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奋战,李亦非终于在杉立方公司层层叠叠的财务报表中,揪出了深藏其后的诸多疑点。从资产负债表到利润表,再到现金流量表,多个关键科目之间的勾稽关系都隐约显露出不合常理的痕迹:有的收入确认节奏明显失真,有的成本列支时间点刻意滞后,还有部分应收账款久拖不回却依旧大额新增。这些问题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误差,而更像是有意识的粉饰报表。按理说,作为项目承做方的阖旌证券公司,负责尽职调查与后台分析,他们拥有更完备的资料和更专业的团队,不可能对这些重大异常视而不见。但现实却是,阖旌方面始终一副装聋作哑的态度,对外只强调项目进展顺利,一切合规合法。这种刻意的沉默让李亦非越想越不对劲——越是专业的机构,越不会忽略如此明显的风险点。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希望保荐方在项目推进中踩雷,等到问题彻底暴露,保荐机构背负巨大责任,而他们则能在资本市场动荡中坐收渔利。联想到阖旌的方云一贯精明算计、步步为营的作风,李亦非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也清楚,知情不报在监管层眼里是极其严重的违规行为,一旦证监会介入调查,阖旌和相关责任人都难辞其咎。既然如此,他决定继续往深处查,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局。于是,在连续熬夜后的短暂休整后,他重新打开电脑,把所有问题线索一一记录归类,准备形成一份足以撼动整盘棋局的分析报告。
与此同时,钱菲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被公司高层突然点名辞退之后,她始终觉得事情隐约透着古怪,于是主动跑到阖旌证券的大楼门口,想当面找方云问个清楚。她在门口等了许久,夜色渐深,人来人往,方云却迟迟没有出现。正当她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却在大堂门口意外撞上了欣瑶和一位气场十足、中年稳重的男人——孔总。两人一同从车里下来,举止亲密随意,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熟悉感,让钱菲瞬间察觉出了端倪。很快,真相便从旁人的介绍中浮现出来:原来,这位孔总竟然是欣瑶的亲舅舅,而他正是参与此次项目、以及在业界颇有影响力的那位高层人物。直到这一刻,钱菲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被高层点名开除,并不是因为业务能力不足,也不是因为工作出现重大纰漏,而是因为在这层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里,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最容易被牺牲掉的人。职场从来不是只凭努力就能站稳脚跟的战场,当权力和关系交织成网,她这样“背景简单”的人,自然成了可以被轻易清理出局的棋子。
欣瑶似乎早有准备,她并没有刻意回避钱菲的目光,反而主动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锋利。她坦率地承认,在工作能力上,钱菲确实比自己强,敬业程度也令人佩服。但话锋一转,她毫不留情地指出,钱菲在公司待了那么久,却始终搞不清楚公司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不懂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也不知道哪些人背后握有资源和话语权。她问得直接:“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像方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你?”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扎在钱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认真负责,就能换来公平的评价和应得的位置,也曾单纯地认为,方云的几次出手相助,是因为认可她的专业能力。可在欣瑶的注视和孔总若有若无的打量中,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最现实的逻辑:在利益面前,没有价值的关系是不会被维护的。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权力更迭和项目博弈中提供实际价值,这个世界又凭什么对她特别宽厚?
从阖旌离开时,夜风有些凉,钱菲抱紧了自己的外套,心里却比空气更冷。欣瑶说得没错,如果自己毫无价值,方云又怎么会一次次在关键节点出手帮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回闪着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原本以为是偶然的善意,如今都被现实无情地标上了价格。等她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楼道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她打开门,屋里却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点灯光。钱菲一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一边纳闷李亦非怎么连灯都不开。刚伸出手,一张敷着面膜的脸突然从黑暗中探了出来,白白的一片在眼前急速放大,她被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险些跌坐在地。等回过神来才看清,那张“鬼脸”正是李亦非——他正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一边还嫌弃地抱怨家里电路太脆弱。原来,他趁着白天没事,擅自买了一台大功率电烤箱,打算回家尝试自己烤点东西吃,又趁兴订购了洗碗机,幻想着以后再也不用碰洗洁精。但等把电器一通插上,刚一启动,就让老旧的电路不堪重负,整屋子跳闸断电,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李亦非还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只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他兴致勃勃地向钱菲炫耀自己“全面升级了厨房装备”,却完全没意识到这样贸然增加负荷有多危险。尤其是当他说起自己还特意订了洗碗机时,钱菲更是哭笑不得。家里就他们两个人,每天也不过几个碗碟,随手洗一下不过几分钟的事情,他却非要让洗碗机转上好几个小时,不光费电,还要忍受机器嗡嗡作响。她无奈地摇头,一边摸黑走到电源总闸处,一边教育他这种乱接电器的行为多么不靠谱。熟练地将跳下去的开关推回原位,电流重新接通,屋子里瞬间又恢复了灯火通明。正当她准备好好说他几句的时候,门铃又响了。钱菲去开门,只见一个戴着工作牌、提着工具箱的电工站在门口,显然是李亦非叫来的。对方说明是紧急上门服务,价格是两百块。李亦非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仿佛这笔钱理所应当。钱菲看得直摇头,她这才真正体会到,眼前这个在金融领域叱咤风云的天才,在生活琐事上简直就是一张白纸。
电工走后,钱菲担心他再折腾出什么状况,索性把家里能出安全问题的地方都给他系统讲了一遍。从煤气阀门在哪儿,到水管总闸怎么关,再到电箱的分路开关如何使用,她一项项指给他看,叮嘱遇到什么情况该先做什么。李亦非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些事情浪费时间,嘴里还嘟囔着自己的时间有多值钱,应该用来研究项目、看行情,而不是研究电闸和阀门。但在钱菲一遍遍强调“安全第一”“这关系到你的小命”之后,他虽然表面上依旧冷淡,倒也没再顶嘴。钱菲看着他笨拙地记住这些生活常识,不禁感慨,这种最基本的家庭教育,照理说应该是父母从小教给孩子的。她脱口而出,说他妈妈应该会教会他这些事情。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随意,正准备岔开话题,却听见李亦非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声音低沉地吐出一句:“我妈早就不在了。”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下来。钱菲愣在原地,很多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原先打算继续唠叨的话。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了她的心,因为她同样经历过母亲离世的痛。如今,她家里陪伴在父亲身边的,是继母,而她和这个新“家庭”之间,也始终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当天夜里,钱菲收拾房间时,无意间发现桌上多了一份快递,是父亲寄来的。拆开之后,里面是厚厚的一本旧相册,夹着几封已经略微泛黄的信。相册里是她小时候和母亲的照片——阳光下被举高的身影、生日蛋糕旁灿烂的笑容、雨天被母亲拉着奔跑的剪影,那些几乎要被时间冲淡的记忆,瞬间又鲜活了起来。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看相册,一边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熟悉又略显疲惫的声音,自然而然地问起她婚事的准备情况。原本他们都以为,她的人生早已按照预设的轨道稳步向前,工作稳定,感情顺利,婚期在即。然而此刻,钱菲再也不想对父亲隐瞒,她鼓起勇气,平静而坚定地告诉父亲,她和未婚夫已经分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类似“为什么”之类的问题父亲都没有问出口,而是缓缓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让钱菲的心一下子找到了落脚点。她挂断电话后,抱着相册坐到阳台上,夜风轻拂,她不知不觉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夜深时,李亦非从房间出来,本想倒杯水,却看见阳台门半掩着,外头微弱的灯光下,钱菲蜷缩在椅子里,怀里还抱着那本相册。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蹙。李亦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又退回屋里,拿了一条薄毛毯出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似乎想轻轻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但最终只是默默收回。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他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的影子——那张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的面孔,那些被时间压在心底很深、很久都不敢触碰的画面。他发现,自己原来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用工作填满所有的空白,却在这一晚因为另一个同样失去母亲的人,而重新被迫直面自己的脆弱。第二天清晨,他正迷迷糊糊地补觉,外面传来的窸窣声把他吵醒。他烦躁地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却愣住了——钱菲已经收拾得光鲜亮丽,简单干练的装扮却充满青春活力,连一向挑剔的他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赞叹。她正忙着整理资料和电脑包,看上去好像有一个重要的约见。李亦非目光不自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佯装随意地问了几句。
原来,这段时间里,钱菲并没有因为被裁员而沉沦,她反而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通宵加班,系统地做出了一份关于杉立方财务数据的分析报告。她查阅了公开披露的报表,结合行业数据和以前工作中积累的经验,全方位梳理出了杉立方业务结构中的风险点。她把整理好的报告拿给好友晶晶看,想听听意见。晶晶认真看完后,越看越惊讶,直言这份报告无论是逻辑结构还是数据支撑,都已经相当专业,比不少正式的机构报告都严谨。她对钱菲的能力赞不绝口,却也提醒她,若想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局中获得真正的筹码,最好还是让更专业的“业内人士”再帮忙把把关。她意味深长地提到一个人——李亦非。此时另一边,阖旌证券内部却并不平静。项目组的主管因为最新提交上去的数据再次不合标准而大发雷霆,一份份报表被重重摔在桌面上。她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公司高层会在这个节点上开掉业务能力最强、对项目最熟悉的钱菲。那些留下的人,要么对项目不够了解,要么就是在关键问题上畏首畏尾,谁也不敢真正把话说透。主管越想越觉得可惜,可在这家稳坐高位的大公司里,有些决定从来都不是一线主管能够左右的。
晚上,晶晶回到家时,发现男友比平时早到了一步,还难得主动在厨房忙前忙后。她心里有些疑惑,又隐隐有些不安。直到她无意间翻到男友的包,看到那只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盒子里躺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以至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惊喜,而是担忧:前不久,她刚刚目睹过汪若海那段出轨风波,对所谓“惊喜戒指”已经有了天然的防备。她沉默不语地等男友从厨房出来,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是不是也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一样,准备拿一枚戒指来掩盖背叛的真相。男友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哭笑不得,费了好大力气才按住她的质问,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一边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戒指,单膝跪地。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这次求婚,只是没想到在行动前被晶晶误会。误会在一句句笨拙却真诚的解释中慢慢消融,晶晶的紧张和怀疑也在他的认真表白中渐渐缓解。当他郑重地说出“嫁给我吧”时,她终于眼眶一红,带着笑意和泪光伸出了手。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她接受了这份期盼已久的承诺,也在潜意识里重新拾起了对感情的信任。
夜色渐深,钱菲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却发现客厅一片凌乱,工人正忙碌地进进出出。原来,李亦非嫌弃原本房门隔音效果太差,钱菲打电话、走动、甚至轻微的关门声都能传进他的房间影响休息,于是干脆请来工人,打算给自己的卧室换上一扇厚重的新门。他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一副指挥若定、颐指气使的模样,还时不时提出各种细节要求:门板要更厚、密封条要加宽、门缝必须处理到最小……仿佛只要隔音效果够好,整个世界就都与他无关了。钱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男人在工作中行事果决、判断精准,在生活里却自我到近乎孩子气。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辛苦整理出来的杉立方财务报告,原本满肚子的话在看到他这副牛气哄哄的样子后,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要开口请他帮忙看资料并不容易——毕竟两人虽是室友,却远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从“投其所好”的方向入手。于是,她特地去买了新鲜食材,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精心做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准备以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发出邀请:先让他心情愉快,再在饭桌上试探着把话题引向那份报告。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需要专业意见的资料,更是一张试图重新掌控自己命运的筹码。她知道,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和李亦非之间的关系,也许就会悄然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