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福最近总听人提起“卡拉OK机”这个新鲜玩意儿,可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只隐约知道是能唱歌、能放音乐的机器。按他的年纪和性子,本来对这种“不正经的玩意儿”多少有点抵触,可当他从街坊那里得知,是孙小燕看了别人店里放卡拉OK机、客人又唱又笑、气氛热闹非凡,这才萌生了也想买一台的念头时,他心里那点老古板立刻被压了下去。他知道孙小燕辛辛苦苦守着这间大狗茶餐厅,从早忙到晚,为了生计也为了他们的小家,几乎从未为自己花过什么钱。于是,在孙小燕还只是犹犹豫豫、嘴上说着“看看再说”的时候,他已经暗暗在盘算:不管这机器到底是干嘛的,只要是她喜欢的,只要觉得能给店里带来一点生意和热闹,他都要竭尽全力支持她。
最终,林冬福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当口,把那只平日里藏在柜子最里层、装着家里多年来积蓄的铁罐子悄悄抱了出来。这个铁罐子里,是他当工人时一分一角省下来的血汗钱,有的是加班费,有的是年终奖,还有的是工友结婚他省着份子钱凑出来的零头。每一张皱巴巴的钞背后,都有一段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往事。林冬福打开铁罐,把钱一叠一叠理好,甚至笨拙地用旧报纸包了一层,又用根橡皮筋扎紧,递到孙小燕面前。面对突然的一小沓钱,孙小燕先是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那一刻,她眼眶微微发红,却又故意装作轻松,笑着说这是“林对卡拉OK机的投资”。林冬福挠挠头会憨憨地笑,嘴里却笨拙地说:你喜欢就买,别亏着自己。孙小燕低头看着手里的积蓄,脸上绽出久违而又踏实的幸福笑容。
与此同时,在这座小的另一头,杨小海的人生也悄然迎来了新的转折。钱昌远这个人,在做生意方面一向精明老练,眼光比别人毒辣许多。他曾经对收徒一事三缄其口觉得年轻人浮躁、不稳重,教了也是白教。可不知觉间,他发现杨小海身上有一种倔强又不服输的劲儿,虽然出身普通,却肯吃苦、肯学东西。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收杨小海为徒。而作为师傅的第一道考验,他并不是先教对如何谈判、如何算账,而是先带他去裁缝店订制了一套崭新的西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笔挺西装、领带还打得有别扭的年轻人时,钱昌远只淡淡一句:做事,先要学会体面。
新西服到手之后,钱昌远又语重心长地对杨小海说,要想在生意场上站住脚,首先要学会扬长避短。他知道杨小海天嘴快,容易把心里话都挂在脸上,于是特别叮嘱他:“以后跟我出去见客户,少说话,多看多听。别人怎么讲话、怎么试探、怎么收尾都得用心记着。说得多不如看得准杨小海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明白自己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下午,钱昌远就带着他去见第一位客户。对杨小海来说,那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拜访,而是正式走上“走南闯北、业务”这一条路的起点。
临行前的这段时间里,杨小海还特地去了王丽丽的理发店,准备剪个利索的发型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客户面前。王丽丽理发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又有些小巧思,墙上挂着几幅画,柜台上摆着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当天,李秋萍也在店里剪头发,她一抬头就被墙上一幅别一格的画给吸引住了。那画线条并不算多么专业,却充满巧思和灵气,颜色也搭配得独特。她好奇地追问是哪个画家的,没想到王丽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自己闲暇时画着玩的。李秋萍又注意到柜子上的手工作品:小巧的布偶、木制的小牌子、用旧杂志拼贴的花瓶,每一件都别致耐看。她由衷地夸赞王丽丽手巧,做得真好。王丽丽被夸得脸上一阵红,却也因这份被肯定而心里暖洋洋的。
剪完头发后,理店里只剩下杨小海和王丽丽。听说小海第二天就要跟着钱昌远出门,走南闯北去谈生意,王丽丽心里既替他高兴,又隐隐有些惆怅。杨小海则显得兴奋又有些不安,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买好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递到王丽丽手中,说自己以后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寄一张明信片给她,让她在小小的理发店里,也能见外边的大世界。王丽丽握着那张明信,突然有感而发地说了句:“我其实挺喜欢一个人。”这话听在杨小海耳里,不免让他心头一颤,他以为王丽丽是在向自己表白,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可王丽丽没有把话说死,只是低下头去收拾剪刀和梳子,那一瞬间,暧昧与错位的好感在空气中轻轻地晃动。
,王丽丽的小小世界并不只有理发和暧昧她对手工和绘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爱,经常在理发间隙动手做些小艺术品。可在家人眼里,这却成了“不务正业”的表现。家里人嫌她整天在小破店里忙活没用的东西,不如踏实多剪几头、赚点实在的钱来得划算。来自亲人的质疑让王丽丽心里堵得慌,她既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实在太天真。带着这些结,她去找郑德诚,希望这个为人公正稳重的医生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天,她站在诊室门口排队候诊,一边排队,一边看着郑德诚办公室门口的牌子发呆。轮她进去时,她竟紧张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郑德本来也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大道理,但他从医生的角度和一个过来人的视角出发,认真听完王丽丽的讲述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认真的事,就不算不务正业。”这句话说朴素,却让王丽丽心底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外边排队的人越积越多,时不时有人催促,郑德诚只好拍了拍桌上的牌,示意她要把闲聊控制在五分钟内。王丽只得匆匆结束了谈话,又老老实实回到队伍末尾重新排队。后边的人看在眼里,前边的人听在耳里,渐渐就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
春来就是其中一个。他注意到,这段时间王丽丽总是不断排队找郑德诚,不是问病情,就是问些稀奇古怪的人生问题。次数多了,他便觉得有“门道”在里面:一个姑娘要是没点意思,会三天两头往一个男医生那儿跑?久而久之,他脑补出一段看似合理的“恋情”,心里乐呵呵,觉得能撮合成一对倒也挺好。后来王丽丽做了几道拿手的菜,解春来趁着给医生送药品、送资料的机会,顺道捎过去给郑德诚吃。解春来自然答应,心里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觉得这分就是“爱心饭菜”。
春来见自己像是掌握了“情报”,私下里就跟郑德诚开玩笑,说王丽丽对他有意思,对他是多么关心,连饭菜都准备得妥妥当当。郑德诚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只是同事之间的善意。可解春来越说越起劲,还故意添油加醋道:“你知道不,人家王丽丽都跟林冬福要你的照片了。”这一句彻底惊到了郑德诚,他眼睛一下子瞪得老,血压都隐隐往上窜。见势不妙,解春来赶紧摆手解释,说林冬福没给,还笑嘻嘻地把话糊弄过去,可这颗“种子”已经埋进郑德诚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事情真正让他坐不住,是之后从孙小燕嘴里得知的“惊天消息”——他居然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王丽丽“婚”了!原来,不知从哪一步开始,街坊的玩笑话、误会、善意的撮合混杂在一起,摇身一变就成了“默认的事实”。王丽丽理发店里还大大方方地摆着一张合照,吸引着所有客人的目光。那照片是曾经参加毕业典礼时随手拍下的,年轻的笑脸被人当成未来婚姻的证据,堂而皇之夹在理发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让郑德诚跳加速。
得知照片这件后,郑德诚几乎是“直奔”王丽丽的理发店。他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那张被端端正正摆在柜台上的合照。照片中的自己和王丽丽,笑得毫无防备,仿佛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他压下心里的尴尬,问清楚这照片是怎么回事。王丽丽有些紧张,支吾着说是毕业典礼时拍的,好看摆出来了。郑德诚沉默片刻,最终只说句“把照片收起来吧”,语气不算严厉,却透着明确的态度。王丽丽一听不用烧掉,心里反而起了波澜: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只要不烧,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她把这句“留着就好”当成了一点隐晦的希望。
之后的日子里,王丽丽依旧时不时郑德诚送饭送菜,还会在他宿舍的台边放上一两束小花,有时是路边买来的便宜小菊,有时是不起眼的野花,用废瓶子插着,也有一番情意。可是,郑德诚心里压着的,却不是被追求的甜蜜,而是一种被误会和被“擅自安排”未来的焦虑。他的血压在那阵子高得离谱,每天量一量都不太对。身为医生的他比谁都清楚,身体上的不适源于精神上的紧绷,便托李秋萍一定要找个机会跟王丽丽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李秋萍倒也爽快。她约王丽丽,找了个轻松的由头慢慢把话题引开,最终说到了郑德诚。王丽丽其实也有自己的纠结:她喜欢郑德诚的稳重、善良与负责,可每次面对他,她又很难忽略他那略显显眼的“脖子歪身体缺陷。她不是嫌弃,却总觉得眼前的人与自己想象中的“理想对象”有些差距,心底里那份犹疑一直挥之不去。李秋萍看出她并非真正一往情深,便顺势劝她放这段似有若无的“感情”。她说,喜欢一个人不该建立在别人的安排和误会上,更不能让别人为此焦虑和不安;至于郑德诚,他个明事理的人,即使你选择退一步,他也一定会。
话一出口,王丽丽仿佛卸下了某种心理负担,渐渐也就不再往诊室里跑,不再送所谓的爱心饭盒,更不会在窗台放花表达心意。等李秋萍把这谈话的结果告诉郑德诚时,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连带着高得吓人的血压都慢慢恢复了正常。这场从误会开始、由尬推动、又在坦诚之下悄然收场的“婚风波”,就这样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味道落了幕。
而在大环境里,风向却在悄悄变化。经济下行的阴影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大狗茶餐厅不再像过去般人来人往,连旁边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大商场也明显冷清下来。客人减少,街道渐渐变得空落,连空气里的喧闹声都稀了几分。孙小燕当初满怀希望地买来的那台卡拉OK机,刚摆出来时还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光。刚开始的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尝鲜,笑声、歌声在餐厅里此起彼伏,让人误以为生意会由此好转。可新鲜劲一过,人流量越来越少,唱歌的人越来越稀,卡OK机放在角落里,反而显得有些寂寞。
看着每天的账本,孙小燕开始反复盘算:这台机器虽然能带来笑,但眼下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用。租、水电、进货样样要钱,而卡拉OK机买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如果不能稳稳地吸引客人,它就只是一个昂贵的摆设。几番权衡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机器退掉。那天,她把卡拉OK机重新装好拉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卖家,心里半是释然,半是失落。这不仅是放弃一个“投资”,更像是向自己的一个小梦想挥手告别。
就在她拉着机器路过街口时,碰到了好外出办事的李秋萍。看见孙小燕费力地拖着那台机子,一脸惋惜的表情,李秋萍随口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打退掉卡拉OK机。听完前因后果后,秋萍却没立刻赞同“退货”,而是跟她提起了一个新名词——“口红效应”。她解释说,当经济不景气、人人都勒紧裤腰带时,大件消费会被削减,可人们心底仍然渴一点能让自己开心的“小奢侈”。就像女人平时花大钱买衣服包包的次数少了,反而会更愿意掏一点点钱买支口红,给自己一点式感和快乐。卡拉OK机不就是这样一种“小奢”吗?
李秋萍的建议简洁又直接:既然没人唱,那你就先自己唱。你唱得开心、唱得投入,路过的人就会多看两眼,顾客坐下来喝茶吃饭时,听着唱,也许就会被感染,忍不住想上去合唱几句。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点自信:“有时候,生意不是等客人上门,而你得先把气氛点燃。”孙小燕被这一话点醒,便干脆打消了退货的念头,拖着卡拉OK机又回到了大狗茶餐厅,把它擦得锃亮,接好线路,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决定试上一试。
那天晚上,茶餐厅里响起了孙小燕的歌声。起初,她还有些局促,声音有点发抖,可唱着唱着,她仿佛回到年轻时候,在收音里跟着流行歌曲哼唱的日子,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路过门口的人好奇地往里瞧,几个常来喝茶的老客人也被这突然响起的歌声勾得起劲,不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要点歌,有人嚷着要跟老板娘合唱气氛一步步被烘托起来,原本冷清的店突然热闹非凡,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笑声和掌声,在小小的空间里炸开。到了打烊清账本时,孙小燕发现那个夜晚的收入,竟之前好出了一大截。
林冬福看着孙小燕唱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开心,他本来只觉得自己那点积蓄花得值。可人言可畏,有些话即便恶意,也会像沙石一样落在心上。某天,有人悄悄在他耳边提起老板娘唱歌的事,说得含含糊糊,仿佛在暗示什么不那么面的东西。林冬福表面笑笑,心里却有膈应起来。他不是不信任孙小燕,只是心疼她站在台前被人指指点点,怕她受委屈。纠结许久,他终于把孙小燕叫到一边,准备好好谈谈这件事:既要顾及她热情与天赋,又要面对现实的流言和他心中的不安。这场谈话,将不仅关系到一台卡拉OK机的去留,更关乎他们如何在风雨飘摇的子里,一起守住自己的尊严与小小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