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的阴影渐渐散去,满目疮痍的月海镇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苏醒。看到李秋萍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杜涛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他跟随救援车折返,一路泥泞,一路狼藉,可在那一刻,所有疲惫都被眼前的人冲淡了。李秋萍迎上前,紧紧抱住他,这一次,她没有再逞强,没有再嘴硬,而是第一次坦率地说出“舍不得”三个字。十年的感情在风雨中沉淀,他们曾有过争吵,有过误会,但在这场生死考验之后,那些裂痕在无形之中被悄悄抚平。风仍在吹,可两人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似乎终于被解开了一个结。
灾后第二天,一早,镇上的干部们坐车来到月海,对这里的灾后情况进行查看。车子在颠簸中缓慢前行,窗外是一片忙碌景象:有人在清理淤泥,有人在搭建临时的木板路,还有人正把泡了水的家具一件件搬出来晾晒。让这些干部出乎意料的是,短短一夜之间,月海人民就已经把灾后重建的工作初步铺开,该疏通的疏通,该抢修的抢修,秩序井然。车队一路往前,当行至“幸福路”时,却被城管拦了下来——前方道路积水严重,整条街道都被淹在黄浊的水底,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听说是幸福路被水淹了,车上的人瞬间坐不住了。刘丹等几位干部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顾不上水深泥滑,直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里跑。他们都在幸福路上买了地,本以为能踏实等着建设开工,如今一看到地段被泡在水里,一个个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幸福路那头,同样笼罩在焦灼的气息中。临时搭起的一片片帐篷里,人声嘈杂,泥水和药水味混在一起。王德发急匆匆赶去找郑德诚,希望能问个明白,谁知刚掀开帐篷帘子,就看见郑德诚倒在简陋的折叠床上,疼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他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让帐篷里的空气都紧绷起来。孟晓丽手忙脚乱地赶来,熟练地从药箱里翻出止痛药,扶着他坐起,哄着他把药咽下去。但即便如此,疼痛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在他体内撕扯,让他的五官扭曲得几乎变了形。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位干部家属却全然顾不上他的身体状况,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一口一个“郑书记”,你一句我一句,全都是关于退地、赔偿、损失的问题。
这些人有的语气焦急,有的带着埋怨,七嘴八舌地把帐篷里仅有的一点空气都挤没了。孟晓丽看着郑德诚痛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心里又急又气,连忙掏出对讲机跟镇政府那边联络。她简单说明了幸福路目前的情况,尤其强调了干部家属情绪激动,已经完全不顾领导身体状况的事实。对讲机那头,李秋萍听完,几乎没多想就作出决定。她一边通过广播通知所有干部家属立即到镇政府统一会合,一边开始调配人手准备接待和解释工作。她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地被淹了的问题,而是在这场灾难之后,如何平衡民意与规则、感情与原则的关键一役。
干部家属们陆陆续续赶到镇政府,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满。李秋萍并没有回避矛盾,耐心地站出来,向他们说明当前的政策。她当场明确表示,同意他们退地,镇里会按照规定程序办理,不会推诿拖延。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严肃地提醒大家,一旦退了地,在一年之内将不允许再申请拿地。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年之后还想再拿地,就必须按照新的城市建设费用标准缴纳,那时的成本只会比现在更高。听到这里,原本只想着“一退了之”的人一下子愣住了,短暂的安静之后,帐篷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有的人开始盘算,有的人又犹豫起来。原本情绪激动的他们,此刻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衡量自己眼前的选择。
这时,小海螺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怯生生地说是给大家先垫垫肚子。刚开始,很多人都摆摆手,说吃不下,有的甚至皱起眉,觉得这时候哪有心思吃东西。氛围一度有些尴尬。刘丹看在眼里,主动上前接过一碗面,坐下来大口吃起来,还一边笑着说:“不吃饭哪有力气吵架,先填饱肚子再说事。”他这一带头,语气里半是打趣半是调侃,倒让原本绷紧的气氛缓和不少。其他干部家属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拿起筷子,慢慢开始吃。李秋萍看在眼里,心里对刘丹多了几分感激——在这种微妙的场合,不是只有文件和政策才有用,有时候,一碗面、一句玩笑,反而更能让人冷静下来。
等大家情绪稍稍平复下来,王德发又提出地基被淹、损失难以估算的问题,还想继续据理力争。刘丹却淡淡地补了一句,说那块地原本是李秋萍男朋友名下的。话一出口,众人一阵错愕。原来推着这项建设的人,自己也是直接的利益相关者。王德发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闷头吃起碗里的面。曾经嚷得最凶的一些人也不太好意思再开口指责。经过这一整日的协调与奋战,月海镇从满目狼藉中一点点恢复过来,街道上的泥水被清走,倒塌的招牌被扶起,临时的电线在夜色中重新亮起灯光,仿佛在宣告这座小镇的韧劲与不屈。
另一边,滨海路一带仍旧是一派忙碌景象。仓库门前堆满待运的货物,潮湿的纸箱上一道道水渍还没干透。杨小海带着郑志强,和兄弟们一起在这片地带来回穿梭,帮人把货物从淤泥里抢出来,从还算干燥的地方搬到安全的仓库。就在他们忙得满头大汗时,小五又出现了。这个向来以“抢活”闻名的家伙,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又在码头附近跟人谈价,试图从杨小海他们手里抢生意。两个帮派的人马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积攒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杨小海和小五扔掉肩上的麻绳,当场动起手来。这一次,杨小海没有退让,他把之前受过的气全都还了回去,硬生生把小五压制在地。小五最后败下阵来,被迫交出之前搬货赚来的钱,郭老板也不得不重新调整用工安排,多掏银子让杨小海这伙人继续负责货物出入。
台风过去之后,天终于放晴,海面也逐渐平静下来。可随着重建节奏放缓,原本被灾情掩盖的问题再次浮上水面。杨小海这一伙年轻人靠体力吃饭,趁着灾后抢修的当口把搬货价格抬得很高,短时间里赚了不少。但待到一切渐渐回归常态,镇上的“猴子们”——这些靠小买卖和个体经营维生的人——对这样的高价搬货怨声载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现在请人搬几箱货,却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甚至两倍的价钱。杨小海听在耳中,也开始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主动把价格降下来,留条长远的路。
不过,郑志强却坚决反对。他用一套自圆其说的歪理劝杨小海,说机会难得,趁着别人还离不开他们的体力,就多赚一把;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还拿种种例子来对比,告诉杨小海别人遇到这种机会如何翻身、如何“先苦后甜”。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既抓住了人往上爬的心理,也暗暗戳中了杨小海对贫穷出身的不甘。杨小海原本还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最终还是被说动了,决定暂时不降价,继续顶着高价接活,心想只要有人愿意出钱,这样做就不算错。
与此同时,月海镇的夜晚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摊贩们在重新支起的棚子下摆摊卖货,灯光昏黄却温暖。林冬福站在小小的工具台前,忙活了好几晚,终于做出了一盏特别的灯。这盏灯不仅外形别致,还能放歌,灯光随着旋律轻轻闪动。他把这盏会唱歌的灯郑重其事地递给孙小燕,说是专门为她做的,希望能在她每天收摊回家的路上陪着她,照亮她的脚步。灯光映在孙小燕的脸上,也映出她心里被压了多年的故事。
走在回去的路上,孙小燕握着那盏灯,缓缓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自己其实从来没结过婚,浩浩的父亲是当年的一名知青。当年他被下放到这里,年轻气盛、满口理想,两人曾在海边一起看过日出,也在集市的喧嚣里许下过未来的约定。可后来,这个男人突然等到了返城的机会,一张车票就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回了上海,从此音讯全无。起初,孙小燕不肯接受这一现实,一封又一封地给他写信,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塞进那薄薄的信纸里。可她最终只等来一封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信,以及一张五百块钱的汇款单——那几行字冷冰冰的,像是在宣布一段感情的终结。
面对这样的回应,孙小燕整夜整夜失眠。她抱着肚子,反复问自己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生命也在悄悄成长。她想起那段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感情,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最终,她顶着各式各样的眼光,把孩子生了下来。从那之后,她给自己下了一个再也不动摇的决定——不再指望任何男人,不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在别人手里,更不再轻易相信所谓的爱情。她咬牙撑起这一家,在摊位前一站就是十几年,风吹日晒都认,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儿子,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
如今,她愿意把这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事说给林冬福听,说明她已经逐渐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人。林冬福一向木讷,不太会甜言蜜语,可这一刻,他却很认真地看着孙小燕,说自己会用时间证明,他不会辜负她的信任。他不会像那个知青一样,一转身就永远消失;他会一直在,就像这盏灯,只要一点亮,就能陪着她走夜路。这话朴实,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孙小燕没有立刻答应,也没表现出太多的感动,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灯罩。可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柔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另一侧的街口,杨小海则在经历着另外一种“成人礼”。他和兄弟们蹲在茶餐厅外面,手里拿着干巴巴的馒头、一袋咸菜,吃得又快又急。透过玻璃,他们能看见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和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烧鹅、叉烧,那香味仿佛隔着一堵墙都能钻进鼻子里。几个兄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有人小声说,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进里面好好吃一次。杨小海听完,看着兄弟们这些天跟着自己拼死拼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一咬牙,站起身说:“走,今天进去吃一回!”
就这样,一群满身汗味、满脚泥点的年轻人推门走进茶餐厅。服务员有些迟疑,客人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们还是坐了下来,点了几样平时舍不得点的好菜。几个猴子们也在茶餐厅里吃饭,像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一边夹菜一边挤眉弄眼地嘲讽,说他们刚赚了点钱就学人摆阔,将来还不知道能风光几天。讥笑声一波接一波,话里话外都带着瞧不起。杨小海原本就一肚子火,被这么一激,差点当场跟对方翻脸。尤其是他跟王胖子两人,眼看就要吵到拍桌子那一步,气氛剑拔弩张。
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吃完,小海还是惦记着家里。他把没吃完的好菜打包带回去,满心以为奶奶会高兴,觉得孙子出息了,能让老人家也尝尝“城里人的味道”。谁知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笑脸,而是一记重重的巴掌。奶奶的手不算有多重,但这一巴掌扇在脸上,更扇在他心里。老人气得直发抖,斥责他才赚了几个钱,就开始学人乱花,摆什么阔?她叨叨着这些年吃的苦和付出的汗水,眼眶都红了。那一刻,杨小海的脸火辣辣的,他心中翻涌着委屈、悔意和说不出的冲动,却也明白奶奶骂得并不全错——他太急着证明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炫耀的边缘。
个体户们对高价搬货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闹到了镇政府。店主们有人跑去反映情况,说自己辛辛苦苦才从灾后撑回来,却还要被高价搬货狠狠“宰一刀”,实在接受不了。郑德诚把情况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一方面理解年轻人想趁机多赚一点的心态,但另一方面,镇上的经济刚刚从灾难中站起来,若不及时调节,这股矛盾迟早会激化。于是,他让谭光明出面协调,希望能在维持秩序和照顾民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谭光明先找到郑志强,好言相劝,给他讲道理,说现在风头紧,不宜硬顶,适当降价才是长久之计。可郑志强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是“有本事的人就能多收钱”,反倒把话说得好像镇里是在眼红他们赚得多。劝说无果,谭光明又去找杨小海,从兄弟情分、从奶奶的期望,再到整条街的生计,一层层地劝。但此时的杨小海正被挣来的钞票和膨胀的自尊冲昏了头,嘴上虽然没有像郑志强那样强硬,却也没有真正松口,还在另一侧“曲线行事”——一看到哪里有货就冲上去抢活,报出的仍然是那一口高价,搞得许多摊贩有苦难言,只能一边付钱一边骂骂咧咧。
随着城管的介入,情况很快发生改变。每当杨小海他们还没谈拢价格,远处一出现穿制服的人影,他们立刻像鸟兽散一样四处逃开。有人在背后说他们心虚,有人则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收敛”。有了城管在街上巡逻,这伙年轻人的生意一下子大幅缩水,昔日热火朝天的“高价搬货王”们,竟落得一个整天在街上晃悠、四处找活干的境况。杨小海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曾经“统治”的那片码头,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坚持的路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小鱼主动站了出来。她家里也有一批货要搬,本来可以另请别人,但她还是叫来了杨小海他们。小鱼没有多少大道理,只是平静地说:“来帮我家搬吧,总得有人先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一句看似随口的话,在杨小海听来却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有人对他们的不满是有理由的,可也仍然有人愿意相信他们,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接过这份工作,心里多了一丝感激,也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赚钱不是唯一的答案,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才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