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临前的月海镇,天气闷热得仿佛要把人吞噬,天边的云一层层压下来,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门窗、往安全地带撤离。就在这片紧张而慌乱的气氛中,孙小燕却突然转身,从原本通往安全区的队伍里折了回来,冒着越来越大的风雨往自家跑。她的动作又急又狠,脚下的水坑被踏得四处飞溅。周围的人拦她,她只说了句“我得回去一趟”,便头也不回冲进雨幕里。与此同时,在另一头指挥居民撤离的林冬福,接到消息后脸色瞬间变了,他比谁都清楚孙小燕有多倔,也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顾不上手里的活,当机立断把手中的对讲机扔给同事,自己则顺着熟悉的巷子,顶着风雨往孙家小院狂奔。
等林冬福气喘吁吁赶到时,孙家的小瓦房前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水,雨点砸在院里的水泥堆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那些水泥袋,是他们盖房子的希望,也是孙小燕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一日三餐不知疲倦地卖出来的血汗钱。一想到这些袋子要被雨水泡成一滩烂泥,她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索性把雨衣往一旁一扔,卷起袖子,咬着牙一袋一袋地往屋里搬。水泥袋又湿又沉,粗糙的包装口磨得她的手掌生疼,可她只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埋头干活。林冬福冲进院子,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冲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劝她赶紧撤离,说水泥泡了还能再买命却没得重来。可孙小燕红着眼,固执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你知道我卖了多久馄饨才攒下这些?要让我看着它们毁了,我做不到。”
见她油盐不进,林冬福也急得心里发慌。外面的风已经开始抽打院墙,瓦片被吹得吱呀作响,雨像一大片散开的帘子,连地面都看不清。他明知此时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撤离,却在她倔强的眼神里妥协了。话已经说不动人,他便不再浪费时间,索性一起动手。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到一边,弯腰抱起一袋水泥就往屋里冲。狭小的屋子里,水泥袋很快堆成小山。他们你来我往,肩膀一次次被磨得生痛,喘息声越来越粗,谁也没再提离开两个字。等最后一袋水泥被搬进屋,外面的风已经大到让人站不稳,雨点砸在窗上像碎玻璃一样。撤离的最佳时间悄然流走,他们只好关死门窗,在这间简陋却堆满希望的小屋里,硬生生地把这场台风扛过去。
与此同一时间,月海镇另一端的天色也迅速暗了下来,路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郑德诚早就从多年的行医经验里嗅出了风暴即将掀起的气息,他知道这一次,镇上的小诊所恐怕经不起考验,唯一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就是刚刚扩建的月海镇人民医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反而异常冷静,拉起李秋萍的胳膊,带着她一路小跑往医院方向去。还没走到医院门口,风就已经开始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把地上的广告牌刮得乱飞。他们刚钻进医院大门,一道突如其来的狂风就把门外的雨吹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砸在玻璃上,发出轰轰的震响。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一次来得不早不晚,若再晚一步,可能连门都进不来了。
医院走廊的灯发出冷白的光,衬得四周空荡而压抑。风声、雨声被厚重的墙壁挡在外面,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安心,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郑德诚在这栋大楼里有一种复杂的熟悉感,他循着记忆往里走,想找配电箱,确认供电安全,以防风暴加剧时出现电路事故。可医院刚竣工不久,许多地方还没有完全启用,指示牌也不够清晰。他们在昏黄的应急灯下转了几圈,绕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楼道深处的阴影像张着嘴的巨大兽口。正当他们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时,“砰”的一声,门在狂风余波的震动下应声关上,把他们关在一个寒气逼人的房间里——那里摆放着几张不锈钢推床,整齐地排列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李秋萍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停尸间。而他们,被锁在了里面。
房间里一时静得出奇,只有外面风暴隐约的怒吼透过墙壁传进来,混杂着偶尔闪烁的灯光,让这个地方冷得人心里发毛。李秋萍强压住不安,转身去拉门,却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了,拍门也没人应。她只得抱臂站定,故作轻松地问郑德诚:“你怎么这么在意这家医院?现在都被锁在停尸间了,还惦记配电箱?”郑德诚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铁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的妻子,就是在没有医院的情况下死的。”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妻子只不过是急性阑尾炎,在他这个老医生眼里,本不是致命的大病。他背着妻子,从村里一路小跑来到镇上临时的小医务室,却发现值班的都是年轻大夫,没人敢给她做紧急处理,只是让他赶紧送去县医院。深夜的山路颠簸难行,他一路咬牙坚持,嘴里不停喊着让妻子撑住,可最终还没抵达县医院,妻子就已经在他背上没了气息。那一刻,雨夜、山路、妻子慢慢冷下去的身体,一起沉进了他的记忆里,变成永远也抹不掉的痛。
正因为这段经历,他下定决心,无论多难、多穷,都要在月海建一座真正的医院——有急诊室,有手术室,有足够的设备和药品,让任何一个像他当年一样从乡道上狂奔而来的人,不至于再抱着亲人的尸体离开。郑德诚说着,竟有些疲惫地在一张停放尸体的不锈钢铁板上坐下,冷意透过衣服浸到骨头里,可他仿佛毫无察觉。曾经无数个夜晚,他就在这样的地方,与死亡擦肩而过。他讲着讲着,眼皮不知不觉沉了下来,连风声仿佛也远去了,意识越飘越远,整个人在紧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撑不住,在这片阴冷的铁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萍被外面一阵更急促的风声惊醒,她扭头一看,发现郑德诚还仰躺在冰冷的铁板上,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憔悴。她赶紧把他叫醒,一边抱怨他这种地方也睡得着,一边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风暴的存在感愈发明显,灯光时暗时亮,仿佛随时会熄灭。短暂的沉默后,郑德诚忽然问她:“你来月海工作,会不会后悔?”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心湖,让她原本极力压住的情绪瞬间泛起涟漪。她不是没想过后悔,当然有。刚来时,她带着理想和激情,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给这个偏远的地方带去新的医疗观念和更好的服务。可真正扎根下来,才发现困难远比想象中多,缺设备、缺人手、缺经验,甚至连最基本的制度都不完整。很多问题她从没遇到过,却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决定,承担后果。
在月海工作的日子里,她忙得连回家看父母的时间都没有,手机里和朋友的聊天记录越来越短,许多曾经无话不谈的人渐渐消失在生活之外。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图什么?是为了所谓的理想,还是不过是一时冲动?面对郑德诚坦诚的发问,她也不再逞强,坦率地说出了这些埋在心里的疲惫与后悔。郑德诚听完,没急着回应,而是缓缓背诵起几段散文里的文字,那是关于选择、关于坚持、关于“远方”与“故乡”的句子。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那几句文字,在停尸间这样诡异的空间里听来,反而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那些被疲惫蒙住的思绪,让她突然意识到:有些路,正是因为难走,才更值得坚持。
与此同时,被困在小屋里的林冬福和孙小燕,也在和风暴较量。瓦房本就年久失修,风一股股卷着雨水往屋里钻,屋顶被吹得吱嘎直响,墙角的缝隙渗下雨来,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大片。随着台风中心逐渐逼近,整座房子像被人一下一下推搡,窗框发出难听的颤抖声。某个瞬间,一块瓦片被风掀起,砸在窗棂上,“咣当”一声巨响,玻璃也跟着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林冬福急忙冲上前,用肩膀和双手撑住那扇摇摇欲坠的窗子,青筋暴起,雨水沿着窗缝喷到他的脸上。另一边,屋梁微微下沉,砖缝里不断落下细小的灰尘,孙小燕只能用身体顶着那道可能崩塌的墙。风雨在他们四周拍打肆虐,屋子里却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也许正是这种生死一线间的压迫感,让人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在此刻变得没那么重要,甚至不说会更难受一些。林冬福浑身紧绷,在风雨和压力中突然鼓起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勇气。他明白,这种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活着走出这间小屋,会是一种幸运。如果连现在都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他咬咬牙,一边死死顶住窗户,一边对着孙小燕,大声背起那封他偷偷写了很久,却一直不敢当面递出的情书。他的声音被风雨切成一截截,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谁也没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对讲机不知何时被挤到了开启状态,把他们的对话毫无保留地传了出去。
此时,在医院阴冷的走廊尽头,在应急值守点,在还没完全撤离的几个救援队集合地,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林冬福略带颤抖却异常真诚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慢慢变得坚定,他把那封憋在心里很久的“情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说她辛苦、说她固执、说他其实一直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出口。听到这一切的人,不约而同愣住了,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摇头感叹,说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木头”终于开窍了。郑德诚和李秋萍也听到了这段对话,郑德诚一开始还被逗笑,让李秋萍赶紧提醒林冬福把对讲机关掉,免得丢人丢到全镇。可他们随即发现一个更糟糕的事实——在停尸间这片厚厚的墙体之内,对讲机竟然压根没有信号,刚才听到的,只是之前残留的一点余音。
更麻烦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停尸间地面上的水也在慢慢涨。雨水可能是从老旧的排水口倒灌进来,一开始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迹,没过鞋底,可很快就蔓延开来,冰凉刺骨的水一点点往上爬,浸湿裤脚。李秋萍望着插座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一旦水位涨到插座高度,后果不堪设想。电路一旦短路漏电,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就仿佛把自己扔进一个巨大的电牢。郑德诚虽然年纪不小,反应却很快,他立刻拖来两张木凳子,让李秋萍先坐上去,再三叮嘱她双脚收好,尽量不要接触金属,也别碰墙角那些可能连着电线的地方。他自己也爬上另一张凳子,仍不忘四处打量,估算水位上涨的速度和可能的危险。
许是离死亡的可能性被拉近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人心里那些一向被压制、被忽略的东西,也纷纷浮上水面。冷水不断漫上来,他们被困在一个狭小、潮湿、阴冷的空间,外面是呼啸的风暴,里面是可能随时发生的意外。在这样的环境里,郑德诚忽然开口,说起自己的遗憾。他这一辈子,忙着行医、忙着建设医院、忙着把别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却在许多时刻忽略了自己的人生——没能给妻子一个更完整的家,没能早一点建成这座医院,没能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让她住进一个有急诊、有设备的病房。他说着说着,目光黯了一瞬,这些陈年的愧疚和遗憾,仿佛借着风雨之夜,终于有了出口。
李秋萍一开始只是静静听着,被他的坦白触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往心里压,把委屈和不甘变成冷静与专业。可当郑德诚问她:“那你呢?你有什么遗憾?”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承认——对她来说,月海像是一个巨人,手里握着许多机会,可她还没来得及站上这个巨人的肩膀,就已经被现实的重压压得透不过气。她还没真正把眼前的每一次挑战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机会”,还没把自己想做的改变落实。她没时间好好陪父母,没时间跟朋友倾诉,更没时间去认真面对自己的感情。
说到感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到杜涛。那个曾经陪她一起聊理想、谈未来的人,如今却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联系。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就这么草草收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占据了所有精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大。她才三十岁,本可以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却似乎被困在这座小镇和这家医院里,忙到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都变成了奢侈。她一口气把这些遗憾说出来,既像是在向别人倾诉,又像是在向自己坦白。话音刚落,郑德诚看着她,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如果这次能平安出去,就把这些“遗憾”一件件补上——该补的感情去补,该做的事业去做,别再给自己留下新的后悔。
就在他们以为水还会继续上涨,情况可能越来越糟时,李秋萍忽然察觉脚下的水似乎不再往上漫了。她低头一看,水位停在了小腿下方,虽不舒服,却没有继续上涨的迹象。同时,原本时断时续的信号也突然恢复,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和救援队间的联络。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一根弦瞬间松了下来,她在极度紧张和放松的交界处,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多少“真心话”,又被郑德诚引导着把所有脆弱都暴露了出来,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骂了一句:“郑德诚,你这个混蛋!”骂完又想笑——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倒也算不上错:如果这次能好好出去,就把那些没做完的事,统统做完。
外面风声渐渐远去,台风中心缓缓移开了月海,雨势虽仍不小,却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撕扯。镇上的对讲机频道里,不断传出互相报平安和呼叫支援的声音。有人点名呼叫余青田,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空气中重新弥漫起一股焦灼的气息。听到这里,已经从风暴中挺过一劫的林冬福,来不及从刚才的情绪里彻底回神,就立刻投入到另一场紧急行动中。他顾不上刚刚才经历过“公开告白”的尴尬,也顾不上身上的淤青和疲惫,第一时间朝“幸福路”方向赶去,那是余青田最后一次被报告出现的位置。风还没完全停,路上依旧有倒下的树枝和杂物,他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发现了受伤的余青田。
余青田身上多处擦伤,脸色惨白,但意识尚清醒。林冬福简单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没有立即致命的危险,却也不敢再耽搁分秒。他把人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救援点赶,脚下的泥水溅到腿上,身后是被台风扫过后的狼藉街道。等他们回到镇上临时搭起的救援和安置点时,天色已经渐渐透出一点惨白的亮光。台风过境,留下的是破碎的屋瓦、折断的电线杆和满地的树叶残枝,但多日的紧绷也随第一缕晨光慢慢缓解下来。人们从各自的避难处走出来,检查房屋、清点损失,同时等待从县里调来的救援物资。
没过多久,县里的物资车队便冒着还未彻底停息的风雨抵达月海。帐篷、食品、药品和简易生活用品一箱箱卸下,志愿者和镇上的干部、医生一起,把这些物资分发给受灾的居民。忙碌之中,李秋萍原本只以为自己会迎来一段比往常更疲惫的工作时光,却没想到,在一辆车停下之后,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曾以为会慢慢远去的身影——杜涛,依旧背着那只常年不离身的摄影包,只是鞋上沾着一路风尘,衣服上还挂着雨珠。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中短暂却清晰地对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许多没说出口的话、没解释清楚的误会、没能完成的对话,都在这一个目光交汇里浮现上来。
杜涛走近,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却仍旧保持着记者特有的利落。他告诉李秋萍,自己原本在南州做采访,听说月海遭遇强台风,立刻申请赶过来,一是为了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二,也是为了帮忙。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好像顺带一提自己“顺便”来了这么一趟。但李秋萍很清楚,从南州赶到月海,在台风天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愿意来,不只是职责驱使,更是因为心里仍旧放不下这里的人和事——包括她。风暴带来的破坏尚未完全被清理,破败的景象仍然刺眼,可在这些残垣断壁之间,人们重新聚拢,开始修补、重建,也开始把那些曾经被搁置的情感、理想和承诺,一件件捡起来重温。对李秋萍来说,这场台风不仅是一场灾难,也是一记清醒的耳光——提醒她,人生不能一味往前冲而不回头看,也不能无限期地把重要的事推迟到一个“更合适的时候”。而现在,恰恰就是那个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把没做完的事做完的时刻。
灾难的阴影渐渐散去,满目疮痍的月海镇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苏醒。看到李秋萍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杜涛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他跟随救援车折返,一路泥泞,一路狼藉,可在那一刻,所有疲惫都被眼前的人冲淡了。李秋萍迎上前,紧紧抱住他,这一次,她没有再逞强,没有再嘴硬,而是第一次坦率地说出“舍不得”三个字。十年的感情在风雨中沉淀,他们曾有过争吵,有过误会,但在这场生死考验之后,那些裂痕在无形之中被悄悄抚平。风仍在吹,可两人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似乎终于被解开了一个结。
灾后第二天,一早,镇上的干部们坐车来到月海,对这里的灾后情况进行查看。车子在颠簸中缓慢前行,窗外是一片忙碌景象:有人在清理淤泥,有人在搭建临时的木板路,还有人正把泡了水的家具一件件搬出来晾晒。让这些干部出乎意料的是,短短一夜之间,月海人民就已经把灾后重建的工作初步铺开,该疏通的疏通,该抢修的抢修,秩序井然。车队一路往前,当行至“幸福路”时,却被城管拦了下来——前方道路积水严重,整条街道都被淹在黄浊的水底,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听说是幸福路被水淹了,车上的人瞬间坐不住了。刘丹等几位干部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顾不上水深泥滑,直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里跑。他们都在幸福路上买了地,本以为能踏实等着建设开工,如今一看到地段被泡在水里,一个个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幸福路那头,同样笼罩在焦灼的气息中。临时搭起的一片片帐篷里,人声嘈杂,泥水和药水味混在一起。王德发急匆匆赶去找郑德诚,希望能问个明白,谁知刚掀开帐篷帘子,就看见郑德诚倒在简陋的折叠床上,疼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他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让帐篷里的空气都紧绷起来。孟晓丽手忙脚乱地赶来,熟练地从药箱里翻出止痛药,扶着他坐起,哄着他把药咽下去。但即便如此,疼痛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在他体内撕扯,让他的五官扭曲得几乎变了形。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位干部家属却全然顾不上他的身体状况,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一口一个“郑书记”,你一句我一句,全都是关于退地、赔偿、损失的问题。
这些人有的语气焦急,有的带着埋怨,七嘴八舌地把帐篷里仅有的一点空气都挤没了。孟晓丽看着郑德诚痛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心里又急又气,连忙掏出对讲机跟镇政府那边联络。她简单说明了幸福路目前的情况,尤其强调了干部家属情绪激动,已经完全不顾领导身体状况的事实。对讲机那头,李秋萍听完,几乎没多想就作出决定。她一边通过广播通知所有干部家属立即到镇政府统一会合,一边开始调配人手准备接待和解释工作。她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地被淹了的问题,而是在这场灾难之后,如何平衡民意与规则、感情与原则的关键一役。
干部家属们陆陆续续赶到镇政府,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满。李秋萍并没有回避矛盾,耐心地站出来,向他们说明当前的政策。她当场明确表示,同意他们退地,镇里会按照规定程序办理,不会推诿拖延。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严肃地提醒大家,一旦退了地,在一年之内将不允许再申请拿地。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年之后还想再拿地,就必须按照新的城市建设费用标准缴纳,那时的成本只会比现在更高。听到这里,原本只想着“一退了之”的人一下子愣住了,短暂的安静之后,帐篷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有的人开始盘算,有的人又犹豫起来。原本情绪激动的他们,此刻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衡量自己眼前的选择。
这时,小海螺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怯生生地说是给大家先垫垫肚子。刚开始,很多人都摆摆手,说吃不下,有的甚至皱起眉,觉得这时候哪有心思吃东西。氛围一度有些尴尬。刘丹看在眼里,主动上前接过一碗面,坐下来大口吃起来,还一边笑着说:“不吃饭哪有力气吵架,先填饱肚子再说事。”他这一带头,语气里半是打趣半是调侃,倒让原本绷紧的气氛缓和不少。其他干部家属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拿起筷子,慢慢开始吃。李秋萍看在眼里,心里对刘丹多了几分感激——在这种微妙的场合,不是只有文件和政策才有用,有时候,一碗面、一句玩笑,反而更能让人冷静下来。
等大家情绪稍稍平复下来,王德发又提出地基被淹、损失难以估算的问题,还想继续据理力争。刘丹却淡淡地补了一句,说那块地原本是李秋萍男朋友名下的。话一出口,众人一阵错愕。原来推着这项建设的人,自己也是直接的利益相关者。王德发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闷头吃起碗里的面。曾经嚷得最凶的一些人也不太好意思再开口指责。经过这一整日的协调与奋战,月海镇从满目狼藉中一点点恢复过来,街道上的泥水被清走,倒塌的招牌被扶起,临时的电线在夜色中重新亮起灯光,仿佛在宣告这座小镇的韧劲与不屈。
另一边,滨海路一带仍旧是一派忙碌景象。仓库门前堆满待运的货物,潮湿的纸箱上一道道水渍还没干透。杨小海带着郑志强,和兄弟们一起在这片地带来回穿梭,帮人把货物从淤泥里抢出来,从还算干燥的地方搬到安全的仓库。就在他们忙得满头大汗时,小五又出现了。这个向来以“抢活”闻名的家伙,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又在码头附近跟人谈价,试图从杨小海他们手里抢生意。两个帮派的人马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积攒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杨小海和小五扔掉肩上的麻绳,当场动起手来。这一次,杨小海没有退让,他把之前受过的气全都还了回去,硬生生把小五压制在地。小五最后败下阵来,被迫交出之前搬货赚来的钱,郭老板也不得不重新调整用工安排,多掏银子让杨小海这伙人继续负责货物出入。
台风过去之后,天终于放晴,海面也逐渐平静下来。可随着重建节奏放缓,原本被灾情掩盖的问题再次浮上水面。杨小海这一伙年轻人靠体力吃饭,趁着灾后抢修的当口把搬货价格抬得很高,短时间里赚了不少。但待到一切渐渐回归常态,镇上的“猴子们”——这些靠小买卖和个体经营维生的人——对这样的高价搬货怨声载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现在请人搬几箱货,却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甚至两倍的价钱。杨小海听在耳中,也开始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主动把价格降下来,留条长远的路。
不过,郑志强却坚决反对。他用一套自圆其说的歪理劝杨小海,说机会难得,趁着别人还离不开他们的体力,就多赚一把;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还拿种种例子来对比,告诉杨小海别人遇到这种机会如何翻身、如何“先苦后甜”。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既抓住了人往上爬的心理,也暗暗戳中了杨小海对贫穷出身的不甘。杨小海原本还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最终还是被说动了,决定暂时不降价,继续顶着高价接活,心想只要有人愿意出钱,这样做就不算错。
与此同时,月海镇的夜晚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摊贩们在重新支起的棚子下摆摊卖货,灯光昏黄却温暖。林冬福站在小小的工具台前,忙活了好几晚,终于做出了一盏特别的灯。这盏灯不仅外形别致,还能放歌,灯光随着旋律轻轻闪动。他把这盏会唱歌的灯郑重其事地递给孙小燕,说是专门为她做的,希望能在她每天收摊回家的路上陪着她,照亮她的脚步。灯光映在孙小燕的脸上,也映出她心里被压了多年的故事。
走在回去的路上,孙小燕握着那盏灯,缓缓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自己其实从来没结过婚,浩浩的父亲是当年的一名知青。当年他被下放到这里,年轻气盛、满口理想,两人曾在海边一起看过日出,也在集市的喧嚣里许下过未来的约定。可后来,这个男人突然等到了返城的机会,一张车票就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回了上海,从此音讯全无。起初,孙小燕不肯接受这一现实,一封又一封地给他写信,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塞进那薄薄的信纸里。可她最终只等来一封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信,以及一张五百块钱的汇款单——那几行字冷冰冰的,像是在宣布一段感情的终结。
面对这样的回应,孙小燕整夜整夜失眠。她抱着肚子,反复问自己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生命也在悄悄成长。她想起那段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感情,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最终,她顶着各式各样的眼光,把孩子生了下来。从那之后,她给自己下了一个再也不动摇的决定——不再指望任何男人,不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在别人手里,更不再轻易相信所谓的爱情。她咬牙撑起这一家,在摊位前一站就是十几年,风吹日晒都认,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儿子,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
如今,她愿意把这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事说给林冬福听,说明她已经逐渐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人。林冬福一向木讷,不太会甜言蜜语,可这一刻,他却很认真地看着孙小燕,说自己会用时间证明,他不会辜负她的信任。他不会像那个知青一样,一转身就永远消失;他会一直在,就像这盏灯,只要一点亮,就能陪着她走夜路。这话朴实,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孙小燕没有立刻答应,也没表现出太多的感动,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灯罩。可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柔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另一侧的街口,杨小海则在经历着另外一种“成人礼”。他和兄弟们蹲在茶餐厅外面,手里拿着干巴巴的馒头、一袋咸菜,吃得又快又急。透过玻璃,他们能看见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和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烧鹅、叉烧,那香味仿佛隔着一堵墙都能钻进鼻子里。几个兄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有人小声说,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进里面好好吃一次。杨小海听完,看着兄弟们这些天跟着自己拼死拼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一咬牙,站起身说:“走,今天进去吃一回!”
就这样,一群满身汗味、满脚泥点的年轻人推门走进茶餐厅。服务员有些迟疑,客人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们还是坐了下来,点了几样平时舍不得点的好菜。几个猴子们也在茶餐厅里吃饭,像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一边夹菜一边挤眉弄眼地嘲讽,说他们刚赚了点钱就学人摆阔,将来还不知道能风光几天。讥笑声一波接一波,话里话外都带着瞧不起。杨小海原本就一肚子火,被这么一激,差点当场跟对方翻脸。尤其是他跟王胖子两人,眼看就要吵到拍桌子那一步,气氛剑拔弩张。
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吃完,小海还是惦记着家里。他把没吃完的好菜打包带回去,满心以为奶奶会高兴,觉得孙子出息了,能让老人家也尝尝“城里人的味道”。谁知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笑脸,而是一记重重的巴掌。奶奶的手不算有多重,但这一巴掌扇在脸上,更扇在他心里。老人气得直发抖,斥责他才赚了几个钱,就开始学人乱花,摆什么阔?她叨叨着这些年吃的苦和付出的汗水,眼眶都红了。那一刻,杨小海的脸火辣辣的,他心中翻涌着委屈、悔意和说不出的冲动,却也明白奶奶骂得并不全错——他太急着证明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炫耀的边缘。
个体户们对高价搬货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闹到了镇政府。店主们有人跑去反映情况,说自己辛辛苦苦才从灾后撑回来,却还要被高价搬货狠狠“宰一刀”,实在接受不了。郑德诚把情况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一方面理解年轻人想趁机多赚一点的心态,但另一方面,镇上的经济刚刚从灾难中站起来,若不及时调节,这股矛盾迟早会激化。于是,他让谭光明出面协调,希望能在维持秩序和照顾民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谭光明先找到郑志强,好言相劝,给他讲道理,说现在风头紧,不宜硬顶,适当降价才是长久之计。可郑志强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是“有本事的人就能多收钱”,反倒把话说得好像镇里是在眼红他们赚得多。劝说无果,谭光明又去找杨小海,从兄弟情分、从奶奶的期望,再到整条街的生计,一层层地劝。但此时的杨小海正被挣来的钞票和膨胀的自尊冲昏了头,嘴上虽然没有像郑志强那样强硬,却也没有真正松口,还在另一侧“曲线行事”——一看到哪里有货就冲上去抢活,报出的仍然是那一口高价,搞得许多摊贩有苦难言,只能一边付钱一边骂骂咧咧。
随着城管的介入,情况很快发生改变。每当杨小海他们还没谈拢价格,远处一出现穿制服的人影,他们立刻像鸟兽散一样四处逃开。有人在背后说他们心虚,有人则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收敛”。有了城管在街上巡逻,这伙年轻人的生意一下子大幅缩水,昔日热火朝天的“高价搬货王”们,竟落得一个整天在街上晃悠、四处找活干的境况。杨小海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曾经“统治”的那片码头,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坚持的路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小鱼主动站了出来。她家里也有一批货要搬,本来可以另请别人,但她还是叫来了杨小海他们。小鱼没有多少大道理,只是平静地说:“来帮我家搬吧,总得有人先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一句看似随口的话,在杨小海听来却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有人对他们的不满是有理由的,可也仍然有人愿意相信他们,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接过这份工作,心里多了一丝感激,也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赚钱不是唯一的答案,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才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大课题。
傍晚时分,货车在电线厂门口停下,杨小海和一帮青年已经满头大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车上搬进仓库。等最后一箱落地,小鱼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啪地一下按在塑料板上:“搬完了,这五十是你的。”按镇上早就默认的“规矩”,这样的活儿搬运费起码一百,杨小海本来想照章收钱,但想到这批货是高雪梅的,他心里有些犯嘀咕。就在他犹豫时,郑志强在旁提醒:“这是高雪梅的货,当初咱们赚的第一桶金就是跟她合作来的,一百收她五十,已经是看在旧情上了。”杨小海想想也对,便点点头,打算就收这五十算了。
可他身后的那帮兄弟一听炸了锅,纷纷嚷嚷:“按规矩来怎么就不行?她高雪梅有钱,有的是生意,凭什么少给我们一半?我们又不是白干活的。”有人索性把手一摊:“不行,这活儿难度摆在那儿,一百就是一百,少一分都不认。”被众人一吵,杨小海的脸色也慢慢冷下来,原本要收钱离开的脚步又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小鱼说:“不行,还差五十,这活儿不打折。”小鱼顿时火气上来了,脸一沉,把钱往回一拢:“爱要不要,反正我就带了这么多,你们爱搬不搬。”气氛瞬间僵在那儿,空气仿佛都凝固。杨小海一咬牙,甩了句“行,那我直接找你们老板说去”,转身闯进厂子里,径直去找高雪梅。
厂房里机器轰鸣,高雪梅正跟人谈货,见杨小海气冲冲闯进来,也不慌,笑着让旁人先出去。杨小海开门见山,把“规矩”一说,又提起之前大家合作的“情分”,话里话外,是想立住自己搬运队如今在镇上的地位,不愿被人看扁。高雪梅却早已在商场摸爬滚打,她把手里的账本轻轻合上,目光锐利又带几分玩味:“你觉得你值一百,那我就给你一百。只是你要清楚,这钱是买你的力气,还是买你的人情。”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你今天要的是价码,还是以后在镇上的名声?”杨小海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原本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气焰瞬间泄了大半。他自觉理亏,又说不清气到底该往哪儿发,最后只觉得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几句,狼狈地从办公室里逃了出来。
杨小海前脚刚走,高雪梅后脚就坐不住了。她压下心里那点怒意,转身给几个“猴子”(镇上那些爱闹事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这几个人就一块儿去了镇政府,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告到镇党委书记郑德诚那儿。听完他们口中的“粗暴强搬”和“坐地起价”,郑德诚当场拍桌,脸色铁青,斥责起城管队:“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要你们干什么?镇上的风气,就是这么被你们惯坏的!”在一旁的城管队长谭光明只得苦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些人说得那么简单,却不好当面反驳,只能提醒道:“书记,要不先跟郑德生商量一下?杨小海那个搬运队里,还有个领头的,可是您侄子郑志强。”
镇上的风声还没平息,新的冲突又在不远处酝酿。茶餐厅的大狗老板刚从城里花重金买了一架钢琴,车子还没开到店门口,就被杨小海和郑志强带着的人拦了下来。几人把车一围,笑里藏针:“这么贵的东西,得找专业队伍搬。规矩你也知道,搬运费得按高货值来算。”大狗本想着找几个工人自己抬,却被他们“强硬执意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搬钢琴,嘴上说着“放心放心”,手上却毫不专业。一不留神,钢琴在台阶边一歪,重重磕在地上,漆面开裂,弦音走调,昂贵的乐器当场报废,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大狗老板脸涨得通红,愤怒几乎要烧穿眼眶。他回到车里,猛踩油门,一把把方向盘对准杨小海等人,摆出要同归于尽的架势。杨小海瞬间被激起更猛烈的逆反,拎起旁边的木棍,朝飞速冲来的车砸去,“砰”地一声,挡风玻璃碎裂,玻璃渣子四散飞溅。看到往日欺压他们的一帮猴子这会儿围上来,终于诱爆了积攒已久的不满,他们纷纷加入混战。一时间拳脚横飞,有人拿砖,有人抡棍,打得天昏地暗,就连赶来的城管队也插不上手,现场乱成一团失控的漩涡。
此时镇政府办公室里,郑德诚正皱眉和李秋萍讨论,准备出面压一压最近愈演愈烈的街头纷争。刚说到一半,门被砰地推开,干部气喘吁吁地报告:“书记,富裕路那边打起来了,双方人多得很,城管队劝不住!”郑德诚猛地起身,当机立断:“走!”于是,他和李秋萍直接开上镇里的压路机,轰鸣着开往富裕路。压路机庞然大物般在街头出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在大狗咬牙冲过去,试图再度动手时,杨小海已经抄起一块砖,红着眼朝他奔去。关键时刻,李秋萍从压路机上跳下来,上前一把抓住杨小海的手,随即“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疯了吗?还想不想要命!”这一巴掌不是羞辱,而是用力将他从血气上涌的迷乱中打醒。
打斗总算在混乱中被压制下来,两拨人全被带到镇政府,分开审问。了解事情前因后果之后,镇里领导很快有了判断:一众猴子虽有参与打架,但起因在搬运纠纷,大狗的冲动也难辞其咎,只是杨小海这一伙“强搬、高价、砸车”的行为更为恶劣。几位猴子先被放走,那帮人一出门就小声嘀咕,心里全是庆幸。可走到门口,郑志强脸色阴沉地嘟囔了一句,不满决定:“凭什么就这么放了他们?这帮人平时还不是一样欺负我们。”这句埋怨让郑德诚听了个正着,长久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郑德诚猛地起身,朝郑志强冲过去,顾不得旁人的惊愕,当着众人的面拳打脚踢:“你还有脸说!你带头在镇上搞这一套,丢的是谁的脸?!”郑志强挨打之余,眼神却愈发倔强,心底那股逆反越压越狠。他心里盘算着,既然在镇政府抹不平这口气,那就换个方式宣泄。他当即下了命令:“无论如何,把杨小海他们全关几天,让他们长记性。”派出所所长田所苦着脸来回打电话,抱怨没人手、看守所也腾不出地方,折腾半天也拿不出办法。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李秋萍提出一个折中方案:“算了,就先把他们关在镇政府的浴室里,反正那里有锁,凑合两天总行。”于是,这群青年被带进那间潮湿闷热的浴室,门外挂上锁链。夜色渐深,浴室的灯光昏黄,墙壁泛着水汽的旧渍。郑志强站在门口,还在自我安慰:“也就是关个三五天,等风头过去再放他们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并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惩罚,反倒像是给自己找回了一点“威信”。
但被关在里面的杨小海却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白日里的冲动在静夜中一点点冷却,变成刺人的悔意。他默默回想自己这些年仗着年轻有力气,在镇上“按规矩拿钱”,却渐渐把规矩当成了压人筹码。他还在发愣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门外传来一句低声招呼:“你奶奶来看你了。”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杨小海猛地站起,却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
奶奶被人扶着走进浴室门口,背已经比从前更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她看着关在里面的孙子,一双眼睛里全是失望和心疼,眼眶泛着泪光。她抬起那只干瘦的手,颤抖着伸进去,明明是想给他一巴掌,却迟迟没落下。那一刻,整间浴室静得只能听见水管里渗出的细微水声。就在奶奶要用力挥下去时,李秋萍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小声劝:“大妈,他已经知道错了,您别打了。”奶奶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她看着杨小海,嘴唇动了又动,却终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刺人。她最后只低声对李秋萍说:“麻烦你,送我回去。”转身时,背影比来时更显得孤单瘦小。杨小海望着奶奶远去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我错了”都没能说出口,心里却像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在慢慢割。
那夜之后,杨小海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被放出来以后,他不再在街头大吵大闹,也不再到处跟人争那几块钱的“规矩”。他老老实实回到电线厂上班,按时上工,按时下班。只是晚上或者周末,仍会去码头、仓库帮人搬货,但见着有人已经找好搬运工,他便默默退到一旁,不再硬抢生意。有时候,肩上刚扛起一箱货,他却忽然停顿几秒,仿佛想起那夜奶奶抬起又落下的手。强搬抢活的事似乎告一段落,可镇上的风波并没有因此停止。
就在大家以为风气渐渐平稳时候,一起更加恶劣的事件悄然出现。深夜里,来往货车在镇外几处偏僻路口频频遭遇拦截,有司机被打伤,有货物被洗劫一空,传言中那伙人蒙面行事,下手干净利落。消息传开,整条街都惶惶不安。镇政府迅速展开调查,每晚在四个出入口安排人手蹲守,可劫匪似乎总能绕开检查,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里。几夜下来,毫无所获,其他工作堆积如山,大家怨声载道,却又不敢懈怠。
为了破案,镇里不得不硬着头皮加派人手。谭光明带着年轻的小范自告奋勇,轮流在几处路口蹲守。那天夜里,风很冷,西口路上只剩路灯下一小圈昏黄光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范困得直打盹,谭光明却始终保持警惕。就在他们以为今晚又要空守时,一辆货车忽然摇摇晃晃地驶入视线。车子靠边停下,再没动静,谭光明心中一紧,立刻上前查看,只见驾驶座上的司机已经被打晕,头上血迹斑斑。
还没来得及报警求援,一群黑影从货车后方窜出,个个蒙着脸,手上拎着铁棍和匕首。对方人多势众,下手凶狠,很快就将本就疲惫的小范打趴在地,小范昏迷不醒。谭光明奋力反抗,却还是在混乱中被对方利器刺伤,鲜血浸透衣襟。那些劫匪见事情暴露,迅速夺路而逃,只留下昏迷的司机和奄奄一息的两个守夜人。天快亮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寂静,谭光明被紧急送往医院。
经过抢救,谭光明总算脱离生命危险。醒来后,他一边忍着伤口的疼痛,一边把当时所见所闻尽量回忆清楚,向派出所的同志提供线索。他详细描述了那帮人的身高、动作习惯,以及他们说话时无意流露出的口音。但有一点,他迟迟没有当众说出口。直到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只剩郑德诚留在床前,他才犹豫着开口:“书记,有个情况……我只能单独跟你说。”
谭光明压低声音,说到那帮劫匪中有个人戴着关公面具,身形略微偏瘦,动作麻利,在混战时吼过一句粗话,那声音沉哑又带点独特的尾音,“听起来,很像郑志强。”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心里都发凉,郑家在镇上的影响谁都清楚,随便指认那可是要担风险的。郑德诚听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既震惊又愤怒,还掺杂着一丝不敢置信。
离开医院后,郑德诚直接去了郑德生家,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快步走进郑志强的房间。他毫不客气地翻看每一个角落,衣柜底层、床底箱子、抽屉暗格,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想找出那张关公面具或者其他证据。房间被翻得一片凌乱,郑志强却始终不在。郑德诚越翻越心寒,终于忍不住拧紧眉头,大声质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闻讯赶来的郑德生一时间没回过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弟弟在暗指什么。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难看,神情在愧疚、震惊和保护儿子的本能之间剧烈摇摆。沉默片刻后,他咬咬牙,语气笃定地说:“昨晚,他在家。”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入已经浑浊的水潭,表面重新恢复平静,却在水底激起更深的涟漪。究竟是真实的证词,还是出于父亲本能的袒护,谁也说不清。但从这一刻开始,整个镇子关于夜间劫匪的流言与郑家的名字,悄然纠缠在一起,而杨小海那些年少的冲动与被迫的收敛,也不过是这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一阵前奏罢了。
郑德诚一脸严峻地把郑德生叫到一边,压着嗓子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灼。他把案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尤其强调了此事的严重性:这不是简单的斗殴或小偷小摸,而是恶性抢劫案,已经惊动了上级和媒体,更触犯了刑法的底线。他明说,如果郑德生为了护短,替儿子撒谎、作伪证,那便等同于将郑志强往火坑里推——一旦东窗事发,不仅救不了儿子,还会把整个家拖下水,连带自己也可能负法律责任。在这样的压力下,郑德生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不承认曾替儿子撒谎,他嘴上说这是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清白,实则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当晚,窝在胸口一整天的憋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郑德生拎起屋角那根老旧的棍子,一步步走向小儿子郑志强的房间。屋里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映出父子俩僵硬的脸。棍子落在郑志强身上的声音,像是砸在郑德生自己的心头。昨夜,他听见儿子半夜才回家,又是鬼鬼祟祟地推门,又是踮着脚躲避家人的视线,一连串的反常举动让他彻夜难眠。此刻,他再也忍不住,逼问郑志强到底去了哪儿,到底是不是和那些“猴子”混在一起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郑志强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跟朋友喝了点酒、打了几把牌,完全不承认与抢劫案有关。父亲越是追问,他越是据理力争,甚至为了证明“问心无愧”,当着父亲的面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架在自己肩头,怒吼着要是他真干了那种事就让天打雷劈。年轻人一腔悖逆和冲动夹杂着几分绝望的狠劲,竟让郑德生一时间心软下来。他看着儿子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再联想到这些年孩子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终于松了口,半信半疑地叹了一声,说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夜深人静,郑家老屋只剩下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咽声。郑志强锁上房门,背脊贴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刚才那副悲情正气的模样瞬间褪去,只剩下浸透汗水的衬衫和急促的呼吸。他走到床边,掀起床单,伸手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破旧包裹。包裹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发黑,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结,露出里面压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他几次行动时特意换上的深色衣裤,便于夜里行动。而底下,一张红脸长髯的关公面具静静躺着,漆皮在昏灯下反出阴森的光。郑志强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很久,仿佛只有戴上它,他才能摇身一变,从乡镇里的普通青年变成夜色中劫富济贫的“英雄”。
另一边,镇上也不太平。杨小海很快从街坊流言、录像厅里断断续续的闲话中,拼凑出了那晚案发的大概经过。当听到有人说劫匪中有一个戴着关公面具、身形和走路姿势都与郑志强相似时,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虽说没有证据,但他隐约觉得,这一次,郑志强八成是踩了红线。夜幕降临,他只身来到郑志强经常出入的录像厅。画面里劣质的香港武打片打得火热,厅里烟雾缭绕,杂乱喧嚣。杨小海推开门时,郑志强正窝在角落,目光游离,却显得格外警觉。
面对老兄弟的来意,郑志强反倒没有绕弯子。他静静看了杨小海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得意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承认——那晚的抢劫,确实是他半夜带人干的。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买卖。他毫不觉得自己有多错,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地为自己辩护:那些被抢的“猴子”,靠倒买倒卖、投机取巧赚来的钱本就不干净,自己不过是“劫富济贫”,从他们身上割一点肥肉,转手给那些真正穷得揭不开锅的人。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赚钱。他红着眼,说自己只要再干几票,攒够本钱开个小厂,招本地年轻人上班,给月海找条生路,就会彻底“金盆洗手”,不再碰这种勾当。理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热血,可在法律面前,这些都成了苍白的借口。杨小海一根烟接一根,脸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明白,眼前这个把危险当机会的兄弟,已经被自己“能干事”的幻觉蒙住了眼。劝诫的话一遍遍重复,他从兄弟情讲到法律后果,又从父母的白发讲到未来的路,可郑志强压根听不进去,只是烦躁地挥手,叫他不要再念叨。
随着案情的推进,公安局的办案民警连日不眠,顺着一个又一个线索摸排。录像厅周边的小混混被陆续叫去询问,有的人一开始嘴硬,后来还是在铁证面前松了口。路口的监控有限,但零碎的目击证词渐渐拼出了当晚行踪路线。抢劫所得部分赃物在地下渠道走货时被截获,串联到之前几起类似案件,几条线索在案卷上交叉成网。很快,警方锁定了几名主要嫌疑人,并于深夜展开统一抓捕行动。那些曾在街巷里耀武扬威的“劫匪”,纷纷在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和手铐的咔哒声中被按在地上,其中就包括郑志强。
案件侦破的消息很快登上了当地报纸和电视新闻。醒目的标题,配上简单的案情梗概和警方英勇奋战的事迹,在社会上激起不小反响。远在城里忙于生意的钱昌远,某日早上翻报纸时,意外看到关于月海抢劫案告破的报道,尤其注意到警方严厉打击“猴子帮”的措辞,顿时眉开眼笑。他将这视为对自己之前呼吁整顿治安的有力回应,于是顺势请人吃饭,言谈间颇有几分居功自傲。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郑家笼罩在阴云之下的气氛。郑德生咽不下这口气,又放心不下儿子的前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提着一袋土特产,低声下气地去找郑德诚。他心里清楚,弟弟如今身为镇里的一把手,多少有些话语权,也许能在量刑上说点情面。屋里,他嗓音发颤,先是试探着提起此事,随后越说越急,竟在话未说完前已红了眼眶。他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从小到大,郑志强最亲的就是这个叔叔,如今闯下大祸,若郑德诚袖手旁观,那这叔侄情分算什么。
面对大哥的痛哭流涕,郑德诚心如刀绞,却只能无奈摇头。他知道,身为书记,哪怕在亲情面前再心软,也不能踩破法律的底线。他反复解释,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自己再出面说情,很可能适得其反。不仅帮不了志强,反而要给人留下“官官相护、徇私枉法”的口实。他说,如果早些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劝志强主动去自首,那时候还能争取从轻处理,甚至有机会缩短判决的年限。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也悄悄泛红。他既是公职人员,又是叔叔,两重身份在体内撕扯,使他在这场风暴里格外无力。
不久之后,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公开判决。审判那天,法院门口人头攒动,许多围观的乡亲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法律的威严。法槌敲响,审判长宣读判决结果:周小虎罪行较重,被判处无期徒刑;郑志强因参与多起抢劫,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而一同牵扯进来的杨小海,抢劫罪证据不足,不构成抢劫,但因参与聚众斗殴,最终被判处八个月有期徒刑。几道量刑如同一把尺子,将人们心中混乱的“江湖义气”与“犯法边界”清晰地划分开来。
刑期落定,留在镇上的,是一地鸡毛和一群被迫重新安排生活的人。李秋萍得知杨小海被判入狱八个月,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愧疚,更放心不下家中年迈的杨奶奶。她几次上门,想将老人接到镇政府照顾,哪怕条件简陋,好歹有人照看。可杨奶奶倔强地摇头,坚决不愿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李秋萍只好退一步,打算联合街坊邻里,制定轮班照顾的安排,让人每天来帮老人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尽量让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不至于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郑德诚也不得不面对来自家庭的指责。他回到大哥家里,本想当面解释自己在案件中的难处,却刚踏进门槛,便被嫂子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嫂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骂他身为书记只懂对外讲大道理,却不肯为自家侄子说一句话,甚至愤愤地喊他是“猴子书记”,暗讽他只会对付这些小人物。不等他辩解,大哥也冷着脸说了不少难听话,把多年来对他升职后“变了”的积怨都倒了出来。
面对亲人的围攻,郑德诚一时语塞。原本因为案件已深感自责的他,此刻负罪感更重。那种“夹在法律与亲情之间”的撕裂感,让他无论怎么选择都觉得不对。离开家门时,天已擦黑,街巷里的灯光模糊不清,他的背影却比灯影更显得孤独。
压抑和郁闷最终让他选择逃离人群。他一个人沿着熟悉的海边小路,爬上月海镇外那座不高不低的小山。山风略带咸味,呼呼从耳边拂过,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和零碎的石子。他站在半山腰俯瞰小镇,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闪烁,仿佛整座镇子都在沉睡,却只有他一个人清醒地背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许多心里话憋久了找不到出口,他只好对着夜色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气喘吁吁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李秋萍沿着台阶一路找来,原本是想向他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度,见他独自躲在山上,面色阴郁,便知道他正被家事和公事双重压迫。她并没有急于说公事,而是静静坐在他旁边,耐心听他把心里的苦闷一股脑倒出来。从家人的不理解讲到镇民的质疑,从项目推进的艰难讲到对自己身份的困惑,郑德诚破天荒地说了许多平时绝口不提的话。
李秋萍没有空洞地安慰,而是用一贯理性又温和的方式,提醒他:一个人不能既想人人都满意,又想事事都按规矩办;在关键时刻,总要做出选择。她说,正因为他没有徇私枉法,才值得别人信赖。至于眼下的痛和误解,只能交给时间。夜色中,这些话像一盏昏黄却温暖的路灯,让濒临崩溃的心有了落脚处。聊到最后,郑德诚缓缓舒了口气,从这段情绪的低谷里走了出来,再次拾起继续建设月海的决心。
时间推移,月海镇的建设并没有因为这场案件而停下脚步。道路拓宽、线路改造、基础设施升级,一项项工程正如火如荼地推进着。终于,到了镇上的第一个红绿灯正式亮灯的那天,这个曾经连路灯都不够用的海边小镇,迎来了一场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镇民们三三两两聚在十字路口,抬头看着那盏将要亮起的信号灯,仿佛看见未来的秩序与希望会从这里延伸出去。
那天,李秋萍和孟晓丽忙得团团转,两人留守在镇政府,准备录制电话语音留言,以便今后群众打电话来能先听到统一的接待提示。录音室里,一遍遍试读稿子的声音重复回响,直到她们终于满意为止。忙完这些,李秋萍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找到郑德诚,笑着让他抽空去一趟医院,说是有人在等他,却没把缘由说透。郑德诚虽然满腹疑问,却还是依言前往。当他走近那栋刚建好的医院大楼,抬头看见门口高挂着“急诊”两个大字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这两个字,象征的不仅是医疗体系的完善,更是镇子从混乱走向有序的一步。
医院试运营的那天,整个镇子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这里。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体检程序,李秋萍不幸成了“示范对象”,被护士一口气连着打了几针。向来能说会道、处变不惊的她,突然疼得跳脚大叫,甚至一时间失态到“发疯”,在场的医护人员和同事们无不目瞪口呆,既好笑又有点心疼。笑闹过后,现实的问题旋即浮现:这家刚刚启用的医院,硬件虽说齐备,软件却远远跟不上。
由于缺乏经验丰富的专业技术人员,试运营期间各种小纰漏接连不断。有的患者排队流程混乱,有的检查结果出错,有的护士实操不熟练,甚至连基础的急救应对都显得手忙脚乱。短短几天,镇政府就接到了不少投诉电话,群众的不满情绪开始积累。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医院这块本该为镇子加分的招牌,反而会成为新的矛盾焦点。
在一片质疑声中,李秋萍沉下心来,认真梳理问题的根源。硬件投入再多,如果没有真正懂行的带头人,一切只是表面光鲜。终于,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人——杜涛的母亲。她是一位在外地医院工作多年的老医生,阅历丰富、经验扎实,对基层医疗环境也颇有了解。李秋萍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冒险打这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先表达了对杜涛工作的肯定,又委婉地提出想请杜涛的母亲吃顿饭,当面聊聊关于医院建设的事宜。
然而,心中刚萌芽的希望很快遭遇了现实的冷水。杜涛的母亲姜医生听完来意后,态度礼貌却坚定,表示自己眼下实在脱不开身,既有家庭需要照顾,也有工作上的种种牵绊,很难做出调动甚至远赴小镇任职的决定。她的拒绝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对生活节奏和个人选择的坚持。但对李秋萍来说,这依旧是一次不小的打击。挂断电话,她对着窗外仍在施工的路面发了会儿呆,却很快又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列出可能的解决方案。
月海镇的发展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大道,而像是一条被潮水反复拍打的海边小径:有人跌倒,有人被浪头吞没,也有人在反复的起伏中学会了站稳。郑志强的堕落与判刑,杨小海的迷惘与回头,郑德诚在亲情与公义间痛苦的抉择,李秋萍在纷乱局势中一次次顶住压力,这些人的命运就像点点灯火,在风里摇晃,却共同照亮了这个小镇前行的方向。未来的路仍旧漫长,但随着红绿灯亮起、医院挂牌、道路延伸,月海开始一点点走出曾经的混沌和混乱,向着更有秩序、更有尊严的明天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