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光明原本是个雷厉风行、敢闯敢拼的人,可到了此时此刻,他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怕了”。他怕的不是风浪,不是失败,而是自己的能力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月海发展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年就像装上了火箭,从一座偏远的小镇,一路冲向难以想象的未来。谭光明常常在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图纸和工程,而是一节一节被抛弃的火箭推进器——火箭飞得越高,越要扔掉旧的零件,他总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块,完成了最初那段最艰难的助推任务,终究要被无情地甩在后面,静静地躺在某个废旧的角落里。
郑德诚看得出他的心思,却没有立刻去反驳,而是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说,有时候真不是我们选择了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了我们。月海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座城,是一群人用一砖一瓦堆出来的,是无数个不眠之夜,一次次冒险试错换来的。他说,他们这一代人,其实是被月海选中的——是月海需要他们,才有了今天的繁荣。他一点一点数着那些从无到有的过程:从海风肆虐、沙土飞扬的荒地,到第一排临海的房子建起来,再到商业街点亮霓虹,再到外地投资一拨拨地涌入,这些变化里每一步都刻着他们的名字,尤其有谭光明的一份功劳。
说到动情之处,郑德诚望着窗外那片被海风吹拂得闪闪发亮的海面,郑重其事地告诉谭光明,他希望未来月海立城之时,那块象征开创者和奠基者的纪念碑上,一定要刻上“谭光明”三个字。他不要老谭把自己看成一块随时会被丢弃的推进器,而是把自己看作是埋在城基里的那块基石,不夺目,却谁也替代不了。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再也绷不住,一个抬手抹眼睛,一个干脆背过身去,谁也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在办公室里默默落泪,既是为过去那些一起扛过来的艰难时刻,也为彼此仍然站在同一条战壕里而感到庆幸。
情绪平静下来之后,谭光明终于被说动了。他答应继续留下来,再陪月海跑一程。然而,他也提出了唯一的条件——郑德诚必须答应,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为月海找到一个在能力、眼界、管理上都比他强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他承认自己有局限,承认自己不是非他不可的“唯一选项”,但他也愿意用最后的几年,把所有经验倾囊相授,把这座城市从“打基础”带向“上台阶”。郑德诚听完,郑重地点头,既是在给谭光明一个承诺,也是给月海的未来留下一条上升的梯子。
时间没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机会,扩地工程开始后,一桩出人意料的怪事很快就冒了出来。新规划的施工海滩上,居然接连有人挖出似乎来历不凡的“古董件”:有铜器,有残缺的瓷盘,还有一些锈迹斑斑却造型精致的小摆件。一时间,关于“古代沉船”的传闻像潮水一样在居民中扩散开来。有人说这是老天的警告,有人说动了这片风水宝地要倒霉,更有人以保护文物和保护月海的名义,坚决反对继续扩地。扩地工程本就牵扯到利益与情感,这些“古董”的出现,无异于给那些心存顾虑的人递上了一把现成的旗帜。
面对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波,谭光明没有选择退缩,而是立刻带着城管队赶到海滩,将那些被围观群众当成“国宝”的古董件一件件收走,送回镇政府。随后,他们请来镇上颇有名望、专门研究古玩的“唐老”做专业鉴定。唐老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把每一件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场鉴定让在场的人大跌眼镜——里面确实有少数是真正的老物件,年代久远,价值不低,但大多数却只是民国时期的旧物,甚至还有几件根本算不上“古董”,出厂时间比唐老自己的年纪还小。那所谓的“沉船宝藏”,一下就成了见不得光的笑话。
等到所有结果一一摆在桌面上,郑德诚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看上去“来历不明”的东西,多半是有人刻意埋在海滩里,借机搅局,用所谓文物保护来阻挠扩地工程。他心里清楚,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多半是镇上被大家戏称为“猴子”的那一拨商户和小老板——头脑灵活、精打细算,一遇到牵扯自身利益的大事,立刻会想办法拖、挡、闹。只是还没来得及查明是谁在暗中搞鬼,更棘手的冲突就已经摆到台面上。
三胖子领着人,直接和负责勘测的齐世珉团队干上了,双方在工地上争吵推搡,从言语冲突到肢体碰撞,一路升级。混乱之中,无辜的钱昌远被撞倒在地,腰部受伤,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这个意外一出,再想说扩地工程完全光明正大、毫无争议,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镇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支持和反对的人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在这节骨眼上,李秋萍开始发挥她一贯冷静、细腻的一面。她没有急着追责,而是先查清事实——调查结果显示,那些“古董件”正是三胖子花钱从外面买来的。她没有马上召开大会批评,也没有当众揭他的短,而是请三胖子单独过来谈话,不带任何官腔,只以一个熟悉多年的老相识的身份和他坐下来慢慢聊。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谈话的重点并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想办法让事情回到可控的轨道上。她告诉三胖,那几件真正有价值的古董,应该拿回去好好保存,另外那些虽不值钱却费心挑选的旧物,也不要再拿来大做文章。
三胖子本就不是坏心眼的人,只是惯于盘算小利,再遇上人云亦云的恐慌,就走了偏门。面对李秋萍,他终于放下强撑的架子,说出憋在心里的那些担忧和不满。他坦承自己确实做错了事,为此感到十分愧疚,但他更怕的是,一旦签了扩地协议,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铺面和生计一夜之间被清空,未来会不会像那一批被扔掉的废弃建材一样无处可去。这番话,让李秋萍第一次从“闹事者”的角度,真正看到了这些“猴子”们的恐惧——他们不是单纯想和政府对着干,而是害怕自己在这场城市升级的大潮里沦为被抛下的人。
带着这份新的理解,李秋萍与郑德诚反复商量,觉得再靠私下做工作已经难以打消大家的疑虑,必须面对全镇居民拿出公开、明确的态度。于是,他们决定召开一场记者会,把镇里的媒体、外来的记者、以及月海居民代表都请到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郑德诚郑重承诺:扩地工程一天不结束,政府团队一天不会离开月海,不会在半途卷钱跑路,不会把月海当成一笔做完就走的生意。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和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扩地成功是共同的荣光,若是失败,他们也会和镇民们一起承担后果。
这一场直面质疑的新闻发布会,就像在风浪中竖起了一根稳固的旗杆,让许多摇摆不定的人心终于有了着力点。那些原本迟疑观望、害怕被坑的居民,在看见郑德诚与李秋萍站在记者面前,用清晰的承诺和可追究的责任为扩地工程背书之后,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大多数人很快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表示愿意配合扩地工程继续进行,虽然仍有一小部分人坚持不签,但局面已经从“随时可能爆发的大冲突”,变为“少数坚守者的个别问题”。
就在扩地工程逐渐步入关键阶段时,月海的另一边,却悄然上演着一场属于家庭和个人命运的抉择。高雪梅悄悄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交给解春来过目。解春来自以为对于高雪梅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可当看到那一串串数字时,还是忍不住愣在那里——原来这些年,高雪梅默默攒下的家底竟然超过了一千万。那些看似寻常的节省与克制,那些别人不易察觉的精打细算,全都化成了这厚实的数字,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隐形家当。
高雪梅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想法:她想赌一把,把这笔积蓄全部拿出来,为镇政府的扩地工程兜底。现在镇里资金紧张,项目推进困难,她愿意用自己多年积攒的一切去托举这次机会。她没有一味激情澎湃,而是非常现实地询问解春来的意见——这不仅关乎钱,更关乎他们一家未来的安全感。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等于把退路烧掉,输赢都要全盘受之。
解春来沉默许久,看着那本存折,仿佛看到的是高雪梅这些年辛劳、隐忍与坚持的缩影。他没有摆出“丈夫威严”,也没有用所谓理性劝阻,而是选择尊重她的判断。他知道,高雪梅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会愿意拿出全部积蓄来支持扩地工程,是因为她真心相信这件事值得,相信郑德诚和李秋萍,也相信月海的未来。于是在认真衡量后,他点了点头,说就按她的想法去做——就算最后赌输了,大不了还有他在前面顶着,再辛苦一次也认了。
很快,这份关于“倾家荡产也要托底”的决定,就在家庭的另一个层面掀起了波澜。小鱼的男朋友杨帆特地约解春来和高雪梅吃饭,一副满腔诚意要“见家长”的姿态。饭桌上,杨帆说得慷慨激昂,嘴上不断强调自己看重的不是小鱼的家境,而是她这个人,说他不图钱、不图房,只图感情真挚。然而,当他随口一问,得知高雪梅和解春来已经把多年的积蓄全部投进镇政府的工程里,还额外背上了三百万贷款,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杨帆从一开始的热络健谈,瞬间变得心不在焉,连端杯子的手都有些不自然。他再也说不出那些“无论贫穷或富裕都要在一起”的漂亮话,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席,连基本的客套都顾不上。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高雪梅和解春来心里其实早已一清二楚——两个人阅人无数,这点心思哪里看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打量这段感情能不能附带一份优渥的物质条件,一旦得知“金山银山”其实都压在了城建工程里,便立刻转身离场。
小鱼难免心里难受,毕竟那是她认真对待过的感情。可高雪梅没有斥责女儿的“看走眼”,反而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说,好饭不怕晚,真正适合你的人,永远不在乎你家里当下有多少钱,而在乎你这个人本身值不值得托付。现在看清,总好过将来付出更大的代价。她相信,比起一个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撤退的男人,后面一定会有更合适、更靠谱的人在等待小鱼。
与此同时,为了解决那一小部分仍然不肯签订拆迁协议、却又在暗地里拖延扩地进度的人,高雪梅选择亲自出面。她不是以镇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去“做工作”,而是以一个愿意承担风险的投资者、一个和大家一起生活在月海的居民的身份,把这些迟迟不肯签字的人一一约出来见面。她没有摆架子,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来就是想给大家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很简单,也是镇政府一直在推的:在正式的拆迁合同上签字,按照既定标准拿补偿,配合政府完成扩地工程。可话说得再直白,大多数人还是摇头不肯签。他们担心补偿到手之后,新的铺面迟迟建不起来;担心承诺变成空话,最后连现在这点固定收入都保不住。面对这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心理,光凭政策文件和口头保证,显然已经行不通。
于是,高雪梅拿出了第二份准备已久的转让协议。她提出,如果他们实在不想直接面对拆迁,就把铺面转让给她个人,由她来接手所有风险。她开出的条件是,每一家可以得到三十万的补偿款,这笔钱由她来支付,一旦转让完成,这些铺面就和原来的业主彻底再无关系,未来无论升值还是贬值,都由她一个人承担好坏结果。刚听到这个提议,大家半信半疑,以为又是哪个新花招。
有人当场质疑,她一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能力,要是政府半途撤了,她岂不是血本无归?高雪梅却没有犹豫,她平静地说,她之所以敢签下这些转让协议,是因为她相信郑德诚和李秋萍,相信镇政府不是在玩一场只顾眼前的短线游戏。她愿意拿自己的全部家底给镇政府“兜底”,用真金白银来证明,这场扩地工程不是纸上谈兵,更不是谁想中途抽身就能抽身的赌局。至于将来这些铺面究竟会变成多值钱的黄金地段,还是承受未知的风险,那就由她一个人去承担。
在她坚定的目光和毫不含糊的承诺面前,那些原本躲在“观望”背后的人,终于开始犹豫、动摇甚至羞愧。有人想明白了:如果连一个普通居民都敢押上全部身家去相信这座城,那他们再拿“怕吃亏”当挡箭牌,反倒显得格外小气。有人则打心底里感受到,这座正在被重塑的月海,不仅仅是一串增长的经济指标,更是无数个真实存在的人,一点一点把命运压在了同一条线上,用一份份签字和一个个决定,拼出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