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们代表果蔬合作社来到镇政府洽谈新一轮合作,高雪梅提前几天就得知这事,却始终没敢跟解春来说。她太清楚自己男人的脾气了——一听说要搞什么大项目、签什么大合同,准得急眼。于是,会议一开始,她就悄悄选了最左边的位置坐下,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由镇上的钱昌远出面主讲,自己只当个陪同。猴子们带来的产业规划资料摞成小山,镇政府这边则早就开过几轮内部会,对合作模式讨论得七七八八。气氛看上去热热闹闹,唯独缺了一个人——解春来。正谈着,郑德诚等人推门而入,本以为能看到两口子一起出现,却发现会场里只有高雪梅的身影。李秋萍见状,连忙解释,说解春来被临时叫去隔壁村处理村民纠纷,一时走不开,让大家先谈,不用等他。尴尬一瞬而过,几方人马落座,茶水端上,谈判正式开始。
围绕合同的分红比例、厂房使用年限、土地配套,以及后期工业园区扩建等关键条款,双方你来我往,慢慢磨合出一个折中方案。猴子们提出的条件不算苛刻,他们更看重的是和地方政府的长期合作关系;而镇政府这边,则希望借这次机会引入资金和技术,把一片荒地打造成真正的工业园区。在利益和风险的天平上,所有人都尽量表现得理性而务实。无数细节逐条推敲:贷款额度怎么控制,偿还计划如何分期,高雪梅名下的现有厂子要不要作为抵押,出了问题谁来兜底……这些问题足够让人头皮发麻,却也必须想清楚。几轮磋商下来,合同文本一改再改,红笔圈圈画画,桌上的纸张越堆越厚。最终,在场的人对合同内容都再无异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点紧张,却又隐隐兴奋。于是,一支签字笔在桌面上缓缓传递,各方代表爽快地在合同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印章“咔哒”一声落下,这一刻仿佛给整个项目按下了启动键。
谁也没料到,就在印章落定不久,解春来从隔壁村赶了回来。他一路快步穿过镇政府的走廊,鞋底在地板上“哒哒”作响,正好撞见会议室里的人正收拾资料。高雪梅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合同赶紧递给钱昌远,连同旁边刚用过的公章一起推到他那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人抓个正着。她的眼神闪烁,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周围的人见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息,察言观色。照平时解春来的火爆脾气,这种事要是瞒着他干,多半得当场拍桌子。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一进门不仅没翻脸,反而笑容满面,跟谁都打招呼,从包里掏出一小盒蛋糕,见人就发。那样子亲热得很,嘴里还说着“大家辛苦了,吃点甜的压压惊”。高雪梅心里发瘆,端着那块蛋糕,怎么都下不去口,总觉得这笑容不太对劲,像是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解春来的态度始终出奇地平和,并没有立刻追问合同的事。高雪梅悬着的心吊在半空,不敢多言,只能一边陪笑、一边观察他的脸色。直到几轮闲聊后,她发现他偶尔也会顺着话头笑两声,眼神没刚才那么锐利,心里才稍微踏实些,拿起蛋糕小口小口地尝,仿佛吃的是一块定心丸。可这种侥幸只维持了片刻。当解春来坐下来,终于把那份厚厚的合同摊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建设工业园区需要投入一千多万、看到现有厂子将被拿去做贷款抵押,他的眉头一点点锁紧,眼中的笑意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消失。翻到签字页,他突然怔住了,视线停在高雪梅的名字上,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高雪梅不用看,都知道大事不妙:这个决定,她的确没跟他商量过半个字。
在解春来看来,把家里经营多年的厂子拿去抵押,无疑是在赌博,而且是押上他们这一家老小全部身家的豪赌。他猛地合上合同,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被人“算计”了。他怀疑这次让他去隔壁村调解纠纷,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目的就是把他支开,好让高雪梅在背地里把合同签了。越想越气,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谭光明和李秋萍身上。语气里带着冷意,质问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瞒着他。李秋萍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解释,说纠纷是真的,临时通知也是真的,自己根本没这么大能耐做这种局。谭光明也赶紧补充,说整个项目方案、资金测算、风险评估,大家开会讨论过好几回,只不过每次解春来都躲在后面不开口,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态度。两人一前一后,把过程交待得清清楚楚,只求把这笔“嫌疑账”先从自己身上撇干净。
然而再合理的解释,也压不住解春来胸口翻涌的怒火。他情绪彻底失控,拍着桌子就想找人撒气,目光咄咄逼人地盯着钱昌远,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对方揪起来好好发泄一通。就在空气快要炸开的那一刻,郑德诚站了出来,声音比平时严厉许多,当场喝止了他。他提醒解春来,这里是镇政府,不是他家院子,更不是他撒泼打滚的地盘,有什么不满可以说,不能在正式场合对合作方发火。几句重话扔下来,解春来纵然脾气再横,也不好在领导面前撒野,只能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整个人却仍旧绷得像一根弦。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高雪梅的火气也被点燃了。她从椅子上一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跟解春来吵了起来。她一字一句地丢下狠话:这个合同是她考量再三才签的,如果他今天敢当众把合同撕了,那往后两个人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话出口的同时,许多压在她心里多年的委屈也一并爆发。自打跟着解春来到月海,她几乎操持起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厂里厂外一肩挑,可在解春来眼里,她却始终还是那个可以被呼来喝去的媳妇。她在外面做生意,哪怕是最难缠的客户,对她都还有几分客气,唯独到了解春来这里,换来的却是吆五喝六、不管不顾。这样日复一日的落差,让她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如今借着工业园区的事,她索性把心底的不满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声音发抖,却字句清晰,叫人没法装作听不见。
解春来被她当众顶撞,本想再强硬一点,把场面彻底“摔开”,可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怂了。他看着高雪梅涨红了的脸,意识到自己要是真把合同撕了,不仅项目黄了,连这个家也可能散。两者之中,他想象不到失去哪一个会更轻松。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没敢伸手去拿那份合同,只是把脸扭向一边,憋着那股气不吭声。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极了,谁都不敢多插一句。场面就这么顶着,直到会谈草草结束,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空气中仍残留着尚未消散的火药味。
当晚,郁闷的解春来缩在浴室里,竟自导自演起来。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学自己“骂街”的口气,一会儿又模仿高雪梅“教训人”的腔调,对着镜子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在重演白天的争吵,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郑德诚和林冬福路过浴室,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声音,还以为高雪梅在洗澡,吓得赶紧把刚脱下的裤子又匆匆提上,连忙往外退,生怕冲撞了女同志。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纳闷这时候她怎么会在这儿。直到鼓起勇气探头一看,才发现里头压根没别人,全是解春来一个人在那折腾。见识了他这番“分饰两角”的戏码,两人哭笑不得,这才彻底放下心,敢进去泡澡。
风波过后,李秋萍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回到宿舍,反复琢磨当日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有地方做得不够周全。虽然整件事并非她一手操纵,但她多少也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思索再三,她决定主动去找解春来,当面道歉。她说,工业园区的事本来可以再慢一点推进,多给他和高雪梅一些沟通的时间;无论项目多重要,都不能比他俩的关系更重要。只要两口子因为这事伤了和气,那就是得不偿失。她说话诚恳,不推责、不回避,态度也罕见地认真。解春来被她这一番话点醒,闷了半天,终于慢慢想开了——问题已经不是合同签了没签,而是自己愿不愿意承认高雪梅不是只听他指挥的小媳妇,她有权按自己的判断做选择。想通这一层,他的语气柔和下来,表示愿意尊重高雪梅的决定,不再一味用脾气压人。
几天后,在那家他们常去的面摊前,热气从大锅里腾腾而上,遮住了人情的尴尬。解春来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悄悄推到高雪梅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想干吗干吗。”这几个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像是他这辈子写过最认真的一行字,既是认错,也是承诺。高雪梅看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他迟来的服软和让步,一边是这些年一点点积累的委屈与不满。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纸条折好收进包里,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面,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到底是松动了,还是仍旧气难平。
事实上,高雪梅的气哪有那么容易消。回到家后,她索性拿出纸和笔,按自己的想法写下几条“离婚协议条约”:财产怎么分,孩子由谁照顾,欠下的贷款谁来还……条款写得认真而细致,语气冷静得像在写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合同。写完,她把纸放在解春来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你觉得我做事不顾你,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解春来看了几眼,脸都白了,嘴里连声说这不算数,哪有离婚协议这么写的,再怎么闹也得走正式程序,让律师拟一份。他说得半真半假,有认真的成分,也有拖延的心思,实则是不愿意真走到那一步。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真正退一步,气氛时冷时热。
与此同时,厂里和食堂那边也没闲着。为了减轻林冬福一个人的负担,解春来专门去做工作,把孙小燕劝来了,让她来食堂顶肖大姐的班。孙小燕这人心底善良,见他一片真心,又想到林冬福一个人忙前忙后,确实吃不好饭,便咬咬牙答应了下来。只是这件事在林冬福眼里,却变了味儿。他脑袋直得很,总觉得孙小燕一边有自己的馄饨摊,一边又来食堂领工资,这是占了公家的便宜。他心里别扭得不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索性跑去找解春来问个明白。
解春来正愁心里烦,当场就把林冬福数落了一顿,说他眼睛只盯着那点“便宜”,却没看到孙小燕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李秋萍也在场,她没有站在一边看热闹,而是耐心地帮着解释:孙小燕愿意来食堂干活,主要是担心林冬福在厂里忙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她把自己的时间拆成两半,一边守着馄饨摊维持生计,一边挤时间来食堂帮忙,这哪里是占便宜,分明是吃力不讨好。几句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林冬福无话可说。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心眼太小,把好心当成了算计。解春来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当着面给李秋萍竖起大拇指,连声夸她句句在理,算是替孙小燕出了一口闷气。
就在镇里为工业园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面的人也在悄然酝酿着各自的选择。杜涛陪着姜云来到月海,一是考察工作,二也是顺道看看李秋萍。姜云一向心直口快,一到地方就开始催他赶紧把和李秋萍的婚事提上日程,别再拖泥带水。杜涛却心里打鼓,他其实一直有去上海发展的打算,只是还没找机会开口,此刻面对催婚,他只能拿“这阵子太忙”为借口,一拖再拖。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秋萍早就把结婚申请报告认真写好,悄悄交到了相关部门,等的就是他点头那一刻。看着那份正式的申请,杜涛有些发懵,一时间更不敢把要去上海的打算说出口,只觉得这段感情正站在一个岔路口,让他无论怎么选都心虚。
另一边,林冬福经过几番思量,终于鼓起勇气,先是到食堂去找孙小燕,当面道歉。他支支吾吾半天,话没说两句就被告知——孙小燕不干了,已经离开食堂。听到这话,他脑子“嗡”地一下,才明白自己那番“不近人情”的话有多伤人。慌乱之下,他赶紧往馄饨摊那边跑去,想在她收摊之前解释清楚。夕阳下的街口,馄饨摊旁边的汤锅还在冒着热气,孙小燕脸上却带着几分冷淡,看见他来只轻声问一句“干嘛来了”。林冬福站在摊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连道了好几声歉,承认自己思想死板、说话难听,其实心里从没觉得她占便宜,只是嘴不饶人。孙小燕本就不是真心想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见他一副木讷又憨厚的样子,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一软,脸上那块“冷冰”终于融化开来。她嘴上还逞强,眼神却已经不再躲避他,两人之间那点小别扭,在一碗热馄饨的香气里,悄悄化成了另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