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写字楼的灯已稀稀落落,钱菲仍未回家。李亦非翻看手机,越想越不放心,干脆驱车折返公司。办公室里,白板上密密写着她一夜梳理出的两大板思路,笔迹还留着未干的划痕;沙发上,钱菲累得不顾形象蜷着睡去,连外套都来不及盖。李亦非怔了瞬,眼里既有敬佩也有心疼,他俯身轻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唤醒,劝她回去补觉,工作这边他可以替她请假。
钱菲迷糊着看了一眼他的腕表,指针逼近清晨五点。她立刻清醒几分,摇头婉拒:一大早还要向方总监汇报,现在回去不现实。她推开靠得太近的李亦非,压低声音提醒这里遍布摄像头,被人看到又要招闲话。李亦非只得退开,嘴里小声嘀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无奈地转身离开。走廊尽头,他也没再逞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和衣躺倒在沙发上,任由倦意将他吞没。
天光破晓,人群与键盘声一齐回到楼层。钱菲一醒,发现同事已三三两两进门,她忙不迭收拾凌乱的资料,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刚回走廊,正迎上方云。方云神色如常,却干脆利落地下达安排:晨会上把昨夜那套思路当众通报。钱菲心里一沉——她昨晚写完白板并未留底,此刻搜肠刮肚竟抓不住要点。她暗暗做好实话实说的准备,硬着头皮进了会议室。
出乎意料的是,方云先开口,抬手示意秘书分发材料:“你昨晚的思路,李总已经让人整理印发了。总体方向不错,个别细节还得解释清楚。”钱菲接过打印稿,熟悉的逻辑与关键词跃然纸上,心口那块石头方才落地。轮到她发言时,她站到白板前,沿着材料的章节点连成线,边写边讲,数据与案例信手拈来,追问环节也不慌不忙,行云流水地把关键环节咬合到位,竟赢得了几处会心的点头。
会后,她特意去向李亦非致谢,语气礼貌却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没走几步,同事又悄声捎来口信:方总监让她把手头的数据全数移交。突如其来的“剥离”令她心凉。李亦非得知动静,带她上了天台。晨风清凉,他却开门见山:“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钱菲怔了怔,终究没绕弯,把方云对他的分析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你主动帮我改研报、借我的调研数据,不是单纯想提携我,是要用这份报告去试探和施压,摸清方总监的态度,顺势撬开杉立方暗藏的财务问题。”钱菲的声音发紧,“我不是不愿意做事,但我不想在不知情的博弈里当棋子,更不想被人推着卷进你们的较量。”她眼眶泛红,情绪里有委屈,也有对边界被侵犯的愤懑。
李亦非苦笑,靠在天台栏边,望着远处未散的薄雾:“投行不是童话,也没有完美的光明与善意。规则之外还有博弈,但底线我清楚。别让谁说两句,你就真成了枪。方云在消耗你的时间——年轻是最宝贵的筹码。你有能耐却不去争,别人只会默认你不行。你可以怪我心机重,也可以现在就抽身,或者,认清局面,自己做选择。”他把利弊摊得明白,却没有再替她做决定。
短暂沉默后,钱菲点了点头。她敲开方云办公室,坦率提出对岗位边界和工作重心的疑问,并拿出自己对后续推进财务核查与信息披露的设想。方云听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就在等你这一步。我看中的人,不只要专业硬,还得有自信、敢扛事。”话音落下,她干脆拍板:“以后跟着我主做财报线。”短短几句话,像替钱菲理顺了气血,压在心头的那团郁结消散了一大半。
与此同时,楼下的另一出戏也不平静。军丞抱着一束花在公司门口等党羽,晚高峰人潮里他显得局促又执拗。党羽本就不耐,被同事们起哄,只得勉强同他去吃饭。席间,军丞认真介绍家境、工作与未来规划,话却显得笨拙。党羽放下餐具,语气直白冷硬:“你这顿饭算表白,我现在就拒绝。”话毕拎包而去。军丞怅然若失,之后与李亦非等人小聚消愁,回家便闷头睡去。父母担心他受了情伤,七手八脚解锁手机想一探究竟,一场鸡飞狗跳倒让烦恼暂时有了出口。
转天,甲乙双方的工作对接会如期举行。代表廖金山出席的,竟是新任董事长助理桂黎黎。会场空气立刻微妙起来,几双眼睛在她与李亦非之间游移。李亦非并未受扰,按部就班展开汇报:关键假设、压力测试、现金流敏感性,一环扣一环;既给对方台阶,又把风险点摆在了台面。桂黎黎全程神情复杂,笔记翻得飞快,会议一散,便匆匆离席,像是背着一串难以启齿的心事。
不久,钱菲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先打听李亦非近况,继而旁敲侧击地问两人是否在一起。钱菲指尖悬在键盘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恰在此时,李亦非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屏幕,顺手接过手机替她回了几句。钱菲连忙去抢,二人同时前倾,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文件被带起一阵纸风。近在咫尺的呼吸与短促的慌乱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瞬的暧昧,而更深处的人事与局势,也在这一撞之间,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