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镇政府门口,人来人往,宣发台前堆着一摞彩色传单,却迟迟发不出去。来的人是不少,可大家看见有人递单子,要么摆手婉拒,要么脚步一偏绕开,谁都不愿接。李秋萍一连站了几小时,笑得脸都僵了,传单还剩大半,心里难免有些泄气。她知道,光靠一张纸和几句口号,很难让人对这个刚起步的开发片区产生兴趣,于是临时换了办法,不再硬塞宣传单,而是主动上前跟每一个路过的人闲聊,聊工作压力、聊孩子上学、聊老人养老,最后顺势提出邀请——“周末来月海走走,吹吹海风、吃口热饭,当是给自己放个假。”这种更接地气的邀请,反而打动了一些人。刘丹就是第一个被打动的,她爽快地报了名,还拍着胸脯说要帮着多拉些人来看看这个地方。
刘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接下来的几天,她在单位、朋友聚会上逢人就提月海,不厌其烦地描绘那里的蓝天、海风和未来可能的繁荣景象,好像月海不是个刚开发的片区,而是已经红火多年的新城。她的热情感染了不少人,不少同事一开始只是被她“洗脑”得没脾气,想着周末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就当出去散心。与此同时,昌远则盯上了另外一种“引流”思路,他从手头的客户里动脑筋,劝说其中一家在月海开茶餐厅,把这当做提前布局。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强调“先到先得”,未来这里一旦热闹起来,茶餐厅就是第一家,名气自然打出去。客户心动之下,咬咬牙在月海街角租下了一间临街铺面,匆匆装修、上牌、备货,茶香弥漫开来,生意却并没有如想象般立刻火爆。
开业的前三天,茶餐厅门口冷风阵阵,店里却冷冷清清。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偶尔路过的几个人影,不时朝里张望,却没几个人愿意推门,就算进来了也只是点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坐一会儿。三天下来,账本上的收入少得可怜,日常水电、房租、人工一算,老板心里发慌,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进。就在这时,昌远来店里看情况,见老板着急得直叹气,心里也跟着一紧。他当然不能眼看着第一个“敢吃螃蟹”的客户在月海折戟,于是连夜想办法,第二天便拜托高雪梅,从厂里喊来一波人,成群结队到茶餐厅“打牙祭”。那天中午,茶餐厅里突然人声鼎沸,工人们一边吃一边说笑,门口还排起了队。老板看着满座的景象,脸上总算露出久违的笑容,把这次热闹当成了开门红。
有了这次“造势”的经验,李秋萍也学会了抓住机会。后来,刘丹兑现了承诺,租了一辆大巴,拉来一车同事和亲友。车门刚一打开,李秋萍就迎上前,不忙着讲规划、讲前景,而是先安排他们进茶餐厅吃东西。她一边笑着招呼,一边跟老板打眼色,让厨房抓紧上菜。“人要有力气,才有心情逛。”她知道,这些人来月海,说是看地,更多还是抱着游玩的心态。吃饱了、坐舒坦了,大家自然更愿意走一走,看一看。等到有人在茶餐厅拍照、发朋友圈,月海在他们心里就不再是地图上的模糊一块,而是与好吃、热闹联系在一起的具体地点。
只不过,人一多,小插曲也跟着出现。那天在茶餐厅旁边的一处待租铺面前,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一个准备租房的年轻租户挥着手中的合同,脸涨得通红,房东则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原来,他们之前谈好的价格已经写进合同,可房东看到最近来月海的人越来越多,听风就是雨,心思一动,就想临时涨价,多赚一笔。租户自然不肯,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李秋萍闻讯赶来,先是把两人拉开,冷静地看了合同,又问清前后过程,最后态度坚定地对房东说:“签了字就是承诺,不是儿戏,不能说涨就涨。”她的话不仅是就事论事,更是在维护整个月海的信誉。若是任由房东随意反悔,外头的人听了风声,谁还敢来投资?
那时,镇里的干部们也在现场参观,不少人耳尖,一听说月海的房租价格节节攀升,彼此悄悄交换眼神,心里开始打起算盘。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地的,在听到“房子越来越紧俏”“早来早划算”的传言后,心开始摇晃。有的干部心想,再不下手,等过几个月,怕是连边都沾不上。就在这股暗潮涌动之时,昌远介绍给高雪梅的一笔印刷订单,却突然告吹。原先看上月海的客户,最后还是选择了南州那边的印刷一条龙服务,理由很简单——那边配套齐全,节省时间和成本。订单黄了,高雪梅心里不是滋味,昌远却由此受到启发,开始琢磨,既然客户看重的是“一条龙”,那就干脆把月海打造成“印刷一条街”,从源头到成品一道搞定,把别人有的配套搬到这里来。
想法虽好,落实却不容易。月海这边的印刷厂不少,但大多是零散分布,各顾各的生意,让他们搬迁到同一条街上,统一规划,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一笔不小的投入。多数厂子的老板一听要“迁厂”,下意识就摇头,搬机器、停生产、重新装修,一条条算下来都是钱。有人干脆直言:“不是不愿意,是伤不起这本钱。”不过也有老板松口,说只要能少花点钱,政府或镇里能给予一定扶持,他倒也愿意尝试。昌远知道,光靠这些小厂主的犹豫点头,想把“印刷一条街”真正做起来还远远不够,他得找到一位真正的大投资人,给整条街打样、定调,带起一股风气。
在他的印象里,有一个人再合适不过——常佳人,外号“常总”,是南州那边颇有名气的女企业家,手里握着几家印刷厂和配套工厂,最近正在南州考察新的投资方向。如果能把她拉到月海,让她带头投资,印刷一条街就不再只是空中楼阁,而会变成真正的可行项目。可要说服这样一位见多识广的投资人,仅靠他和高雪梅两个人,显然火候不够。思来想去,两人商量后决定再请一个“关键人物”——郑德诚。
郑德诚在当地颇有面子,既懂生意,也混得熟人多,脸皮也够厚,这种时候正需要他出面。他一听说是好事,还是与月海发展有关,眼睛一亮,抖擞精神,换了身体面衣服,随他们一起去见常佳人。做生意,要想留住投资人,光靠嘴上说还不够,郑德诚心里门儿清。他提前查了一些常佳人的投资习惯,准备好数据、资料和几张规划图,甚至连接待路线都预演了几遍。见面时,他没有急于推销,而是从月海的历史、地理优势讲起,再慢慢切入“印刷一条街”的构想,把这地方未来的想象空间一点点展开。
几轮交流下来,常佳人并不是那种容易被“画饼”打动的人,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意。尤其是看到郑德诚连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甚至连未来可能出现的环保问题、物流问题都有预案,她不由得认真起来。她提出了几个苛刻的条件,例如配电、排污、税收优惠和用工保障等,如果月海能逐条满足,她就愿意考虑投资。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她没有当场拒绝,而是爽快地答应抽时间来月海实地看看。得到这个承诺,几人心里像压着的大石终于落地,知道最难的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与此同时,关于“在月海拿地”的风声已经在各个单位和圈子里传开,想分一杯羹的干部越来越多。刘丹身为中间牵线的人,一时间忙得团团转,电话不断,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把她拉住打听地段和价格。她一边接电话,一边给亲自上门的人做登记,天天和地图、表格打交道,连吃饭都在算地块编号。有人求她帮忙留块位置,有人拿着资料想提前占个坑,搞得她头昏脑涨。郑德诚的小舅子也不甘落后,打着“眼光长远”的旗号,打算在月海做房产倒卖,低价拿地、高价转手,只是手里资金有限,缺了关键的一截。转念一想,家里还有个侄子手里攒了一点钱,于是上门一番游说,郑德诚的儿子也被说动,,把自己的积蓄全投给舅舅,想搏一个未来。
终于到了常总视察月海的那一天。为了这一程,高雪梅和昌远花了不少心思,提前几天把线路踩了个遍。车子缓缓驶入月海,他们陪同常佳人一路参观环境:从海边的风景线到预留的工业用地,再到几处已经开始施工的工地。到了重点的那条“大路”,昌远特意让司机放慢速度,好让她看个清楚——这是一条一马平川的大道,视野开阔,便于大型货车通行,也是他心目中未来“印刷一条街”的骨架所在。车内略有些吵,高雪梅兴致高昂,一路介绍得滔滔不绝。常佳人有些烦躁,用惯用的广东话说了一句“别吵”,结果高雪梅耳朵一歪,竟误听成了“没有草”。她心中一惊,赶紧解释说路边现在看着荒,但未来会有绿化、有店面,闹了个语言笑话,倒把原本正式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除了企业投资人,来月海考察的还有许多干部。他们站在高地上眺望,脚下就是刚修好的柏油路,远处是大海和大片待开发的土地,一时间谁都觉得这里潜力巨大。方位、交通、景观,很快把大家的目光引向同一个方向——滨海路。滨海路靠海又不至于太偏,正适合建住宅和商铺,在场的干部们经过一番讨论,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心里的目标锁定在这条路上。有人悄声计较今后升值空间,有人低头算着贷款压力,心里却止不住热络起来。
在刘丹的多方协调和斡旋下,镇里的手续一步步走上正轨。最终,关键的一步落在郑德诚的签字上——只要他在合同上按下名字,干部们在滨海路购置土地建房的事就算是板上钉钉。那天他拿起笔,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签了。对很多干部而言,这个签字意味着一个期待已久的机会,他们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未来的房子、商铺甚至可能的出租收益,却没想到,几乎是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将目光投向了滨海路——那就是常佳人。
常佳人在实地考察时,对滨海路的地理位置和环境非常满意。这条路临海不远,既有景观优势,又靠近未来的工业配套区,既适合建设企业配套设施,又便于员工居住休息。她心里暗暗计划,如果真要在月海大笔投资,滨海路无疑是理想的落脚点。只是她并不知道,镇里已经在同一条路上与一批干部签了购地意向。矛盾的种子在不知不觉中埋下,等到真正要兑现时,碰撞几乎不可避免。等到干部们排队缴费那天,局面终于走到了临界点。
干部们集中到月海缴费的日子,镇里一早就忙成了一团。负责通知的三胖挎着名单,一家家跑着喊人,确保每个人都按时到场。就在这天一大早,高雪梅得知常佳人也明确表示,希望在滨海路拿地。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一块宝地,现在一头是已经签字的干部,一头是掌握着“印刷一条街”命门的大投资人。她顾不上多想,匆匆跑去找郑德诚,拉着他说“借一步说话”。郑德诚听她说明原因,只觉得一阵头大:合同都签了,干部们的钱都准备好了,这可怎么转弯?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想办法。
他首先找到李秋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甚至暗示是否可以在具体执行上做些“调整”。在他看来,干部们毕竟还没真正把房子建起来,而常佳人的到来,则关系到整条印刷街的成败。但李秋萍却难以接受。她从一开始就在为干部们奔走协调,背后承受了不少压力,好不容易把大家稳住、说服他们来月海投资,如今工作做到这份上了,合同签了、承诺给了,再临时变卦,她还怎么向这些干部交代?在她心里,规则和信任远不止是一张合同那么简单,那是政府公信力的底线。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刘丹这会儿正带着一批干部准备去镇政府缴费,大家虽然对某些细节一知半解,但兴致勃勃,毕竟这是亲手为自己未来下的一笔赌注。与此同时,三胖也领着那些印刷厂的老板匆匆赶来,他们之前就听到风声,说滨海路的地可能要被调整,如果让干部们先一步缴费,那他们这边要腾出整条印刷街的计划就难以为继。因此,他们急得比干部们还慌,一路小跑,恨不得第一个冲进镇政府。
镇政府的大门口,一边是被刘丹领着、略显有序却满怀疑惑的干部队伍,另一边是由三胖带着、急切得几乎要争吵起来的厂老板们。双方在门口汇聚,谁也搞不清楚对方来做什么,只知道各自心里都有一件“要紧事”。三胖这边的人知道滨海路的地一旦敲定给干部们,他们的印刷街就无处安放,因此个个心急如焚,脚步比谁都快,抢在干部前头往院子里冲。刘丹带来的人虽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却也不甘落后,只能跟着涌进镇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