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福最近总听人提起“卡拉OK机”这个新鲜玩意儿,可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只隐约知道是能唱歌、能放音乐的机器。按他的年纪和性子,本来对这种“不正经的玩意儿”多少有点抵触,可当他从街坊那里得知,是孙小燕看了别人店里放卡拉OK机、客人又唱又笑、气氛热闹非凡,这才萌生了也想买一台的念头时,他心里那点老古板立刻被压了下去。他知道孙小燕辛辛苦苦守着这间大狗茶餐厅,从早忙到晚,为了生计也为了他们的小家,几乎从未为自己花过什么钱。于是,在孙小燕还只是犹犹豫豫、嘴上说着“看看再说”的时候,他已经暗暗在盘算:不管这机器到底是干嘛的,只要是她喜欢的,只要觉得能给店里带来一点生意和热闹,他都要竭尽全力支持她。
最终,林冬福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当口,把那只平日里藏在柜子最里层、装着家里多年来积蓄的铁罐子悄悄抱了出来。这个铁罐子里,是他当工人时一分一角省下来的血汗钱,有的是加班费,有的是年终奖,还有的是工友结婚他省着份子钱凑出来的零头。每一张皱巴巴的钞背后,都有一段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往事。林冬福打开铁罐,把钱一叠一叠理好,甚至笨拙地用旧报纸包了一层,又用根橡皮筋扎紧,递到孙小燕面前。面对突然的一小沓钱,孙小燕先是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那一刻,她眼眶微微发红,却又故意装作轻松,笑着说这是“林对卡拉OK机的投资”。林冬福挠挠头会憨憨地笑,嘴里却笨拙地说:你喜欢就买,别亏着自己。孙小燕低头看着手里的积蓄,脸上绽出久违而又踏实的幸福笑容。
与此同时,在这座小的另一头,杨小海的人生也悄然迎来了新的转折。钱昌远这个人,在做生意方面一向精明老练,眼光比别人毒辣许多。他曾经对收徒一事三缄其口觉得年轻人浮躁、不稳重,教了也是白教。可不知觉间,他发现杨小海身上有一种倔强又不服输的劲儿,虽然出身普通,却肯吃苦、肯学东西。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收杨小海为徒。而作为师傅的第一道考验,他并不是先教对如何谈判、如何算账,而是先带他去裁缝店订制了一套崭新的西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笔挺西装、领带还打得有别扭的年轻人时,钱昌远只淡淡一句:做事,先要学会体面。
新西服到手之后,钱昌远又语重心长地对杨小海说,要想在生意场上站住脚,首先要学会扬长避短。他知道杨小海天嘴快,容易把心里话都挂在脸上,于是特别叮嘱他:“以后跟我出去见客户,少说话,多看多听。别人怎么讲话、怎么试探、怎么收尾都得用心记着。说得多不如看得准杨小海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明白自己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下午,钱昌远就带着他去见第一位客户。对杨小海来说,那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拜访,而是正式走上“走南闯北、业务”这一条路的起点。
临行前的这段时间里,杨小海还特地去了王丽丽的理发店,准备剪个利索的发型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客户面前。王丽丽理发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又有些小巧思,墙上挂着几幅画,柜台上摆着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当天,李秋萍也在店里剪头发,她一抬头就被墙上一幅别一格的画给吸引住了。那画线条并不算多么专业,却充满巧思和灵气,颜色也搭配得独特。她好奇地追问是哪个画家的,没想到王丽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自己闲暇时画着玩的。李秋萍又注意到柜子上的手工作品:小巧的布偶、木制的小牌子、用旧杂志拼贴的花瓶,每一件都别致耐看。她由衷地夸赞王丽丽手巧,做得真好。王丽丽被夸得脸上一阵红,却也因这份被肯定而心里暖洋洋的。
剪完头发后,理店里只剩下杨小海和王丽丽。听说小海第二天就要跟着钱昌远出门,走南闯北去谈生意,王丽丽心里既替他高兴,又隐隐有些惆怅。杨小海则显得兴奋又有些不安,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买好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递到王丽丽手中,说自己以后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寄一张明信片给她,让她在小小的理发店里,也能见外边的大世界。王丽丽握着那张明信,突然有感而发地说了句:“我其实挺喜欢一个人。”这话听在杨小海耳里,不免让他心头一颤,他以为王丽丽是在向自己表白,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可王丽丽没有把话说死,只是低下头去收拾剪刀和梳子,那一瞬间,暧昧与错位的好感在空气中轻轻地晃动。
,王丽丽的小小世界并不只有理发和暧昧她对手工和绘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爱,经常在理发间隙动手做些小艺术品。可在家人眼里,这却成了“不务正业”的表现。家里人嫌她整天在小破店里忙活没用的东西,不如踏实多剪几头、赚点实在的钱来得划算。来自亲人的质疑让王丽丽心里堵得慌,她既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实在太天真。带着这些结,她去找郑德诚,希望这个为人公正稳重的医生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天,她站在诊室门口排队候诊,一边排队,一边看着郑德诚办公室门口的牌子发呆。轮她进去时,她竟紧张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郑德本来也不懂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大道理,但他从医生的角度和一个过来人的视角出发,认真听完王丽丽的讲述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认真的事,就不算不务正业。”这句话说朴素,却让王丽丽心底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外边排队的人越积越多,时不时有人催促,郑德诚只好拍了拍桌上的牌,示意她要把闲聊控制在五分钟内。王丽只得匆匆结束了谈话,又老老实实回到队伍末尾重新排队。后边的人看在眼里,前边的人听在耳里,渐渐就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
春来就是其中一个。他注意到,这段时间王丽丽总是不断排队找郑德诚,不是问病情,就是问些稀奇古怪的人生问题。次数多了,他便觉得有“门道”在里面:一个姑娘要是没点意思,会三天两头往一个男医生那儿跑?久而久之,他脑补出一段看似合理的“恋情”,心里乐呵呵,觉得能撮合成一对倒也挺好。后来王丽丽做了几道拿手的菜,解春来趁着给医生送药品、送资料的机会,顺道捎过去给郑德诚吃。解春来自然答应,心里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觉得这分就是“爱心饭菜”。
春来见自己像是掌握了“情报”,私下里就跟郑德诚开玩笑,说王丽丽对他有意思,对他是多么关心,连饭菜都准备得妥妥当当。郑德诚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只是同事之间的善意。可解春来越说越起劲,还故意添油加醋道:“你知道不,人家王丽丽都跟林冬福要你的照片了。”这一句彻底惊到了郑德诚,他眼睛一下子瞪得老,血压都隐隐往上窜。见势不妙,解春来赶紧摆手解释,说林冬福没给,还笑嘻嘻地把话糊弄过去,可这颗“种子”已经埋进郑德诚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事情真正让他坐不住,是之后从孙小燕嘴里得知的“惊天消息”——他居然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王丽丽“婚”了!原来,不知从哪一步开始,街坊的玩笑话、误会、善意的撮合混杂在一起,摇身一变就成了“默认的事实”。王丽丽理发店里还大大方方地摆着一张合照,吸引着所有客人的目光。那照片是曾经参加毕业典礼时随手拍下的,年轻的笑脸被人当成未来婚姻的证据,堂而皇之夹在理发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让郑德诚跳加速。
得知照片这件后,郑德诚几乎是“直奔”王丽丽的理发店。他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那张被端端正正摆在柜台上的合照。照片中的自己和王丽丽,笑得毫无防备,仿佛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他压下心里的尴尬,问清楚这照片是怎么回事。王丽丽有些紧张,支吾着说是毕业典礼时拍的,好看摆出来了。郑德诚沉默片刻,最终只说句“把照片收起来吧”,语气不算严厉,却透着明确的态度。王丽丽一听不用烧掉,心里反而起了波澜: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只要不烧,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她把这句“留着就好”当成了一点隐晦的希望。
之后的日子里,王丽丽依旧时不时郑德诚送饭送菜,还会在他宿舍的台边放上一两束小花,有时是路边买来的便宜小菊,有时是不起眼的野花,用废瓶子插着,也有一番情意。可是,郑德诚心里压着的,却不是被追求的甜蜜,而是一种被误会和被“擅自安排”未来的焦虑。他的血压在那阵子高得离谱,每天量一量都不太对。身为医生的他比谁都清楚,身体上的不适源于精神上的紧绷,便托李秋萍一定要找个机会跟王丽丽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李秋萍倒也爽快。她约王丽丽,找了个轻松的由头慢慢把话题引开,最终说到了郑德诚。王丽丽其实也有自己的纠结:她喜欢郑德诚的稳重、善良与负责,可每次面对他,她又很难忽略他那略显显眼的“脖子歪身体缺陷。她不是嫌弃,却总觉得眼前的人与自己想象中的“理想对象”有些差距,心底里那份犹疑一直挥之不去。李秋萍看出她并非真正一往情深,便顺势劝她放这段似有若无的“感情”。她说,喜欢一个人不该建立在别人的安排和误会上,更不能让别人为此焦虑和不安;至于郑德诚,他个明事理的人,即使你选择退一步,他也一定会。
话一出口,王丽丽仿佛卸下了某种心理负担,渐渐也就不再往诊室里跑,不再送所谓的爱心饭盒,更不会在窗台放花表达心意。等李秋萍把这谈话的结果告诉郑德诚时,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连带着高得吓人的血压都慢慢恢复了正常。这场从误会开始、由尬推动、又在坦诚之下悄然收场的“婚风波”,就这样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味道落了幕。
而在大环境里,风向却在悄悄变化。经济下行的阴影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大狗茶餐厅不再像过去般人来人往,连旁边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大商场也明显冷清下来。客人减少,街道渐渐变得空落,连空气里的喧闹声都稀了几分。孙小燕当初满怀希望地买来的那台卡拉OK机,刚摆出来时还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光。刚开始的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尝鲜,笑声、歌声在餐厅里此起彼伏,让人误以为生意会由此好转。可新鲜劲一过,人流量越来越少,唱歌的人越来越稀,卡OK机放在角落里,反而显得有些寂寞。
看着每天的账本,孙小燕开始反复盘算:这台机器虽然能带来笑,但眼下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用。租、水电、进货样样要钱,而卡拉OK机买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如果不能稳稳地吸引客人,它就只是一个昂贵的摆设。几番权衡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机器退掉。那天,她把卡拉OK机重新装好拉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卖家,心里半是释然,半是失落。这不仅是放弃一个“投资”,更像是向自己的一个小梦想挥手告别。
就在她拉着机器路过街口时,碰到了好外出办事的李秋萍。看见孙小燕费力地拖着那台机子,一脸惋惜的表情,李秋萍随口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打退掉卡拉OK机。听完前因后果后,秋萍却没立刻赞同“退货”,而是跟她提起了一个新名词——“口红效应”。她解释说,当经济不景气、人人都勒紧裤腰带时,大件消费会被削减,可人们心底仍然渴一点能让自己开心的“小奢侈”。就像女人平时花大钱买衣服包包的次数少了,反而会更愿意掏一点点钱买支口红,给自己一点式感和快乐。卡拉OK机不就是这样一种“小奢”吗?
李秋萍的建议简洁又直接:既然没人唱,那你就先自己唱。你唱得开心、唱得投入,路过的人就会多看两眼,顾客坐下来喝茶吃饭时,听着唱,也许就会被感染,忍不住想上去合唱几句。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点自信:“有时候,生意不是等客人上门,而你得先把气氛点燃。”孙小燕被这一话点醒,便干脆打消了退货的念头,拖着卡拉OK机又回到了大狗茶餐厅,把它擦得锃亮,接好线路,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决定试上一试。
那天晚上,茶餐厅里响起了孙小燕的歌声。起初,她还有些局促,声音有点发抖,可唱着唱着,她仿佛回到年轻时候,在收音里跟着流行歌曲哼唱的日子,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路过门口的人好奇地往里瞧,几个常来喝茶的老客人也被这突然响起的歌声勾得起劲,不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要点歌,有人嚷着要跟老板娘合唱气氛一步步被烘托起来,原本冷清的店突然热闹非凡,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笑声和掌声,在小小的空间里炸开。到了打烊清账本时,孙小燕发现那个夜晚的收入,竟之前好出了一大截。
林冬福看着孙小燕唱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开心,他本来只觉得自己那点积蓄花得值。可人言可畏,有些话即便恶意,也会像沙石一样落在心上。某天,有人悄悄在他耳边提起老板娘唱歌的事,说得含含糊糊,仿佛在暗示什么不那么面的东西。林冬福表面笑笑,心里却有膈应起来。他不是不信任孙小燕,只是心疼她站在台前被人指指点点,怕她受委屈。纠结许久,他终于把孙小燕叫到一边,准备好好谈谈这件事:既要顾及她热情与天赋,又要面对现实的流言和他心中的不安。这场谈话,将不仅关系到一台卡拉OK机的去留,更关乎他们如何在风雨飘摇的子里,一起守住自己的尊严与小小的幸福。>
林冬福站在舞台下,看着孙小燕在灯光下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心里别扭得很。演出一结束,他就忍不住上前,小声却固执地说,这样在台上跟不认识的男人唱夫妻歌不合适,会让人误会。孙小燕却觉得莫名其妙,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节目,是文艺演出里的一个小桥段,唱完就散,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笑嘻嘻地说他老土,又酸又古板。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点点僵住。林冬福憋着一肚子话,越想越委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跨上自行车,一脚狠过一脚地蹬着,在昏黄的路灯下远远离去,只剩下身后呼呼作响的风声和胸口翻涌的不甘。林冬福不知道,这座小镇马上要迎来的困局,远比他此刻心里的这点酸涩要沉重得多。
经济下行的寒风一夜之间吹进了月海镇。厂房里的机器一台台停下,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成品,像一座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山。郭富贵的厂子首当其冲,订单断崖式下滑,货物越积越多,资金链彻底断裂。厂子被迫停工,工人们几个月的工资迟迟发不出来,生活被逼到绝境的他们终于忍无可忍,把郭富贵堵在厂门口,个个情绪激动。与此同时,就连一向经营得还算稳妥的高雪梅厂子,也开始举步维艰。材料款压着,货款收不回来,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为了找出路,钱昌远千里迢迢跑到南州,几乎把半条命搭在那儿,才好不容易谈下一个订单。可订单到手一看价格,高雪梅脸色就变了——这点利润,扣完原料、人工、费,几乎是白干。可在这样的局面下,哪怕是白干,也比完全没有生意要强。她咬咬牙,还是接了下来。
工人们却顾不上这些复杂的账,眼里只有一件事欠薪。很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他们把郭富贵五花大绑,推搡着拽着,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郭富贵惊之下拼命挣扎,趁乱从人堆里狼狈出,跌跌撞撞地往镇里跑,身后是一群红着眼的工人一路追赶。最后,他冲进镇政府大院,一头栽在台阶上,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血迹斑斑。追来的工人把门围得水泄不通,喊声此起彼伏。李秋萍闻讯赶来,站在台阶上,对情绪激动的工人们大声说话。她明白,工要工资是天经地义,他们付出劳动,就该拿到报,厂子没订单不该由他们来买单。她的态度坚定而冷静,让工人们多少有了些依靠。郭富贵见高雪梅也在场,立刻转移矛盾,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因为高雪抢了他的生意,搞得他厂子没订单,这才拖欠工资。一时间,光都朝高雪梅射去。危急时刻,解春来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驳斥郭富贵,指责他推卸责任、忘恩负义。夫妻俩第一次如此明显地站在统一战线,对着郭富贵一通责,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局面仍旧剑拔弩张,这时郑德诚从县里赶回。他本是去县城为月海的几个厂子跑机关订单,可惜一无所获。但他话里拐着弯,给人一种“事情有转机”的感觉,没把没拿到订单的事实挑明。郭富贵听得似懂非懂,却抓住了那点“希望”,以为郑德诚已经跟县说妥当,县机关的订单就要落下来,顿时软了下来,满口答应会尽快把工人工资结清。镇政府院里纷乱的局面稍稍平息,不少工人也愿意再等等看。然而在人群散去,只有李秋萍看出了端倪。她仔细回想郑德诚的每一句话,从他闪烁其词的神态里读出了真相:县里订单根本没戏,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闯出条路。
工人们暂时安静了,厂子却依旧风雨飘摇。那天,解春来在镇政府院里为高雪梅说话,说得又硬气又实在,让本就被生活磨得疲惫的高雪梅心里升起一丝暖。趁着周围人散得差不多,她悄悄走近他,语气试探又带点期待,问他晚上回不回家。这个“家”,既是屋檐,也是两人摇摇欲坠的婚姻。可解春来这个人,是在别人面前拉下了脸,越要在自己人面前逞强。他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其实也在乎高雪梅,三言两语就把气氛又扯回吵的轨道,翻旧账、摆大道理,两人快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各自带着委屈离开。晚饭时分,李秋萍看在眼里,心里替这对夫妻着急,便在饭桌上跟解春来聊起这事。她敲敲边,想让他放下面子,别再硬撑。可解春来仍旧梗着脖子,嘴里不肯服软,对李秋萍的劝告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闲一句,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夜之后,郑德诚终于把真相摊开。他把没拿到县里机关订单的事原原本本说给郭富贵听,说明当前形势远比想象中严峻。换作别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焦虑、会担心厂生死,可郭富贵却展现出另一面——赖。他一边大呼小叫说自己完了,一边赖在镇政府不走。吃在镇政府的小食堂,住在办公楼临时房里,一副要把问题完全甩给政府的态。郑德诚见状,既无奈又愤怒,却仍然咬着牙答应:一个月之内,一定想办法给他解决订单问题。哪怕话说得有些超出能力范围,他也只能先给这个承诺,把闹得沸沸扬扬欠薪风波压下来。然而即便如此,郭富贵仍旧死皮赖脸,天天蹲在镇政府的院子里,像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任谁都甩掉。
为了兑现承诺,也为了给整个月海镇的厂子活路,郑德诚决定孤注一掷。他紧急召集镇上的干部、厂长、业务骨干开会,让大家一起想办法。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方案不是不切实际,就是成本高到人。有人提到可以做宣传,打响月海产品的名声,说不定能吸引外地客户。郑德诚顺着这个思路,联系上了在外面做经纪人的佳人,想请个大明星来代言,拍广告,“品牌路线”。常佳人直截了当地给出报价:要请一个天王级的明星出面,起码得一百万。这个数字在当下的月海镇,简直像天文数字,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钱本拿不出来。就在众人犯难的时候,李秋萍认真地盘算了一圈,忽然灵机一动,提出一个大胆又看似荒诞的想法:既然请不起明星如用自家人上。这个“自家人”,就是郑诚——镇长自己当代言人,拍广告。会上一阵哄笑,觉得这主意太悬,可越想越觉得,这或许真是条独一无二的路。
方案一旦定下,就容不得退缩。郑诚虽然内心忐忑,但想到身后是一大群等着吃饭的工人、一个个摇摇欲坠的厂子,也就咬咬牙应了下来。拍摄的第一天,他从清忙到深夜,被导演一遍遍要求重来,一会跑步、一会儿搬货、一会儿对着镜头说台词,连怎么摆手怎么笑都要反复练。等到收工回到镇上时,他累得像条脱水的鱼,脚步虚浮,连筷子都拿不稳,只苦笑着说比跑县里十趟还累。第二天继续上阵,这一次更夸张,他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回来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身上是伤痕和酸痛。大家见了又好笑又心,才真切体会到原来拍广告远没有自己想象中轻松。好不容易等到广告片剪辑完成的那天,李秋萍早早把镇里的人都叫到电视前,大家挤在一间小屋里,盯着屏幕,等待看到属于月海的“第一支广告”。画面播出后,众人却面面相觑——镜头切换杂乱,台词不知所云,看了半天谁也没搞白这广告到底在卖什么,宣传点在哪里。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背景音乐。
尴尬沉默中,孟晓丽突然开口,说郑诚在屏幕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又爬,看着其实挺帅的。她说得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崇拜,觉得这种“摔倒还在坚持”的样子,很像他们月海人自己的生活。她随口的一番话,却像火星掉进干柴,瞬间点燃了李萍的灵感。她一下子意识到,广告真正要传递的,也许不是产品有多好,而是这座小镇、不肯认输的普通人身上,那股跌倒再站起来劲头。于是他们立刻调整策略,让郑德诚重新上,再拍一组以“摔倒再爬起”为主线的广告片。镜头里,他在工厂间奔跑,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跌倒、再站起来,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一次又一次摔倒又一次次往前跑。等新的广告片剪好播出的那天,大家再次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镇长郑德诚,气吁吁地向前冲,摔倒,爬起,再摔,再爬起。屋子里没人说话,却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浮起了同样的心疼与感动。
广告很快不再只停留在电视里,而是被大量印刷成海报,张贴在县城周边乡镇乃至更远的地方。墙上、车站、批发市场的角落,到处都是那个摔倒又站起来的身影,配上简短有力的宣传语,让月海制造”渐渐被更多人记住。效果出乎人的意料,一些原本对月海毫无概念的外地商人,竟真的通过广告上的联系方式打来了电话。订单像雪花一样飘往月海镇,一开始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试探性小单,慢慢地越积越多最终连生产线都重新忙碌起来。三胖子得意洋洋地在镇上到处传这个好消息,说郑德诚这一回真是立了大功,还特意强调,拿到第一个订单,就给了郭富贵的厂子,算是之前欠工人的那笔账,补回一条活路。曾经围堵厂门的那些工人,又重新回到机器旁,戴上手套,拧紧螺丝,干起活来,眼里多了久违的踏实。
月海镇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流浇灌过,沉寂许久的街道重新活泛起来。厂房里机器轰鸣,镇上的小饭馆又开始忙得转不开身,孩子们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谈论的也不再只是欠薪倒闭,而是新订单、新设备、新机会。居民们仿佛被某种叫“希望”的东西重新点燃,脸上的愁云淡了,笑声多了。某天傍晚,林冬拎着一袋东西,走在通往歌厅的小路上袋子里有他细心挑选的水果和小零食,是专门买给孙小燕的。他在歌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推门走进去。灯光下的孙小燕依旧明艳,看到他来眼里的惊喜是真心的。她大方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邀他上台一起唱歌,说这一次不唱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夫妻歌”,就唱一简单轻快的流行曲。可林冬福站在麦风前,面对满屋子的目光,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舞台对他来说,是别人的世界。看着他紧张得满头是汗又一句歌词也挤不出来,孙小燕理解地笑了,主动他解围,说那就算了,唱歌的事不勉强他。两人就这样坐在台下,听别人唱,偶尔对视一眼,心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风雨刚刚停歇的这个小镇里,不止厂房订单重获新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与人的关系,也正在一点一滴地修补与靠近。
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孙小燕就凭一台卡拉OK机,在小镇上唱出了名堂,也唱回了当初买机器所花的全部本钱。她把那只装满钞票的铁罐子捧在手里,心里既有成就感,也有几分不安。这些钱原本是林冬福东拼西凑借给她的,如今一分不少地挣回来了,她理所当然地把罐子还给他。然而林冬福只是摆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回这笔钱,在他看来,这不再是简单的一笔周转,而是对孙小燕的支持与信任,是往后共同生活的一个起点。孙小燕沉默片刻,没有再和他争执,只是把罐子重新抱在怀里,心里悄悄做了另一个打算——把这些钱继续攒下去,将来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不再只是在别人家里点歌唱歌,而要把“唱歌”做成自己的事业。她把这份念头郑重其事地告诉林冬福,说希望以后不只是一台卡拉OK机在客栈一角,而是开一间真正的卡拉OK歌厅,让更多人能来唱歌放松、表达自己。林冬福一开始是支持的,他甚至有些兴奋地说,自己还有几千块钱的积蓄,到时候可以全部拿出来给她当启动资金,两人一起把店盘下来,一起装修,算是共同的心血。原本一切说得妥妥当当,气氛也温暖而甜蜜,可当他听清楚孙小燕要开的,竟是一家卡拉OK歌厅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在林冬福的观念里,卡拉OK歌厅并不是什么光彩体面的地方。他担心的是外人异样的眼光,担心亲戚朋友知道后说闲话,更担心这份生意将来会把孙小燕拖入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社交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度,说卡拉OK歌厅鱼龙混杂,女孩子整天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夜夜灯红酒绿,像什么话?孙小燕却不这么看,她亲眼见过村镇里的人在唱歌时绽放的笑容,也清楚这是一个正在兴起的新行当,有生意,有前景,更能让她在舞台上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与价值。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话锋从一开始的理性讨论,渐渐变成了带着情绪的争吵。林冬福觉得孙小燕执迷不悟,一心只想着唱歌赚钱,却不顾名声与将来;孙小燕则无法接受林冬福口中那种带着偏见的评价,觉得他不懂她,更不尊重她对未来的选择。争吵愈演烈,直到两人都说出了“那就算了”“不谈了”这样伤人的话,谈话以不欢而散收场。林冬福拂袖而去,关门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孙小燕再也忍不,靠在墙边放声大哭,那些积攒多时的委屈、憧憬和不安一齐涌了出来,她突然迷茫:难道自己想要的生活,真的错了吗?p>
林冬福郁郁不乐地回镇政府,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办公室里的郑德诚、解春来和谭光明,很快从他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大概,得知他和孙小燕为开歌厅一事闹翻,各个都在心里。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嘴笨手笨,劝人分分合合这种事本就不拿手,更别说这回还牵涉到价值观和人生道路的分歧。想来想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秋萍身上。李秋萍是镇里公认心细又有主见的人,和孙小燕关系不错,又和林冬福共事多年,或许能充当一个稳妥的中间人,把两人的误会掰开揉碎,慢慢说清。于是他们一拥而上,把李秋萍从桌前拉开,七嘴八舌地请求她出面调解。面对这几张焦急的面孔,李秋萍却并不急答应,她一向不赞成过多干涉别人感情选择,更何况这一次,争执的根子不在琐碎的小吵小闹,而是两个成年人对“唱歌”这件事截然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生活规划。靠几句圆场的话根本不可能真正化解,而且一旦插手是否会让其中一方误以为自己站了队?她正琢磨着要怎样婉转地推辞,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门而进的人正是孙小燕。她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她并没有来诉苦,只是抱着那只熟的罐子,说想拜托李秋萍帮个忙,把罐子代为转交给林冬福,算是把这笔钱还得干干净净。听到她这句话,屋里几位男同事都愣住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谁也不好当着面乱劝。李秋萍却摇了摇头,她没有顺势接过罐子,而是轻声告诉孙小燕,这笔钱究竟代表什么,只有她和林冬心里最清楚,如果真要了断,也应该由她亲去还,而不是借别人的手把事情做绝。把钱交给别人转交,看似潇洒干脆,却也藏着逃避;感情里最怕的就是把必须面对的事交给别人来处理。孙小燕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紧紧抱着罐子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那一刻,她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脚步沉而坚定。外头的走廊上,阳光明亮刺目,照得人心里有些疼。
孙小燕顺着熟悉的楼道,一路走到镇政府的宿舍区。院子里晾晒着各家各户的衣物,风吹过时衣服轻轻摇晃,发出沙沙声。她站林冬福宿舍门口,抬手敲门前沉吟片刻,才用力敲了三下。门开时,门外的郑德诚、解春来和谭光明远远见,只以为这是好消息的预兆,还以为两人完架终于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晚上找个由头小聚一下,借酒消愁。当时,没有人知道,在那扇关上的宿舍门背后,谈的并不和好如初,而是冷静而决绝的分手。屋里,孙小燕把罐子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很感激林冬福之前支持,也承认这段感情给了她力量,但她不算放弃开歌厅的决定。如果林冬福实在无法接受她走这条路,那他们就只好走到这里,各自珍重。林冬福内心翻涌,既有挽留的冲动,又被自己的固执和顾忌困住,他多次口想说“不用这样”“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反问和叹息。结果,孙小燕最终还是空着手打开门,头也不回地院外走去。郑德诚他们看到她的表情,明白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圆满,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上前打听。等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阳光和街巷尽头,林冬福才把门关上,独自回到宿舍。荡的房间里,桌上那只装满钱的罐子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提醒着他,这是一段来不及好好经营就被现实撕裂的感情,也是亲手推开的一个共同的未来。
另一边,王丽丽的人生轨迹也在悄然发生转折。自从听了李秋萍那番关于“合伙人”的言论,她的脑子就像被点亮了一盏灯,不再满足于只在发屋里给人做头发、头吹风。她原本心灵手巧,私下里喜欢做一些小盒子、小摆件,只是一直把这些当作打发时间的爱好,从未真正当成事业来规划。秋萍的一席话让她意识到,创意本身也是资本,可以通过合作的方式变现,而不是简单把劳动卖给别人。于是她鼓起勇气,把自己设计的糖果盒样品和草图一一整理好,去找如今在春来印刷厂大展拳脚的高雪梅。面对这位精干练、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王丽丽难免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高雪梅看过她的设计,眼睛里闪过讶与欣赏——那是一个兼具实用与美观式盒子,既适合装糖果,又能当摆件收藏。她第一反应是想直接用五百块把这份设计买断,这在当时的行情里并不算低价。可王丽丽却摇头拒绝,她不是来卖断“盒子”的,而是来争取“一个身份”的。她提出自己的条件:不拿一次性的买断费,而是以创意合伙人的身份参与,每售出一个这样的手工艺品,就从抽取五毛钱分成。这个条件在当时听颇为新鲜,也带着不小的风险和试探意味。
高雪梅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是商人,习惯把事情算得明明白白。若是一次性买断,只要这款盒子不,损失可控;可一旦答应以分成方式合作,就意味着她要在生产、销售上投入更多资源,还要承担某种程度上的平等关系。她沉吟片刻,说需要星期来考虑。就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李秋萍促成另一场重要见面——远道而来的莫妮卡,是她多年前在外地工作时结识的合作伙伴,如今在海外经营礼品和手工艺品生意,对东方风格的创意小物尤其感兴趣。得知春来印刷有意发展特色包装和礼品盒业务,莫妮卡决定不远千里飞到月海,亲自考察一番。对于高雪梅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拿莫妮卡的订单,不仅意味着大批量的生产,还意味着的产品能走出小镇,进入国外市场。而这样的机会,恰恰和王丽丽手里的那款糖果盒设计,有可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就在莫妮卡飞抵月海、准备和高雪梅正式生意的前夕,意外却突然降临。王丽丽在街上闲逛时,惊讶地发现路边摊位上有人在售卖与自己设计几乎一模一样的糖果:相同的折叠方式、相同的花纹布局连系带的位置都一丝不差。她心头一紧,当即买了一个,越看越肯定这是自己的作品,只不过换了纸张和图案颜色。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犹疑,她提着盒子直奔春来印刷厂厂房里机器轰鸣,她冲进办公室质问工作人员,一连串电话总算把正在外面忙着的高雪梅喊了回来。面对情绪激动的王丽和那只摆在桌上的糖果盒,高雪梅一时间也有些骑虎难下。事实上,在那一周的“考虑期”里,她已经让工人试做了一批样品,并悄悄投放到街上试销,以观察市场反应。她本的打算是,如果卖得不好,就算给自己上了一课;如果卖得好,再回过头来和王丽丽谈合作,这样心里有数,也能用市场数据作为筹码价。但她没料到,王丽丽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面对质问,高雪梅起初还想用“厂里试样”“误会”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可王丽丽情绪早已控制不住。她握着那个糖果盒,声音发抖却毫不退,一遍遍强调这是自己画图设计、剪裁打样出来的创意,高雪梅未经允许就投入生产、在街上售卖,这不是“参考”,是赤裸裸的抄袭,是偷。她当着众多工人和管理人员的面,连指责高雪梅是“小偷”,偷的是她的心血和未来。她越说越激动,一步步靠近正在运转的机器,甚至一度站到了机器旁边危险的位置,吓得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生怕一个不就酿成无法挽回的事故。那台机器高速运转,齿轮和传送带就在她脚边呼呼作响,稍有不慎就可能卷住衣角或头发。厂房一时乱成一团,工人们一边有人去机器,一边又不敢贸然拉扯王丽丽,生怕刺激到她。
关键时刻,还是李秋萍赶了过来。她先让人停下机器,把王丽丽从危险地带拉到一旁,反复安她的情绪,让她先坐下来喝口水、把话慢慢说清楚。等现场稍稍安静,她才把那只糖果盒和原始设计稿一并摊在桌上邀请莫妮卡一起查看。莫妮卡本来就对东方格的包装设计兴趣浓厚,如今一看,更是眼睛一亮。她不仅赞叹盒子的结构巧妙、折叠方便,而且对上头的花纹图案赞不绝口,直言这样的作品在海外一定很受欢迎。李秋萍抓准时,既没有护着谁,也没有指责谁,而是恰到好处地指出:这场风波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个人都想抓住机会,却各自少走了一步——一个了坦诚,一个少了底气。如果此刻继续争吵、簿公堂,最终只会让原本大有可为的合作烂尾,让真正值得被更多人看到的创意淹没在内耗里。她劝王丽丽冷静,告诉她,如果坚守自己的立场,就更应该把这份设计真正做大,而只在气头上讨回一口气;也劝高雪梅放下所谓“商业上的小聪明”,承认王丽丽的原创价值,真正在制度上给她一个合伙人的位置不是私下试水、事后再补偿。几番旋之下,两人终于从剑拔弩张,慢慢转向了务实的谈判。
在李秋萍的撮合与莫妮卡的欣赏中,王丽丽和高雪梅最终握手言和。高雪梅公开承此前的做法欠妥,愿意按照王丽丽起初提出的条件,让她以创意合伙人的身份加入,按产品销售额分成,并在对外宣传时注明设计出自王丽之手。这样一来,王丽丽不仅获得了应的尊重,也获得了实际利益上的保障。莫妮卡则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一口气下了不小的订单,要求春来印刷厂持续生产这一系列糖果盒,并根据不同节日设计更多变体。订单源源不断地从海外来,王丽丽设计的糖果盒很快在外销市场供不应求,成为货架上最受欢迎的产品之一。随着业务猛增,高雪梅忙得团团转,她越来越到,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在创意和产品拓展上,更离不开王丽丽的加入与支持。两人从最初的防备与试探,渐渐磨合出一种互相信任的伙伴关系,一个负责市场和生产,一个专注设计与创意,厂房里的工作节奏也因此变得有条不紊。
时间过去不久,杨小海也回到了月海。他在外地辗转打拼了一段时间,这回回来时,特意带了许多奶爱看的老电影拷贝,准备陪老人好好看看电影聊聊天,让她在这座小镇上也能感受昔日银幕的光影。安顿好家里事之后,他一早就拎着包去了那家熟悉的发屋,心里打定主意要给王丽丽一个惊喜——他想着她依旧在镜前忙碌,手里拿着梳子和剪刀,嘴上和客人闲聊,看到他出现时会愣一下,然后笑着埋怨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就突然冒出来。谁料,到了发屋门口,却发现帘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被风吹皱的告示,写着“本店转让”。附近的街坊告诉他,王丽丽早就不在这里干了。顺着他们的指点,他找到了新开的那间小店——一个不算大的面,却被布置得温馨而用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礼品盒和手工小物,墙上挂着“礼品工作室”的牌子。阳光透过璃,打在一排排色彩缤纷的糖果盒,每一个都透着熟悉的线条和气息。杨小海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忙前忙后的王丽丽,突然意识到,这个曾在发屋里默默埋头干活的女孩,已经悄然迈出了属于自己的新一步,用创和坚持,开出了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在这个小镇上,有人因为一台卡拉OK机与爱人分道扬镳,也有人因为一只糖果盒找到了新的舞,生活的路口纵横交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择里,一点点改写命运。
傍晚的公路上,解春来慢悠悠地开着车,准备回镇上,远远就看见街角那幢老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孙小燕抱着一叠资料,正跟房东比划着什么,不时抬头打量楼上的窗户,显然是在打量房子。解春来停车下车,上前一问才知道,孙小燕看中的是这间临街的大房子,打算租下来改成歌厅。位置好、人气旺,附近又紧挨着广场,要是弄成歌舞厅,晚上一开灯,生意肯定不会差。可房东张口就要她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租,说是最近有外地人也盯上了这房子,要么赶紧交钱,要么就腾出来让别人租。孙小燕已经去信用社办了贷款,但批下来还需要时间,这一缓一急之间就卡住了,房东那边天天催,动不动就放话说要把房子租给别人。她一边安抚房东,一边盘算着哪里还能筹钱,脸上笑着,眼里却满是焦虑。解春来看在眼里,听她说还差三万块钱时,心里一沉,没多犹豫便爽快地说:“还差多少我先替你垫上,你按信用社利息还给我就行。”这一句说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含糊。孙小燕又惊又感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份情,但眼下形势逼人,她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解春来当场就同房东敲定了租约,等于把孙小燕拉过了这道最难的坎。与此同时,镇上另外一头,广场边的小喇叭里正在播放广播——那是杨小海托孟晓丽帮忙,要在广场上放电影的消息,目的就是想让镇上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到了晚上,镇上风一凉,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孟晓丽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单位宿舍碰上刚加班回来的余青田,便笑着拉住他说:“走啊,一块儿去广场看电影,今天是小海托人从外面弄回来的新片子。”余青田一向闷声少话,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答应。那边的杨小海早就忙前忙后,把投影机架好,又托朋友捎了一条粉色的围巾给王丽丽——那是他特意挑的颜色,觉得显得人温柔、亮眼。围巾送出去后,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不知道王丽丽会不会收,更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他特地戴上。到了放映前,灯光一亮、人群涌动,杨小海一回头,就看见人群中走来一个身影,脖子上围着那条熟悉的粉色围巾。那一刻,他心口一热,紧张得连手心都冒汗。
电影刚开始没多久,投影机却出了状况,画面有了,声音却死活出不来。人群里开始躁动,有人抱怨,有人起哄,说没声音看什么电影。杨小海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想找线路问题。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王丽丽忽然站出来,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没声音就我们来配呗,你放画面,我们跟着说。”她这句话,把尴尬当场缓了个大半。在众人的哄笑和鼓掌中,她走到幕布前,主动跟杨小海站在一起,对着银幕里的角色现场配音。起初她还略有些拘谨,很快却进入状态,几句台词配下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杨小海也放开了,时不时接她的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被烘托得比有声音的电影还热闹。坐在后排的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看得出杨小海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她低声对身边人道:“这孩子啊,心思都写脸上了。”杨小海听见,脸红得厉害,恨不得奶奶别再说,可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
电影散场后,夜色更深,却挡不住镇子里小吃摊上的烟火气。高雪梅招呼大家在摊位边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啤酒,一边吃一边闲聊。她外表强势,心里却细腻,这会儿看着热闹的广场,难得有点放松。谁知隔壁桌几个爱嚼舌根的,喝高了声音大,居然肆无忌惮地聊起关于解春来和孙小燕的“八卦”。有人说解春来最近老出现在那家刚装修的歌厅,有人猜他借钱给孙小燕别有用心,有人添油加醋,说得越来越难听。起初,高雪梅强忍着,装作没听见,低头喝酒,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可话一句比一句刺耳,尤其是提到“借钱”“上心”“关系不一般”时,她再怎么装作淡然,心里也像被火烧一样。她的手一点点收紧,拿起杯子一口闷了下去,酒顺着嗓子滚下去,辣得眼眶都跟着发热。
终于,她再也坐不住了,把筷子一放,端起剩下的酒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站起来扯了扯衣服,丢下一句“我有点事”就转身离开。此时的她,已经在怒气和委屈中做了决定——要当面去问个明白。她沿着街摸进那家正在装修的歌舞厅,只见门口堆着材料,里面灯光晃得眼睛发花。解春来正站在一堆工人中间,皱着眉头和他们理论,说的是电线和灯光布局的问题,他替孙小燕说话,说请来的电工不靠谱,线路乱接既不安全又不专业,装修质量过不了关。语气并非亲密,倒更像是对工程质量认真较真。可这一幕,从门外看在高雪梅眼里,却变了味——她只看到丈夫在为别的女人忙前忙后,还一脸上心的样子。她心里积攒已久的疑心,加上刚刚听来的流言,一下子全炸开了。
“你还真挺上心的啊。”她站在门口冷冷开口,声音里全是讥讽。屋里人一愣,纷纷回头。解春来没料到高雪梅会来,先是惊讶,随即有些不耐烦地解释几句,可高雪梅已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听都像是狡辩。两人大眼瞪小眼,火药味蹿得老高。街坊们听说镇领导在歌厅吵起来,很快闻讯赶来,门口不一会儿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高雪梅越吵越激动,说的话直戳心口,难听到连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小声劝几句。解春来原本心里也憋着气,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话赶话也开始冲动,说出了一些伤人的狠话。你一句我一句,矛盾彻底失控,最终高雪梅一拍桌子,咬牙放狠话:“行,那就离!明天民政局见!”这一句出口,有些人以为是气话,可她说完扭头就走,一点也不像玩笑。
吵架过后,空气骤然冷下来。解春来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吓人。他请了几天假,回到家里,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和杂物一件件从柜子里拽出来往包里塞。屋子里乱成一团,仿佛是被一道风从中间刮过。高雪梅回到家,本来指望他会低头哄两句,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他收拾东西要走的场面。她怒火又被点燃,忍不住上前争抢,嘴上斗得更凶。争吵中,她一把抓起相框,里面是两人年轻时的合照——那还是刚结婚不久,笑得单纯。她一时情急,用力过猛,照片在她手里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她,一半是他。撕下去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照片纸被撕裂的声音在回响。那是多年来共同生活的象征,就这样被撕开了口子,谁都无法装作没看见。
事到此时,高雪梅咬着牙,反倒越发坚定。她彻夜没睡,把多年的委屈和不满都翻出来,一点点写进离婚协议书。除了离婚协议,她还拟了一份股权书,对两人共同经营的产业、股份分配算得清清楚楚,不给自己留一丝模糊的退路。第二天一大早,她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态度冷硬,要求解春来今天就去把这件事办了。解春来沉默良久,心里乱成一片,却倔强地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闷声点头。随后,他推来那辆才买不久的新摩托,让高雪梅坐上去,两人一路无言地往民政局驶去。风从耳边掠过,昔日同乘一车时的亲密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疏离。
他们谁也没回头,看不见身后远远跟着的小小身影——女儿小鱼站在路边追出一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爸爸妈妈不再一起笑,也不再在餐桌上为她夹菜。那一刻,她的哭声被风吹散,没有传到摩托车上。镇上的人多数都以为这两口子不外乎又是吵一吵闹一闹,过两天气消了总会和好,大人们在茶余饭后打赌,说这点小风浪不算什么。却没想到,到了民政局,两个人在冷冰冰的桌子前,把名字一笔一划签在离婚协议书上,再盖上那鲜红的章。纸张翻动的一瞬间,曾经的婚姻关系被一个公章宣告结束。
办完手续,解春来没多停留,转身又回到镇政府上班。刚到单位,还没坐稳,林冬福就怒气冲冲找上门来,脸色阴沉,质问他和孙小燕到底是什么关系。最近坊间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林冬福眼中,解春来这行为更像是“有事相瞒”。解春来本就心力交瘁,刚从民政局出来,脑子里满是破裂的婚姻,这会儿再被质问,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的疲惫。他已经懒得再一遍遍解释借钱之事的来龙去脉,也懒得再向任何不信任自己的人陈情。失望像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透了他。他的沉默,在外人看来却成了默认,很快便有人笃定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误会一层层叠加,就像谁也看不见的网,把他牢牢罩住。
一时冲动之下,曾经恩爱有加的夫妻,真的拿到了离婚证。等冷静下来,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让人透不过气。是夜,宿舍里灯光昏黄,气氛压抑得很。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郑德诚怒气冲冲闯了进来,连招呼都没打,张口就对解春来一通臭骂,既骂他冲动,又骂他糊涂。骂着骂着,发现解春来坐在床沿,手里拧着戒指,红着眼瞪着地面,看上去像个失了魂的孩子。他嘴里含糊地说着:“我这戒指摘不下来……”语气里带着可笑的委屈和无助。郑德诚又气又急,伸手去帮他使劲拽戒指,终于一点点从已经磨出印子的手指上取了下来。
戒指离开指尖的一瞬间,郑德诚以为他会松口气,谁知解春来却哭得更厉害了,像被彻底戳破了防线。郑德诚这才反应过来,戒指只是借口,他真正难受的是那段牢牢戴在心上的婚姻。对别人也许只是一纸离婚证,对他来说,是多年来的柴米油盐,所有争吵、和好、日常琐碎的总和。解春来哽咽着,说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老夫老妻这么多年,高雪梅会真的决绝到把离婚当成结果,而不是一时气话。他回想起过往所有争执,每一次他都觉得拖一拖就过去了,觉得只要日子还在过,两人就不会真的走到尽头。可事实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一次,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抱着头哭,嘴里念叨着什么“风水不对”“这地方不成”,说曾经那些让人羡慕的一对一对,如今都一个个散了。先是李秋萍和杜涛,这对当年在镇上风风光光、走哪儿都牵着手的小夫妻,提前走到了尽头;后来又轮到林冬福和孙小燕,两人从当初的恩爱到如今各走各路,也不过是几年的工夫。现在轮到他和高雪梅,原本谁都以为再怎么吵也吵不散的两个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他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像是在给这座镇子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感情破裂做一个悲伤的注脚。郑德诚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嘴上虽还嫌他窝囊,心里却清楚,解春来此刻已经把所有后悔与不甘都哭在了这一夜里。
时间并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没过多久,孙小燕的歌舞厅迎来了开业的那一天。门头的大红灯笼挂起来,门口摆着花篮,彩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喜庆。镇上的年轻人好奇地往里张望,外头的大喇叭又一次发挥作用,把开业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中,林冬福悄悄走来,在不远处站定,只远远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复杂,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惆怅,却没有迈步上前,也没有跟孙小燕打招呼。人群太多,他的身影被淹没,很快就转身离开了这片热闹。
晚上,澡里水汽氤氲,瓷砖地面被蒸气熏得泛白。林冬福和解春来并排坐在池子里,热水浸过肩膀,仿佛能暂时冲淡心头一些沉重。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谁也没先开口。最终,解春来先打破安静,随口提起孙小燕,说她拿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才凑齐了开歌厅的钱。那三万块,她已经一分不拖地还给了他,还连本带息,一点不欠。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解释,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普通账目。林冬福听到这里,脑子里那些因为流言而构建的疑云突然开始松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种难堪的羞愧——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兄弟,把外头的闲话当了真,把多年的信任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他在水里搓了搓手,低头看着浮起的水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语气有些别扭却实实在在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放下了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解春来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点疲惫后的释然。两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坐在热水里,让水汽慢慢把心头的冷意驱散。外头的夜色还在继续,镇子里的故事也没有停下,离合悲欢在不经意间轮番上演,只是每个人都要学着在这些故事中,拾起碎掉的生活继续往前走。
上世纪末的月海小镇,还保留着旧时的慢节奏与质朴人情。镇上的青年杨小海,从小喜欢扎在人群里看露天电影,长大后更是迷上了银幕上的光影世界。他在月海汽车站干活,生活安稳却平淡。一次放电影的经历,让他真正意识到,电影不仅能打发时间,还能让人暂时忘掉生活的烦恼,获得一种近乎梦境般的快乐。于是,他下定决心辞掉眼前这份看似稳定却毫无激情的工作,想在月海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院,把这份热爱变成一生的事业。
抱着满心期待与憧憬,杨小海找到车站负责人钱昌远,郑重其事地提出辞职。听到他想开电影院,钱昌远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看好:在他看来,电影院是亏本买卖,观众看电影时的欢声笑语,并不能直接换成票子落进兜里,搞不好还要赔得血本无归。他用过来人的务实与谨慎,反复劝说杨小海不要头脑一热就做决定,不如老老实实在车站干活,少操点心,多挣点稳定的工资。杨小海虽明白钱昌远是出于好意,却仍不想放弃心中的梦想,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正在此时,刚来不久的王丽丽恰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出身设计专业,思维大胆又前卫,与钱昌远那种“只看眼前账本”的思路截然不同。她不认同“电影院只能亏钱”的判断,在她看来,只要把文化和创意结合起来,再平凡的生意也能焕发新的生命力。电影带来的不仅是笑声,还有情感共鸣和生活想象,而这些正是未来最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她并未当场插话,但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在心里把杨小海的坚持视作一种难得的勇气,也开始思考月海这个小镇,是否可能承载起更多关于梦想和创造力的故事。
王丽丽来到月海后,很快用自己的专业与才华证明了“创意值钱”这句话。她在镇上开设的设计工作室,主打各类礼品包装设计、商铺形象设计和节庆活动宣传方案。凭借独特的审美和接地气的创意,她为月海不少小商户重新设计招牌、包装,效果立竿见影,大家的生意一个个红火起来。口碑如同被风吹起的旗子,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她“设计绝佳”的名头就在周边几镇传开了。工作室门口常常排起长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许多慕名而来的人愿意排上半天,也要等她出一个方案。
名声甚至传到了体量更大的南州新区。某天,南州开发区的客户来到月海考察产业,负责接待的正是郑德诚。听说了王丽丽,客户也兴致勃勃地想去看看这位“创意能手”。哪知到了工作室门前,却发现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就连郑德诚带着“新区大客户”来,也必须老老实实在队尾等待,不允许插队、开后门。这看似有些“不给面子”的举动,反而凸显了王丽丽做事的原则与公正,也让更多人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爽干练的年轻女人,绝不是一般的小镇设计师。
随着王丽丽在月海声名鹊起,镇政府也开始重新评估她所代表的价值。李秋萍作为基层干部,眼光比一般人更为长远,她意识到,如果只是让王丽丽开个小小的工作室,天天给人设计招牌,那就太浪费她背后潜在的产业带动力了。她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把王丽丽个人的影响力放大,变成推动月海产业升级的一股力量。于是,她悄悄着手起草一份关于“文化创意与特色礼品产业”相结合的计划书,打算下周在镇里开会时正式提出,将王丽丽的创意,变成一个让全镇受益的经济增长点。
然而计划还没等到下周,郑德诚已经按捺不住。看到王丽丽工作室门口堪比热门餐馆的队伍,他直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早一步谋划就多一分胜算。当误会与沟通上的小插曲被逐一化解后,镇里几位干部立即召开了小范围讨论会。会上,大家一致认为,王丽丽的设计能力不仅让个别商户受益,更可以通过产业化运作,吸引外地客流,带动本地制造、包装、旅游纪念品等一连串行业,为月海创造新名片。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林冬福和解春来也将多年来积累的芥蒂摊开说清,在真诚的道歉和开诚布公的对话中化解了误会,彼此握手言和。月海这个小镇,在磕磕碰碰间,也在悄悄改变。
变化不仅发生在政府会议室,也出现在最接地气的娱乐空间——歌舞厅。起初,因为高雪梅在镇上的威望和影响,不少人碍于她的态度,不敢去孙小燕新开的歌舞厅捧场,生怕被说成“不安分”或“不正经”。出乎意料的是,最终打破僵局的,正是高雪梅自己。她意识到时代变了,大家需要的不止是温饱,更需要一个释放压力、表达自我、彼此联络感情的场所。于是,她主动出资印刷了一大批精美传单,号召大家凭传单去孙小燕的歌舞厅唱歌娱乐,为这家饱受冷遇的店铺撑场面。
传单发出去后,歌舞厅一下子热闹起来,许多平时拘谨内向的镇民也在音乐节奏中打开了自己。更让人意外的是,高雪梅甚至把大家这段时间在歌舞厅产生的消费记在自己账上,一并付给了孙小燕,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然而孙小燕心里依旧有疙瘩,想到自己曾被误解、被冷眼,难免一时难以释怀,甚至有些别扭地拒绝这笔钱。高雪梅看在眼里,不再顾及所谓“面子”,当着满场观众的面走上舞台,郑重地向孙小燕鞠了一躬,真诚说出那句“对不起”。这一幕既让人动容,又让人反思:有时候,真正放不下的不是面子,而是那一刻该不该承认自己曾经错怪了别人。
在这样的氛围中,孙小燕反倒显得有点小肚鸡肠,她的尴尬与迟疑被众人的善意和笑声所包围。歌舞厅里的灯光、音乐、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与镇政府里紧张而兴奋的讨论遥相呼应。镇里的干部们一致决定,要帮王丽丽扩大产业和影响力,从单一的设计服务,向礼品开发、文创衍生品、地方品牌打造等方向延伸。自此,月海的经济图景,悄然多了一块色彩鲜艳的“文化创意板块”;而镇民们的夜生活,也多了一处可以大声唱歌、大笑释怀的空间。
一边是歌舞厅里载歌载舞、其乐融融,一边是镇政府里研究规划、描绘蓝图。两处看似不同的场所,却都洋溢着同样的欢声笑语,折射出这个小镇正在酝酿的一场悄然变革。而在这股热闹的氛围中,杨小海始终惦记着自己的电影院梦想。他先是鼓起勇气去找郑德诚,希望能从政府那里得到一些指点甚至支持。第一次咨询没谈出具体结果,他并没有气馁,而是转身又老老实实回到队伍末尾重新排队,只为再次争取一个能说清楚自己想法的机会。这种近乎倔强的执着,让一旁的解春来看得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为了一个机会一排就是半天的普通人。
解春来出于好意,悄悄提醒郑德诚:像杨小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排队咨询,背后肯定有他放不下的心事。郑德诚也被这份认真打动,主动多问了几句,确认杨小海是不是还有其他难处,或是遇到了什么生活上的压力。但杨小海给出的答案出乎他们意料——他要的不是什么补贴、不是什么稳定工作,而只是希望能有一块地,让他开一家正式的电影院,让更多人可以像他一样,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找到片刻光亮。郑德诚原本以为镇上没有合适的地方,正犯愁时,杨小海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早就考察过镇子边上的毛巾厂,那家厂即将整体搬迁,留下的地块位置合适、面积也足够,完全可以改建成电影院。
面对这份周到的准备和脚踏实地的热情,郑德诚不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杨小海的设想,表示会在政策上提供必要的支持。正当这边就电影院选址达成初步共识时,另一边的李秋萍也结束了和王丽丽的一番长谈,满怀兴奋地赶回镇政府。她带回来的消息同样与那块毛巾厂地皮有关——她和王丽丽商量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在毛巾厂旧址上兴建一个礼品城,楼上是王丽丽升级版的设计工作室,楼下则汇集各类创意礼品店铺,既能集中展示月海特色,又能吸引游客、带动消费。
这个规划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块地皮,不可能同时既建电影院又搞礼品城,必须做出选择。郑德诚赶紧叫住正要离开的杨小海,把情况与他说明,希望他能体谅整体发展大局。出乎意料的是,杨小海听到后并没有闹情绪,而是很爽快地同意把毛巾厂那块地让出来。他明白,礼品城或许能在更短时间内带动就业和税收,对整个镇子的意义更直接、更现实。尽管如此,他心中仍然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好奇——最近总在镇上出现的叶区长,似乎对王丽丽格外关注,三番五次主动接触,她频繁被邀请到南州交流,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个人感情在追求她。
郑德诚听到“叶区长”三个字,立刻警觉起来。他知道,这位来自南州新区的叶区长可不是普通客人,而是有名的“挖人高手”,专门从各地把有潜力的年轻人才吸引到南州去。他提醒李秋萍,绝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叶区长此番出现在月海,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交流、合作,而是为了把王丽丽挖走,把这颗刚刚在月海扎根的“创意种子”移栽到更大的城市里去。如果真是那样,月海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文化创意品牌,可能还没等成长壮大,就要面临人才流失的尴尬局面。
随后的一天,赵东升与叶区长在“大狗茶餐厅”等候郑德诚和李秋萍,气氛既随意又暗藏较劲。赵东升是南州方面的负责人之一,他坦率地摊开了来意:南州需要像王丽丽这样有创意、有执行力的设计人才。如果她愿意来南州发展,南州专利局可以为她开辟绿色通道,加快专利申请与审核,让她的创意与设计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转化成受法律保护的专利成果,享受更广阔的市场与更丰厚的回报。面对这样的条件,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都会心动。
为了不让对方轻易得逞,也为了尽可能为王丽丽争取更多主动权,李秋萍与郑德诚在茶餐厅里默契地唱起了“双簧”:一人冷静分析利弊,一人假装犹豫不决,既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松口。他们时而强调月海对王丽丽的重视,时而又表示理解年轻人追求更大舞台的心情,让赵东升一时间找不到突破口,几乎说不出话来。最终,赵东升只得退了一步,表示愿意把选择权完全交给王丽丽本人,由她亲自决定自己的未来去向。
这场看似轻松的博弈背后,其实是一座小镇与一座大城市之间,对同一位人才的“悄然角力”。当晚,李秋萍便赶去找王丽丽,把南州方面的条件、月海的发展规划,以及镇里对她的期待一五一十说清楚,并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深夜里,两人在灯下推心置腹地聊了很久:聊理想,聊现实,聊责任,也聊个人的成长与眼界。王丽丽并不缺勇气,她也清楚,留在月海可以成为小镇振兴的关键人物,去南州则意味着更广阔的资源与舞台。在权衡再三之后,她还是做出了让李秋萍有些失落的决定——去南州发展。
夜深人静时,李秋萍回到镇政府,脸上的疲惫压过了平时的干练。她把这个不算意外却依旧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消息告诉了郑德诚:王丽丽决定离开月海,到南州开启人生新的阶段。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立刻开口。这个结果象征着一场投入尚未完全展开,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一枚棋子的布局。与此同时,这也是现实给月海出的一个难题:在城市和小镇、个人梦想与集体发展之间,他们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人才流动”这件事?杨小海的电影院梦、礼品城的规划、歌舞厅的笑声,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们——月海正在路上,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留得住人、撑得起梦的小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王丽丽决定离开月海,去更繁华的南州闯出一片天地。这个决定一经传出,镇里议论纷纷,不少人惋惜,也有人羡慕,但最为失望的,莫过于一心栽培她的李秋萍和对她寄予厚望的郑德诚。李秋萍本以为,王丽丽是那种愿意和月海同成长、共进退的年轻人,却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要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理智上,她明白年轻人有权选择更广阔的舞台,可情感上,她仍旧难以接受这份“被留在原地”的感觉。与此同时,王丽丽心里也并非轻松,她知道这次走,是对过去生活的一次告别,也是对月海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的一次“背弃”。心里隐隐的不安和愧疚,让她做出一个看似小却颇为郑重的决定——她通过镇长热线,给李秋萍留了一段语音,邀请这位曾经的“李老师”去大狗茶餐厅吃饭,希望能坦诚地道一声感谢,也顺便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会议刚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只有李秋萍还坐在椅子上,面对桌上的电话出神。听完热线那头的留言,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背影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倔强和失落,径直走出会议室。走廊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走廊尽头那块工业园区三周年的宣传板。李秋萍在外边待了不到一分钟,脚步来回挪动,心里显然经过了一番斗争。终于,她折返,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拿起电话,把那串号码拨了回去。电话接通时,双方都沉默了两秒。李秋萍没有答应去大狗茶餐厅,她拒绝了这个略显正式、又有点像告别仪式的邀请,却提出了另一种方式——她让王丽丽来镇政府食堂吃饭。那里厨房的厨子还没换,做出的菜依旧是她们当年一起上夜校时常吃的味道。这一顿饭,仿佛刻意绕开了“精致场合”,回到了两人共同的起点。
晚饭时分,镇政府的食堂里没有多少人,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常加班的干部。王丽丽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李秋萍正低头帮自己盛饭,听到脚步声抬头,两个人对视,许多话瞬间哽在喉咙里。厨房里飘出的菜香很普通:土豆炖豆角、炒鸡蛋、西红柿汤,还有一盘简单的清炒青菜,和多年前夜校下课后她们一起吃的几乎一模一样。氛围却和当年大不相同。那时,是老师带着学生吃一顿充满鼓励意味的夜宵;如今,是两代人站在各自人生分岔口上的一场话别。虽然李秋萍对王丽丽的决定极为失望,但她终究还是理解她——年轻人需要更大的舞台,需要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月海再怎么飞速发展,终究还是个县镇级的小地方,很难满足每一个人的抱负。王丽丽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李秋萍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是舍不得的,这份“理解”背后,掺杂着被遗弃般的心绪。
饭吃到一半,沉重的情绪渐渐被回忆冲淡。两人聊起王丽丽刚来月海时的青涩,聊起夜校教室里昏黄的日光灯,聊起那会儿大家都没钱,却对未来有着朴素又倔强的期待。临近分别时,李秋萍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也郑重起来。她叮嘱王丽丽,南州的机会再多,也别忘了自己是从月海起步的;月海是她人生的第一块跳板,在她最需要信任和舞台的时候接住了她。她说,月海不会忘记你,你也别忘了月海。对这座小镇来说,一个走出去的年轻人,也是一块无形的招牌。王丽丽听完,有些动容,嘴上还勉强开着玩笑,说自己走出去也是“为月海长脸”。但她心里明白,这份告诫,不只是对她个人的提醒,更是一种希望——希望有一天,她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这里,或者回馈这里。
离别的情绪并不只停留在镇政府食堂内。王丽丽动身前,托小鱼代自己转交了一张明信片给杨小海。纸片不大,图案也很普通,却承载了她对这段特殊关系的回应与安排。她知道杨小海一直喜欢自己,那种喜欢既有少年式的单纯,又带着成年后隐忍克制的分寸。她没有直接表白,也没有正式告白的场景,而是在明信片上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写下:“我们俩就算好了,以后不许忘了给我寄明信片。”这句看似半认真半玩笑的“宣言”,既像是给杨小海一个交代,又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可以回头的线索。对杨小海而言,这是既突然又心酸的幸福——还没弄清楚两人的关系究竟走到哪一步,人已经要离开了,他只能把这张明信片稳稳地收好,像收好一个尚未完全长成的梦想。
为了不让这份感情只停留在一张纸上,杨小海开始真正“动手”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咬牙把一块场地租下来,打算改造成一座电影院。他也许没有多少经验,资金更是紧巴巴的,只能在硬件上能省则省,座椅是粗制滥造的,木板有些毛糙,油漆味都没散干净。钱昌远第一次走进这个正处于装修阶段的“全美电影院”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这些问题。他嘴巴向来毒辣,忍不住连珠炮般吐槽:椅子太小、靠背太硬、通道过窄、灯光布置不专业,连放映机都显得寒酸,好像随时都会坏。但吐槽归吐槽,他知道杨小海是真心在做事,只是资金不够。看着对方忙前忙后、一脸憧憬地描述未来场景,他还是心软了,开始琢磨着怎么帮他拉点投资。
在高雪梅的牵线搭桥下,钱昌远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下的人脉——那群曾经被人称为“万元户”的老熟人们。过去,他们靠做生意起家,对各种新鲜玩意儿保持着谨慎又贪心的态度。电影院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新鲜,谁也说不清未来怎么赚钱,但“文化产业”“娱乐消费”这些新鲜词汇听上去挺时髦。钱昌远硬是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一边描绘未来月海人下班后排队看电影的盛况,一边强调这是“镇里重点支持的项目”,让不少人动了心。最终,他成功从这帮万元户手里拉来了好几笔入股资金。资金一到位,装修速度明显加快,不久之后,“全美电影院”正式开业。开业当天,杨小海大手一挥,宣布首日观影全部免费。这在小镇上无疑是一件新鲜事,消息一出,不少居民带着一家老小赶来凑热闹,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里头更是摩肩接踵,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然而,热闹背后很快暴露出了经营上的难题。随着一批又一批入股的万元户陆续带着自家亲戚朋友、甚至生意伙伴来“免费看电影”,电影院每天的上座率看似爆棚,实际上却很难统计正常流水——捧场的人越来越多,真正付钱买票的人反倒被挤得不多。杨小海拿着记账本,看着那些乱糟糟的数据开始犯愁:生意的门面好像是做起来了,可账上赚到的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按他说的,大家总这么免费看下去,这电影院迟早黄了。钱昌远却看得更长远,他告诉杨小海,有时候,人情比眼前的生意更重要,现在这点赔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等大家都习惯了来这里看电影,把这里当成月海人的“公共客厅”,那时候再慢慢改变规则,也不迟。杨小海却有些难以完全理解,他习惯了“多少钱办多少事”的直来直往逻辑,一时间很难转过弯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就在电影院逐渐成为镇上热门话题的同时,月海自身的发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工厂一家接着一家落地,外地来的商人越来越多,街道两旁新开的饭店、小旅馆、歌舞厅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繁荣带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地越来越不够用。许多嗅觉敏锐的投资者盯上了月海这块新兴热土,纷纷打听哪里还能拿到地皮,想盖酒店、建商铺、开更多的娱乐场所。可现实是,现有的建设用地已经几乎被分配完,工业园区也到了扩张的关键阶段。李秋萍深知,扩地问题若不尽快解决,月海的整体发展将面临瓶颈,于是她主动联系夏县长,希望他能亲自来参加工业园区三周年典礼,一方面是展示政绩,一方面也借此机会争取上级在土地指标上的支持。
与此同时,镇里日常的八卦流言也从未停歇。孟晓丽和余青田在一个午后无所事事时,说起歌舞厅里的各种见闻,谈到最近似乎有一个出手阔绰的男人,常常出现在孙小燕身边,送花、送礼物,大有穷追不舍之势。这番话恰好被路过的林冬福听到了,他心里当场像被针扎了一下。自从和孙小燕闹僵后,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既自责又别扭,一直不敢主动去找她。如今一听说有“阔佬”在追求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意混着不安,瞬间涌上来。他按捺不住,立刻骑上自行车往小燕歌舞厅奔去。到了门口,却临阵胆怯,不好意思进去,只能悄悄停在路边,一边假装整理车,一边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姿态既滑稽又可怜。
正当他犹豫时,歌舞厅的大门打开,孙小燕和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并肩走了出来。那男人打扮得体,气质油滑中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看得出来日子过得不差。林冬福匆忙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自己躲进阴影中,连头都不敢抬高,只能从鞋尖的缝隙间偷窥。那男人显然在做最后的挽留,语气殷勤而急切,似乎想说服孙小燕跟他去上海,承诺给她更大的舞台和更好的生活。可孙小燕的语气却极为冷静甚至有些疏离,她一句句回答得既礼貌又坚决。林冬福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原来,这个所谓“出手阔绰”的男人,正是当年抛弃孙小燕、让她孤身一人流落异乡的负心汉。如今他见孙小燕在月海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便想回头再将她拉走,到一个更大城市重新开始。但孙小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甜言蜜语骗走的姑娘,她有如今这份歌舞厅的事业,也有在月海打拼来的尊严,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再次跟他走入未知的泥沼?
拒绝的意思说得很清楚,对方脸上挂不住,只得有些失落地转身离去。临走时,他还想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却被孙小燕淡淡一句“路是我自己选的”堵了回去。男人的背影渐渐被街灯拉长,消失在车流中。孙小燕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她转身想回到歌舞厅,不经意低头时,却看到角落里一双熟悉的皮鞋,那是她曾经陪着选过样式的那一款。视线顺着鞋子往上,她看到了那个有些局促、不知所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林冬福。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倒回到从前,却又怎么也回不到当初。林冬福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向她道歉,想说当年自己冲动、糊涂,想挽回那段感情,想求一个“和好”的机会。但话没完全说出口,就被孙小燕轻轻打断。她说,他们还能做朋友。只是朋友。那一刻,林冬福的心就像刚咬下一口未加糖的苦瓜,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又只能强咽下去,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
不久之后,关一明和夏长友来到月海视察工作,工业园区三周年典礼被安排得红红火火,锣鼓喧天、彩旗飞扬,镇里的各项成绩一一被摆在台面上展示。为了让领导更直观地感受到月海产业结构的变化与文化生活的丰富,李秋萍和郑德诚特意准备了一项“体验项目”——他们把两位领导带去了刚刚开业不久的全美电影院,打算用这座新兴的文化场所展示月海在精神文明建设上的新气象。刚进场时,领导们对这样一个在县镇里就能看到电影的地方还颇有兴趣,随手摸摸扶手,看看墙上的宣传海报,点头称是“挺有创意”。可电影一放起来,他们的表情就不对了。
影院里秩序混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放映厅里并没有形成安静肃穆的观影氛围,反而像一个热闹却失控的大杂烩。有小贩在座椅间穿梭,公开售卖光盘和视频拷贝,边推销边大声吆喝;角落里居然有人堂而皇之地做起了按摩生意,按肩、敲背的动作伴随着咔咔的折骨声,严重干扰了周围观众;更离谱的是,有人干脆在靠后的位置支起了火锅,热气腾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麻辣的味道夹杂着油烟,不但呛得人直咳嗽,还让整个放映厅雾气蒙蒙,仿佛置身于一间简陋餐馆。观影体验被破坏得一干二净,银幕上的画面和声音完全成了背景板。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电影看到一半,画面突然一黑,声音嘎然而止。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屏幕上立刻切换成了色彩鲜亮的广告画面——原来是钱昌远临时插播的广告。他一边在外头得意洋洋说这是“多元经营”,一边安排手下人分发印有各种店铺宣传的传单。整场电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现场嘈杂不堪。坐在中间排的夏长友彻底按捺不住,一向讲究“文明观影”“文化育人”的他,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本想借看电影了解基层文化生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场乌烟瘴气的商业闹剧。他当场暴怒,板着脸质问郑德诚和李秋萍:你们眼里的电影院,是让老百姓来放松和陶冶情操的地方,还是一个什么都往里塞的集市?工作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的声音压得不算太高,却字字带火,连附近的观众都安静了几分。
面对怒不可遏的夏长友,郑德诚心里清楚,这次是栽在自己人手里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不断赔不是。李秋萍则在一旁沉默,她比谁都明白,全美电影院原本应该是月海文化生活的一块招牌,是他们对外展示“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窗口,如今却成了反面教材,甚至可能被视为粗放经营、只顾挣钱、不顾公共秩序的负面典型。夏长友说完重话,气得拂袖而去,连后续原本安排好的几个视察点都懒得再看,直接离开了电影院。临走前,他留下的那句“把一个好好的电影院搞成这样,是对老百姓文化需求的漠视”,久久回荡在几人耳边。电影院门口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杨小海站在不远处,看着领导离去的背影,握着那张还没来得及送上的“影院发展规划”,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懵又慌,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梦想与现实之间,不只是资金缺口,还有一整套他尚未看懂的规则与秩序,而这场风波,也注定会成为月海发展道路上一个不大不小、却难以轻易抹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