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重新回到公司会议室时,气氛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微妙激动。熟悉的长桌、墙上略显陈旧却被擦得发亮的白板、窗外依旧喧闹的街景,全都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吕明亮和黄思博并肩坐着,相视一笑,情不自禁地感慨起刚来公司时的情景——那时他们同样是坐在一块儿,青涩而忐忑,对未来充满幻想却又毫无把握,如今再度并肩而坐,经历了起落与分离之后,竟又重新回到原点。不同的是,当年的迷茫已被磨砺成一种沉静的笃定,他们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大家陆陆续续进门落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一句话:还是这里好。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华、多么喧嚣,只有在这间略显拥挤的会议室里,他们才真正感觉自己是“在家”。
裴谦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原本还略显吵闹的会场忽然安静下来。众人下意识望向他,眼神里有疑惑、有期待,也有几分无声的埋怨。裴谦站在众人面前,略带僵硬地鞠了一躬,开口向大家道歉。他承认自己之前的决定里,有冲动,有逃避,也有不想面对现实的幼稚;他曾试图和这家公司、和这里的人拉开距离,以为那样就可以减轻自己心底的重负。然而当一切真正失去的风险摆在眼前,他才彻底意识到,腾达并不是他的负担,而是他唯一真正愿意托付时间和精力的地方。他坦言,自己想要把之前被搁置甚至被夭折的业务重新拾起来,再试一次,而且不再是孤身一人去“赌”,而是和大家一起认真去“做”。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轻轻笑出声,紧接着是低声的附和。没有人指责,也没人追问细节,他们已经经历过最艰难的时刻,只剩下一个共同的答案——愿意跟他继续做下去。不是因为利润,也不是因为前途有多光明,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艘船上,用了太多的青春和心血,早就把“腾达”当成了自己名字的一部分。
不久之后,那些曾经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按下暂停键的业务,一个接一个重新启动。沉寂已久的游戏重新上线,在服务器重新开放的那一刻,后台曲线像久违的心电图再度跳动起来,久未登陆的老玩家陆续回归,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久违的讨论和笑骂。网咖重新开门营业,门口那块略带岁月划痕的招牌被擦洗得一尘染,灯牌再次亮起的瞬间,仿佛把这条街道的一角照回到当年热闹的模样。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咖啡机的蒸声,还有玩家们偶尔爆发出的欢呼,让所有曾经在这里加班熬夜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热。陈垒在众人的邀请下,愿意重新回来唱歌,他站在小舞台上,拿起麦克风的那刻,下顿时响起起哄与掌声——那是他们无数个深夜里陪伴彼此的背景音乐,如今再次回荡在这片空间里,仿佛在宣告:这一切未真正结束,只是暂时按了暂停。
田默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已经有些泛旧的广告牌重新搬出来,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那块牌子曾经见证了腾达最艰难也最狼狈的阶段,如今重新立起,反而像是一枚勋章。他抬头擦汗时,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李娅铃提着东西赶过来,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自然地弯腰一起帮忙往外搬。一如当年他们在仓库里一起搬货、贴海报、发传单那样,默又笨拙,却格外踏实。与此同时,健身区重新开放,很多曾经在这里挥汗如雨的用户陆续回来,他们不是因为价格或者设备,而是喜欢这里独特的气氛——没有刻意营造的商业笑脸,更多的是一种“彼都在为自己人生努力”的真实感。电话亭系统也重新上线,预约界面焕然一新,用户们兴致勃勃地提前预约,希望在那方狭小却安静的空间里远方的亲人、久未联系的朋友,或者那个一直在心底却不敢拨出的号码,重新说上几句话。
与此同时,曾经因为整栋楼动荡而被迫搬离的公寓住户,又一批批搬回来。熟悉的行李箱在走廊里滚动,梯门开开合合,孩子的笑声、搬家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把这栋楼重新填满了生活气息。为了补偿这段时间给大家带来的不,公司决定为回流的住户免除一年的房租个消息一出,许多人都愣住了——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再贵也要搬回来”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这种补偿金额并不算小,却让人更清晰地意识到,腾达并不是一座冷冰的商业综合体,而更像是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邻居。另一边,剧组那边终于宣布杀青,长时间的紧张拍摄画上句号。路知遥和石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几次在创作理念上激烈碰,从最初的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在一个个夜晚的对戏和通宵讨论里渐渐看清对方的坚持,最终“不打不相识”,离别时都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未来会不会有新的合作谁也说不准,但盾与火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彼此继续向前的动力。
某天,一位气质沉稳却略显低调的中年男人出公司前台,登记本上写下的名字是——司马等他在接待人的带领下走进开放办公区时,不少员工都好奇地抬头打量,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穿过层层门禁。小声议论正四处蔓延,辛海璐出面,说这是裴谦的朋友,让大家不用多问、不必紧张。员工们面面相觑,只好暂且收起好奇心,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屏幕上。很快,裴谦了过来,在众人还未彻底散去之前,解释了事情始末——原来司马先生早就出院了,只是一直在暗中观察,想看看这家公司在没有他直接施压干预的情况下,会走向何方,是自我崩塌,还是摸索出一条新的路径。腾达这段的表现,显然让他看到了答案。
会谈在一间小型会议室内进行,门虽然关着,外面的员工却隐约能感受到那股紧的气氛。司马先生坦言,惊鸿集团近几年业务持续下滑,许多传统项目在新形势下举步维艰,而在众多投资项目中,唯独腾达展现出异乎寻常的生命力,反而成为他投资版图中最亮眼的一颗棋子。裴谦在一次次似“逆天”的决策中,证明了自己并不是只会瞎折腾的“问题创始人”,而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也不再需要被牵着鼻子走的掌者。既然如此,当初那些苛刻甚至有些“别用心”的协议,也到了该修改的时候。司马先生明确提出,未来腾达赚来的钱,裴谦将可以正当、直接地参与分成,而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担心如何“亏钱”才能自保,不必再为每一次盈利头烂额。
谈到家事时,司马先生像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他已经把那几个总想插手、甚至可能会干扰腾达发展的儿子送出国,让他们在那里各自折腾前程,不再裴谦的后顾之忧。表面看似是一种“体谅”和“保护”,可在裴谦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布局。他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坦率回应说,他们之前的看法果然没错——在司马的世界里,无论是惊鸿集团的版图,还是腾达这样的投资标的,甚至包括那几位亲生儿子,归根结底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可以被舍,可以被移动,关键时刻也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棋盘上拿走。裴谦并不愤怒,他只是看得更加清楚:与其说自己通过了资本的考验,不如说是资本终于愿意放手让他独自站在台前,接受真正属于自己的盈亏与责任。
另一边,裴谦的父母也被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变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某天,裴谦父亲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讶:老葛竟然同意在老楼里装电梯,这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连忙追问这里面是不是有蹊跷,是不是腾达又干了什么“大手笔”的事。裴谦笑着白,说其实也没多复杂——老葛的女婿想进腾达工作,他顺势安排了一下,对方权衡之下,自然就松了口,同意安装电梯。只是,话锋一转,他提到自己之前好不容易买的新房子,最后没能保住。那栋代表着一种“理想生活”的新房,似乎总是和他的人生节奏格格不入,最终只能成为一个被一笔带过的遗憾。>
电话那头,裴谦母亲立即接话头,半是埋怨半是安慰地说,让他别总这么说风凉话,老房子就老房子,有什么不好?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比任何豪华新房都更值钱的东西。那栋老楼里不仅有一家人几十年的记忆,还有那些左邻右舍之间简单却温暖的人情味。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点明了腾达的某种气质——这家公司似总在和时代做着格格不入的选择,爱那些“老旧”“不够精致”的东西,却恰恰在这些看似不那么光鲜的角落里,堆满了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连结。裴谦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念叨,心里许多复杂的念头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简单的释然:原来,无论自己在外面经历了多么离奇的起落,在父母眼中,他始终只是那个需要被好好吃饭、准时回家的儿子。
几天后裴谦来到公寓这边,特意约司马先生见面。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审判”,而是带着自己反复斟酌过的条件与立场。午后的光从楼道的窗口斜斜照进来,投在上的影子被风轻轻晃动,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开场布景。裴谦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思绪来回在脑海里盘旋,关于未来的路线关于腾达的定位,还有关于他对这家公司究竟负有的责任。当他从楼上下来时,恰好与匆匆赶来的辛海璐撞个正着。她有些奇怪地问他,怎么提前到了,是不是已经和司马先生谈过了,事情谈得怎么样。裴谦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她去帮自己跟大家说一声——他打算放一个很长的假,久到让所有人都忘记“裴谦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再回头看时,只会记得腾达”这两个字。
他们话间,一对母女从公寓门口经过,小女孩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惊喜地对妈妈说,雨停了。那句稚嫩而明亮的话语,在略显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裴无意识地抬头,发现云层确实正在缓慢散开,一道不算耀眼的光线穿透出来,落在路边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细碎的反。他心中某处悄然一动,仿佛始终笼罩在头顶的那片阴影,也这一刻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缺口。面对再次见面的司马先生,他终于清楚地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腾达真正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你当初那笔投资,也不是外界的任何资金,而是这些人——那些意回到公司继续坐在一块儿开会的人,那些在网咖里熬夜打游戏、在健身区挥汗的用户,那些搬回公寓愿意把这里当成家的住,还有愿意为了一个项目相互争执到深夜的同和创作者。正因为如此,腾达必须独立运营,不能成为任何人资本游戏里的附属品。否则无论账面看起来多么亮眼,它都会失去最初成立时那点最珍贵的东西。
这番话出口之后,很多事情似乎顺理成章地走向了新的阶段。没过多久,媒体上了一则引人注目的消息:惊鸿集团原董事长司马先生正式宣布卸任,由他的四个儿子接任不同板块的管理工作,开启所谓“家族接班”的新篇章。新闻稿里对惊鸿集团近几年发展不佳的现轻描淡写,却着重提到他当年以独到眼光投资了一家名为“腾达”的公司——而这家公司,如今在创始人兼现任董事长的带领下正式宣布独立运营,不再作为惊鸿集团旗下的一个普通存在。镜头切换间,是腾达新总部宽敞明亮的大堂、清晰醒目的LOGO、以及不断推进的电梯门。新人与老员工交错在走廊里,带着些许紧张与好奇,在领路人的介绍下参观个部门:游戏事业部忙着筹备下一款作品,创意部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点子和涂鸦,影视团队的会议室里堆满了剧本和分稿件。
几年时间不长也短,却足以让很多当初只是一张简历的名字,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负责人。游戏线不断扩张,一款款新作在市场上取得不错的口碑,有的甚至在海外平台上小有名气。黄思博这边从最谨慎试水,到现在手里已经拍了好几部电影,题材跨度大,却都带着一种“宁愿冒险也不愿敷衍”的气质。最近又有新的拍摄机会上门来,档期被排得满满当当。他站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揉着眉心对同事苦笑,说原本计划中的“游戏改编电视剧”项目只能往后拖了,只能年再说。有人打趣他已经从“没有戏拍”的导演,变成“没时间拍所有想拍的项目”的忙人了。黄思博笑骂几句,却又难掩眼底那一丝满足——他很清楚,若不是当年那次似不靠谱的合作邀约,他或许还困在一个没人记得的角落里,对着过气的片场发呆。
某个平常的工作日,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司走廊上。那段时间消失得太久,久到很多新员工只在内部资料或茶水间传闻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从未真正见过本人。此刻他站在重新装修过的走廊尽头,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那间依旧保着“董事长室”字样的办公室,里面空空荡荡。马洋发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着冲过来,语气里带着止不住兴奋,说他总算是回来了。那句“终于”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却又透着一种真心的轻松。在大家的调侃里,裴谦“去旅游了这么久”,似乎是一个在任何公司都很少见的传说——一位创始人离开这么久,公司不仅没有垮,而越做越大,听上去有几分不可思议。
马洋感慨地提起,当初裴谦找他一起创业时,说得特别随意,甚至承诺他实在不想干别的,就来公司做个保也行。谁都没想到,那个“随便来当保安”的承诺,最后会发展成如今这般规模的公司和错综复杂的业务版图。林晚他们也围了过来,有人半开玩笑地抱怨,说他走得这么干,回来时居然一点“隆重出场”的仪式感都没有;有人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准备重新插手所有事务,还是继续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方式,从背后推着大家往前走。裴谦一一回应,语气轻松,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归位”的静——他不再是那个一听到公司盈利就紧张得睡不着觉的人,而更像是一个终于接受现实、也接受自己能力的管理者。
站在切的交汇点上,裴谦做了一个看似简单格外象征性的决定——把之前的老办公室保留下来,不做改造,也不急着转为其他用途,让中介去走必要的手续,但保留其原本的样子。在那间不算大的房间里,他把公司开业时拍下的张老照片一一摆好:刚开始租下的那几间狭小办公室、几张被临时拼成会议桌的旧桌子、堆满纸箱和电线的角落,还有那些上写着青涩和期待的年轻人。那些照片光并不专业,构图也谈不上美感,却准确地记录了一个从零出发的起点。对现在的许多员工来说,那只是“公司历史的一部分”,但对裴谦而言,那是他从一个只想“输”的人,逐渐被推着会“赢”、学会承担的全过程起点。
他站在那间熟悉又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照片许久。公司有了崭新的总部和更多的分部,也有越来越复杂的架构和业务线,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这些“破旧”的记忆支撑,如果没有那些在最困难时候依然不肯离开的伙伴,一切光鲜都只是空壳。因此,他决定暂时从的第一线退一步,给自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假”——不是逃避,也不是推卸,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参与这家公司的故事。他找到一个角落摆上简洁的书桌和电脑,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敲下小说的第字。他准备写的,并不只是这几年跌宕起伏的创业经历,而是写一个总想把自己的人生朝“失败”方向推,却一次次被身边的人和现实拉回正轨故事。那些看似荒诞的选择、莫名其妙的折、无法预料的好运与挫折,会被他一点点写进去。
也许,在别人看来,那只是一本以腾达为蓝本的商业小说一则关于青年创业、资本博弈和行业变迁的故事。但裴谦心里明白,那其实是他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给所有陪他一路走来的同事、朋友、合作伙伴的一封冗长却真诚的“情书”。当他落下一个句号时,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似乎又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但这一次,他不再紧是否会有新的风波降临,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在新的段落里,敲下继续往前的字。他知道,无论将来故事被写成怎样的结局,有一件事已经确定——腾达会按自己的节奏继续向前,而,也终于学会在不再害怕“盈利”的前提下,坦然地与自己的过去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