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孙小燕就凭一台卡拉OK机,在小镇上唱出了名堂,也唱回了当初买机器所花的全部本钱。她把那只装满钞票的铁罐子捧在手里,心里既有成就感,也有几分不安。这些钱原本是林冬福东拼西凑借给她的,如今一分不少地挣回来了,她理所当然地把罐子还给他。然而林冬福只是摆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回这笔钱,在他看来,这不再是简单的一笔周转,而是对孙小燕的支持与信任,是往后共同生活的一个起点。孙小燕沉默片刻,没有再和他争执,只是把罐子重新抱在怀里,心里悄悄做了另一个打算——把这些钱继续攒下去,将来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不再只是在别人家里点歌唱歌,而要把“唱歌”做成自己的事业。她把这份念头郑重其事地告诉林冬福,说希望以后不只是一台卡拉OK机在客栈一角,而是开一间真正的卡拉OK歌厅,让更多人能来唱歌放松、表达自己。林冬福一开始是支持的,他甚至有些兴奋地说,自己还有几千块钱的积蓄,到时候可以全部拿出来给她当启动资金,两人一起把店盘下来,一起装修,算是共同的心血。原本一切说得妥妥当当,气氛也温暖而甜蜜,可当他听清楚孙小燕要开的,竟是一家卡拉OK歌厅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在林冬福的观念里,卡拉OK歌厅并不是什么光彩体面的地方。他担心的是外人异样的眼光,担心亲戚朋友知道后说闲话,更担心这份生意将来会把孙小燕拖入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社交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度,说卡拉OK歌厅鱼龙混杂,女孩子整天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夜夜灯红酒绿,像什么话?孙小燕却不这么看,她亲眼见过村镇里的人在唱歌时绽放的笑容,也清楚这是一个正在兴起的新行当,有生意,有前景,更能让她在舞台上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与价值。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话锋从一开始的理性讨论,渐渐变成了带着情绪的争吵。林冬福觉得孙小燕执迷不悟,一心只想着唱歌赚钱,却不顾名声与将来;孙小燕则无法接受林冬福口中那种带着偏见的评价,觉得他不懂她,更不尊重她对未来的选择。争吵愈演烈,直到两人都说出了“那就算了”“不谈了”这样伤人的话,谈话以不欢而散收场。林冬福拂袖而去,关门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孙小燕再也忍不,靠在墙边放声大哭,那些积攒多时的委屈、憧憬和不安一齐涌了出来,她突然迷茫:难道自己想要的生活,真的错了吗?p>
林冬福郁郁不乐地回镇政府,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办公室里的郑德诚、解春来和谭光明,很快从他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大概,得知他和孙小燕为开歌厅一事闹翻,各个都在心里。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嘴笨手笨,劝人分分合合这种事本就不拿手,更别说这回还牵涉到价值观和人生道路的分歧。想来想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秋萍身上。李秋萍是镇里公认心细又有主见的人,和孙小燕关系不错,又和林冬福共事多年,或许能充当一个稳妥的中间人,把两人的误会掰开揉碎,慢慢说清。于是他们一拥而上,把李秋萍从桌前拉开,七嘴八舌地请求她出面调解。面对这几张焦急的面孔,李秋萍却并不急答应,她一向不赞成过多干涉别人感情选择,更何况这一次,争执的根子不在琐碎的小吵小闹,而是两个成年人对“唱歌”这件事截然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生活规划。靠几句圆场的话根本不可能真正化解,而且一旦插手是否会让其中一方误以为自己站了队?她正琢磨着要怎样婉转地推辞,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门而进的人正是孙小燕。她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她并没有来诉苦,只是抱着那只熟的罐子,说想拜托李秋萍帮个忙,把罐子代为转交给林冬福,算是把这笔钱还得干干净净。听到她这句话,屋里几位男同事都愣住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谁也不好当着面乱劝。李秋萍却摇了摇头,她没有顺势接过罐子,而是轻声告诉孙小燕,这笔钱究竟代表什么,只有她和林冬心里最清楚,如果真要了断,也应该由她亲去还,而不是借别人的手把事情做绝。把钱交给别人转交,看似潇洒干脆,却也藏着逃避;感情里最怕的就是把必须面对的事交给别人来处理。孙小燕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紧紧抱着罐子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那一刻,她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脚步沉而坚定。外头的走廊上,阳光明亮刺目,照得人心里有些疼。
孙小燕顺着熟悉的楼道,一路走到镇政府的宿舍区。院子里晾晒着各家各户的衣物,风吹过时衣服轻轻摇晃,发出沙沙声。她站林冬福宿舍门口,抬手敲门前沉吟片刻,才用力敲了三下。门开时,门外的郑德诚、解春来和谭光明远远见,只以为这是好消息的预兆,还以为两人完架终于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晚上找个由头小聚一下,借酒消愁。当时,没有人知道,在那扇关上的宿舍门背后,谈的并不和好如初,而是冷静而决绝的分手。屋里,孙小燕把罐子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很感激林冬福之前支持,也承认这段感情给了她力量,但她不算放弃开歌厅的决定。如果林冬福实在无法接受她走这条路,那他们就只好走到这里,各自珍重。林冬福内心翻涌,既有挽留的冲动,又被自己的固执和顾忌困住,他多次口想说“不用这样”“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反问和叹息。结果,孙小燕最终还是空着手打开门,头也不回地院外走去。郑德诚他们看到她的表情,明白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圆满,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上前打听。等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阳光和街巷尽头,林冬福才把门关上,独自回到宿舍。荡的房间里,桌上那只装满钱的罐子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提醒着他,这是一段来不及好好经营就被现实撕裂的感情,也是亲手推开的一个共同的未来。
另一边,王丽丽的人生轨迹也在悄然发生转折。自从听了李秋萍那番关于“合伙人”的言论,她的脑子就像被点亮了一盏灯,不再满足于只在发屋里给人做头发、头吹风。她原本心灵手巧,私下里喜欢做一些小盒子、小摆件,只是一直把这些当作打发时间的爱好,从未真正当成事业来规划。秋萍的一席话让她意识到,创意本身也是资本,可以通过合作的方式变现,而不是简单把劳动卖给别人。于是她鼓起勇气,把自己设计的糖果盒样品和草图一一整理好,去找如今在春来印刷厂大展拳脚的高雪梅。面对这位精干练、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王丽丽难免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高雪梅看过她的设计,眼睛里闪过讶与欣赏——那是一个兼具实用与美观式盒子,既适合装糖果,又能当摆件收藏。她第一反应是想直接用五百块把这份设计买断,这在当时的行情里并不算低价。可王丽丽却摇头拒绝,她不是来卖断“盒子”的,而是来争取“一个身份”的。她提出自己的条件:不拿一次性的买断费,而是以创意合伙人的身份参与,每售出一个这样的手工艺品,就从抽取五毛钱分成。这个条件在当时听颇为新鲜,也带着不小的风险和试探意味。
高雪梅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是商人,习惯把事情算得明明白白。若是一次性买断,只要这款盒子不,损失可控;可一旦答应以分成方式合作,就意味着她要在生产、销售上投入更多资源,还要承担某种程度上的平等关系。她沉吟片刻,说需要星期来考虑。就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李秋萍促成另一场重要见面——远道而来的莫妮卡,是她多年前在外地工作时结识的合作伙伴,如今在海外经营礼品和手工艺品生意,对东方风格的创意小物尤其感兴趣。得知春来印刷有意发展特色包装和礼品盒业务,莫妮卡决定不远千里飞到月海,亲自考察一番。对于高雪梅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拿莫妮卡的订单,不仅意味着大批量的生产,还意味着的产品能走出小镇,进入国外市场。而这样的机会,恰恰和王丽丽手里的那款糖果盒设计,有可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就在莫妮卡飞抵月海、准备和高雪梅正式生意的前夕,意外却突然降临。王丽丽在街上闲逛时,惊讶地发现路边摊位上有人在售卖与自己设计几乎一模一样的糖果:相同的折叠方式、相同的花纹布局连系带的位置都一丝不差。她心头一紧,当即买了一个,越看越肯定这是自己的作品,只不过换了纸张和图案颜色。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犹疑,她提着盒子直奔春来印刷厂厂房里机器轰鸣,她冲进办公室质问工作人员,一连串电话总算把正在外面忙着的高雪梅喊了回来。面对情绪激动的王丽和那只摆在桌上的糖果盒,高雪梅一时间也有些骑虎难下。事实上,在那一周的“考虑期”里,她已经让工人试做了一批样品,并悄悄投放到街上试销,以观察市场反应。她本的打算是,如果卖得不好,就算给自己上了一课;如果卖得好,再回过头来和王丽丽谈合作,这样心里有数,也能用市场数据作为筹码价。但她没料到,王丽丽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面对质问,高雪梅起初还想用“厂里试样”“误会”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可王丽丽情绪早已控制不住。她握着那个糖果盒,声音发抖却毫不退,一遍遍强调这是自己画图设计、剪裁打样出来的创意,高雪梅未经允许就投入生产、在街上售卖,这不是“参考”,是赤裸裸的抄袭,是偷。她当着众多工人和管理人员的面,连指责高雪梅是“小偷”,偷的是她的心血和未来。她越说越激动,一步步靠近正在运转的机器,甚至一度站到了机器旁边危险的位置,吓得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生怕一个不就酿成无法挽回的事故。那台机器高速运转,齿轮和传送带就在她脚边呼呼作响,稍有不慎就可能卷住衣角或头发。厂房一时乱成一团,工人们一边有人去机器,一边又不敢贸然拉扯王丽丽,生怕刺激到她。
关键时刻,还是李秋萍赶了过来。她先让人停下机器,把王丽丽从危险地带拉到一旁,反复安她的情绪,让她先坐下来喝口水、把话慢慢说清楚。等现场稍稍安静,她才把那只糖果盒和原始设计稿一并摊在桌上邀请莫妮卡一起查看。莫妮卡本来就对东方格的包装设计兴趣浓厚,如今一看,更是眼睛一亮。她不仅赞叹盒子的结构巧妙、折叠方便,而且对上头的花纹图案赞不绝口,直言这样的作品在海外一定很受欢迎。李秋萍抓准时,既没有护着谁,也没有指责谁,而是恰到好处地指出:这场风波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个人都想抓住机会,却各自少走了一步——一个了坦诚,一个少了底气。如果此刻继续争吵、簿公堂,最终只会让原本大有可为的合作烂尾,让真正值得被更多人看到的创意淹没在内耗里。她劝王丽丽冷静,告诉她,如果坚守自己的立场,就更应该把这份设计真正做大,而只在气头上讨回一口气;也劝高雪梅放下所谓“商业上的小聪明”,承认王丽丽的原创价值,真正在制度上给她一个合伙人的位置不是私下试水、事后再补偿。几番旋之下,两人终于从剑拔弩张,慢慢转向了务实的谈判。
在李秋萍的撮合与莫妮卡的欣赏中,王丽丽和高雪梅最终握手言和。高雪梅公开承此前的做法欠妥,愿意按照王丽丽起初提出的条件,让她以创意合伙人的身份加入,按产品销售额分成,并在对外宣传时注明设计出自王丽之手。这样一来,王丽丽不仅获得了应的尊重,也获得了实际利益上的保障。莫妮卡则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一口气下了不小的订单,要求春来印刷厂持续生产这一系列糖果盒,并根据不同节日设计更多变体。订单源源不断地从海外来,王丽丽设计的糖果盒很快在外销市场供不应求,成为货架上最受欢迎的产品之一。随着业务猛增,高雪梅忙得团团转,她越来越到,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在创意和产品拓展上,更离不开王丽丽的加入与支持。两人从最初的防备与试探,渐渐磨合出一种互相信任的伙伴关系,一个负责市场和生产,一个专注设计与创意,厂房里的工作节奏也因此变得有条不紊。
时间过去不久,杨小海也回到了月海。他在外地辗转打拼了一段时间,这回回来时,特意带了许多奶爱看的老电影拷贝,准备陪老人好好看看电影聊聊天,让她在这座小镇上也能感受昔日银幕的光影。安顿好家里事之后,他一早就拎着包去了那家熟悉的发屋,心里打定主意要给王丽丽一个惊喜——他想着她依旧在镜前忙碌,手里拿着梳子和剪刀,嘴上和客人闲聊,看到他出现时会愣一下,然后笑着埋怨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就突然冒出来。谁料,到了发屋门口,却发现帘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被风吹皱的告示,写着“本店转让”。附近的街坊告诉他,王丽丽早就不在这里干了。顺着他们的指点,他找到了新开的那间小店——一个不算大的面,却被布置得温馨而用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礼品盒和手工小物,墙上挂着“礼品工作室”的牌子。阳光透过璃,打在一排排色彩缤纷的糖果盒,每一个都透着熟悉的线条和气息。杨小海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忙前忙后的王丽丽,突然意识到,这个曾在发屋里默默埋头干活的女孩,已经悄然迈出了属于自己的新一步,用创和坚持,开出了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在这个小镇上,有人因为一台卡拉OK机与爱人分道扬镳,也有人因为一只糖果盒找到了新的舞,生活的路口纵横交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择里,一点点改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