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涛刚刚成为《新城市生活》的一名正式记者,胸前挂着工作证,还带着一点新手的兴奋和紧张。这一次他来月海镇,一是奉主编之命,专门来挖掘“月海建设”的新闻素材,为这个刚刚挂牌的城镇做一期深度宣传报道;二也是打着“探亲访友”的名义,特意顺道拜访李秋萍的父母,顺便再看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只是他没想到,刚走进李家的院子,就被空气中那股隐隐的凝重气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李父李达夫和李母多年龃龉,早就不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如今连一顿像样的团圆饭都成奢侈。于是饭桌被分成了三摊:杜涛和李秋萍一桌,李达夫一桌,李母自己一桌,明明只四个人,却挤出了三张桌子,各自为阵,谁也不肯往谁那边挪一步。
饭还没吃上几口,杜涛的母亲电话就追了过来,一接通便在那头急吼吼地催:“赶紧跟秋萍说,粮食局那边的关系已经托好了,这可是铁饭碗,不能错过!”话里话外,全是对“省城粮食局”这个工作机会的看重。杜涛知道这事是长辈们盘算许久的结果,也是所有人眼中“最稳妥的前程”。可他更清楚李秋萍的脾气,也明白她对未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于是没等李秋萍接过话筒,他就抢先替她拒绝:“妈,秋萍不打算去省城,她这边已经有安排了,这事就先算了吧。”一句话把电话那头的期待全打断了。
不出所料,李母瞬间火冒三丈,连筷子都摔在了碗边,脸色一下子就挂不住,话里透着责备和不满:“你们一个个都不把过日子当回事!好好的粮食局不要,那以后喝西北风去吗?”火气在屋子里蔓延开来,李达夫在另一头桌子上闷头吃饭,不插嘴,却显得格外冷漠。李秋萍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得赶紧劝慰,一面给母亲夹菜,一面小声安抚:“妈,现在的制度将来要改,粮票迟早会取消,粮食局也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稳当。我先看看再说,机会多的是。”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李秋萍的想法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别人眼里,“粮食局”意味着端上铁饭碗、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在她眼里,未来正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她看得很透:有一天粮票会像老旧报纸一样被丢进历史的纸篓里,供销社、粮食局这些在旧时代无比重要的单位终究会淡出人们的生活。她不想用“稳定”把自己的青春锁死在一间阴暗狭窄的办公室里,更不愿日后带着遗憾回头看。于是她选择“先拖一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早已做了决定——要去参与建设一座真正属于未来的新城,而不是守着一份眼下看似风光的工作原地打转。
与李家饭桌上的紧绷不同,月海这边正酝酿着另一种“开局”。郑德诚把一封介绍信写到了《新城市生活》报社,请求派记者来为月海做形象宣传。报社主编一看,这正好符合当前对“城市化”、“新生活”的报道方向,毫不犹豫地把这活儿交给了刚上岗不久的杜涛。一方面是锻炼新人,另一方面,如果这篇稿子写得好,也许能做成连续报道,为报社赢得口碑。就这样,杜涛带着相机和采访本,成了月海镇政府挂牌前,第一位正式走进这里的媒体人。
月海的镇政府地址刚定下来,一切都还是毛坯状态:院子是临时借的小院,屋里桌椅零散,墙上白得晃眼,连门口的牌子都是紧急赶工做出来的。解春来是第一个正式“上岗”的人,他接到任务,连夜安排人挂横幅、钉牌子,一心想着先把“架子”撑起来,好让大家看到这地方“像个政府的样子”。正忙得满头大汗,院门口哐当一响,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小个子女孩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自我介绍说叫孟晓丽,是来镇政府报到上班的。
解春来狐疑地看着这个丫头,先问她介绍信。谁知孟晓丽一愣,手忙脚乱地翻包,翻出一堆杂物,就是翻不到介绍信,嘴里还嘀咕着“我明明放进去的呀”。她鲁莽大条,做事毛糙得很,却又显得十分真诚,脸涨得通红也不肯编瞎话糊弄过去。解春来看她傻里傻气,却不狐媚,心想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性子实在,适合干些实打实的活儿。于是就先安排她坐在门口临时的“办公桌”边,负责登记进出人员姓名和情况,当起了月海镇政府的第一个“门面”和“文书”。
过了几天,李秋萍主动带着杜涛来到月海镇政府,说要给他提供一线素材,让他亲眼看看郑德诚和这帮人,怎么从一片荒凉中折腾出一个“新城市”的雏形。可是到了院子里一打听,郑德诚还在路上,没来报到。倒是先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余青田。他一头略显张扬的长发扎在后面,步子轻快,嘴角挂着笑,整个人似乎带着点城里才有的洒脱气质。孟晓丽第一次见到留长头发的男人,眼睛都直了,一时间连登记本上的字都写歪了几行,忍不住多瞄了他几眼,心里暗暗觉得,原来男人也可以长成这副模样。
紧接着来了谭光明,戴着眼镜,衣着朴素却熨得平整,从气质上就看得出是搞文字工作的那一类人。他一走进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抬头认真打量门口的牌子和横幅。只看了一眼,他便皱起眉头指出:“牌子上这个‘报道’的用法不太妥当,按规范应该怎么怎么写。”他话不算多,却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横幅和牌子都是解春来忙前忙后张罗来的,自觉已经很用心,被这样当众挑毛病,脸上自然挂不住,心里难免觉得不舒服,暗暗嘀咕:“这人一来就挑刺,当自己是谁?”院子里无形中起了一层淡淡的尴尬。
众人各怀心事地忙着收拾东西、布置办公室时,一个熟悉又有些威严的声音才从门外传来。郑德诚挑着两大筐鲜活的河虾,大步迈进院子,肩上的扁担压得他汗湿了后背,但脚步却依旧稳健。他不是空手而来,除了虾筐,他还拿出了三千块钱的现金——这是他东拼西凑、厚着脸皮借来的启动资金。“这三千块先交给谭光明,”他把钱塞到对方手里,“马上把小海螺那边的房租付了,再买上一些基本的办公用品,桌椅板凳、电风扇也得有个样子。”他知道,这三千块背后是不知多少次低声下气的求情,也是未来至少半年里,大家要靠剥虾、跑市场一点点往回填的债。
说话间,杜涛在一旁已经开始抓紧拍照。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些看似琐碎的场景,正是“新城起步”的最好注脚:借来的资金、挑着虾筐的镇书记、临时挤在一起的几张破桌子,还有一群既兴奋又迷茫的年轻干部。镜头一张接一张地按下,却没人注意到他在记录什么,直到李秋萍轻声提醒了一句:“郑书记,记者在呢。”郑德诚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之前亲自写信邀请的报社记者已经到了,赶紧放下扁担,擦了把汗,略带歉意地跟杜涛握手寒暄,正式进入“采访状态”。
为了给月海镇树立一个体面的“第一印象”,郑德诚提议先拍一张“首届领导班子合照”。一听要拍照,大家有点局促,尤其是林冬福——他穿着一件有油渍的背心,头上还扣着安全帽,看着跟工地上的泥瓦匠没什么区别。谭光明立刻提出反对:“这样拍出去,谁会把我们当镇政府领导?”郑德诚认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干脆一声令下,让大家都先去换上白色衬衫,把安全帽、背心一律撤下,统一一下形象。等一切弄妥,杜涛按下快门,月海镇第一张略显拘谨,却又洋溢着热血气息的领导合照定格在相纸上。
拍完第一张,郑德诚灵机一动,觉得不能光有“领导脸”,还得有“群众影”。他让人赶紧把厨房里忙得手不停歇的肖大姐她们叫出来,一并站到镜头前。就连本该站在相机后面的杜涛和在一旁做记录的李秋萍,也被他硬生生拽到了队伍中间,摆了个略显别扭的站位。“这才像一个集体,”郑德诚笑着说,“以后谁再说我们是空架子,就把照片给他看。”这一刻,谁也不会想到,某一天这张合影会被挂在某个显眼位置,被人用来回忆这段略显粗糙却激情澎湃的岁月。
等到拍照告一段落,郑德诚把几个人叫进临时会议室。白墙干净得有些突兀,他本打算把李秋萍画的月海规划图挂在墙上,作为这里的“灵魂装饰”。于是他没有直接开口提图,而是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看,这墙是不是缺点什么?”本想给李秋萍一个顺势提出“规划图”的机会。不料缺根筋的解春来抢先开口,说不如把刚才那张大合影放大挂在这儿,“领导班子在这儿,比什么都提气”。这一打岔,话题就被带偏了。李秋萍看准时机,干脆顺势不再提规划图,仿佛这件事从未存在过。
郑德诚见李秋萍没开口,以为规划图八成是拿不到了,要么就压根没画成。他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却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更紧迫的工作上。没想到,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又掉头折返回来。车门一开,李秋萍抱着精心绘制好的规划图,亲自走进院子,将图纸郑重地交到郑德诚手中:“这是我送给月海的礼物,也是送给郑书记你的。将来这个地方是什么样,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见证。”郑德诚接过画图,那一刻眼里的感激是真切的。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张图,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对月海未来的信任和陪伴。
夜幕降临,小海螺饭店里灯光暖黄。镇里的几位主干围坐在一张木桌边,一边剥虾一边讨论工作。剥虾本是为了筹钱,可在郑德诚的安排下,却变成了一次非正式的“工作分派会”。他一边把虾壳丢进盆里,一边铿锵宣布:“经县党委政府考核评估,决定任命谭光明、林冬福和解春来为月海镇副镇长,各有分工。谭光明主抓文案、宣传、对接上级文件;林冬福负责基建、施工、安全;解春来盯街面、跑手续、对接群众。”虾香混着烟火气,在这昏黄的灯下,月海的权力结构初具雏形,一座新城的“骨架”悄然搭起。
正当大家摩拳擦掌,准备一心扑在“建设月海”这件大事上时,意外很快找上门来。没过多久,县党委突然接到举报,说月海在搞“卖地筹资”,涉嫌违法违规,把国家的土地当成商品随便处置。举报材料写得言之凿凿,一并被摆到了上面领导的桌上。蔡钢负责把有关证据整理上交,县里分管领导赵东升看完材料,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当机立断决定成立调查组,对月海进行全面调查。
调查组的组长正是李秋萍,她临时接到任务,还来不及细问情况,就被要求立刻动身前往月海。协助她的,是蔡钢以及县公安局的田海洋——一个做纪检,一个管刑事,两人联手,已经足以看出这次调查的分量。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李秋萍心里清楚,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以“规划师”、“朋友”的身份回月海,而是以一名调查组组长的身份,站在了制度与感情的交叉点。
当车灯终于照亮月海镇政府的小院时,众人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办公室里堆满了一捆一捆的现金,桌上、椅子上、靠墙的角落,全是捆好的钱,厚厚一摞摞地摆着,像是临时的“小金库”。这种直观的冲击,比任何文字举报都要震撼。李秋萍强压住心头涌起的不安,按程序将相关人员一个个叫进来问话。她没有撕破脸,也没有立刻做出结论,只是耐心、细致地询问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每一个签名背后代表的意味。
询问持续到深夜,每个人的陈述像碎片一样,慢慢拼接出事情的全貌。最终,线索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郑德诚。众人的供述都提到,这笔“城市建设费”正是由郑德诚提出并主导执行的。为了筹集月海发展的启动资金,他发动了企业、个体户乃至普通群众,以“建设费”的名义募集现金,希望能提前铺路修桥、完善基础设施。可在现有的制度框架里,这种打擦边球的做法,极易被认定为违规甚至违法。面对堆积如山的人民币,李秋萍在笔录上写下“城市建设费”四个字时,手指微微一颤——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却再也不像当初那样单纯而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