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先生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却显得出奇地平静。几个儿子陆续赶来探望,气氛凝重而克制。简单寒暄之后,司马先生便主动提起已经写好的遗嘱,他用略显沙哑却依旧坚定的声音,对众人尤其是裴谦作出最后的叮嘱——如果想让“惊鸿”这个实验真正实现“起死回生”,就必须牢牢管住“腾达”这家公司。话语中既有冷静的理性,又夹杂着身为父亲和实验主导者的复杂情感。病床旁,裴谦沉默地守着,看着这位在自己命运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长者,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滋味。这时,司马万推门而入,打破了房间里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与其他兄弟不同,司马万眼中没有太多慌乱,更多的是一种早有准备的冷静。他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早就知道父亲与裴谦之间那份关乎“腾达”的秘密协议。那架一直停在跑道上、象征着实验命运的飞机,并不是只为裴谦一人准备的——在裴谦“下飞机”之后,还有别人会陆续登上去,只是最终在众多“投资对象”之中,真正成功的只有裴谦一个人。司马万说,自己认真研究过裴谦的一系列操作:他明明想让公司亏损,却舍得砸钱、肯投入资源,结果反而歪打正着,把腾达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他给员工极佳的待遇,让所有人死心塌地追随公司,也让公司拥有了远超预期的凝聚力和爆发力。这一切,与其说是失败的尝试,不如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实验。
这些话让裴谦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自己被严苛的保密协议牢牢束缚,许多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一个人扛着,但没想到所谓的“保密”从头到尾只是对他一个人保密而已,其他人早已站在更高的视角观察这场实验。那一刻,他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掌控者,而是被掌控的对象。司马万见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转而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提议:希望与裴谦合作。依他所说,裴谦如今仍只拿着每月区区五千块的工资,背着沉重的房贷,下班后还要靠代驾等零工来勉强维持生活;可与此同时,他的员工却大都生活优渥,薪资福利优厚,事业发展顺遂。司马万坦言,自己不服父亲这一整套“实验”的理论与结论,想亲手证明父亲的实验是错误的,因此希望裴谦帮忙——不是继续把腾达做大,而是亲自将腾达一步步关停。他承诺,只要裴谦答应,便会拿出一笔足以让他从此“衣食无忧”的钱。
时间很快来到一个月后。裴谦再度踏入腾达公司,熟悉的办公环境仿佛从未改变。员工们一看到他出现,纷纷围上来,脸上是真挚的惊与关切,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公司,不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林晚等核心成员向他汇报,这段时间公司推行的交叉调岗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擅长的位置,各条业务线也全部恢复运转。他们信心十足地说,大家齐心协力,把公司照顾得很好,请他放心。看着员工们忙碌又真的身影,裴谦站在原地,仿佛与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他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各种业务上绞尽脑汁“谋划失败”的每个细节,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决策,此刻却变成沉重的反讽,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自我怀疑。
烦乱之下,裴谦去找了辛海璐,希望从位始终冷静理性的同事那里得到一些解释。辛璐并不回避,她承认,那些关于腾达和裴谦的资料,确实是自己一点点收集整理的,但真正作出选择、决定由谁来操盘腾达的人,是司马先生;能把腾达从一个小小的试验项目做到如今规模的,也始终是裴谦本人。换言之,他并不是完全被控制的棋子,他的每一步操作,既是实验的一部分,也是出自他本人性格与选择的结果听到这里,裴谦非但没有因此轻松,反而发感到陌生——那个曾发誓要让项目“亏到倾家荡产”的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从起初的“实验对象”到如今的“成功样本”,原来自己一直都只是一只被在棋盘上的小白鼠。他的愤懑与失落终于压不住了,当即拨通了司马万的电话,答应与对方合作。电话那头的司马万显得格兴奋,说既然他们都是棋子,那不如干脆把整个棋盘都掀翻。通话结束后,裴谦做出了一个震撼公司上下的决定——他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正式宣布:自己打算把腾达现有的所有业务全部关闭,并承诺会给到每一位员工合理甚至优的补偿金。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员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裴谦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公司蒸蒸日上的,突然做出如此激烈的决定。散会后,林等人追到走廊,连连追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若真如此,大家完全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他们不愿看到腾达在最有希望的阶段突然戛然而止。林晚坦言,自己一直把裴谦当偶像,看着他在各种项目中跌跌撞撞却始终扛起责任,也能感觉到他承受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压力。裴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坦白:他从一开始就并不希望这些项目做好;之前那些大获成功的游戏,原本他连上线都不愿意;而那次引发争议的“交叉调岗”,他之所以把大家调到并不适合的岗位,根本目的也是想通过“乱阵脚”来阻碍发展,而不是培训大家的综合能力。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彻底愣住了,他们所理解的腾达、所信任的老板,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极度陌生p>
在冲击性的真相面前,很多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有人难以接受,有人选择沉默,还有人努力在理智和感情之间寻找平衡。最终,大家还是开始收拾个人物品,陆续离开这个曾经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公司,准备各自新的工作机会。临走前,办公室里出现了不少复杂的场景。包旭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一群人结伴离开,却发现吕明亮还坐在自己的位上发呆,便忍不住问他怎么还不走吕明亮露出有些苦涩的笑,说自己以前每天盼着能第一个下班,一到点就迫不及待往外冲,可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他却忽然一点也不想走了——这、这段经历,已经悄悄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办公室里,马洋仍坐在屏幕前,整理着最后的文件和数据。吴笙他们过来跟他道别,说直播那边的款项已经全部结清相关合作也都完结,其他负责的项目也陆续画上句号。曾经热闹非凡的四壁公寓,现在房间一个接一个腾空;私厨、健身房等下业务点也陆续关门,人去楼空。马洋背起自己的包,关掉办公室的灯,熟悉的空间瞬间陷入黑暗,仿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等所有手续走完,腾达停止服务和业务关停的公告正式发布在网络上。裴坐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冷冰冰的文字,脑海里却不断翻涌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想起公司刚起步时的青涩狼狈,想起每一个项目上线前的焦虑与期待想起与同事们熬夜通宵的那些日夜,以及一次次用“失败”包装出来的成功。现在,一切似乎都被他亲手推倒。网上的舆论很快炸开了锅,大量玩家和用户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斥,质问腾达为什么要突然关停这么多业务。有人骂公司忘本,说才发展了几年就开始“飘了”,把玩家和用户的感情当儿戏;也有人惋惜质量上乘却无疾而终的产品,为它们的过谢幕感到愤愤不平。在这嘈杂的骂声中,裴谦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被压得更沉。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跳出的电显示是“司马万”。电话接通后,司马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笑,他说裴谦的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脆落:才刚刚达成合作,就这么快将腾达彻关停,可见他之前所谓的“经营不好”“总是失败”,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始终缺少下定决心的那份魄力。这番评价听上去像是夸奖,却更像是一面镜子,将裴谦这一路以来所有隐藏的矛、挣扎与自我欺骗都照得一清二楚。在这场以“实验”为名的较量之中,谁是参与者,谁是操盘者,谁又只是被迫桌的棋子,已然变得模糊不清。而腾的关停,也只是这一盘棋局中的一个节点,远远算不上真正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