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临前的月海镇,天气闷热得仿佛要把人吞噬,天边的云一层层压下来,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门窗、往安全地带撤离。就在这片紧张而慌乱的气氛中,孙小燕却突然转身,从原本通往安全区的队伍里折了回来,冒着越来越大的风雨往自家跑。她的动作又急又狠,脚下的水坑被踏得四处飞溅。周围的人拦她,她只说了句“我得回去一趟”,便头也不回冲进雨幕里。与此同时,在另一头指挥居民撤离的林冬福,接到消息后脸色瞬间变了,他比谁都清楚孙小燕有多倔,也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顾不上手里的活,当机立断把手中的对讲机扔给同事,自己则顺着熟悉的巷子,顶着风雨往孙家小院狂奔。
等林冬福气喘吁吁赶到时,孙家的小瓦房前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水,雨点砸在院里的水泥堆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那些水泥袋,是他们盖房子的希望,也是孙小燕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日三餐不知疲倦地卖出来的血汗钱。一想到这些袋子要被雨水泡成一滩烂泥,她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索性把雨衣往一旁一扔,卷起袖子,咬着牙一袋一袋地往屋里搬。水泥袋又湿又沉,粗糙的包装口磨得她的手掌生疼,可她只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埋头干活。林冬福冲进院子,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冲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劝她赶紧撤离,说水泥泡了还能再买命却没得重来。可孙小燕红着眼,固执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你知道我卖了多久馄饨才攒下这些?要让我看着它们毁了,我做不到。”
见她油盐不进,林冬福也急得心里发慌。外面的风已经开始抽打院墙,瓦片被吹得吱呀作响,雨像一大片散开的帘子,连地面都看不清。他明知此时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撤离,却在她倔强的眼神里妥协了。话已经说不动人,他便不再浪费时间,索性一起动手。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到一边,弯腰抱起一袋水泥就往屋里冲。狭小的屋子里,水泥袋很快堆成小山。他们你来我往,肩膀一次次被磨得生痛,喘息声越来越粗,谁也没再提离开两个字。等最后一袋水泥被搬进屋,外面的风已经大到让人站不稳,雨点砸在窗上像碎玻璃一样。撤离的最佳时间悄然流走,他们只好关死门窗,在这间简陋却堆满希望的小屋里,硬生生地把这场台风扛过去。
与此同一时间,月海镇另一端的天色也迅速暗了下来,路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郑德诚早就从多年的行医经验里嗅出了风暴即将掀起的气息,他知道这一次,镇上的小诊所恐怕经不起考验,唯一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就是刚刚扩建的月海镇人民医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反而异常冷静,拉起李秋萍的胳膊,带着她一路小跑往医院方向去。还没走到医院门口,风就已经开始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把地上的广告牌刮得乱飞。他们刚钻进医院大门,一道突如其来的狂风就把门外的雨吹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砸在玻璃上,发出轰轰的震响。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一次来得不早不晚,若再晚一步,可能连门都进不来了。
医院走廊的灯发出冷白的光,衬得四周空荡而压抑。风声、雨声被厚重的墙壁挡在外面,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安心,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郑德诚在这栋大楼里有一种复杂的熟悉感,他循着记忆往里走,想找配电箱,确认供电安全,以防风暴加剧时出现电路事故。可医院刚竣工不久,许多地方还没有完全启用,指示牌也不够清晰。他们在昏黄的应急灯下转了几圈,绕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楼道深处的阴影像张着嘴的巨大兽口。正当他们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时,“砰”的一声,门在狂风余波的震动下应声关上,把他们关在一个寒气逼人的房间里——那里摆放着几张不锈钢推床,整齐地排列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李秋萍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停尸间。而他们,被锁在了里面。
房间里一时静得出奇,只有外面风暴隐约的怒吼透过墙壁传进来,混杂着偶尔闪烁的灯光,让这个地方冷得人心里发毛。李秋萍强压住不安,转身去拉门,却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了,拍门也没人应。她只得抱臂站定,故作轻松地问郑德诚:“你怎么这么在意这家医院?现在都被锁在停尸间了,还惦记配电箱?”郑德诚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铁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的妻子,就是在没有医院的情况下死的。”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妻子只不过是急性阑尾炎,在他这个老医生眼里,本不是致命的大病。他背着妻子,从村里一路小跑来到镇上临时的小医务室,却发现值班的都是年轻大夫,没人敢给她做紧急处理,只是让他赶紧送去县医院。深夜的山路颠簸难行,他一路咬牙坚持,嘴里不停喊着让妻子撑住,可最终还没抵达县医院,妻子就已经在他背上没了气息。那一刻,雨夜、山路、妻子慢慢冷下去的身体,一起沉进了他的记忆里,变成永远也抹不掉的痛。
正因为这段经历,他下定决心,无论多难、多穷,都要在月海建一座真正的医院——有急诊室,有手术室,有足够的设备和药品,让任何一个像他当年一样从乡道上狂奔而来的人,不至于再抱着亲人的尸体离开。郑德诚说着,竟有些疲惫地在一张停放尸体的不锈钢铁板上坐下,冷意透过衣服浸到骨头里,可他仿佛毫无察觉。曾经无数个夜晚,他就在这样的地方,与死亡擦肩而过。他讲着讲着,眼皮不知不觉沉了下来,连风声仿佛也远去了,意识越飘越远,整个人在紧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撑不住,在这片阴冷的铁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萍被外面一阵更急促的风声惊醒,她扭头一看,发现郑德诚还仰躺在冰冷的铁板上,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憔悴。她赶紧把他叫醒,一边抱怨他这种地方也睡得着,一边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风暴的存在感愈发明显,灯光时暗时亮,仿佛随时会熄灭。短暂的沉默后,郑德诚忽然问她:“你来月海工作,会不会后悔?”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心湖,让她原本极力压住的情绪瞬间泛起涟漪。她不是没想过后悔,当然有。刚来时,她带着理想和激情,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给这个偏远的地方带去新的医疗观念和更好的服务。可真正扎根下来,才发现困难远比想象中多,缺设备、缺人手、缺经验,甚至连最基本的制度都不完整。很多问题她从没遇到过,却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决定,承担后果。
在月海工作的日子里,她忙得连回家看父母的时间都没有,手机里和朋友的聊天记录越来越短,许多曾经无话不谈的人渐渐消失在生活之外。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图什么?是为了所谓的理想,还是不过是一时冲动?面对郑德诚坦诚的发问,她也不再逞强,坦率地说出了这些埋在心里的疲惫与后悔。郑德诚听完,没急着回应,而是缓缓背诵起几段散文里的文字,那是关于选择、关于坚持、关于“远方”与“故乡”的句子。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那几句文字,在停尸间这样诡异的空间里听来,反而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那些被疲惫蒙住的思绪,让她突然意识到:有些路,正是因为难走,才更值得坚持。
与此同时,被困在小屋里的林冬福和孙小燕,也在和风暴较量。瓦房本就年久失修,风一股股卷着雨水往屋里钻,屋顶被吹得吱嘎直响,墙角的缝隙渗下雨来,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大片。随着台风中心逐渐逼近,整座房子像被人一下一下推搡,窗框发出难听的颤抖声。某个瞬间,一块瓦片被风掀起,砸在窗棂上,“咣当”一声巨响,玻璃也跟着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林冬福急忙冲上前,用肩膀和双手撑住那扇摇摇欲坠的窗子,青筋暴起,雨水沿着窗缝喷到他的脸上。另一边,屋梁微微下沉,砖缝里不断落下细小的灰尘,孙小燕只能用身体顶着那道可能崩塌的墙。风雨在他们四周拍打肆虐,屋子里却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也许正是这种生死一线间的压迫感,让人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在此刻变得没那么重要,甚至不说会更难受一些。林冬福浑身紧绷,在风雨和压力中突然鼓起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勇气。他明白,这种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活着走出这间小屋,会是一种幸运。如果连现在都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他咬咬牙,一边死死顶住窗户,一边对着孙小燕,大声背起那封他偷偷写了很久,却一直不敢当面递出的情书。他的声音被风雨切成一截截,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谁也没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对讲机不知何时被挤到了开启状态,把他们的对话毫无保留地传了出去。
此时,在医院阴冷的走廊尽头,在应急值守点,在还没完全撤离的几个救援队集合地,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林冬福略带颤抖却异常真诚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慢慢变得坚定,他把那封憋在心里很久的“情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说她辛苦、说她固执、说他其实一直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出口。听到这一切的人,不约而同愣住了,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摇头感叹,说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木头”终于开窍了。郑德诚和李秋萍也听到了这段对话,郑德诚一开始还被逗笑,让李秋萍赶紧提醒林冬福把对讲机关掉,免得丢人丢到全镇。可他们随即发现一个更糟糕的事实——在停尸间这片厚厚的墙体之内,对讲机竟然压根没有信号,刚才听到的,只是之前残留的一点余音。
更麻烦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停尸间地面上的水也在慢慢涨。雨水可能是从老旧的排水口倒灌进来,一开始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迹,没过鞋底,可很快就蔓延开来,冰凉刺骨的水一点点往上爬,浸湿裤脚。李秋萍望着插座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一旦水位涨到插座高度,后果不堪设想。电路一旦短路漏电,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就仿佛把自己扔进一个巨大的电牢。郑德诚虽然年纪不小,反应却很快,他立刻拖来两张木凳子,让李秋萍先坐上去,再三叮嘱她双脚收好,尽量不要接触金属,也别碰墙角那些可能连着电线的地方。他自己也爬上另一张凳子,仍不忘四处打量,估算水位上涨的速度和可能的危险。
许是离死亡的可能性被拉近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人心里那些一向被压制、被忽略的东西,也纷纷浮上水面。冷水不断漫上来,他们被困在一个狭小、潮湿、阴冷的空间,外面是呼啸的风暴,里面是可能随时发生的意外。在这样的环境里,郑德诚忽然开口,说起自己的遗憾。他这一辈子,忙着行医、忙着建设医院、忙着把别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却在许多时刻忽略了自己的人生——没能给妻子一个更完整的家,没能早一点建成这座医院,没能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让她住进一个有急诊、有设备的病房。他说着说着,目光黯了一瞬,这些陈年的愧疚和遗憾,仿佛借着风雨之夜,终于有了出口。
李秋萍一开始只是静静听着,被他的坦白触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往心里压,把委屈和不甘变成冷静与专业。可当郑德诚问她:“那你呢?你有什么遗憾?”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承认——对她来说,月海像是一个巨人,手里握着许多机会,可她还没来得及站上这个巨人的肩膀,就已经被现实的重压压得透不过气。她还没真正把眼前的每一次挑战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机会”,还没把自己想做的改变落实。她没时间好好陪父母,没时间跟朋友倾诉,更没时间去认真面对自己的感情。
说到感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到杜涛。那个曾经陪她一起聊理想、谈未来的人,如今却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联系。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就这么草草收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占据了所有精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大。她才三十岁,本可以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却似乎被困在这座小镇和这家医院里,忙到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都变成了奢侈。她一口气把这些遗憾说出来,既像是在向别人倾诉,又像是在向自己坦白。话音刚落,郑德诚看着她,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如果这次能平安出去,就把这些“遗憾”一件件补上——该补的感情去补,该做的事业去做,别再给自己留下新的后悔。
就在他们以为水还会继续上涨,情况可能越来越糟时,李秋萍忽然察觉脚下的水似乎不再往上漫了。她低头一看,水位停在了小腿下方,虽不舒服,却没有继续上涨的迹象。同时,原本时断时续的信号也突然恢复,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和救援队间的联络。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一根弦瞬间松了下来,她在极度紧张和放松的交界处,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多少“真心话”,又被郑德诚引导着把所有脆弱都暴露了出来,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骂了一句:“郑德诚,你这个混蛋!”骂完又想笑——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倒也算不上错:如果这次能好好出去,就把那些没做完的事,统统做完。
外面风声渐渐远去,台风中心缓缓移开了月海,雨势虽仍不小,却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撕扯。镇上的对讲机频道里,不断传出互相报平安和呼叫支援的声音。有人点名呼叫余青田,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空气中重新弥漫起一股焦灼的气息。听到这里,已经从风暴中挺过一劫的林冬福,来不及从刚才的情绪里彻底回神,就立刻投入到另一场紧急行动中。他顾不上刚刚才经历过“公开告白”的尴尬,也顾不上身上的淤青和疲惫,第一时间朝“幸福路”方向赶去,那是余青田最后一次被报告出现的位置。风还没完全停,路上依旧有倒下的树枝和杂物,他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发现了受伤的余青田。
余青田身上多处擦伤,脸色惨白,但意识尚清醒。林冬福简单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没有立即致命的危险,却也不敢再耽搁分秒。他把人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救援点赶,脚下的泥水溅到腿上,身后是被台风扫过后的狼藉街道。等他们回到镇上临时搭起的救援和安置点时,天色已经渐渐透出一点惨白的亮光。台风过境,留下的是破碎的屋瓦、折断的电线杆和满地的树叶残枝,但多日的紧绷也随第一缕晨光慢慢缓解下来。人们从各自的避难处走出来,检查房屋、清点损失,同时等待从县里调来的救援物资。
没过多久,县里的物资车队便冒着还未彻底停息的风雨抵达月海。帐篷、食品、药品和简易生活用品一箱箱卸下,志愿者和镇上的干部、医生一起,把这些物资分发给受灾的居民。忙碌之中,李秋萍原本只以为自己会迎来一段比往常更疲惫的工作时光,却没想到,在一辆车停下之后,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曾以为会慢慢远去的身影——杜涛,依旧背着那只常年不离身的摄影包,只是鞋上沾着一路风尘,衣服上还挂着雨珠。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中短暂却清晰地对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许多没说出口的话、没解释清楚的误会、没能完成的对话,都在这一个目光交汇里浮现上来。
杜涛走近,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却仍旧保持着记者特有的利落。他告诉李秋萍,自己原本在南州做采访,听说月海遭遇强台风,立刻申请赶过来,一是为了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二,也是为了帮忙。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好像顺带一提自己“顺便”来了这么一趟。但李秋萍很清楚,从南州赶到月海,在台风天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愿意来,不只是职责驱使,更是因为心里仍旧放不下这里的人和事——包括她。风暴带来的破坏尚未完全被清理,破败的景象仍然刺眼,可在这些残垣断壁之间,人们重新聚拢,开始修补、重建,也开始把那些曾经被搁置的情感、理想和承诺,一件件捡起来重温。对李秋萍来说,这场台风不仅是一场灾难,也是一记清醒的耳光——提醒她,人生不能一味往前冲而不回头看,也不能无限期地把重要的事推迟到一个“更合适的时候”。而现在,恰恰就是那个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把没做完的事做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