打算改造成一座电影院。他也许没有多少经验,资金更是紧巴巴的,只能在硬件上能省则省,座椅是粗制滥造的,木板有些毛糙,油漆味都没散干净。钱昌远第一次走进这个正处于装修阶段的“全美电影院”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这些问题。他嘴巴向来毒辣,忍不住连珠炮般吐槽:椅子太小、靠背太硬、通道过窄、灯光布置不专业,连放映机都显得寒酸,好像随时都会坏。但吐槽归吐槽,他知道杨小海是真心在做事,只是资金不够。看着对方忙前忙后、一脸憧憬地描述未来场景,他还是心软了,开始琢磨着怎么帮他拉点投资。
在高雪梅的牵线搭桥下,钱昌远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下的人脉——那群曾经被人称为“万元户”的老熟人们。过去,他们靠做生意起家,对各种新鲜玩意儿保持着谨慎又贪心的态度。电影院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新鲜,谁也说不清未来怎么赚钱,但“文化产业”“娱乐消费”这些新鲜词汇听上去挺时髦。钱昌远硬是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一边描绘未来月海人下班后排队看电影的盛况,一边强调这是“镇里重点支持的项目”,让不少人动了心。最终,他成功从这帮万元户手里拉来了好几笔入股资金。资金一到位,装修速度明显加快,不久之后,“全美电影院”正式开业。开业当天,杨小海大手一挥,宣布首日观影全部免费。这在小镇上无疑是一件新鲜事,消息一出,不少居民带着一家老小赶来凑热闹,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里头更是摩肩接踵,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然而,热闹背后很快暴露出了经营上的难题。随着一批又一批入股的万元户陆续带着自家亲戚朋友、甚至生意伙伴来“免费看电影”,电影院每天的上座率看似爆棚,实际上却很难统计正常流水——捧场的人越来越多,真正付钱买票的人反倒被挤得不多。杨小海拿着记账本,看着那些乱糟糟的数据开始犯愁:生意的门面好像是做起来了,可账上赚到的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按他说的,大家总这么免费看下去,这电影院迟早黄了。钱昌远却看得更长远,他告诉杨小海,有时候,人情比眼前的生意更重要,现在这点赔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等大家都习惯了来这里看电影,把这里当成月海人的“公共客厅”,那时候再慢慢改变规则,也不迟。杨小海却有些难以完全理解,他习惯了“多少钱办多少事”的直来直往逻辑,一时间很难转过弯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就在电影院逐渐成为镇上热门话题的同时,月海自身的发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工厂一家接着一家落地,外地来的商人越来越多,街道两旁新开的饭店、小旅馆、歌舞厅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繁荣带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地越来越不够用。许多嗅觉敏锐的投资者盯上了月海这块新兴热土,纷纷打听哪里还能拿到地皮,想盖酒店、建商铺、开更多的娱乐场所。可现实是,现有的建设用地已经几乎被分配完,工业园区也到了扩张的关键阶段。李秋萍深知,扩地问题若不尽快解决,月海的整体发展将面临瓶颈,于是她主动联系夏县长,希望他能亲自来参加工业园区三周年典礼,一方面是展示政绩,一方面也借此机会争取上级在土地指标上的支持。
与此同时,镇里日常的八卦流言也从未停歇。孟晓丽和余青田在一个午后无所事事时,说起歌舞厅里的各种见闻,谈到最近似乎有一个出手阔绰的男人,常常出现在孙小燕身边,送花、送礼物,大有穷追不舍之势。这番话恰好被路过的林冬福听到了,他心里当场像被针扎了一下。自从和孙小燕闹僵后,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既自责又别扭,一直不敢主动去找她。如今一听说有“阔佬”在追求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意混着不安,瞬间涌上来。他按捺不住,立刻骑上自行车往小燕歌舞厅奔去。到了门口,却临阵胆怯,不好意思进去,只能悄悄停在路边,一边假装整理车,一边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姿态既滑稽又可怜。
正当他犹豫时,歌舞厅的大门打开,孙小燕和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并肩走了出来。那男人打扮得体,气质油滑中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看得出来日子过得不差。林冬福匆忙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自己躲进阴影中,连头都不敢抬高,只能从鞋尖的缝隙间偷窥。那男人显然在做最后的挽留,语气殷勤而急切,似乎想说服孙小燕跟他去上海,承诺给她更大的舞台和更好的生活。可孙小燕的语气却极为冷静甚至有些疏离,她一句句回答得既礼貌又坚决。林冬福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原来,这个所谓“出手阔绰”的男人,正是当年抛弃孙小燕、让她孤身一人流落异乡的负心汉。如今他见孙小燕在月海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便想回头再将她拉走,到一个更大城市重新开始。但孙小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甜言蜜语骗走的姑娘,她有如今这份歌舞厅的事业,也有在月海打拼来的尊严,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再次跟他走入未知的泥沼?
拒绝的意思说得很清楚,对方脸上挂不住,只得有些失落地转身离去。临走时,他还想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却被孙小燕淡淡一句“路是我自己选的”堵了回去。男人的背影渐渐被街灯拉长,消失在车流中。孙小燕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她转身想回到歌舞厅,不经意低头时,却看到角落里一双熟悉的皮鞋,那是她曾经陪着选过样式的那一款。视线顺着鞋子往上,她看到了那个有些局促、不知所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林冬福。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倒回到从前,却又怎么也回不到当初。林冬福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向她道歉,想说当年自己冲动、糊涂,想挽回那段感情,想求一个“和好”的机会。但话没完全说出口,就被孙小燕轻轻打断。她说,他们还能做朋友。只是朋友。那一刻,林冬福的心就像刚咬下一口未加糖的苦瓜,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又只能强咽下去,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
不久之后,关一明和夏长友来到月海视察工作,工业园区三周年典礼被安排得红红火火,锣鼓喧天、彩旗飞扬,镇里的各项成绩一一被摆在台面上展示。为了让领导更直观地感受到月海产业结构的变化与文化生活的丰富,李秋萍和郑德诚特意准备了一项“体验项目”——他们把两位领导带去了刚刚开业不久的全美电影院,打算用这座新兴的文化场所展示月海在精神文明建设上的新气象。刚进场时,领导们对这样一个在县镇里就能看到电影的地方还颇有兴趣,随手摸摸扶手,看看墙上的宣传海报,点头称是“挺有创意”。可电影一放起来,他们的表情就不对了。
影院里秩序混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放映厅里并没有形成安静肃穆的观影氛围,反而像一个热闹却失控的大杂烩。有小贩在座椅间穿梭,公开售卖光盘和视频拷贝,边推销边大声吆喝;角落里居然有人堂而皇之地做起了按摩生意,按肩、敲背的动作伴随着咔咔的折骨声,严重干扰了周围观众;更离谱的是,有人干脆在靠后的位置支起了火锅,热气腾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麻辣的味道夹杂着油烟,不但呛得人直咳嗽,还让整个放映厅雾气蒙蒙,仿佛置身于一间简陋餐馆。观影体验被破坏得一干二净,银幕上的画面和声音完全成了背景板。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电影看到一半,画面突然一黑,声音嘎然而止。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屏幕上立刻切换成了色彩鲜亮的广告画面——原来是钱昌远临时插播的广告。他一边在外头得意洋洋说这是“多元经营”,一边安排手下人分发印有各种店铺宣传的传单。整场电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现场嘈杂不堪。坐在中间排的夏长友彻底按捺不住,一向讲究“文明观影”“文化育人”的他,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本想借看电影了解基层文化生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场乌烟瘴气的商业闹剧。他当场暴怒,板着脸质问郑德诚和李秋萍:你们眼里的电影院,是让老百姓来放松和陶冶情操的地方,还是一个什么都往里塞的集市?工作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的声音压得不算太高,却字字带火,连附近的观众都安静了几分。
面对怒不可遏的夏长友,郑德诚心里清楚,这次是栽在自己人手里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不断赔不是。李秋萍则在一旁沉默,她比谁都明白,全美电影院原本应该是月海文化生活的一块招牌,是他们对外展示“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窗口,如今却成了反面教材,甚至可能被视为粗放经营、只顾挣钱、不顾公共秩序的负面典型。夏长友说完重话,气得拂袖而去,连后续原本安排好的几个视察点都懒得再看,直接离开了电影院。临走前,他留下的那句“把一个好好的电影院搞成这样,是对老百姓文化需求的漠视”,久久回荡在几人耳边。电影院门口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杨小海站在不远处,看着领导离去的背影,握着那张还没来得及送上的“影院发展规划”,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懵又慌,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梦想与现实之间,不只是资金缺口,还有一整套他尚未看懂的规则与秩序,而这场风波,也注定会成为月海发展道路上一个不大不小、却难以轻易抹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