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涛始终觉得,自己如果想在新闻行业真正站稳脚跟,就必须写出一篇“有分量”的作品,一篇能够一鸣惊人的报道。长期在地方跑线的平淡生活,让他对机会格外敏感,也让他在焦虑中逐渐迷失了方向。面对现实与理想的落差,他最终选择了一条危险的捷径——将矛头指向月海镇镇长郑德诚,凭借零散的传言、模糊的推测,甚至彻底捏造的情节,拼凑出一套关于贪腐、权钱交易的“完整叙事”。这篇稿子在他笔下被包装得逻辑严密、细节充足,看似证据确凿,实则经不起任何核查。
肖主编在审稿时一眼就看出了这篇文章的“重量”。他并非不清楚其中的问题,却也不得不承认,从传播效果和舆论冲击来看,这确实是一篇足以引爆关注的头条。然而,正因如此,他的顾虑也更加明显:一旦刊发,受到影响的绝不仅仅是郑德诚个人,而是整个“月海”,甚至可能牵连镇里的领导班子,造成无法预估的后果。更让他为难的是,杜涛与李秋萍的私人关系早已不是秘密,这层关系让稿件的动机显得愈发复杂。肖主编没有替杜涛做决定,而是把选择权交回给他,语气冷静,却意味深长。
经过短暂却剧烈的心理挣扎,杜涛最终还是选择了发表。他把这次机会视作命运的转折点,仿佛只要稿子见报,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会被成功冲淡。与此同时,月海镇政府刚刚与以高雪梅为代表的一群商人签署了关键合同,郑德诚随即带着李秋萍前往银行,顺利贷款八百万,为工业园区的后续建设做准备。可当他们返回镇政府时,却被迎头一击——《新城市生活》的头版赫然刊登着那篇子虚乌有的文章,标题刺眼,内容耸动,矛头直指郑德诚。
几位副镇长看完报道后怒不可遏,有人拍桌子,有人破口大骂,却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李秋萍作为杜涛的女朋友,表情却异常冷静,甚至显得有些僵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起电话拨给杜涛,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舆论的漩涡迅速扩大,这篇头条很快引发轩然大波,县领导关一明也接到了上级的询问电话。紧接着,县里陆续收到大量举报信,而这些信件并未止步于此,还被同时寄往了市里。
关一明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忧虑。权力集中意味着风险集中,哪怕郑德诚这些年在月海的表现一直稳健,他也无法完全保证对方从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一旦调查真正展开,只要被抓住一点问题,就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对于郑德诚而言,这不再只是舆论风波,而是一次可能改变命运的危机。
心乱如麻的李秋萍赶到医院去找姜云,却无意中听见她与杜涛的通话。电话那头,杜涛语气轻松,谈的却是已经办妥的上海手续,以及即将入职的杂志社。直到这一刻,李秋萍才明白,那篇报道不仅是一次职业选择,更是杜涛为自己铺就的“通行证”。他从未向她透露过离开的打算,而她却以最残酷的方式得知了真相。几乎同时,郑德诚把李秋萍叫到办公室,坦言自己已有不祥的预感,可能随时会被带走调查,因此想提前把工作交代清楚。
郑德诚对月海的局势并非没有判断,他更清楚,一旦自己不在,镇里的运转必须继续。他把希望寄托在李秋萍和其他三位副镇长身上,逐项交代未完成的项目和需要重点盯紧的工作,语气平静,却难掩疲惫。两天后,舆论持续发酵,调查的风声愈发逼近,杜涛终于鼓起勇气与李秋萍见面。面对曾经熟悉的恋人,李秋萍毫不掩饰失望与愤怒,直言杜涛已经变了,为了名利不惜歪曲事实,甚至恶意造假。
她拿出自己一直保存的那些文章,一篇一篇递给杜涛,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也深信不疑的文字。杜涛翻看着,却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李秋萍问他,在她递交结婚申请的时候,他是否在心里嘲笑过她的认真。这个问题像一把刀,逼得杜涛无处可逃。他明白,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于是干脆提出分手,在李秋萍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失魂落魄的李秋萍回到镇政府,正撞见调查组的人带走郑德诚。市里和县里联合成立的调查小组动作迅速,查封了相关账目,正式启动调查程序。月海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三胖子急匆匆把消息告诉高雪梅等人,账被封、镇长被带走,让猴子们人人自危,担心工业园区停工,之前投入的资金血本无归。不少客户听到风声,纷纷来电要求退单,局势急转直下。
消息像连锁反应般扩散,工地上的工人情绪不稳,陆续停工,工程被迫中断,林冬福为此大发雷霆。王德发的电话也紧随而至,对解春来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以停电相威胁。三个副镇长焦头烂额,却都难以保持冷静。关键时刻,李秋萍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主动联系夏县长,询问在账户被封的情况下,是否可以通过正式报告,临时调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保障月海工业园区的建设不至于全面瘫痪。她反复强调,这笔钱只用于工程,成败,已在一线之间。
李秋萍征得夏县长的同意,决定打个报告申请资金,确保这笔资金专款专用。她深知当前政府财政困难,因此必须谨慎安排每一分钱的使用。林冬福随即表示要立即前往工地,让工头们尽快恢复工程进度。李秋萍却提醒他,不仅要督促工头们复工,还得“敲打”他们,以防再出现类似的乱象。眼下的局面非常紧张,很多事情都需要加以处理。为了能够解决燃眉之急,谭光明提议先暂停镇政府工作人员的工资支付。李秋萍听后,同意了这一提议,虽然这种做法有些苛刻,但目前的局势确实没有太多选择。与此同时,解春来也去供电局与王德发沟通,确保月海的供电不受影响,避免因为停电引发更多不稳定因素。李秋萍知道王德发的健康状况,特别是他患有严重的肾病,因此特意让人开了一剂治疗肾脏的方子,托解春来送去,表达对王德发健康的关心。
郑德诚被带走接受调查,李秋萍的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必须去医院接受治疗。姜云检查后表示她的炎症值偏高,必须好好休息并按时服药。李秋萍趁着这个机会,向姜云透露自己已经与杜涛分手的消息,虽然这一变故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压力,但她依然希望姜云能留下来,不受自己私事的影响。李秋萍清楚,姜云留在月海并不是因为她与杜涛的关系,而是因为她真正喜欢这个地方,想要为月海贡献自己的力量。姜云虽然心中对李秋萍充满敬佩,但作为杜涛的母亲,她也难免为他们的分手感到惋惜。不过,她逐渐意识到,杜涛的确有很多变化,这也让她隐隐觉得李秋萍和杜涛的分手可能反而是一件好事。
李秋萍输完液后,便去看望杨小海的奶奶,给她送去一些生活必需品和本月的生活费。杨奶奶并不富裕,看到李秋萍带来的帮助,她不禁感动得红了眼眶。虽然心中充满了感激,李秋萍依旧没有向她倾诉自己的苦楚,而是努力保持着坚强的姿态。就在这时,市纪委的刘为民来到高雪梅的办公室,向她了解郑德诚的情况。高雪梅如实回答了调查人员的问题,整个镇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很多居民和工程人员开始焦虑不安,尤其是工程进度停滞不前,大家纷纷打来热线询问情况。就在此时,刘为民又提出要带走镇上的几个领导以及李秋萍进行进一步调查。李秋萍以身体需要继续治疗为由,提前离开镇政府,去了高雪梅那里。正巧她赶到时,常总和高雪梅等人已经结束了谈话,脸上挂着笑容。
李秋萍查看了合同,才得知高雪梅和其他一些关键人物正在考虑是否离开月海,将厂子搬到南州。常总为此提供了诱人的条件,这让不少人心动,尤其是当月海的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时,诱惑显得格外明显。李秋萍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提到了“信任”二字,郑重地以自己的党性承诺,郑德诚绝对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她表示,如果他们真的决定离开,她无权强行留下任何人。但李秋萍也希望他们能够重新考虑,毕竟月海曾给予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她说完这些话后,便对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解春来也忍不住发火,留下了一句冷言:“没有感情,不留也罢。”
李秋萍的真诚话语,确实让高雪梅和其他一些人产生了动摇。高雪梅最终决定亲手撕掉了与南州方面签署的合同,并且带领其他人一起选择为月海继续拼搏。随后的几天里,几个副镇长也被调查组约谈,他们如实回答了调查问题,坚信郑德诚无罪。此时,调查组终于找到了一个名为“郑书记”的人,拥有月海的多处房产,而这个人和郑德诚并没有任何关联。此外,调查组还深入调查了郑德诚的家庭背景,发现他有一个儿子,另外还有一位小舅子马卫东,二人都被带到了调查地点。
刘为民先对马卫东进行了询问,第二天才找李秋萍了解情况。刘为民一开始便拿出了一份报纸,指着杜涛在报纸上写的针对郑德诚的文章,询问李秋萍对其有何看法。面对这个问题,李秋萍表现得冷静而理智,作为一名大学生,她用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应对了刘为民的质问,言辞滴水不漏,成功地为自己和郑德诚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刘为民围绕电视机补贴的来龙去脉,把李秋萍叫到面前,反复盘问了很久。他把调查组整理出的每一条线索都翻出来逐一核对,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在暗中配合郑德诚,是否和月海居民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李秋萍本就问心无愧,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从如何统计名单、如何上报手续,到每一次进村入户的细枝末节,全部实话实说。然而,她越是坦诚直率,刘为民心中的怀疑却越难消散。他从干部经验出发,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自己还没抓到的猫腻,认为一个偏远小渔村里不可能这么整齐地配合政策执行,怀疑是郑德诚和村民之间事先串通好了口径。李秋萍也看得出他不信,心里憋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真相总有一天会被看到,清者自清,不必急于一时。调查的压力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头,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正戳破她平静生活的,不是调查组,而是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校园冲突。
第二天一大早,马卫东就急匆匆地给李秋萍打电话,语气焦急,说是出了大事——郑德诚的儿子郑大鹏,竟然把蔡钢的儿子蔡军的手打成了骨折,现在人已经被送进医院。马卫东让她赶紧来学校一趟,说双方家长情绪都很激动,随时可能闹大。李秋萍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过去。在学校里,她先从老师和学生口中拼凑出大致经过,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蔡军是高三学生马上就要高考,手骨折不仅影响学习,更可能影响考试发挥。蔡钢得知儿子受伤,火气冲到嗓子眼,一见到大鹏就咆哮着质问缘由,甚至放狠话说,如果这次骨折影响了蔡军高考成绩,那大鹏也别想有好日子过。现场气氛剑拔弩张,老师们左劝右劝,仍然压不住怒火。偏偏大鹏脾气倔,活不肯说打架的原因,只认死理地承认动手,却一句话不提事情的起因。马卫东焦头烂额,怕他一时冲动乱跑,只好先把人锁在办公室里,想着等大人来了再慢慢问清楚。
等到情绪稍微复一些,马卫东正准备开门进去,好好跟大鹏谈一谈,却猛地发现屋里没人回话,等他意识到不对再推门,才发现窗子虚掩着再一抬头,大鹏正踩着窗台,顺着外往下爬,显然是打算落荒而逃。马卫东急得直跳脚,连忙从楼下追出去,李秋萍也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合围,把大鹏的前后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大鹏性子火爆,满脸写着“谁都别管我”,见跑不了,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站在原地。李秋萍没有立刻逼问,而是先细看他,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藏在衣袖手臂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青肿痕迹,还不止一处。她敏锐地意识到事有蹊跷,轻声让他把袖子挽起来,大鹏犹豫片刻,才不情愿地露出一条条新旧夹杂的痕。她这才意识到,这次打人看似冲动,其实很可能是一次长期被压迫之后的反击。李秋萍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大鹏,从他断续续的话里,终于拼出事情的真相:军仗着自己学习成绩好、人缘不错,长期在学校里对大鹏言语挤兑,还时常带头起哄、孤立他,最近更是升级为人身羞辱和肢体推搡,这次更过分,当众逼他做出极其难的事情,大鹏在被逼到极限后,一拳挥了出去,直接造成了对方的伤。
弄清了缘由,李秋萍没有止步于“内部解”这么简单。她知道,校园霸凌一旦被当“小打小闹”糊弄过去,受害的永远是那些不会喊冤的孩子。于是,她先带着大鹏回到事发地点,找到当时在场的几个学生,耐心而严肃地询问细节,确认每一个细都能对应上大鹏说的话。起初这些孩子怕惹麻烦,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李秋萍只好把大人们都支开,单独和他们谈心,告诉他们这是在帮助一个被伤害的同学,也是为他们争一份公平。慢慢地,有学生红着眼眶,把蔡军如何长期带头起哄、拿大鹏出气、甚至把他当众羞辱的经过一桩桩、一件件讲出来。她把这些证言逐一记录下来,整理得清楚楚,随后才带着大鹏,一同前往医院。当他们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蔡钢还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板着脸坐在床边,看见两人进门,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对方是来赔不是、认的,一副“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翻篇”的强硬架势。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李秋萍没有急着陪笑没有抢着解释,而是把那几页笔记整整齐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请在场的老师和家长都听她把事情经过说完。她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按时间顺序讲述大鹏长期被欺负的经过,又把几个学生证言逐条念出。说到最关键的几个细节时,她把目击者签名的纸张举给大家看,让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蔡钢原本气势汹汹,听到一半便渐渐沉默下来,脸色愤怒变成惊愕,再到难堪。他不是不懂是非曲直的人,只是先前只看到了儿子被打伤的结果,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想自己的孩子可能是施暴的一方。当事实与证据像一镜子摆在面前,他终究无话可说。病床上的蔡军一开始还在嘴硬,试图反驳几句,可随着一个个同学的证词被念出,他再也抬不起头,只能把脸偏向一边,不敢与任何对视。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李秋萍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平静地说,这件事不能再继续错下去,谁对谁错,大家心都有数。
真相摆在眼前蔡钢的怒气早就消散大半,更多的是羞愧和后悔。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先是冲大鹏点头致歉,承认自己一开始太冲动,没有先弄清事情的起因,随后又扭头斥蔡军,让他面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蔡军终究还是个孩子,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众人的注视下,终于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自己长期欺负大的事实,颤着音道歉。此时,李秋没有替任何一方做决定,而是把视线转回到大鹏身上,很认真地告诉他:是否接受道歉,是否选择进一步追究责任,这个决定权在他手里。大鹏沉默良久,眼神在病床和手里的证言来回游移。脑海里闪过的,是郑德诚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穷寇莫追”。他很清楚,此刻如果坚持报警立案,按照学校规定和法律,蔡军和他的家庭都会承受沉重代价,而他也会重新卷入一场漫长而复杂的纠葛。再加上,他已手握对方霸凌的切实证据,这本身就是一道约束,足以让蔡军此后不敢再轻易招惹他。思前想后,他终于抬头,说自己愿意接受道歉,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选择并不是软弱,而是在愤怒之上做出的权衡。
听到这个决定,李秋萍在底松了一口气。她看得出来,大鹏并没有因为时的“得理不饶人”而迷失方向,反而学会了在是非与后果之间找到一个对稳妥的平衡。这正是她最欣慰的地方。她轻声对大鹏说,这一次他不仅替自己讨回了公道,也给了对方一条改过自新的路,未来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成长。事情告一段落后学校很快迎来了一段复习假期,高三的学生们被要求在家专心备考,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干扰。本以为大鹏会趁这个机会在家闷头,谁知他却主动找到李秋萍,提出想再去趟月海。那里有他熟悉的海风和渔船,也有他敬重的郑德诚。李秋萍知道,经历了这场风波,大鹏心里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安定下来,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抽空亲自他回到月海,让这个本就与海紧密相连的少年,有机会在潮起潮落间消化这段经历。
与此同时,针对郑德诚的调查也到了最后阶段。调查组在月海和相关部门辗转多,从财务账本到群众口碑,从项目审批流程到日常工作记录,一项项卷宗翻查下来,却始终没发现他有任何违法违纪的问题。组长刘为民尽管先前心存疑虑,但在证据面前,他还算正,把调查过程和结论如实整理成报告,上交给上级领导。铁案无从罗织,调查到此为止。赵东升特意联系了李秋萍,把调查结束、德诚即将被解除“隔离观察”的消息告诉她。那头,他的语气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失落,说自己马上要被调到南州工作,未来在平川的事情他就管不上那么多了,嘱咐她以后遇事多和郑德诚商量,再不行就去找夏友帮忙。李秋萍握着电话,心中百感交集。为郑德诚洗清嫌疑当然是值得欣喜的事,可想到这段时间经历的风雨,以及身边一个熟悉身影陆续离开,她的心头又笼上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调查组的人在外地的酒店里对郑德诚“集中谈话”多日,他几乎与外界隔绝,只能靠偶尔传进来的只言片语猜测外面的形势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他被通知可以离开了。走出那栋封闭得让人窒息的建筑,阳光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这才真切感什么叫“重见天日”。然而还没等他适应久违的光亮,就看见酒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杜涛。两人曾经是战友般的同事,也是彼此最倚重的伙伴,却因为那篇争议文章一度走向决裂。如今在这种时刻重,气氛难免复杂。杜涛主动上前,笑着说要请他吃顿饭,算是为这段时间的误会压压惊。郑德诚没有推辞,跟着他进附近的一家饭店。席间,酒杯一次次被满,杜涛举杯表示“恭喜平安无事”,可是当他把杯子递到郑德诚面前,对方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这一举动,让原本看似气的饭局瞬间多了一层冷意。
表面上看来,杜涛是在为过去的疙瘩找补救机会,实际上,他心里依旧对当初的次阻拦耿耿于怀。若不是郑德诚极力下那篇“重磅揭露”的报道,或许他早已借机声名鹊起,仕途一帆风顺,也不会落到后来被调查、被问责的地步。杜涛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把这些话绕着说出来,言下之意,是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郑德诚难逃其咎。郑德诚沉着脸,终于开口反驳:那篇文章固然是他欠杜涛交代,但他绝不会允许用捏造和夸大去伤无辜的普通人,尤其是月海那些本就不富裕的渔民。记者可以有锋芒,但不能没有底线。对于杜涛的愤懑,他没打算妥协半分。他甚至直言,如果不是看在杜涛曾经是李秋萍男的份上,那天在编辑部里他恐怕早就挥拳相向了。此话一出,气氛更僵,杜涛这才淡淡道出一个消息——自己已经和李秋分手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块石头落入湖,溅起巨大涟漪。郑德诚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李秋萍在感情问题上向来慎重,能走到分手这一步,绝不会是小吵小闹那么简单。
短暂的错愕后,是更深的失望和愤怒。郑德诚终于明白,面对仕途与情感的抉择时,杜涛选择了前者,而且是毫不犹地牺牲了后者。为了那篇足以改变职业命运的文章,他宁愿牺牲新闻的真实,也不惜牺牲与李秋萍多年的情分。“你为了仕途,连她都可以放弃?”郑德诚压抑着怒火,声音发紧。他站起身,一把抓住杜涛的衣领几乎要把拳头挥出去。那一刻,他眼前闪过的是李秋萍这段时间承受的质疑、压力,还有她在调查风波中始终坚守的底线。可拳头即将落下的刹那,他又硬生生停住了。作为一名干部,他懂得什么叫分寸,也明白自己肩上不仅有个人情绪,还有更重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把那股满腔怒气硬生生扼在喉咙里,转身走向一旁的酒桌。
拳头没有落在杜涛身上,却砸在了桌面和酒瓶上。玻璃震得“当啷”作响,瓶口溢出的酒水沿着桌边滴落,散发出刺鼻的酒精气味。郑德诚着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仿佛要把压在心头的郁气一并砸个粉碎。他没再和杜涛多说什么,只是用近乎失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懑与失望。天之后,那篇恶意杜撰、引发轩然大波的报道,终于在内部被彻底清算。杜涛因严重违背新闻职业操守而受到处分,从台前的“明星记者”一夜跌入谷底。再后来,李秋萍从事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他已经主动递交了辞呈,离开了原来的岗位。这件事在她心里,并没有换来什么轻快的解脱,反而是长久的沉默与叹息。那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也没有再联系,曾经的亲密无间,被现实的锋刃划成两条再也难以交汇的轨迹。
风波散去,郑德诚终于回到了他牵挂已久月海。那天,村口的路边站满了人,老渔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孩子们远远地张望,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有人提早放下里的渔网,有人从家里端出刚煮好的海鲜,七嘴八舌地把他围在中间,问这问那。对于这些朴素的村民来说,他们不懂什么复杂的调查程序,只知道这段时间“郑书记”被人带走,是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如人好好地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郑德诚在众人簇拥下,一一回应着问候,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可就在这股温暖渐渐驱散疲惫的时候,另一个隐秘的危机悄然浮——李秋萍紧绷了太久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这段时间,她忙着协调调查、照顾村里的事,又得兼顾学校与家庭,几乎没有一刻真正休。回到平静的日常后,身体反而像被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腰椎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几乎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一次平常的弯腰翻书,她猛地觉得腰间一阵钻心的刺痛,整几乎摔倒在地。身边的人赶紧把她送往医院,经过详细的检查和拍片,医生给出了诊断——腰椎间盘突出。这个结果不算罕见,却足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节奏。医生说,目前病情还需进一步,是否需要动手术,还得看保守治疗的效果。长期劳累、久坐久站、精神压力过大,都可能是诱因。郑德诚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终于找到疼痛的根源而松了口气方面又为她这些年来习惯性强撑而心疼不已。他知道,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长时间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造成的后果。想到这里,他没有迟,第一时间把情况如实告诉了远在平川的李萍父母。电话那头,两位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匆匆收拾行李,从平川赶赴月海。等他们医院时,看到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仍强作镇定,心里的愧疚与自责一齐涌上来。郑德诚在病房外,默默为他们办理住院手续、协调护理安排。他明白,从此以后李秋萍不再只是那个总替别人扛事的“主心骨”,也应该理所当然地被家人和朋友好好照顾与珍惜,在这场大风大浪过后的静里,慢慢把受伤的身体和疲惫的心,一一点养回来。
关一明连跑了好几个乡镇,一路风尘仆仆,最后才赶回月海。进镇政府大院时,天已经灰蒙蒙地暗了下来。他脚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敲干净,解春来一眼就看出来他一天都没顾上吃饭,忙把人拉进食堂,让师傅现下面条。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香味在逼仄的食堂里弥漫开,仿佛也冲淡了这一路奔波的疲乏。关一明顾不上说话,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这才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有个大事要当面跟郑德诚讲。没过多久,忙完工作的郑德诚从外面风风火火赶回来,刚进门就被关一明拉到办公室,说起那份刚从县里送下来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县里决定派镇长郑德诚去省委党校学习,时间为期一个月。这本来是许多人一辈子盼不来的好机会,可郑德诚拿着文件,看了好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刚结束暗访调查回到月海,镇上很多棘手的事情等着他拍板处理;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李秋萍又病倒住院,他心里牵挂得很。要他这个时候离开,一个月不在镇上,多少有些不放心。关一明却劝他,这次学习是组织上的安排,也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更是难得的进修机会。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不是想去不去那么简单的事;如果真不愿意,他只好再给县委书记夏长友打报告。话说到这份上,既是提醒也是压力,郑德诚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做出决定,接受组织安排,只是心里多添了一层沉甸甸的责任。
当晚,办公室的灯亮了很久。郑德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案头堆积的文件一份份理清,能签的尽量签完,该部署的逐条写在纸上。他知道,自己一走,一个月内镇上大小事务都要有个主心骨,不能真空。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由解春来暂代镇长职务。解春来虽然年轻,说话做事有时候毛躁了点,可脑子活,反应快,又肯干,最近这段时间在几件关键事情上也算顶了不少压力。这一夜,郑德诚几乎没合眼,一边分配工作,一边在心里反复衡量月海这个摊子在自己不在时会如何运转。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解春来叫到办公室,当面宣布了代理镇长的安排,同时把几件最重要的工作交代给他,要求他既要大胆干事,又要守住规矩底线。
离开月海之前,郑德诚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医院里的李秋萍。他匆匆赶到医院,推门进去时,李秋萍正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病房不大,窗外是冬末的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郑德诚从包里拿出那个一直托她保管的档案袋,里面装的不是公文,而是他这段时间记下的一本日记。从工作到生活,从镇上的变化到他对身边人的看法,都零零散散写在里面。郑德诚把日记递给她,让她自己翻翻看。李秋萍本来心里还憋着一些气,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一页页往下翻,很快便看到了几段写她的文字。
日记里,郑德诚直来直去地写着对她的批评:性子太急,说话太冲,做事有时候只凭一腔热血,不顾方式方法;对工作上有些细节考虑不周,对同事说话又常常不留余地。李秋萍看到这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只觉得胸口又堵又闷。她下意识地翻到这里就不想往后看了,指尖停在纸页上,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注意到,在后面的几页里,郑德诚又用同样诚恳的笔触,写下了对她的肯定:说她是真心为月海好,是敢说真话的人,是在困难面前从不退缩的女干部。他还写到,自己对她的看法,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慢慢尊重,再到如今的信赖,是一点一点在实践中改变的。日记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真切地记录了一个人态度的转变,只可惜李秋萍此刻没看到那些温柔的句子。
从医院出来,风比刚来时更冷了些。郑德诚提着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包,回到镇上时,大家早已得到了消息。院子里站着一圈人,有干部,有职工,还有食堂阿姨,全都仰着脸看着他。有人笑着祝贺,说这是好事,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也有人心里暗暗嘀咕,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镇上会不会乱套。郑德诚一一回应,态度平和而坚定。他向大家正式宣布,由解春来任代理镇长,在他去党校学习期间,所有镇里的工作统一由解春来负责。说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特意补了一句:关于他去党校学习的事,谁都不能向李秋萍透露半个字,务必要保密。他没有解释缘由,只说不想让一个病人多操心。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众人互相看了看,虽然不太明白,却都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解春来很快进入“代理镇长”的角色。他按时去医院给李秋萍汇报工作,病房里常常能听见他略显夸张的说话声。那天他推门进去时,李秋萍正拿着郑德诚的日记,一边看一边咯咯笑,偶尔还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个圈、做个记号。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显然已经从最初的闷气中缓过劲来,只是笑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解春来心里纳闷,又不敢多问,只能当没看见一样,把最近镇政府的几件大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汇报完正事,李秋萍忽然提起她早就在琢磨的一桩心事——在月海办一所夜校。她说,镇上这么多青年和进城务工的人,在白天要忙着生计,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若能有个地方上上课,学点文化,哪怕只是多认几个字、学点法律常识,将来对他们走出去、找工作、办事情都有好处。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讲到夜校可以开哪些课程,邀请什么样的老师,甚至连教室怎么布置、黑板放哪儿都想得清清楚楚。她特意说明,这事不急,先让解春来拿回去“过过脑子”,等时机成熟了,再找机会跟郑德诚提。解春来一边点头,一边默默记在心里,嘴上却随口应了句“好说好说”。
时间匆匆,八个月像一阵风似的转眼而过。月海的街道似乎没怎么变,冬去春来,人们照旧在烟火气里过日子。这天清晨,镇政府门口突然来了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杨小海。他刚出狱,身上还带着拘谨和风霜,却坚持先来镇政府一趟。进门见到解春来,他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也不是诉苦,而是诚恳地道谢:感谢镇里在他不在期间,对他奶娘的照顾。那份感激是沉甸甸的,让办公室里一时有些安静。解春来看着眼前这个经历跌宕的年轻人,心里一阵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日子还得往前过,只要人还在,一切都能慢慢来。
成了代理镇长之后,解春来身上的变化,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大,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好几个分贝,仿佛要用音量来证明自己在这个镇政府里的分量。他开始大张旗鼓地整顿各个部门的作风,先是把谭光明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说要让城管队“减肥”。所谓“减肥”,就是裁剪那些冗余的人员和拖拖拉拉的工作方式,让城管队真正动起来,别成天只会围着几条主街转圈子。紧接着,他又盯上了向来最不爱写材料的林冬福,硬是给他下了命令:以后每天必须写一份书面工作报告,哪怕就几百字,也要按时交到自己桌上。林冬福一听就头大,天天在田间地头转悠惯了的人,让他面对纸和笔,比干活还费劲,可碍于代理镇长的面子,也只好一边嘟囔一边照做。
不知不觉间,李秋萍提出的夜校设想,已经在解春来的脑中盘桓许久。某天的工作会上,他忽然拍案一句:“我有个想法——咱们月海也该办夜校了!”他把李秋萍交给他的那些点子,换了几句说法,重新包装了一遍,从办学意义讲到镇里形象,从群众文化需求讲到未来发展蓝图,说得头头是道。台下的人听得连连点头,以为这是他突发奇想的“金点子”。解春来看着大家的反应,心里难免有几分得意。那一刻,他没有提李秋萍,只说这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思考。夜校筹办委员的名单也很快定下,用纸一写一贴,一项“利民工程”便这样在镇政府的墙上立起来了。
为了把夜校真正办出声势,解春来很快意识到,请到好的老师才是关键。他借着去医院汇报工作的机会,每次都在李秋萍病床边多坐一会儿,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哪所大学的谁讲课好,哪位教授最懂农村教育,哪些人有在基层讲座的经验。李秋萍一肚子主意,本就藏不住,说着说着就把心里积攒多年的想法全说出来了:可以开语文、数学、法律常识课,还可以开一门“乡土社会与现代生活”,教大家怎么和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打交道。她讲得兴致勃勃,压根也没往“点子被占”那方面想。
从医院回到镇政府,解春来在办公室摊开笔记,把刚听来的想法重新整理,用自己的话重写一遍,再加上几句煽动人心的口号。只要说话时声音再高一点,语气再坚定一点,这些原本属于李秋萍的构想,就自然被听的人当作他的创举。之后,为了邀请到足够“有牌面”的老师,他查来查去,挑中了何教授——一位在省城高校颇有名气的老教师。当晚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从黄昏打电话打到深夜,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拨过去,或被婉拒,或被推脱,办公室的灯亮到整栋楼最后一盏。累得他索性就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被谭光明推门叫醒,还没来得及洗把脸,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何教授平静而略显疲惫的声音。他简单了解了月海的情况,对夜校的想法颇感兴趣,但也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等到通话结束,解春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色——何教授愿意来镇上授课,这简直就是给夜校撑起了一面大旗。可当他把所需的费用数字说出口时,连他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一万五。这个数字传到谭光明耳朵里,简直像炸雷一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太贵了,这种费用我肯定批不了!”在这个还为几百块办公经费斤斤计较的小镇,拿出一万五请一个教授来上课,怎么看都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谭光明的质疑,解春来沉默了几秒,忽然态度一转,说这笔钱不用镇里出,由他个人来承担。他嘴里讲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过是几百块的小数目。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连他自己心里也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既有挥一挥手的冲动,也有隐约的心疼。但在谭光明和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下,他只是笑笑,说为月海办点实事,花点钱不算什么。谭光明则彻底被搞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面前这个代理镇长,忽然变得有些看不透,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真心为镇里投入,还是在用一种高调的方式,在大家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
这一天下班后,解春来回到家中,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向卧室角落的保险柜。冰冷的金属柜门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现金,指尖略微停顿,又不露痕迹地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知道,这一万五,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不是小数目,更何况家里还有高雪梅和小鱼的日常开销。临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下一个简短的解释,大意不过是有重要的公事要用钱,让她别担心,回头再好好说。
他提着那个不算小的信封,快步下楼,准备尽快把钱送出去,免得自己再有犹豫。谁知刚下楼梯拐角,就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高雪梅和小鱼。三人愣在楼道里,一时都有些惊讶。彼此都很在意自己在对方面前的形象——高雪梅早有准备,衣着整洁,脸上带着一点淡妆;解春来也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稳重可靠的“领导”。楼道里的光线不算好,但足以照见彼此脸上的表情。高雪梅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他手里的信封,心里微微一紧,却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惯常的语气寒暄了几句。
这一刻,解春来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专门回来拿钱,只觉一开口便显得太功利太现实。他立刻换了个说法,故作轻松地笑着说,自己是回家来给她报个喜讯——镇政府准备办夜校了,这是他“拍着桌子”定下来的大事。他说得兴致勃勃,语气里满是雄心壮志,仿佛手里那封信不过是随手带着的普通文件。他鼓励高雪梅也去报名,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希望她和镇上的许多人一样,能够通过夜校多学点东西,给自己留条后路。小鱼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对“夜校”这个词既陌生又好奇,眼睛亮晶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夜校筹备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小镇仿佛被丢进了一块石头,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层层涟漪。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说这是正经事,也是好事;有人猜测这是上面要搞什么新花样,迟早要来检查拍照;也有人根本不管其中门道,只想着晚上有个地方能去坐一坐、听一听,比蹲在家门口打牌要好。镇政府的宣传栏上贴了红纸白字的通知,夜校的课程设置、上课时间、报名方式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一行醒目的字体:特邀某高校何教授前来讲课。这一行字如同一道亮光,彻底点燃了镇上人的好奇心和期待感。
到了夜校开办的第一天晚上,月海镇真正见识到了“万人空巷”是什么景象。天刚擦黑,街道上的店铺一间间关门,连往常吆喝得最响的摊贩都提前收摊。镇政府门前的空地上,早早就挤满了人:有穿工作服的工人,有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几个上了年纪却坚持要来“凑个热闹”的老人。人群簇拥着,顺着台阶一路排到楼道口,空气里是冬夜的凉意,也夹杂着一种久违的兴奋。远远看去,镇政府大院里灯火通明,仿佛成了这个小镇难得一见的文化中心。
何教授的车一停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门口。他穿着一件并不新潮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举止谈不上多么气派,却自带一股安静的书卷气。他被人群簇拥着往里走,一路上不停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教授啊?从省城来的?”“听说很有名的,在电视上都讲过课。”各种传言在夜色中飘来飘去,更加衬得这位远道而来的老师身上,有几分传奇色彩。讲堂里位子很快坐满,还不断有人搬来板凳,挤在门口的过道上,只为了听上一耳朵。
人群里,站在后排的三胖子也伸着脖子往前看。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杨小海。他不记得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向来口无遮拦,这会儿当着大伙儿的面就挤眉弄眼地说起了风凉话,言辞里带着一些阴阳怪气的调侃,还把杨小海的过去翻出来念叨,话里话外都很难听。杨小海已经尽力低着头,不想和他计较,可周围还是有些人忍不住被勾起好奇,回头多看了几眼,有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有的则干脆是冷漠的嘲笑。
理发店的王丽丽恰好也在场,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她看不惯这种落井下石,当即忍不住开口反驳,说三胖子嘴上积点德,别拿别人的伤疤当笑话。她说话向来直爽,声音一高,周围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三胖子被当众顶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想回嘴,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尴尬地撇过头去。那一刻,夜校门口涌动的人群在喧闹中生出一点微妙的变化:有人在意知识,有人在意面子,还有人在意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所有这些细微的情绪和冲突,像河水一样悄然流淌进这个即将开课的夜晚,也注定要在之后的日子里,继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花。
月海镇的夜校刚刚起步,镇干部们都盼着能借这股“知识热”的东风,让老百姓多学点本事,将来能多挣点钱过好日子。解春来为了撑场面,四处打听所谓的“大专家”,终于从外地请来了一个自称“著名经济学家”的何教授。第一节课一开讲,他便牢牢抓住了大家最敏感的神经——“钱”。他把讲台当成了推销现场,一会儿讲发财神话,一会儿讲暴富捷径,动辄就是“年入百万”“坐着数钱”。对于这些朴实的农民和个体户来说,说到钱谁不动心?原本还带着几分怀疑来的学员,很快就被话语中的诱惑吸引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他口中任何一条“致富秘诀”,连平时上课最爱打瞌睡的三胖子,这会儿也挺直了腰板,听得入神。
第二天一早,解春来就兴冲冲跑到医院,把昨晚的“上课盛况”添油加醋地讲给正在养病的李秋萍听。他说夜校里座无虚席,大家目不转睛,何教授的课简直“火得不得了”;又说这位教授学问大、点子多,懂经济、懂管理,还懂什么“国际形势”,连镇上的年轻人都听得两眼放光。秋萍听后,并没有被热闹气氛冲昏头脑,只是淡淡地叮嘱他:“你帮我转告郑书记,夜校不能一味追求规模,老师更要严格把关。”她太清楚,乡镇夜校一旦变味,就从“教知识”的地方变成“卖把戏”的舞台。
那边,在省党校进修的郑德诚接到解春来的电话,对此事更加重视听完解春来的“报喜”,郑德诚没有跟着高兴,反而语气严肃地回拨了一个电话到月海镇。他提醒解春来:眼下社会上打着“知识大爆炸”旗号招摇撞骗的人不少,什么“大师”“专家”满天飞,其中不乏骗子。办夜初衷是为老百姓服务,绝不能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误人子弟,害人害己。他一再强调,要严格审查讲课老师的资历和内容,不能只看热闹,更不能被华而不实的噱头蒙蔽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解春来连声答应,嘴上说得恭敬:“郑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好关。”然而挂了电话,他心里却并未真正当回事。在他,夜校刚开办,最重要的是人气,只要人多、场面大,就算成功。何教授能把大家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夜校自然就红火起来,于是不是有那么多真材实料,他暂时并不想究。此时的他,沉浸在自己“创办夜校”“请来专家”的成就感里,觉得自己很有眼光,多少有了点飘飘然的滋味。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里一较为冷静的谭光明。他用几天时间认真调研,又结合近期镇里的实际情况,写出了一份《关于解春来担任代理镇长的十大问题》报告。这份报告字掷地,既有对工作不力的批评,也有对未来方向的建议,其中还着提及了夜校用人不严、讲课内容偏离实际的隐忧。谭光明拿着报告,希望解春来能抽空看看,哪怕只看几条也好。然而解春来对这份“问题清单”毫无兴趣,连封皮没翻开几秒,就随手压在一堆材料下面,转身又去忙着安排下一场“名师讲座”。
不久,连谭光明这样一谨慎的人,也意识到这个何教授不太对劲。每他旁听夜校课程,总能听到对方变着法子鼓吹“金钱至上”,将人生价值简单粗暴地等同于“挣更多的钱”。这让谭光明十分不安,他多次提醒解春来:这种观念狭隘、片面,又极其危险,老百姓本来文化程度有限,一旦被误导,很可能走歪路。可春来只把这些当成“迂腐”的担忧,觉得谭光明不懂“市场经济”,劝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开,把所有质疑抛诸脑后。
> 第二次授课时,何教授索性撕掉经济学”的薄薄伪装,开始大谈特谈“外星科技”。他神神秘秘地宣称,自己曾被外星人选中,对方在他的脑子里植入了一种特殊装置,让他能够接收来自宇宙深处的讯息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甚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景象。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许多学员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从未接触过这种说法的月海镇居民来说,这乎比电视里的科幻电影还要离奇,却又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
何教授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越发得意,开始随口编造一连串“外星示”:外星人告诉他怎样获取宇宙能量,怎样用特殊的频率治病,甚至如何通过“意念”改变现实。他把科学和迷信胡乱拼凑,把神秘和财富硬生生拧在一起,制造出一条条所谓的“星致富路线”。一些人当场听得目眩神迷,有人嘴里念叨着“真是开眼了”,有人当场拍胸脯说以后要跟着何教授学“高科技就连平时话多的三胖子,这会儿也只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插话。
在这样的氛围里,月海居民哪见过如此“高级”的骗术?他们既无科学常识,也缺乏防范意识,只能用朴素的眼睛去理解这些匪夷所思。渐渐地,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人们开始把何教授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理,奉为圭臬。有人回去向家人转述“外星秘闻有人开始盘算是不是也能借机改变命运,整个镇在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氛围”之下。
为了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威,何教授在一堂课上当众“显灵”。他让三胖子坐在台前声称要替他治疗多年牙痛的顽疾。只见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口气玄乎其玄,手上比划着一些古怪的“手印过了一会儿,竟真的从三胖子嘴里“空”弄下一颗烂牙。围观的人一阵惊呼,许多人激动得直拍大腿,连连称奇。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没有怀疑这是否另有蹊跷,只是一窝蜂地认定:这个何教授,果真有“能”。
此时,李秋萍仍在医院养病,暂时无法亲眼看到这场荒诞表演。见识过“奇迹”的月海居民们却动万分,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不要把都请一边去,改让何教授来“治病”。有人提议:既然他能隔空取牙,说不定也能治好李秋萍的腰伤。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不少人附和,“让何教授帮李书记”的呼声在里传开。听到这话的何教授并不急着表态,而是悄悄问了身边的“助理”,确认目前的酬劳标准是按天计算——只要在月海待几天,每天都有钱拿。他心中一盘算,刻满口答应:明天就去医院,亲自为“李书记”看病。
其实,李秋萍的腰伤在医生的治疗下已经大有好转,只需再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基本恢复。但第二天,春来还是带着三胖子,以及满脸自信的何教授,一起去了医院。走在路上,解春来并不想让他给李秋萍“治病”,毕竟这牵到自己的领导,一旦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然而三子却坚信不疑,一路上不断劝说:“解镇长,你就试试嘛,昨天我这牙不就是他弄下来的吗?要真能让李书记快点好,那是大功一件。”在众人的期待和压力之下,解春来没再坚持,只能硬着头皮,把何教授带进了病房。
病房里,何教授一副“高人”派头,先是四下打量,又装模作样地问东问西,随后便在众人的目注视下开始“施法”。他让李秋萍闭上眼,跟着自己做深呼吸,一边高声鼓吹“信念的力量”,一边挥舞着双手,仿佛真在操纵什么看不见的“宇宙能量”。周的亲友不停鼓励李秋萍:“站起来试试,再试试,你一定行!”在这股情绪推动下,李秋萍忍着疼,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吃地站了起来。那一瞬间,病房里响起片惊叹,仿佛奇迹真的发生了。
然而好景不长,她的腰伤尚未痊愈,刚刚站直身子,腿一软便重重摔在地上。疼痛瞬间袭来,冷汗直冒。围人一片慌乱,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何教授却没有半点歉意,只是皱着眉头甩下一:“还是缺少一点信念。”便趁着混乱悄悄往门外撤,转眼消失在走廊拐角。幸亏值班医生及时赶到,帮忙把李秋萍的腰部重新复位,检查后确认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伤情稳定后,李秋萍很快让父亲去办理出院手续。医生再三叮嘱她要好好休养,可她放心不下镇里的工作,心思早已飘回了办公室夜校的发展、扶贫项目的推进、各村矛盾的调解,这些事情在她心里比自己的病更重要。就在此时,姜云从三胖子和解春来口中打听到“何教授治病”的始末,心里暗暗吃,随即找机会把事情完整讲给李秋萍听,没有添一分,也不敢少一分。至于该如何处置这个来历不明的何教授,他没有贸然表态,而选择尊重李秋萍的判断:“到底怎么处理,你拿主。”
正当李秋萍思索应对之策时,夜校外的情况正在失控。随着被何教授蒙骗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气”在月海镇迅速膨胀。有人称他为“神医有人称他是“通天大师”,医院里的部分病人甚至不顾自身病情,趁护士不备,从病房里往外跑,就为了赶去参加他的讲座。原本安静的区被搞得鸡飞狗跳,医生护士又气又急苦于无权干涉病人的“自愿选择”。
李秋萍得知这一情况后,脸色顿时沉了。她非常清楚,如果再放任下去,老百姓轻信“神术”,弃正规治疗于不顾,迟早要出大问题。她强忍腰部的疼痛,坚持坐车赶往镇广场。此时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整个镇的居民都赶来了,大人孩子挤满了空地,热闹程度堪比庙会。更让人瞠目的是,台下的人头顶上几乎都扣着一口锅,远远望去一片晃眼的银光,滑又荒唐。
这些铝锅并非为了遮阳,而是何教授最新一轮“宇宙秘法”的道具。他声称:这锅能“接收宇宙能量”,只要用这口锅煮水喝,就能“排毒颜”“清除病灶”,甚至“长命百岁”。在他夸张的演说下,普通的铝锅立刻被赋予了近乎神奇的力量,不少人已准备回家自家旧锅也擦干净“升级使用”。有人甚至打把长期吃药的钱省下来,专门换成“宇宙能量水”。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秋萍觉得胸口郁结,腰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远远不及心里的憋闷。她吸一口气,挺直身子走向人群正中央,径直站到何教授身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长篇胡扯。她神情严肃,声音大却清晰有力,直接戳穿所谓“能量锅真面目——这是半年前就已在报纸上被曝光的“信息锅骗局”,当时就有记者揭露,其中所谓的“宇宙能量”不过是商家精心设计的噱头,骗的是那些文化基础薄弱、急于治病求的普通人。
人群中一片骚动,不少人面面相觑,原本笃定的信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有胆子较小的人已经悄悄摘下头顶的铝锅,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这回事吗?半年前就上过报纸?那我们这不是……白被耍了?”看到气氛有所松动,李秋萍并未停下,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简要说明“信息锅骗局”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家这些俩如何利用人们对健康和财富的渴望进行诈骗。
至于三胖子那颗看似“隔空取出”的烂牙,真相同样不复杂。在事件发生后,姜云便心存怀疑,私下人从三胖子口腔中提取了相关组织样本送去化验。化验结果显示,其中含有明显的三氧化二砷——也就是俗称的砒霜。很显然,牙齿之所以会在短时间内自行松动脱落,是因为接触到了这种有毒物质。得知这点后,三胖子当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原本把这当成“奇迹治牙”,谁能想到其中竟然藏着毒药。
> 当众听到“砒霜”二字时,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原本对何教授心存敬畏的人立刻转为恐惧和愤怒。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自称“外星科技传人”的所谓教授,不是个满嘴胡扯的骗子,更可能是个拿别人性命当玩笑的危险人物。面对确凿的证据和愤怒的目光,何教授——真名何斌——再也不出半句话来,先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言,所有“宇宙秘术”,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秋萍毫不留情,当众宣布:何斌是个披着知识外衣的骗子,严重危害了月海镇居民的身体健康与精神安全,她代表镇党委要求他立刻离开月海镇,并保留进一步追究责任的权利。她的气坚定,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转圜余地。站在一旁的解春来终于回过味来,懊悔与羞愧一起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想冲上踹这个骗子一脚,好像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失察然而刚抬脚就被身边的人拉住——此刻最需要的是冷静处理,而不是冲动发泄。
在月海居民越来越高的声讨声中,何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从广场边缘溜,再也不敢回头。铝锅一只只被摘下,有的被愤怒的主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空洞的撞击声,仿佛在为这一闹剧画上讽刺的句号。夜幕降临,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地尴尬和疲惫——人们既为自己的轻信感到脸红,又暗暗庆幸真相至少在酿成更大伤害之前被揭穿。
当晚,回家中的李秋萍气得彻夜难眠。腰部的旧伤隐隐作痛,每一阵疼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一切本不该发生解春来一开始就重视郑德诚的提醒,如果夜校的老师选聘更严谨一些,如果镇上的干部能早点发现问题、及时制止,月海镇的老百姓就不必经历这场荒唐的骗局。想到这里,她又气又急心里明白这不仅是一个骗子的问题,更暴露了基层工作中管理松散、盲目追求政绩的深层隐患。
另一边,解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伏在桌前,一字一句写下检讨书,把自己在工作上的浮躁、好大喜功、疏于防范一条条列出来。纸上的字迹有些凌乱,却带着懊悔的力道。与此同时,省城的郑德诚在得知详细情况后,压根顾不上休息,连夜赶回月海镇。一进镇政府,他没有寒暄客套,也没有先喝口水,而是直接解春来叫到办公室,严厉点出了他在用人办学、宣传上的一系列错误,直言他的工作没有做好,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一夜,对所有镇干部而言都格外漫长。何斌的出逃,并不意味着事件的结束,反而是一个艰难的开端:如何修复老百姓对夜校的信任,如何让科学理性的观念重新扎根,如何防止类似的骗局卷土重来,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在他们面前。而对于亲历这一切的李秋萍,夜校和月海镇的未来,也不再只是数字和政绩,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那些戴着铝锅站在广场上、用真心和期待换取“希望”的普通居民。她明白,只有真正把这些人放在心里,后的每一步,才不会再偏离正道。
月海镇的秋夜来得格外早,镇政府的楼道里却依旧灯火通明。解春来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几页检讨书,密密麻麻都是他的亲笔字。纸已经被反复揉皱,又被摊平,显出一种尴尬的用力感。他一口气写完,又一字一句地默念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等会儿要在李秋萍面前念出来,是怎样一副场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林冬福和谭光明,他们特意留下来陪着,既是担心他,也是担心等会儿爆发的那场“风暴”。解春来苦笑,说自己认错认得都快成了习惯,可这一次,他知道事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检讨书写好之后,最生气的人并不是李秋萍,而是郑德诚。夜校出了差错,何斌被请来任课,却在课堂上闹出不合适的言论,镇上的干部和群众议论纷纷。郑德诚压着火气,让解春来务必“当众负责”,先是把书面检讨交上来,又要求他必须一字一句,当着李秋萍的面念出来,不许漏一字,更不能开半句玩笑。解春来听完,心里一沉,却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夜校是大家一块扛起来的事业,出了纰漏,他是直接责任人,挨这一顿批,算是应该。他刚点头答应,郑德诚又冷冷补了一句,说这种事情要长记性,不能只在纸上悔过。
李秋萍刚听说要念检讨的时候,心里其实满是气。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院和夜校两头跑,已经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把第一期夜校架了起来,偏偏就在她最看重的课堂上出了问题。她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甚至打算见面就好好“收拾”解春来一顿。可等走到走廊拐角,看见郑德诚脸上那比她还要阴沉、还要难看的表情,她倒先冷静下来。她比谁都清楚,郑德诚越是对夜校上心,出事时就越容易情绪失控。于是还没等郑德诚发火,她先拉住他,让他坐下来喝口水,劝他别着急上纲上线,先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再说。林冬福和谭光明也在一旁帮腔,解释说解春来为了办夜校,已经好几天没合眼,连请何斌来的费用,都是他自己掏腰包出的。
但这些解释在郑德诚那里,并不算什么有力的理由。郑德诚本就脾气直,说话不喜欢弯抹角,听到“自掏腰包”这四个字,反而火气更大了。他拍着桌子反问,钱再怎么说不也得是从哪里拿的吗?“他解春来的钱,还不是从高雪梅那里拿的!”一句像刀子一样飞出来,空气瞬间凝固。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对解春来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死穴,是他这段时间闭口不提的伤。解春来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睛,目光一下子变得锋利,死死盯着郑德诚,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还未念出的检讨夹在胳膊下,转身与郑德诚身而过,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风有些凉,解春来走出去,没再回头。身后传来一句“哎,你别走”,他却当作没听见。高雪梅这字,像在他心口划了一道旧疤,每被提起一次,就隐隐作痛一次。他和高雪梅因为误会闹翻,一直没有真正和好,那些纠葛他从未人细说。夜校的经费紧张,他顾不上那么,只想着先把老师请来,把课程撑起来,甚至连钱从哪儿拿都没想过要遮掩。而如今,这一切却被一句话戳成了“借前女友的钱办事”,仿佛他所有的努力都带了别的意味。他不是不知道德诚的性子,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可他也同样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难当作没发生过。
晚风散了楼里的烟火气,夜色一点点笼住月镇。过了这阵火爆的当口,郑德诚自己也开始后悔那句话。等他和李秋萍坐在小摊上,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盘炒花生米,情绪已经从暴怒变成了烦和懊恼。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半天没动几口,最终承认,刚才那话说得太冲,太不该。他叹气说,知道解春来是把心思都扑在夜校上,可他想得更多的是海的名声,老百姓对镇政府、对夜校的信任,任何疏忽,都可能把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打回原形。李秋萍听着,既理解他的用心,又对他那句“高雪梅”的话不太认同,只提醒他说,以后这种戳人心窝的风凉话,还是能不说不要说。
吃着吃着,他们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李秋萍突然想起,去省委党校学习这事,是她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不是郑德诚亲口告诉她的。她略带埋怨说,你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外人。郑德诚被噎了一下,抬头看看她,又挠挠头,支吾了半天才说,是不想让她操心。他知道她身体刚恢复,医院那边还有安排,再让为自己的前途担惊受怕,实在不忍。李秋萍摇头,说他这种“好心瞒着”反而叫人心里不踏实。按着她的经验,从党校结束回来,组织上大概率会找他谈话,这样转折,不是应该提前和最信任的人商量的吗?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在回到月海之前,郑德诚就已经被关一明和夏长友叫去谈过话。组织对他的工作能力与担当高度认可,打算把他从偏远的月海镇调回县城,任命为副县长,这是许多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晋升机会。关一明语重心长地他,这不仅仅是个人前途的问题,更是组织对他多工作的肯定,希望他能站到更高的岗位,为更多的人民服务。夏长友则从另一个角度劝说,说月海已经有了起色,不能一直让他困在这片海边小镇,应该到更大的舞台上去闯一闯p>
听到“副县长”这四个字,郑德诚却没有露出别人想象中的喜形于色。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实话:不想离开月海。关一明听了先是一愣接着笑骂他是个“死心眼”,问他知不知道,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以后不一定还能有。郑德诚却把话说得更明白——提级固然重要,回县里平步青云也很光鲜,但对他,月海才是真正放不下的地方。他参加工作后大半时间都在这儿,和老百姓一起从泥里往外爬,看着这个小镇一点一点从萧条走向热闹,心里有一个朴素的目标:等到月海口真正达到五十万,再考虑离开。关一明听完,忍不住叹息,说这可真是猴年马月的事。
然而,就是这句半玩半无奈的话,更加坚定了郑德诚的决心。五十万,对一个沿海小镇来说,或许真是遥远的目标,可正因为远,才更值得为之奋斗。他回到月海后,把有关调任的事暂时压在心里,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更加卖力地镇上的各项工作。对于夜校,他更是投入了比以前多几倍的心血。他清楚,夜校办得好不好,既关乎镇上的文化氛围,也关乎老百对政府的信任感,所以这一块不能仅靠热情,更有科学的安排和长久的投入。
在夜校具体工作上,他选择把主抓任务交给了李秋萍。别人不太明白,他心里却有盘算——李秋萍不仅有教育行业的专业背景,还有一套的教学理念,再加上她在医院里的实践经验,最懂得如何和人打交道,也最能照顾到不同层次学员的需求。郑德诚和她商量后,决定从最熟悉、最可信赖的老师开始,先请她父母严谨和李达夫走上讲台,为月海的居民开设基础课程。这样一来,夜校在初期就有了稳妥的起点,她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物色更合适的授课老师,把课程体系搭得扎实。
随着规划一步步展开,夜校的课程框架渐渐清晰起来。严谨主攻数理化,逻辑严密、知识扎实;李达则擅长文学与人文,能讲故事、会鼓劲解春来看过安排表后临时提出,可以把镇里几位干部的特长也调动起来,让他们上讲台分享实务经验。比方说,谭光明在经济和企业管理方面有多年经验,可以开设一些关于市场、经营的入门课林冬福擅长组织协调,也在基层治理上摸爬滚打多年,可以将政策和实际相结合讲给大家听;至于郑德诚,则无意中被他“点名”,成了讲政策、讲发展、讲大局观的主讲之一群人开玩笑,说这是把整个镇政府搬上讲台了。
忙碌之中,难免出现疏漏。上课的那天晚上,郑德诚临时决定将严谨和李达夫的上课顺序对调,却了提前通知严谨。李达夫顺势把课搬到了他最熟悉的小餐馆,既能借店里的桌椅,又能拉近与学员的距离。消息传得飞快,听课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屋里屋外得满满当当。严谨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依旧来到现场,想看看李达夫如今到底能讲出些什么名堂。她悄悄坐在角落里,听到课堂中途,李达夫突然拿出一首旧诗,念格外认真。那是他年轻时写给她的情诗,如今被他当成课堂素材,讲文字,讲修辞,也讲那个年代少男少女的真心。
那一刻,严谨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从诗句之间扑面而来。她曾经对李达夫怀有不少怨气,觉得他年轻时凡事不够坚定,对生活妥协得太快,甚至对婚姻也不够坚持。可当情诗被他在人面前坦然念出,那种既羞涩又真诚的情感,让她心中的怨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课后,有学生悄悄问她,那首诗是不是写她的,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那是很以前的故事了。”语气里不再是锋利的责怪,而是着一点释然的感慨。
轮到严谨上课时,她彻底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她专攻数理化,本来这些知识在不少人眼里枯燥得要命,可她却有本事把最抽象公式讲得生动有趣。她会用镇上的日常例子解释物理原理,用小摊的称重说误差,用晒鱼、晒盐讲化学变化,再配上自嘲的幽默,课堂上笑声不断。原本以为大们最怕理科,没想到她的课反而成了最抢手的,很多学生下班后急匆匆赶来,就怕错过开头几分钟。夜校的黑板前,被简洁的公式和清楚的图示占满,那些曾被只有“书呆子”才看得懂的知识,突然间变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工具。
就在夜校热闹进行时,电话铃声在月海镇办公室里响起。接电话的是一位普通干部,对方自家门——是杜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说明自己已经决定把在月海的地基退掉,不再继续之前的开发计划。消息不算出乎意料,却仍然让接电话的人愣了一。等挂了电话,他立刻把这件事转告给李秋萍。李秋萍听完,表面上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只是淡淡问清了手续细节,简短交代该如何办理,似乎把这事当成一普通的工作变更处理。身边的人看不出她的喜怒,只以为她早有心理准备。
真正的情绪,是在之后一个人做的动作里体现的。那天傍晚,天色刚暗,李秋萍悄去了那块已经浇好基础,又被废置的地基。她一个人拎着一袋水泥,在地上,一点点把边缘敲平,把当年留在水泥上的手掌印重新抹平。那是她和杜涛当初怀着美好愿景,在地基上按下的约定痕迹,代表着共同建设、共同生活的希望。,这个希望已经确定无法实现,与其让这记号在风吹日晒中慢慢破碎,不如由她亲手将它恢复成一块普通的地基。水泥干涸后,印不见了,过去的承诺也算有了一个看见的终点。
夜校的课程还在继续,包括高雪梅在内,一批又一批老师轮流上台。高雪梅的出现,让不少人心里多少有些揣测,但她和解春来都极力保持着一种意的平静——在课堂上,他们只是老师和夜校工作人员。她的课讲得认真,备课扎实,夜校的口碑因此越来越好。第一期课程结束的时候,镇上许居民自发来参加结课活动,教室里高挂着写的标语,黑板上写着“第一期夜校结业”几个大字,虽然简单,却有一种朴素的仪式感。李秋萍提议,从这批学员中评出一位“优秀学员”,以此鼓励更多人坚持。
当这个提议提出来时,所有老师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同一个名字——王丽丽。她是最早报名的一批人之一,白天在镇上工,晚上准时来上课,从不请假,笔记得工工整整,每次提问不怕出错,作业完成得最认真。她的进步肉眼可见,从一开始连笔都拿不稳,到后来能在小本子上写下整段清楚的心得。评选会上,没有人提出议,“优秀学员”的奖状最终颁给了她。她站在台上接过那张简单的证书时,眼圈微微发红,却努力控制着自己只露出一抹羞的笑。那张普通的纸,在她手里变得分沉甸甸。
在夜校的众多学员里,还有一个人正悄悄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杨小海。他平时说话不多,为人老实,却有一颗想往外跑、想见见世面的心。上了次夜校后,他对经济课上提到的“销售”两个字起了兴趣,觉得那是条能让自己跳出旧生活的路子。鼓足勇气,他找到镇上做意最有名的那个人——钱昌远,想拜他为师,跟着学做销售,哪怕从打杂开始也行。钱昌远听完,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做销售不能光靠一股蛮劲,需要皮子、需要心思,更需要承受拒绝的能力,他看杨小海太老实,怕他吃不消。
被拒绝之后,杨小海有些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这条路。他在夜校口踱来踱去,甚至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王丽丽注意到他的变化,主动找他聊。她并不空口鼓劲,而是把自己从“不敢开口”到敢在课堂上提问的经历一点点说给他听告诉他,任何改变都要从坚持开始,而不是从一时受挫就认定不行。她说,你要是真想学,就先从跟着看、跟着跑做起,哪怕被、被拒绝,也要咬牙扛过最开始的那段。杨小海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红,却也重新鼓足了勇气,决定再去试一次。
就这样,他硬着头皮又找到钱昌远,说这两个月可以不要工资,只要给他个跟着学习机会。钱昌远本来打算一口回绝,可看他眼神里那股倔劲,再想到夜校正在倡导的“自我改变”,心里也起了几分好奇:这个实巴交的小伙子,到底能坚持多久?最终他强答应,让杨小海先跟着跑市场,两个月再说。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小海几乎成了钱昌远的影子,背包、记账、搬货、跑腿,什么都干,不喊累也不叫苦,只是在深人静时,对着夜校发下来的本子写下当天的心得。
两个月过去,钱昌远有些动摇。按规矩,他把这事拿去郑德诚说了一遍。郑德诚听了,只笑着说,那当场考一考呗,免得以后双方都心里有疙瘩。在他的见证下,钱昌远给杨小海出了几道“考题”:设想场景、模拟推销、当场应对挑剔顾客的刁难。杨小海站他们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嘴上话却怎么也转不成顺畅的推销词。他老实得不懂拐弯,说话直来直去,几次被反塞住,脸憋得通红,最终没能通过这场考试”。当场的气氛略显尴尬,钱昌远心里暗叹“果然如此”,打算就此了结。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得知这个结果后,李秋萍专门约钱昌远谈了一。她没有从“情分”或“可怜他努力”这样的角度去说服,而是站在钱昌远的立场,分析他作为生意人的需求。她指出,销售固然需要天赋,但也需要可靠的伙伴杨小海的老实,换个角度看,正是值得信任的品质;他不懂圆滑、不善说谎,在某些客户群体中反而更能取得信任。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可以先让杨小海做固定客户的工作,从最不需要技术含量、却最需要真诚的环节入手,再慢慢往前延伸。钱昌远听着,表情从抗拒变成沉思,最后没有立答应,只说会好好考虑。
这些人与事的缝隙间,镇上的小摊生活也在悄悄变样。孙小燕继续守着她那家小吃摊,一碗又一碗的馄饨,撑起了她的日子。夜校的课间休息时,总有人跑到她儿买碗热乎的,她也因此和镇上的干部、老师混得熟络。有一天,她听说城里流行起卡拉OK机,客人可以花钱点歌,边吃边唱时间很是新鲜。她心里犯起嘀咕:要也跟上这个潮流?可一台机器价格不低,她拿不定主意,便去找解春来打听,问这种东西到底划不划算,会不会砸在手里。
解春来听完她的打算,地帮她算了一笔账。他说,以现在镇上的消费水平,一首歌两块钱并不算贵;不少年轻人在夜校下课后、或者下班之后,总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有这么一台机子,肯定有人愿意图个鲜。他又细细算给她听:一首歌两块钱,等于她卖四碗馄饨的利润;要是一个晚上能有十几二十首歌,那可是不小的一笔收入。当然,他也提醒她,机器买回来不是摆着好看的,学会维护、学会管理,别让人借机吵架闹事。>
孙小燕被他这么一算,眼睛都亮了,心里逐渐有了决定。解春来看她越算越兴奋,也真心为她高兴,但想到镇里的整体氛围和管理,还是多叮嘱了一句,让她去和林冬福商量一下。毕竟,卡拉OK机不仅仅是挣钱的工具,还意味着夜里会有更多人聚在摊前唱歌、停留,声音会传得很远难免会影响附近住户。林冬福作为分管治和民生的干部,得事先心里有数,也好帮着想办法,既不打击她改善生活的积极性,又能避免出现扰民、纠纷等问题。月海镇的变革,正在这样一点点发生:从书桌前的夜校街边摊上的一台卡拉OK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摸索着走向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