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开城那天,仿佛整个县城的人都往这片海边小镇涌来。砂石路上车轮滚滚,尘土被人群的脚步扬起,在阳光下像一层薄雾悬在空中。街道两旁原本冷清的门店被彩旗、横幅装点得热闹非凡,“欢迎光临”“月海开城大吉”等标语随风招展。县里来的工作队一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检查线路、维持秩序、调试音响。等到赵书记一行县领导的车队驶入镇口,人潮像被点燃的火药一般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连远处的海浪声都显得不那么清晰了。因为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原定的程序眼看就要被挤乱,为了保证群众安全,郑德诚和几个主要负责人只好赶紧合计,临时决定加快开城进程,把原本冗长的致辞和文艺表演压缩到最短。赵东升一向爽快,看着身边人群汹涌,索性也不再多说套话,几句简短的开场后便直接宣布:“月海开城!”话落下,现场像炸开锅一样,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负责现场具体仪式的车队立刻启动,挂着彩带的敞篷车载着赵书记等县领导从起缓慢行驶到终点,沿途群众拼命挥手,有的甚至把孩子高高举起,让他们也能看一眼“县里的大领导”。而在终点那头,李秋忙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她一边看一边张罗,催促孟晓丽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跟紧节奏,把一笼笼“富裕鸽”抬到规定的位置。按照原本设计,等领导车队抵达终点,她吹响口中的哨子,所有人再一起放飞象征富裕、和平、腾飞”的白鸽,让他们从月海腾空而起,在蓝天上盘旋,为开城仪式画下一个完美而浪漫的句号。等到车队稳,人群安静了一小会儿,所有人的视线都到那一笼笼鸽子上时,李秋萍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备好的口哨含在嘴边,清脆的哨声划破喧嚣的空气,紧接着,几十双手同时打开笼门,把“富裕鸽”往天空一。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高潮瞬间变成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话。那些鸽子并不是训练有的信鸽,而是养来做肉用的家鸽,被突然抛向空中时,大多扑棱两下便又笨拙地跌落下来,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不动,只是紧张地转着眼珠,还有几只张皇失措地往群里窜,引来一阵阵惊叫和大笑。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们一边摇头一边拿这场“富裕鸽”闹剧当成开城的一个“亮点”在讨论。好在现场气氛本就烈,谁也没真把这当成什么严重的失误,反倒觉得多了几分人情味儿。月海的开城就在这样一片忙乱与欢乐交织的氛围中结束了。等礼花的余烟散去,人潮开始渐往四面八方退去,街道口又恢复了相对畅通,李秋萍却觉得自己不像参加了一场仪式,更像是被粗暴地卷进了一种陌生却热的生活,热浪般从四面八方向她扑来。>
开城结束的第二天一大早,还不到四点,天边连鱼肚白都没显出几分,宿舍门就被轻轻敲响。孟晓丽打着哈欠,却依旧按郑德诚之前的安排,把李秋从温暖的被窝里硬生生叫了起来,说是要去海边看日出,也算是对昨晚忙碌的一点小小犒赏。海风在这个时辰还带着里的凉意,两人裹着外套踩着带着潮气沙滩,一路朝着礁石堆走去。海平面远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红线在慢慢浮现,云层被渗出一圈微光,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在她们脚边摊开又退,很快又被下一波覆盖。等到太阳真正跳出海面,那一瞬间,金色的光像是被打开的闸门倾泻下来,水面洒满碎钻般的亮点天与海在远处交汇成一条耀眼的线p>
在近岸的一块巨石上,有几行刚刻没多久的字,字体粗犷有力,上面写着对月海未来的期望和对百姓生活的祝福,落款赫然是“郑德诚”。面对这样一画面,李秋萍一度被感染,觉得这个偏远略显破旧的小镇确实藏着许多希望:有大海,有朝阳,有敢想敢做的年轻干部,还有似乎随时准备被点燃的普通人。然而,这份浪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着日光渐渐照亮现实,海镇真正的面貌也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街角堆放着成堆的生活垃圾,塑料袋被海风卷得乱飞;门前屋后污水横流,厨残渣顺着排水沟一路流向低处;摊贩做生意时随手乱丢的纸屑、果皮更是随处可见。李秋萍下意识蹲下来想把脚边的几片塑料袋捡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人正准备把手中的垃圾扔向路边的空地p>
她本能地出声提醒,对那名中年妇女说垃圾不能随便乱扔,希望大家一起把城镇卫生搞好一点。没想到话音刚落,对方一沉,毫不客气地回呛,说她多管闲,还用极难听的话骂她是“神经病”“没事找事”。周围的人有的窃笑,有的漠然看着,有人甚至附和着居民的抱怨,觉得反正镇上一直就这样,也没见谁认真管过。李秋萍说得一时无话可说,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等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时,一楼屋檐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楼上有人不分场地往楼下倒脏水、扔垃圾。混杂着叶和碎石的污水从半空倾泻而下,她下意识往旁边,却仍旧被飞溅出来的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中额头,顿时一阵钝痛,热乎乎的血顺着眉心流了下来。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月海看似只是“环境卫生脏乱差”,实则藏的是习惯、观念乃至人与人之间冷漠的顽疾。
到了政府办之后,她才了解到,郑德诚这些天几乎都扑在月海的路政征地和招商等大事上,白天带队跑工、谈项目,晚上还要跟村干部、厂长们喝酒应酬,一直忙得团团转,根本没顾上细致而耗精力的环境卫生问题。当晚她原本打算趁着大家聚在一起开个小会,把自己看到的乱差情况和初步想法跟郑德诚好好汇报,没想到酒桌上的气氛渐渐上头,大家推杯换盏,大瓶白酒一瓶接一瓶往下倒等散席时,郑德诚已经醉得站都站不,最后索性趴在院子里的水泥桌上不动了,脸被夜风吹得通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解春来等人也都喝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扶墙找路回宿舍。秋萍一个人根本拖不动醉得像石头一样沉的郑德诚,犹豫再三,只好回屋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免夜深凉风大把人吹感冒。
第二天清晨,郑德诚酒劲儿散了,头痛欲裂地从水泥桌上爬起,看到身上的被子多少有些局促。李秋萍冷着脸让他把被子洗干净再还给她,语气不算,却透着不容含糊的认真。简单的插曲过后,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本意——解决月海的环境问题。她特意列了一个简略的方案,分成宣传发动责任划分、卫生评比和日常监督几块,她在别处工作的经验提出了一套可操作的办法:比如按片区划定责任人,发动居民自管自扫,用评比和小奖品调动积极性,再由政府办牵头负责组织检查。然而当她兴冲冲拿着纸找郑德诚时,对方却表现出明显的疲惫和推诿。他一会儿说近期重点是路政建设和征地谈判,精力折腾“扫大街”;一会儿又说老百姓习惯难改,搞一阵风不如不搞,话里话外透着“能拖就拖”的无奈。
李秋萍虽心里窝火,却没有易泄气。她换个思路,挨个去问谭光明、解春来等人的看法,希望从他们口中多了解月海此前的情况,也打算看看能不能争取一点支持。几个人都承认镇上的环境问题确实严重,也认“总要有人来管”,但真到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又各自找起了理由:有人说自己负责国营厂和征地,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有人说家里还有一堆事,实在分不出精力;人干脆打哈哈,说这种事“慢慢来”“以后再说”。等郑德诚结束一天的路政现场检查回来,已经是精疲力尽。她追着他又讲了一遍问题性和迫切性,郑德诚揉着太阳穴,只说太累了,先去澡堂泡个澡缓缓,再谈不迟。
可当她鼓起勇气追到澡堂门口,才发现里头说话声熟悉得很:解春来几位同事正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提起她的名字还小声咕哝,说最近“李指导”太较真了,谁见了谁都得被问上一通卫生问题。几个人其实也不是故意躲,只是面对这种脏又累、还容易得罪人的活,说不上来地发怵。等他们鬼鬼祟祟地从澡堂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琢磨怎么绕路回去,想到一抬头就撞上了正等在门口的李萍。她没有再兜圈子,当面把自己的想法摆出来,清清楚楚地表态:愿意主动请缨,负责月海环境卫生这块的组织和落实,哪怕一开始没人帮忙,她也要先把这摊子事挑起来。
对于刚到镇新人来说,这种主动出头的姿态既让人佩服,也让人隐隐不安。镇上的多数居民对她还不熟悉,对她的身份和权责边界更是模糊。郑德诚考虑到她单枪匹马很难开展工作,提出要先让大家认识她、信任她,于是出了个看起来有些“土”的主意。他让解春来骑上镇里那辆吱呀作响的老三轮车,自己拿着扩音喇叭站在车上,带着李秋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边走边通过喇叭向居民介绍:“这是新来的李秋萍同志,以后镇上的卫生工作由她来抓,大家有意见、有建议都可以直接跟她说。”街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好奇,有冷眼旁观,也有人在心里暗自打量,猜测这个新来的女干部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街道颠簸前行,解春来骑得满头大汗,软得发抖。不多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嚷嚷着累,让车停在路边直喘气。李秋萍看他实在骑不动,便当着众人的面提议让郑德诚顶上。郑德诚一开始本能想打退堂鼓,毕竟让一个镇党委书记骑三轮车在街上跑,本身就有些“跌份儿”。但看着李秋萍坚定的眼神,还有周围居民似有无的注视,他终究没再找借口,把喇递回去,弯腰扶住车把。三轮车重新启动,郑德诚一路蹬得腿肚子直打颤,额头上汗珠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等绕完另一条街,他几乎是用搬石头砸自己脚方式完成了这场“宣传巡街”,心里苦不堪言,却也明白,这份苦如果换来群众对卫生整治多一点理解和支持,也是值得的。
,即便有这样的“高调登场”,落实到具体工作时政府办里每个人仍有自己的岗位职责和一堆积压的事务。文件要办、报表要做、工程要盯、会议要组织,没人有多余的人手专门帮李秋萍。她也清楚不能指望一群本就捉襟见的同事,于是索性不再多言,自己卷起袖子上阵。她拉上孟晓丽,拿着扫帚、撮箕和蛇皮袋,从街头一直干到街尾她们挨家挨户清理门前垃圾,把被风刮处都是的塑料袋一一捡起,劝说摊贩把油污收拾干净,也顺带向周围居民解释镇上要开展卫生整治的打算。太阳从头顶晒到西边,一桶桶垃圾被运出,原本脏乱不堪、臭气熏天的街道,渐渐出本来的面目。等到傍晚时分,两人浑身上下满是灰尘和汗水,背酸得直不起来,回头一看身后那条干净敞亮的街道,心里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p>
就在她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月海镇的另一头却在悄悄酝酿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几名年轻小伙子因为琐事在口争吵,一句顶一句,很快演变成推搡和手。几个正值壮年的男青年平日就无所事事,没班可上,只能在镇里晃荡,积攒了不少怨气,一旦遇到机会就容易爆发。骂声、吵嚷声惊动了附近的村民,大家纷纷过来看热闹。正巧此时,郑德诚和谭光明正带着国营厂张厂长去跟村里负责人谈征地,路过附近时听到动静,赶紧人带车赶过去。看到几个人已经纠缠在一起,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随时可能有人受伤,郑德诚一面喝止,一面让周围年长的村民帮忙劝开。等情绪稍微稳定,他没有简单粗暴地训斥,而是从现实出发,指出这些年轻之所以这么容易起冲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天闲着没事干,既没收入又看不到希望。
趁着这个当口,他当场给张厂长出主意”,建议国营厂在招工时尽量纳这批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把他们的精力引导到生产线上去,而不是丢在街头巷尾发酵成矛盾和问题。张厂长本来也有缺工人的难题,见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略一思便点头应下,说愿意安排人事部门来摸底登记,把符合条件的小伙子优先安排进厂。听到“有班上”“有工资”的消息,原本还一肚子气的几名青年慢慢安静下来,眼里隐约起了一点光。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升级成更大冲突的打架风波,被巧妙地转化成了国营厂招工与年轻人就业的契机,悄然化解于无形之中。
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李秋萍和孟晓丽拖着几乎要散架的,把最后几袋垃圾堆放到统一清运的角落,看着整条街从早晨的脏乱不堪,变成现在的干净整洁,心中那份自豪感让人暂时忘记了劳累。孟晓丽站在路口,叉着腰,眼睛亮亮地说,这样的街道走起来都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李秋萍也露出了难得轻松的笑容,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苦没有白费,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月海慢慢好、居民们逐渐改变习惯的未来。可谁也没料到,这份干净与整齐脆弱得像海边的泡沫。第二天一大早,当她再次走上这条街时,昨晚留下的痕迹几乎被彻底抹:垃圾桶旁边又堆满了随手丢弃的塑料袋,菜叶、果皮散落在路边,昨天刚劝导过的那几家摊贩仍旧把油污往边一甩。仿佛她和孟晓丽昨天忙活的一,只是一场谁也没当真的梦。她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酸楚与不甘一齐涌上来,却也越发意识到,真正改变月海,不是一场开城仪式,也不是一两天的突击,而场漫长而艰难的战斗——要和懒散的习惯斗,与根深固的观念斗,更要与自己不轻易言败的倔强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