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对长公主一片痴心,几乎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临安公主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她自认容貌、身份都不输给长公主,却始终无法在许七安心里撼动那位皇姐的地位,这份不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思来想去,她决定从许七安对长公主的印象下手,只要在他心里种下怀疑和失望的种子,也许机会就来了。于是临安吩咐心腹婢女悄悄出宫,到街市上找几个油嘴滑舌的小混混回来,让他们在许七安面前“无意”提起长公主的不是,说她品性不端、行事阴狠,甚至连一向被人称道的医术都是虚名,医德更是有问题。她一边吩咐,一边暗自盘算,只要许七安耳根一软,相信了这些流言,往日那份近乎盲目的崇敬便会开始崩塌。
安排妥当后,临安坐在内室,格外有耐心地等待结果。她想象着许七安在听到“长公主品行不端”的谣言时脸上震惊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又想到对方被打击之后的迷惘和失落,忍不住在闺房中偷笑。到那时,只要她再适时亮明身份,以真诚与温柔示人,再稍稍表现出对他的欣赏与依赖,也许就能趁虚而入,把这位少年天才缓缓拉拢到自己身边。临安越想越得意,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预演两人的对话——许七安如何对长公主心寒,她如何微微一叹,适时开导,最终令他将那份忠诚转移到自己身上。然而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她便被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侍从禀报:许七安将那几名街头混混拿下,说是有要事要向上官禀告。临安一愣,心中微微一沉,隐约意识到事情似乎与她原先设想的走向大不相同。
等她在暗处得以窥见那几名被押来的小混混时,发现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站在许七安面前,连平日里惯用的油滑话都说不利索了。临安心中暗惊:不过是临时拼凑出的说辞,许七安竟然如此迅速就识破其中破绽,反应之快超乎她想象。她原以为这些小人物胡乱搬弄几句是非,就足以挑起许七安的怀疑,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被蒙蔽,反而顺藤摸瓜,将人直接押来问罪。更让临安哭笑不得的是,许七安并不知道躲在暗处的真正主使是她,反倒一本正经地向临安“禀报”:他已经掌握确切消息,说二公主似乎有意网罗他入麾下。但他态度坚决,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此生只效忠长公主一人,终身不侍二主。许七安絮絮叨叨地重复自己对长公主的忠心,言辞恳切,语气激昂,听得临安头疼欲裂,她心中那点算计早被冲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自己像是亲手给对手做了一次忠诚测试。最后,她实在不堪其扰,只得随口敷衍几句,急忙将人打发走人。
与此同时,京中另一头的风云也在悄然变化。上回平远伯案中,银锣许七安临危不乱,一举扭转局面,令朝野震动,也让金锣姜律中对他印象深刻。姜律中行事向来干脆,既然看重了这个人,便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亲自出面打招呼,命人去春风堂把许七安“借”来,打算好好栽培一番。更让他兴致大增的是,他已经打听清楚:许七安竟与司天监中人交情不浅。司天监向来秘法众多,法器珍稀,若能搭上这条线,将来办案时要些法器辅助,破起案来自然事半功倍于是,姜律中开始认真谋划如何利用这层关系,一边是对人才的欣赏,另一边则是对实用价值的盘算。
然而当姜律中派人前去春风堂调人时,却吃了个闭门。春风堂主事的李玉春当面对来人予以拒绝,态度不卑不亢,却十分坚决。按理说,他平日里看许七安并不顺眼,斥得也不少,可如今面对金锣开口要人,他竟反常态,死活不肯放。原因很简单——这段时间以来,许七安先是卷入平远伯案,后又在接连案件中展露锋芒,各方势力对他的争抢已不是什么秘密。能让这么多眼高于的金锣、权贵都动心的人,必然不是池中之物。李玉春虽然木讷,却看得出这是块极难得的好料子,若是轻易放走,将岂不成了别人的功劳?于是,春风堂成众人眼里的香饽饽,许七安更是被视作“栋梁之才”,引得各方角力暗涌不断。
姜律中听说李玉春不给面子,顿时大为光火,素来纵横门的金锣何曾被这般顶撞过?他当机立断,决定亲自走一趟春风堂,将人亲手从对方手中要回。哪想到消息传得飞,另一位金锣杨砚也闻讯赶来。杨砚在案中与许七安多有接触,早对他的胆识与才华刮目相看,听闻有人要“挖他墙角”,怎可能坐视不理?两位金锣一个外刚内直,一个刚猛果决,在众目睽睽之火药味越来越浓。几句言语交锋之后,竟谁也不让谁,当着整个衙门的面动起手来,一场高手对决在春风堂门前骤然爆发p>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快引得衙门上下哗然。许多平日里只听说过“金锣”威名的铜锣小吏,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识这两位绝顶高手的武艺,纷纷丢下手头事务,蜂拥而至围观。人身影翻飞,拳脚如风,劲气鼓荡得院中的尘土乱飞,砖瓦轻颤。对战之激烈远超众人想象,每一次交手都在空中残影,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低沉的轰鸣旁观者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招式,只能勉强捕捉到二人残影交错。连一向端着架子的李玉春,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呆呆站在人群外,想认真分析招式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眼,心中既震撼又失落。
许七安此时正躲在一角悠哉吃西瓜,听到一阵喧闹声远及近,隐约夹杂着“金锣”、“打起来”的惊呼,不由心中好奇。他把半块西瓜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也跟着人群往热闹处赶。等他挤进外围,看到场中激战正酣的两人时,不由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杨砚和姜律中的身、气势均在寻常高手之上,每一拳每一掌都蕴含着浑厚的内力,两人势均力敌,竟难分高下。许七安看得啧啧称奇,一边竖起耳朵打听,一边琢磨这二人的学路数。待从旁人低声议论中拼凑出真相,他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对战,居然只是为了争一个“资质为甲上”的年轻人那个被抢的人——正是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心中暗爽,觉得自己身价陡然飙升,胸口微微发飘,连看两位金锣动手都多了几分“被抢对象”的得意。
不多时,决斗的风声传入镇王麾下名臣魏渊耳中。这位权势滔天的镇抚大人并未直接出面阻止,却先派人把许七安叫去议事。许七安心中有数早在路上便开始盘算当前局势——一边是律中,手段果决、资源丰厚;一边是杨砚,性情耿直、办案老道。无论拜在谁门下,对他来说难得的机会。可若轻率表态,难免得罪另一方,将来在官场上步步维艰。衡量利弊之后,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与其亲自做选择,不如干脆把难题抛回去,让真正控大局的人出面定夺。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谁都怪不到他头上。
入堂之后,魏渊并未绕弯子,开门见地问他倾向何方。许七安恭谨地回,表面上言辞谦逊,实则滴水不漏。他刻意淡化个人倾向,只强调自己愿为朝廷效力,听从上官调遣,同时又以“身处局中,目光难免局限”为由,把主动权巧妙地回魏渊身上。为表诚意,他还将当初参加科考时所作的一首诗呈上,以诗言志,借以表达自己并非贪恋一时名利,而是怀抱经世济民之心。魏阅诗之后,对他的才情与心性又多了几分赞赏,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将人打发回去。
从魏渊处出来,许七安回到春风堂,立刻成了众追问的焦点。众同僚早就听说两位金锣为争夺他打得难解难分,一个个对他在魏渊面前的态度充满好奇,纷纷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究竟选了谁?已经敲定师承?许七安被围得团团转,不仅不觉烦躁,反倒颇为享受这种被人争抢的感觉。他端起茶盏,故作高深地慢悠悠讲起自己在魏渊面前的说辞,又详细分析如何在不表明立场的情况下,将选择权巧妙交给对方,让两位金锣都找不到他身上的“错处”。同伴们听得目瞪口呆,一边感叹胆大心细,一边又为他清晰的局势分析折服,纷纷称赞他不但武艺精湛,连情商与谋略都不输老成官员。
正当他在一片惊叹声中春风得意时,李玉春忽然派人传唤,让他“办公室”一趟。许七安心中一动,猜测大概是调令已经下达。为了给自己添些人情分,他一路上刻意酝酿情绪,打算在到李玉春时先来一番“惜别演说”。门后,他果然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言语间处处流露对春风堂的眷恋,将这里形容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又说同僚如手足,李玉春如严父,自己若真要离开,会十分不舍。这样一番真真假假的表演下来,就连向来古板的李玉春也被说得有些动容,神情略显缓和。
在感慨过后,李玉春从案几中取出份文书,递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看。许七安心中一喜,以为终于要去投奔某位金锣门下,连忙展开调令,目光一落在公文之上,却顷刻间凝固——魏渊批示中,清清楚楚写着:自即日起,许七安编入春风堂,归李玉春直接统领,并特意在末尾加了一条醒目的注释:三年不得擅调。那一瞬间,他先前构想的光鲜前程全部破灭,只觉得嘴角笑意僵在脸上,连“谢谢大人栽培”这句话都说不顺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的仕途完全改道。他这才意识到,所谓的“把选择权交给魏渊”,实际上是把命运送到了一位心思深沉的权臣手中,由不得他再多言。
调令既定许七安再怎么懊恼也只能压在心底,一时间如插翅折翼,被牢牢钉在春风堂这块地方。消息传出后,姜律中惊愕之余,满腹不解。他想不通魏渊为何要做出这样一个看似“埋没人才”的决定——明明有更广阔的台,更强大的资源,为什么偏偏把许七安按在最为规矩死板的李玉春手下?直到他亲自上门质问,魏渊才慢悠悠道明缘由许七安天性随性,行事多出自本心甚在意所谓成规章法,这种人头脑灵活,善于应变,是绝佳的破案奇才,却也因为不按套路出牌而难以管束。反观李玉春,木讷严谨,一向恪守律法与底线,事循规蹈矩,甚至近乎刻板。
在魏渊看来,把这样一个善于突破常规、却略显“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压在一个守规到近乎古板的上司手下,恰恰能弥他的短板。李玉春的严苛与死板,会像一把时悬在头顶的戒尺,让许七安在大胆行事之余始终记得底线,不至于走得太远;而许七安的灵活与锐气,又能在潜移默化中冲淡李玉春的呆板,让春风堂在守规章的同时,多几分机变与活力。两种极端性格相互磨合,或许能碰撞出更适合官场、也更利于破案的大才来于是,一纸调令,不仅锁定了许七安三年的向,也开启了他在春风堂这方不大不小舞台上的新篇章——在不断碰壁与磨砺之中,他将学会如何在律法与人情之间求得平衡,在规则的缝隙里杀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深夜的灯火已经熄灭,京城在沉沉黑暗中只剩下远处巡夜人偶尔敲响的更鼓声。许七安躺在床榻上,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和往常一样平静,枕边那面玉石小镜却忽然亮了起来,镜面微微泛光,仿佛有涟漪从水底泛起。他心中一动,伸手将小镜拢在掌心,一道道微弱的金字在镜面上浮现出来,是“地书”系统里六号恒远发来的紧急信息。恒远言语急促,称自己多年来暗中从佛门、江湖以及战乱中救出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儿,一直悄悄安置在安济馆抚养,绝不敢张扬,生怕惹来麻烦。可是,就在昨日,安济馆突然被朝廷官员上门“查封”,他原本以为是东窗事发,自己救孤儿之事终于暴露了,心中惶惶不安,急忙赶去准备与官府周旋,甚至做好了和这些孩子一起被牵连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搜捕和审问,而是官府派来的文吏和工匠,他们不但没有斥责他私自收养孤儿,反而开始替安济馆整修屋舍,添置床榻被褥,打扫院落,甚至还安排了米粮与医师,态度和气得出奇,仿佛早就认定这些孤儿是朝廷要照拂的对象。
恒远和尚一颗心悬在半空,既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又担忧背后另有文章。他在群里苦笑着说,自己一向与官场无缘,更不认识什么大人物,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他实在想不通是哪位高人暗中出手相助,才使得朝廷不仅没有追究,反而主动接管了安济馆,把他多年愧于无力独自承担的重担悄无声息地接去了一大半。他在信息里连连发问,希望群里的同伴给个说法。许七安看着镜中文字,在群里故作轻松地回道说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也完全不知内情,只祝恒远好运。群里众人七嘴八舌,有人猜是佛门高僧感念恒远之功德,有人猜是某位隐姓埋名的贵人看中了这些孩子的资质,打算日后培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却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玉石小镜的光渐渐黯淡下去,群聊消息也归于平静。许七安放下小,望着昏暗的屋顶,思绪却悄然回溯到不久前的一次密谈——他当初将恒远救孤儿一事向魏公禀告,魏渊只是淡淡吩咐他不必再管,往后自会有人处理。安济馆之变来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能周全诸多孤儿的生计,他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背后的推手,多半是那位淡中藏锋芒的一品权相。
想到魏渊,许七安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最近打更人衙门收到线报,说大黄山深处有妖兽没,附近村民接连失踪,山间夜里时常传出诡异的兽吼声,骇得人心惶惶。上峰命李玉春带队前往查探,他作为铜锣,也被编入队伍随行。出发前,衙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山精作祟,有人说是妖王出世,连向来胆大的捕头也不免小声嘀咕。在行军途中,许七安趁着地歇脚,抛开那些猎奇的传言,向李春探问起魏渊过往。李玉春向来说话不多,这次却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隐含敬意,给许七安讲了不少外界难得听闻的旧事。原来魏渊早年以武立身,天赋极高,但他惊人之处不只在武艺,更在于谋略与担当。他曾边关以一己之力坐镇孤城,对峙前朝余众几十万大军,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浮动,他却硬是以冷静与果决稳住军心,用计牵制敌人,以少胜多,一战成名,成为中传奇。那一役之后,流传出“魏公一人抵十万兵”的夸张说法,可就算传得再神乎其神,依旧掩不住事实——魏渊的功的确达到了一品之境,是真正能以自身之扭转战局的盖世高手。
然而,这样一位人中龙凤,在大奉江山初定、外患稍息后,却选择了另一条路。魏渊辞去了前线主帅之职,回京组建了打更体系,让这支原本零散不成气候的夜巡之役,变作兼具缉凶、探案、镇压妖魔的特殊衙门。他不再披甲上阵,而是在黑暗里延伸出一双手,去抓那些潜藏于民间的罪恶和阴影。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打更人彻底成形后,他竟自废武功,仿佛将那些曾经可以翻江倒海的力量统统收回,连他的旧日战友起此事都难掩遗憾。有人猜是因那场边关血战留下了难以弥平的暗伤,有人则说是他为避皇帝猜忌,以自损修为来明忠心。可不论真相如何,这桩事在朝传开后,反倒让更多人对魏渊心生敬畏:一个本可凭武勇横压一朝的男人,却甘愿削去锋芒,将自己锁在庙堂的规矩中,只为换取天下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
队伍进入大黄山后,山路崎岖难行,树林阴深,雾气缭绕,时而有鸟雀飞,时而又一片死寂,连脚步声都被松针枯叶吞没。许七安奉命分队查探周边线索,顺着线报所指的路线终于找到了案中关键人物刘汉留下的书院与宅院。就在这时,他碰见了同样前来查案的褚采薇——那位身着道袍、容颜冷清却不失秀气的天宗女弟子。褚采薇立于山风之中,两袖飘摇,手中捏诀施展望气术,双目似闭非闭,似在观天地流转,又像在倾听人心跳动。她奉命以望气术勘察众人口供真伪,分辨是否有人隐瞒情节或刻意撒谎,这本该是她的拿手好戏,可这一日她问了许多人,却总是窥不出真正的端倪。附近军士与仆役口径一致,都说那夜风平浪静,山中巡防严密,从未见有刺客行迹,更不曾发现可疑妖物踪影。
许七安接过卷宗,认真翻阅其中记载的细节。被害人刘汉出身不低,性情谨慎,为人并无显赫仇家,却偏偏死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书房里。卷宗写得清晰:发现时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身形笔直如临大敌,双手齐整地放在膝前,表情却已僵硬,看不出惊惧还是不甘。更诡异的是,验尸结果显示他的致死过程极快,不像中毒,不像受外伤,也看不出被人用术法折磨过的痕迹,就好像他的生命被一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具维持着礼仪姿态的空壳。书房安静如常,无翻倒痕迹,无血迹飞溅,也无任何脚印能指向凶手。若说是人杀,又不见人留下的痕迹;若说是妖杀,却没有妖气残留。这种既干净利落又诡异异常的死亡方式,恰恰是最难下手的棘手案子。
接下来的一整日,他们走访了更多相关人物。仆役、门房、守卫、邻近山民,一个个地审,一个个地问。褚采薇不断施展望气术,额角细汗渐生,那若有若无的道家气机在她周身游走,却始终抓不住任何心怀不轨的气息。她渐渐有些疲惫,面色苍白,眼底带着隐隐的头痛。为了减轻她负担,许七安主动提出由自己来主问,只需她在一旁辅助。他们将视线重新锁定在那名当夜值守周边的军官——周赤雄身上。此人身材壮硕,眼神刚烈,说话时脊背挺直,是个一看就能镇住属下的汉子。许七安细细询问,问他那夜是否见到陌生人靠近、是否听到异常声响、巡逻路线是否有空档。周赤雄斩钉截铁地否认,说当晚巡逻队布得极密,无论人是从山路进还是从林间绕,都不可能不被发现;书房外更有士兵严阵以待,连猫都很难溜进去。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刘汉遇害的书房内没有争斗痕迹,他也不曾听到任何呼救或急促脚步声,好似那一夜除常规更替的号角外,再没有其它声音能扰动山间的寂静。
“若真有刺客,这刺客的本事也太过离谱。”周赤雄忍不住感慨,粗犷的面孔上写满不甘。他身为军人,最厌恶的便是这种眼睁睁看着守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人死去,却找不到半点线索的感觉。褚采薇在一旁静静凝视着他,目光若有测度,望气术在她瞳孔深处隐隐闪烁,却依然没有捕捉到周赤雄心神中的阴影或波动。若他撒谎,气机必有晦涩变化,可他的情绪悲愤却坦白无伪,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确实没有说谎。这一番询问下来,案情非但没有开朗,反而越发诡秘:有尸体,无凶手;有现场,无破绽。许七安心中暗暗记下这段经历,隐约觉得这起案件背后,或许牵扯着远比“大黄山妖兽”更大的隐患,只不过现在他还无法拼出完整的图景。
案件告一段落后,打更人一行暂时调回京城协助维持即将到来的桑泊祭祀大典。桑泊位于京郊,湖面开阔,水光潋滟,既是风光秀美的游览之地,也承载着一段足以写入史的开国传说。那是大奉初立之前的战乱时代,前朝腐朽,天下群雄并起。相传大奉开国皇帝在此地曾于湖畔静坐三年,参悟天意,最终在湖底机缘巧合得到一件绝世法器——“镇国神剑”。据说那剑锋寒光逼人,剑身刻满古老铭文,可以镇压气运,斩妖除魔,也能在战之上扭转乾坤。开国皇帝将剑奉为国之宝,以此悟道破关,本身修为大涨,随后亲自统兵征战,以雷霆之势席卷诸侯,最终推翻前朝,一统中原。
从那之后,每一代皇帝都会在继位后不久,于桑泊湖畔举行隆重祭祀,以示不开国艰辛,也祈求镇国剑继续庇佑江山社稷,国祚绵长。许七安和同僚沿着湖岸巡查,以防大典之日有刺客或妖邪趁乱而动。同行的打更人中有个健谈辈,一边巡视一边给他讲述桑泊流传的各种传闻,有的说湖底沉睡着远古龙魂,有的说镇国剑内封印着一位上古强者残念,每逢阴云密布之夜,湖水下都会来压抑低沉的怒吼。许七安听了,只当是市井百姓添油加醋后的奇谈,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这片湖泊与皇室气运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祭祀临近,朝廷方势力暗流涌动,谁都知道,一旦在这种象征国运的场合出了纰漏,其影响远不止当场的惊慌失措,而可能是整个朝局的大震荡p>
祭祀前一日,宫中车往桑泊方向络绎不绝,禁军早早封锁了附近要道,以确保皇族与朝臣的安全。临安公主也在随行之,她身份尊贵,却因个性跳脱,总想脱离仪仗队随心所欲行事。这一次,她却格外谨慎,因为长公主也将出席大典,而她与“长公主”之间那层微妙又危险的秘密,让她不敢半点疏忽。远远地,临安看见湖畔有打更人值守,其中一人身形颇为眼熟,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她熟悉的散漫与灵——那人正是许七安。她微微一怔,即担心许七安若不小心接近“长公主”,很可能再卷入不该知道的隐秘,便立刻吩咐身边贴身侍卫传话下去:大典期间,打更人在祭坛附近不得随意靠近皇族,更不许走近长公主的仪仗队列半步。
许七安此时正立桑泊湖畔,望着不远处搭建好的祭坛和飘扬的幡旗,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不安。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他就隐约觉得周围的空气有点异样,呼吸时仿佛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连湖面的微风都透着微妙的寒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巡逻任务上,却在不经意间听见一声微的呼喊——“救命……”那声音来自湖水深,又仿佛从他脑海里渗出,极其微弱,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绝望和惊惧。他仔细凝神,还没想清楚是否错觉,那声音竟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有人沉在水底,挣扎着将最后一口气化作呼救,入岸边人的耳中。许七安心头一震,立刻转头询问身边的两名同僚,问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动静。两人却面面觑,说湖风安静、湖面平稳,什么都没听见。
异样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愈发频繁,仿佛就在他耳边低声呜咽。许七安只觉头痛如裂,太阳穴突直跳,心口发闷,仿佛有无形之手握住了他的心脏,紧紧勒住。他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随意离岗,只能强撑着心中运转气机,试图压下脑中那股流,并警惕地打量四周,观察是否有术法波动或异常气息。可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禁军按阵列列队,宫人来回穿梭,湖面波纹不起,幡旗猎猎作响越是这样表面无事,他心底越是发毛——若连妖气都感应不到,那这股影响自己神识的力量到底来自何方?
终于,祭祀大典在礼官的引下正式开始。皇帝御驾亲临,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皇后、长公主、临安等皇族悉数到场。众人身着礼服,庄严肃立,随着礼官唱诵祭文,依次前焚香,向桑泊湖与镇国剑致以敬意。氤氲的香烟缓缓升起,与湖面薄雾交织,仿佛在天地间铺出一层朦胧的幕。就在礼节进行到最隆重的一刻,湖面传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远雷在水底滚动。下一瞬,原本平静如镜的湖水猛地翻涌起来,一波高过一波,水花冲天,宛如有巨大的生物在湖底翻身,动了整个桑泊。
紧随而来的,是祭坛后方大殿里的异动。隐藏在殿中多年的镇国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那声音穿透屋顶直刺九霄,紧接着,一璀璨的剑光如长龙出海,直接破开殿顶,带着冲天的煞气与威压飞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还来不及辨清那剑光的轨迹,四周守卫高处中的哨和机关竟相继启动,无数利箭如同暴雨,朝着祭坛与朝臣所在之处倾泻而下。尖锐的破空声夹杂着惊恐的惨叫,本庄严肃穆的祭祀场瞬间陷入极度乱。有人大喊“护驾”,禁军纷纷拔刀结阵,将皇帝团团护在中央,试图挡住这漫天杀机。
然而,站在阵外侧的魏渊却并未第一时间向皇帝靠拢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局势,在确认皇帝所在方向守卫已足够严密后,反而朝皇后所在的队列望去,沉声喝令身边信:“保护皇后!”早在多年前,便有人在坊悄悄传言,皇后小雪与魏渊曾在她入宫之前有过一段青涩情分,那时她尚未被选入宫中,两人一为翩翩少年英才,一为名门闺秀,彼此心许,却终究敌不过家与权势之网。她被推上中宫之位,他则在朝堂上步步高升,最终成了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之一。往事尘封于礼法与时间中,很少有人敢在明面上提及,但在这死攸关的一刻,魏渊的本能选择,似乎无声地印证了坊间的某些猜想。他仍然清楚自己的职责,将皇帝与大局放在首位,却也没有忘记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站在夕阳下名字。
利箭雨点般落下,尖啸声近在耳边。临安身处皇族队列外缘,原本就偏离了禁军保护的最核心,此时危险率先朝她逼近。她抬头一,只见数支带着寒光的利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连想躲避都来不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猛虎扑击,几乎是不经考地从人群侧方冲出,瞬间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以背对向箭雨的方向。那是许七安。他感应到那几支箭的轨迹,不犹豫地以自己身体为盾,随后脚下生风身形疾转,手中长刀出鞘,将逼近临安的乱箭一一击飞。寒光与刀光在空中交织,迸溅出火星般的光点,箭杆碎裂,铁羽折断,纷纷落在两人脚。
临安被他牢牢拥在怀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近乎粗糙、却又无比踏实的安全感。她能听见许安心脏的剧烈跳动,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力时绷紧的肌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钢铁气息。惊慌之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仿佛只不松手,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杀机。混乱持续了不知多久,耳边的尖叫与呼喊逐渐稀少,利箭终于不再从高处倾泻,镇国剑的剑鸣也渐渐低缓,重新隐没在殿深处。
待到风波稍平,湖面翻腾的浪涛缓缓平息,镇国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恢弘的弧光,又重新飞大殿内,归位于封印之中,仿佛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错觉。元景帝脸色阴沉,却强自克制情绪,只留下随侍太监、几名心腹与魏渊,其余人等暂时散去。大殿之门缓缓关闭,他独自走入剑光消散后的影之中。封印阵法已经出现了裂痕,镇国剑周围隐隐散出一丝不安的气息,他不得不亲自以帝王气运为引,重新加固印,稳住这把关乎大奉气运的圣物阵法重启之时,元景帝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和嘲讽,他提及某位已然达到一品之境的宰相——那人自诩掌控大局,布局十数年,只为换多活几载,但在天命与岁月面前,这种挣扎终究只是徒劳。他轻声冷笑:“纵然是一品又如何,终究不过多活两年罢了。”这不仅是对那位宰相的评价,更像是在对所有妄以凡人之力抗衡天命之人下判语。
大殿深处的烛火摇曳,映照出帝王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他仿佛在衡量些什么,又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论如何,这一日桑泊祭祀所引发的动荡,很快就会在京中迅速发酵,牵动无数人的命运。许七安浑身还残留着紧绷酸痛,他在完成善后任务后,趁着回营前空档,再次取出玉石小镜,在地书群里试探着发问,询问是否有人知道桑泊湖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镇国剑为何会突然失控。群里诸人闻讯后纷纷加入讨论,有人信誓旦地说湖底封印着远古凶兽,有人说是压着前朝遗民的怨魂,有人则一本正经地讲起某些神魔之战的古老传说。信息飞快滚动,却没有一个说法足以令人信服真真假假交错在一起,倒像是一场盛大的八卦盛宴,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却没有谁真正触及核心。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处静谧的殿宇内,临安正倚在软榻上,眉紧锁,指尖不自觉地在锦垫上敲击,心思如乱麻般纠缠。她回想起桑泊祭祀上的惊险一幕,耳畔仍回荡着许安在危急关头脱口而出的那声呼唤——下意识喊的是“长公主”。这一声在外人听来或许只是慌乱中的口误,可对于深知内情的临安来说却仿佛一道惊雷,猛然击中她心底隐秘的顾虑。长公主的真实身份、她自己的关系,以及这层身份一旦被识破后可能产生的一连串连锁反应,都像一团阴影笼罩在她脑海。她几乎可以肯定,长公主已经有所觉,而许七安则无意中站到了风口浪尖边缘。
临安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绞尽脑汁思索对策。一方面,她确实依赖许七安——无论是之前那些被他巧妙化解的麻烦,还是桑泊祭祀上的身相护,都让她对这个出身并不高贵的打更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信赖与好感。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从皇族的立场考虑,如何在“公主”可能进一步调查真相时,确保自己既不会责怪,也能继续指挥许七安为己所用。她需要的是一种既能牢牢攥住他的心,又能让他即便知道真相,仍不至于翻脸的办法。只是这世上哪有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她越越乱,连常用的那些撒娇耍赖手段都觉得难以奏效。
正当临安愁眉不展之时,一名贴身侍婢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献上一计。那婢女从小在中长大,见惯后宫争斗与朝堂微妙,懂得许多旁门左道。她压低声音道,不如趁着这次桑泊惊变之后的余波,将七安“提拔”到公主府中,以特殊身份留在身边。既能借着“有功之臣”的名义进行赏赐,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他牢牢拴在临安的势力范围内。临安听到这里,还没有会到重点所在,侍婢便在她耳边悄声补了一句:“不如……将许大人招做面首。”短短几个字落下,殿中气氛仿佛一下子变暧昧又严肃。面首之名,既是宠爱枷锁;既是恩典,也是牵连。临安心中猛地一跳,脸上浮起一抹难以名状的红意,随即又被复杂的思绪覆盖。她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不仅她与许七安的关系会发生天覆地的变化,他也会被更深地卷入皇族秘辛与朝堂斗争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而在这个风雨欲来、暗流涌动的时代,这或许恰恰就是她所需要——一个既能挡箭,又能暖心的“面首”。
许七安难得迎来一日休沐,天还未大亮,他便从床上翻身而起。昨夜躺着时,他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想到自己连年奔波在外、打杂跑腿,挣的不过是一份勉强糊口的差事,偶尔回家还要看婶婶脸色,心里多少有些憋闷。这次终于能在家待上一整天,他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让家里人看看自己并不是只会拿着腰牌跑腿的小铜锣,而是真能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于是,他系上围裙,下定决心亲自下厨。菜刀在他手里起落有序,锅内油花翻滚,他一边炒菜,一边惦记着酱料的火候,忙得满头是汗,却也心里踏实。几道家常小炒,虽谈不上山珍海味,却色香俱全,他亲手端上 table 时,那股想要证明自身价值的倔强,与菜香一起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散开来。
饭后,他又主动站起身来,问还有什么家务活需要他帮忙。洗碗、打水、扫院子,他从不觉得这些是丢人的活计,反而愿意借此机会多为家里分担一些。许七安的动作虽谈不上娴熟,但认真劲儿却让人无法忽视——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偷偷侧目观察家人脸色,期待在他们眼中看见哪怕一点点认同和欣慰。然而这种短暂而温暖的平静,还未来得及在家里真正落地,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传来同袍宋廷风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他们接到了一桩“好差事”,要去抄一家被定罪的豪门,为官府清查财物,顺带还能从中捞到点油水。对底层的捕快和铜锣来说,这种差事极为难得。许七安一听,原本还想在家多待一会儿的念头顿时改变,心想若能借此多拿几件值钱的物件回家,也算是回报亲人。于是,他爽快答应,收拾好腰牌佩刀,跟着宋廷风、朱广孝匆匆上路。
队伍一路行至被抄没人家的大门口时,气氛却骤然生变。还未进入宅中,他们就遇上了另一拨同为打更人的衙门人马,对方显然早早占据了“先入为主”的位置。领头的是一名满脸傲气的银锣朱成铸,还有几个仗势欺人的打手。原本按规矩,同属一衙之人,见面不过是客气点头,各干各的活,但这伙人显然有意找茬。一个铜锣走上前,简单问了几句,竟毫不客气地当众给了朱广孝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那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打得他半边脸迅速肿起。一旁的许七安脸色一冷,手已下意识扶上腰间的刀柄,脚步微挪,就要拔刀出鞘。谁知旁边的宋廷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提醒他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冲突,切不可轻举妄动。
许七安强压怒火,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不等他完全平静下来,又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银锣踏步上前,他正是这群人中真正的头目——朱成铸。此人仗着银锣身份与家世,平日里便目中无人,此时见到春风堂的人,更是故意献威风。他先是一脚踹在已经挨了耳光的朱广孝身上,踹得人差点跪地不起,随后趁许七安不备,又狠狠踢了他几脚。力道十足,踢得他胸口泛疼,五脏翻涌。围观众人不敢吱声,只能低头装作没看见。许七安心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银锣,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铜锣。官府里讲究尊卑等级,下犯上,是大罪。他只能咬着牙将这口血与屈辱一起咽回肚里,脸上勉强保持沉默,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一行人总算进入那座富庶人家,开始所谓的“抄家”。屋内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在场之人无不眼露贪色。按理说,抄家所得本应先清点入库,但这世道,早就少有人真正循规蹈矩。朱成铸的人马仗着地位,悄无声息地将金元宝、银元宝收入袖中、怀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分润”的方式。反观春风堂的人,宋廷风只不过随手捡了两条珍珠项链,准备日后换些银钱贴补家用,便立刻被喝斥。朱成铸冷冷训斥他们不得乱动,命他们老老实实呆在一旁听候差遣,等所有人搜刮完了,再由他们负责清扫现场的破烂与垃圾,连从一地狼藉中找油水的资格都不给。
这种赤裸裸的差别和羞辱本已让人难以忍受,但真正触碰到底线的,是随后从厅堂深处传出的哭喊声。那是女子压抑又凄厉的啜泣,夹杂着惊恐的求救,穿过门廊与帘幕,钻进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朵。只凭声音,许七安便听出那是有权有势之辈,对被抄家的妇人施以不轨手段。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发声的方向,目光一点点变得阴沉。身旁的同袍有人心虚地偏过头去,有人装作没听见,有人甚至露出事不关己的麻木神情。宋廷风压低声音,连连叮嘱他一定要忍,这是别家宅子、别人的妇女,插手就是捅破天的大祸。可厅内那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哭喊,像一根根带血的细针,直往他心头扎去,他握着刀柄的手越攥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在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响起时,许七安再也忍不住。他心中仿佛有一道弦应声断裂,顾不得身后同袍的拉拦与低喝,径直冲向声源所在的房门。推门而入的一刹那,眼前景象让他的眼睛瞬间泛红:一名女子衣衫不整,被粗暴地压在床榻上,泪流满面,拼命挣扎,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却是一脸扭曲的快意与残忍。那人正是朱成铸的心腹之一。许七安几乎没多想,冲上前一把拽住那人后领,将这头披着人皮的畜生从床上生生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朱成铸的怒火。他当即破口大骂,冲进屋内质问许七安是否忘了尊卑名分,敢当众坏他的“雅兴”。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要借机杀鸡儆猴。他让人将那受害女子拖到庭院里,当众羞辱。女子被粗暴地扯到中庭,扑倒在石砖上,脸上血迹斑驳,头发散乱。朱成铸抬脚,将靴底重重踩在她的头侧,毫不收力,任她的脸被一点点压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渗出。他抬眼看向许七安,眼中满是挑衅和不屑,仿佛在无声宣告:你敢插手,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人踩死给你看。
周围的人噤若寒蝉,有人侧目,有人低头,却始终无人上前阻拦。许七安胸膛起伏,呼吸粗重,看着女子面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看着朱成铸不仅不松脚,反而不断加大力道。他眼中涌起的怒意,渐渐转为一种近乎决绝的镇静。是可忍,孰不可忍。若连这样的恶行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自己还配称为打更人、为官府持刀之人吗?他缓缓伸手,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光下闪过一缕寒光。他屏住呼吸,心中默念着曾在书籍上背得滚瓜烂熟的一门刀法心诀,脚下一错步,气息沉入丹田,整个人瞬间如拉满弓弦般绷紧。
下一瞬,他像猛虎下山般出刀,刀光一闪而逝,只是一刀,却凝聚了他所有的怒火与决心。刀锋从侧方划过,准确无误地劈在朱成铸的身侧。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象征银锣身份的银镜子被生生斩成两半,碎片飞散。巨大的冲击力把朱成铸击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来。庭院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难以相信刚才那一刀的威势出自一个向来平平无奇的小铜锣之手。女子终于脱离靴底的踩踏,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人群回过神来时,只见朱成铸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气息若有若无,眼神惊恐又怨毒。他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吐出几串带血的呛,血水染红了地面。周围同僚这才惊觉事态之严重,一个个脸色发白,慌乱之中迅速将许七安团团围住,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惊天之举。连许七安自己,也没到那一刀的力量竟会如此惊人,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这下,是真的闯下大祸了。
朱广孝从人群里挤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在耳边连声催促,让他赶紧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眼前银锣被斩成重伤,背后还有一个权势滔天的父亲,这在官上绝不是一桩能轻易翻过去的小事。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京中,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许七安闻言只是摇头,目光沉静得出奇。他问:如果他一走了之,那与同在春风堂的袍泽如何交代?家中长辈又该何去何从?一旦被人当成畏罪潜逃,所有矛头只会转向留下的人。他从来那种把麻烦丢给同伴的人,更不是那种弃家人于不顾之辈。既然是他拔的刀,他便要担下这一的后果。
朱成铸之所以平日里飞扬跋扈,恃势凌人,说到底,是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父亲替他撑腰。朱父不仅身为金锣,更被视作一方权柄所在,少年志、位高权重,在官场中早已结交出盘根错节的人脉。当他看到儿子被人抬回府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时,怒火乎要烧穿屋顶。他不愿听任何解释,只觉这是自己颜面的粗暴践踏与赤裸挑衅。当下提刀出门,发誓要在半路上截住许七安,亲手将他斩于刀下,用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幸而消息传得也快。宋廷风一看事态不对,立刻策马狂奔,先赶回衙门,找到他们堂头李玉春,把经过简洁明了地讲了一遍。李玉春虽常扮黑脸,但心里有一杆秤,他知道这件事牵涉甚广,单靠自己压不住,便又去找更上层杨砚帮忙。几人匆忙商量对策,一面派人去拦截暴怒之中的朱金锣,一面对接上面,试图将这件事从私人报复的层面回到官衙公断的轨道上。就在朱金锣刀逼近许七安时,杨砚策马而至,拦在两人之间,以同级官威提醒他不得擅自动私刑,此事该由衙门会审,下见魏公,由魏公裁断。
朝堂内外,风声在极短时间内传开。李玉春依据律例,将当时在场的众人一一叫来作证,试图从他们的供词中拼凑出许七安有利的证据——比如女子遭辱的事实,比如朱成铸平日仗势欺人的恶行。可那些亲眼目睹之人,不少人早已被吓破胆,闭口不言,或含糊其辞,唯恐自己卷是非之中。朱金锣则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口咬定是许七安以下犯上,心怀不满,趁机对其子痛下杀手。这是对上官的反噬,是对律法的挑战,他重罚,非死不足以平息众怒。
魏渊手握重权,是朝中人人忌惮的一方重臣。听完众人说辞,他沉默良久,眉宇间深锁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宋风、李玉春等人分列一旁,既不敢打断,又满怀期待,希望他能洞察真相,以公心为先。然而在权势与律法、体制与良知多重缠绕下,魏渊终究难以做到全然私。朱金锣背后牵连甚大,若轻罚,势必引来一连串反弹,他得衡量大局,得考虑朝堂风向。终于,他的判辞缓缓落下:朱成铸身为银锣,目无法纪、行事不端,当即撤职,贬去原有职权。而许七安,身为区区铜锣,却敢拔刀伤上官虽有缘由,却依律当以“以下犯上”论处,处以腰斩之刑。
腰斩二字一出口,堂上气氛陡然紧绷。许七安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没有立刻驳。他想起之前种种屈辱:挨打时他忍了,被嘲讽时他也忍了,银锣脚踹在他身上时,他仍旧咬牙强忍。他不是不懂官,不懂尊卑,只是他心中还有一条底线——看着好人受辱,不能看着无辜女子惨遭欺凌而充作聋哑。那一刀,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对官位的挑衅,而是对恶行的反击。可如今,他最尊敬的那位魏公,却在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个近乎绝望的裁决。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得在整个堂中回响。他没有自己辩解太多,只是抬眼望着魏渊的背,轻声问了一句:魏公,可还记得当初立誓为民为公时的初心?堂上忽然一阵死寂。魏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动,却最终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这一句质问。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那一声长叹之中,把复杂的心思锁在了权势的漩涡里。随即,狱卒上前,将许七安押入大牢。链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叩在在场之人的心。
许七安入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衙门。春风堂的同僚,一个个心中发酸,却又无可奈何。有人悄悄去牢房探望,递上一包干粮、一句安慰,更多则把希望寄托在魏公那里,希望那位一向以大才大德著称的重臣,能在最后关头为许七安多争取一线生机。与此同时,消息也传了家中。向来嘴上刻薄、眼高于顶的婶婶,听说许七安要以腰斩问罪时,脸瞬间煞白。她平日里虽对侄子百般苛责,可血缘终究割不断,真到了性命攸关之际,她的心像被刀割一般。
这位平日只懂攒钱谋算的妇人,也放下架子,卑躬屈膝去求她平时最愿意提起的那点人脉——侍郎府上的王秀禾夫人。她衣着素净地站在府门,硬着头皮求见,一遍遍说着侄儿虽错,但心存仁义,是一时激愤才犯下大忌。为了让对方在皇帝面前替她这卑微的一家说上一句情,她咬牙从匣中取出自己嫁入许家的压箱底——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玉。这是她一生中最体面的象征,也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后路。如今却在王夫人面前双手奉上,只盼换来一句“不必腰斩”的轻言p>
处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牢中的铁窗愈显冰冷。外头,风云暗涌。金锣一脉中,除了朱姓那一支怒不可遏,其余金锣多半看在同僚之情与许七安挺身救人的传闻,纷纷赶往魏渊府。有人含蓄劝说,有人直言不讳地请求,希望魏渊能再斟酌一下,让律法不至于显得那般冰冷无情。毕竟,若从道理上来说许七安之举虽触犯条例,却并非毫无缘,无论是从人情还是官场风向来看,一刀腰斩,未免过重。
李玉春更是不能接受手下蒙冤惨死。他收起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换上素缟之,将代表捕快身份的公服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份无声的誓言,缓缓走到魏渊府前。他停在台阶下,不顾门侍从的阻拦,仰头高呼魏渊之名声音沙哑,却一声比一声坚定。他没有替自己求半点私利,只求魏渊能秉公执法,重新审视这桩案子,还许七安一个公道,也还整个打更人体系一个交代。那一刻,府前风声猎,白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待着权与法、心与义之间,能否找到一条不至于让人绝望的出路。
李玉春垂首立在浩气楼前,当面向魏渊请辞。他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言道:身不正则不能正人。身为金锣,理当以清正自守,如今自己背负嫌疑,却还要留在衙门中指点同僚、统御下属,既不合礼法,更有愧于心。过去这段时间,他为了大局隐忍不发,既不为自己辩白,也不向人诉苦,只默默等候真相水落石出。但今日不同,他的徒弟许七安,为探索真相、维护朝纲,被卷入漩涡,以“以下犯上”的罪名入狱等候决断。此事触及他心中底线——师父可以受委屈,徒弟却不能冤死。李玉春在楼前躬身一拜,郑重陈词:若不能以清白之身为官,便宁肯弃官以证清白,哪怕因此失去前程性命,也无所畏惧。说罢,他脱下代表身份与荣耀的飞鱼服,整整齐齐折好,郑重地放在台阶之上,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一柄离鞘的长刀,宁折不弯。
魏渊自始至终未曾出声,只静静地站在浩气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深沉,面上不见喜怒,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直到李玉春的背影逐渐隐入街巷尽头,魏渊眼中才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他在心中暗自点头:终究没有看错人。李玉春行得端、坐得正,骨子里有铁,有自己的坚守,不因权势而折腰,不为前程而改志。所以当初,他才放心地把许七安安置在这位金锣身边,希望这位少年能在这样的上司栽培下学会何为担当、何为气节。此刻他虽然失去了一个得力手下,却多了一位敢于为道义舍弃仕途的硬骨头,这样的人,也正是他魏渊最为看重的。
与此同时,在许府内外,风雨欲来。许七安的弟弟许新年,此时正在外地读书备考,接到妹妹玲月火急火燎送来的消息:家中遭逢大变,兄长以严重罪名被关进大牢,随时可能被定罪问斩。许新年心中大骇,顾不得天色已晚,连夜收拾行囊,马不停蹄赶回京城。风雪夜路,他的心揪成一团,一方面担忧兄长性命,一方面又在心中反复推演可能的救人之策。等他赶到牢狱,才发现许七安竟在这紧要关头呼呼大睡,似乎对自身处境毫不在意。许新年又急又怒,把人从梦中摇醒,却不知许七安方才其实沉浸在幻境中打磨武艺,以静制动,蓄势待发。
许七安睁眼醒来,见是弟弟,先安抚他不要惊慌,而后迅速吩咐正事。他让许新年前去找狱卒,设法拿到自己之前托付保管的一面玉石小镜,再依照镜中指引去城东寻一名与众不同的和尚。那名和尚并非凡俗僧人,而是他在某个秘密组织中结识的关键人物,可将消息传递给组织中的“一号”成员。许七安知道,这位神秘的一号,此刻就隐身于京城之中,既有身份也有手段,只要愿意出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牢房阴冷,时间紧迫,他没有多余的话,只用极简的语句叮嘱弟弟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兄长与那秘密组织的关联。许新年满腹疑惑,却明白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紧紧握住那要命的线索,转身离开大牢。
凭借玉石小镜上的特殊印记和秘密暗语,许新年费尽心力,在城东寻到那位气度不凡的和尚。简短说明来意后,和尚眸中精光一闪,点头表示明白。他收下消息,按照约定的方式,在那神秘的“群”中悄然通报一号。与此同时,许新年并未停步,他又凭借手中请函,硬着头皮进宫面见长公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这个出身市井却略通诗书的年轻人,局促地站在御案前,却仍然将兄长的遭遇从头到尾娓娓道来,不加修饰,不添虚词,只以事实打动人心。长公主一向对朝局机变敏感,又与许七安在此前的案件中有过短暂接触,清楚这位年轻捕快是个罕见的办案奇才。听完许新年的陈述,她眉间微蹙,暗忖:这样的人若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不仅是朝廷的损失,更可能意味着有人在暗中操控局势,借整顿朝纲之名除掉碍眼的棋子。她当机立断,决定入宫面圣,为许七安求情。
此时,京郊的桑泊风云诡谲,附近的永镇山河庙忽然出现异象,一夜之间死了五名侍卫,案情离奇诡秘。魏渊亲赴现场勘查,看到残破痕迹与诡异布置,心中隐隐觉得,这并非普通凶案,而更像是牵涉庙宇、气运、甚至朝堂权柄的一盘大棋。线索纷繁复杂,牵扯甚广,一时难以抽丝剥茧。他清楚,若要追查到底,绝非几日可成,必须争取更多时间与权力调动资源。回朝途中,他恰巧遇上赶来面圣的长公主,遂婉转相请,望她能在皇帝面前替自己多争取一些宽限与便利,好让他查清永镇山河庙怪案的来龙去脉。
长公主进宫见到父皇时,原本心中构想周密:一面以永镇山河庙案情诡谲为由,建议将案子交付真正擅长探案之人处理,以此为许七安求个活路;一面借机提醒皇帝,当下朝堂暗流涌动,轻率处置一个基层办案能手,可能会损害皇权对民心的掌控。她话还没说完,宫门外却传来临安公主匆忙赶来的消息。临安一向任性爽直,又与许七安有着微妙的情感牵绊,一听说父皇准备以大罪降怒,立刻打乱了长公主原本的布局。在奏对过程中,皇帝提及永镇山河庙命案,原本有意衡量是否听从长公主建议,却因为临安插话,最终将案件交给太子负责调查。长公主面色不动,心底却一清二楚:父皇此举,有考校太子之意,也有平衡朝中势力的考虑。她知道此刻再争,只会引起皇帝逆反心理,便暂且收声,暗暗调整谋划。
长公主走出宫门深宫重门时,忽然意识到,临安大概并不清楚许七安的具体境遇,只隐约知道他“犯了大罪”,却不明白事态已经严重到即将腰斩的地步。她略一思索,决定将一些关键风声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去,让消息在宫中、坊间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飘入临安耳中。果然,临安很快就得知:许七安因以下犯上,被定了重罪,不过数日,便要在午门外受凌迟腰斩之刑。这消息犹如惊雷,令这位骄纵惯了的小公主一下子慌了神。她顾不上礼数,急匆匆直奔御书房,跪地痛哭,苦苦哀求父皇网开一面,饶许七安一命。
为了说服皇帝,临安急中生智,想起近日身边婢女们闲聊时说起的“面首”之事,误以为这个词是“亲近、宠爱之人”的意思,便脱口而出,声称许七安是她的“面首”。此言一出,御书房中气氛一滞,皇帝先是愣住,紧接着勃然色变,立刻召来临安生母贵妃问个清楚。贵妃闻言又羞又怒,只得含糊解释“面首”真正的含义。临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方才在父皇面前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顿时梨花带雨,满脸通红,一边哭着说自己完全不懂,一边继续为许七安求情。皇帝本对这位小女儿颇为怜爱,又想到许七安在此前几桩大案中确有卓越表现,破案能力出众,若轻易砍了,似乎有些可惜。加之永镇山河庙案线索迟迟未明,他也需要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去查个水落石出。
> 权衡片刻,皇帝终于松口:许七安罪名不撤,但可以暂时放他出狱,让他戴罪立功,负责跟进永镇山河庙一案。若能破案有功,可再议功过。此旨一下既是对临安哀求的回应,也是对朝局的一次试探:看许七安能否在如此局势下杀出一条生路,也看魏渊一派与太子一系此案中的博弈将如何演变。
与此同时,在浩气楼外,许七安的叔叔许平志却一无所知,只凭血性行事。这位出身军伍的粗豪汉子,对朝堂阴谋一窍不通,只知道侄儿平日里替朝廷卖命,如今却要被人冤杀,心里怎么也不下这口气。于是他悄悄约了平日里的酒肉兄弟,打算铤而走险,劫狱救人。起初酒桌上个个拍着胸脯,说什么“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待到真到气楼外,看到高墙铁门、巡逻兵丁,胆色却一个接一个消散。许平志在门口站了一整天,等来的不是并肩作战的义气兄,而是一群找借口抽身离去的懦夫。好弟们借故散尽,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风中,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筹谋已尽,该托的关系都托过了,该花的银子也花得七七八八,半点可靠援手却没落到。他清楚自己这点本事根本撼不动朝廷的牢狱防线,却又实在不忍看着侄儿被冤死。他反复权衡了半,最终一咬牙,决定一个人也要试上一试。防止自己在真正动手时临阵退缩,他干脆用布条将佩刀紧紧绑在手上,让自己即便到了门口想回头,也无法轻易解下兵刃,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许平志一边给自己胆,一边在心中默念:就算冲不上去,也要给侄儿讨个说法,哪怕只是在牢门前大吼几句,死在刀下,也总比缩在家喝闷酒强。
谁料他才摸到春风堂附近,尚未真正接近牢门,便被夜巡的打更人和巡逻军士当成形迹可疑之辈,当场按倒在地。军士们哪里肯听他解释,一通拳打脚踢,把他揍得眼金星、浑身是伤。许平志挨了一顿毒打,头昏眼花,几连站都站不稳,最后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往大牢。对他而言,这一次“劫狱”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草草收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得到。
城另一头,宫旨意已经下达,命人暂时释放许七安,令其参与永镇山河庙案的调查。魏渊得知此事后,立刻吩咐杨砚去寻找李玉春转告他朝廷已经给出宽限,让他重新回到案一线,并恢复官身,以便调动衙门资源。另一方面,许七安在牢中听同僚述说永镇山河庙案经过,不觉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官差前来宣旨放人时,他才意识到局势已经悄然了变化,却完全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牢狱的前后脚,他那好心却鲁莽的叔叔,正被人押进同一座大牢,且被当作图谋不轨可疑犯狠揍了一顿。
许志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押解至大牢门前时,几乎抬不起头来。两拨囚车在阴暗的走道中擦肩而过,一进一出,冥冥中竟形成一种残酷错位。许七安从大牢中走出,队伍从他身侧匆匆经过,他只隐约瞥见一个被揍得不成人形的汉子被一路拖行,心中生几分冷意,只当是朝廷抓来的乱党或江匪徒。出于职责习惯,他随口叮嘱同僚:若此人牵涉重案,不妨严刑拷问,从他嘴里撬出背后的阴谋。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满身伤痕、低头不语的人,其实正是他一心想救他的叔叔。
当许七安重获自由,回到许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推门而入,他看到家中气氛凝重母亲、婶婶眼圈通红,妹妹玲月和弟许新年也是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众人一见他迈步进门,似乎从梦魇中惊醒,压抑多日的恐惧与忧虑一瞬间化作热泪。许七安心头一酸,强自捺,将这一幕深深刻在心中。他把这些牵肠挂肚都记在心底,无需多言,便已感受得到这份笨拙却炽热的亲情。只是欢喜之,众人很快发现还有一人未归——许平不见踪影。
众人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几日前的清晨。那时他还若无其事地提着酒壶,笑嘻嘻对家中人说要出去买只烧鸡,顺便与老弟喝两杯,给自己壮壮胆,也许还能打听点外面的风声。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一句玩笑,竟成了他离开家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再未踏进家门一步,仿佛被人悄声息地从这座城市中抹去。许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心中隐隐不安,却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有许七安在沉默中,隐约感觉到一股暗潮正在悄然翻涌,他的命运,他家人的命运,至整座京城的风向,都将随着永镇山河庙一案的深入,而被推向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局面。
朱金锣气势汹汹闯进打更人衙门,一路板着铁青的脸,见到魏渊后也顾不得行礼,劈头就质问:许七安怎么又从大牢里放出来了?这可是他亲手打入天牢的罪犯,如今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入皇城,如同无人之境,这让行事一向铁面无私的朱金锣难以接受。魏渊端坐书案之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淡淡提醒他:这是陛下的口谕,陛下要人,你一个打更人总不能违抗圣命。皇命如山,朱金锣即便再有疑虑,再看许七安不顺眼,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魏渊一句“奉旨行事”把话堵死,等于把矛头从自己身上卸下,交还给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帝王意志。
许七安出狱后,没有得到片刻休整的机会,就被魏渊直接召入衙内。魏渊此番并非只给他一次重新做人、戴罪立功的机会,而是干脆把一整支破案的队伍交到了他手上。他下令让金俊堂、春风堂、镇邪堂等多路人马全部听从许七安调遣,并明言:此案由许七安为主审官,其他人辅之。这番任命不啻于在朝野掀起一股暗波——一个刚刚从牢狱走出来的铜锣,摇身一变成了统筹三堂的主办官,既是信任也是试探。卷宗很快送至案前,这份卷宗里记载的,是永镇山河庙被炸、桑泊湖底异动、镇国神剑失踪等一系列足以震动朝纲的要案。许七安翻阅完卷宗,不问谁是罪犯,不问案中细节,而是开门见山地向魏渊问了一句:桑泊下面是不是镇压着什么东西?
在朝中或江湖中近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炸毁的永镇山河庙与不翼而飞的镇国神剑吸引时,许七安却首先怀疑的是——湖底的秘密。他指出:镇国神剑对大奉而言象征着护国之器,对桑泊而言更是重中之重,如今神剑不见,却未留下破坏的痕迹,反倒更像是与某种沉睡于湖底的存在有关。魏渊听完,目中异芒一闪,心里清楚这小子一语点破要害,但越是接近真相,越不能让他随意探查。于是他语气冷淡地提醒:陛下只令你查明是谁炸山毁庙,至于桑泊之下压着什么,不在你职责之内,不必多问。魏渊口中“不要多问”四字,看似敷衍,实则点明了这背后牵扯到的层级与秘密,远超过一个铜锣主审官的承受范围。
接到任务后,金俊堂、春风堂、镇邪堂等衙门人马在午后时分全数结于衙门前院。黑甲铠甲在日光下闪着沉沉寒芒,披甲骑士与衙役列队整齐,刀枪如林。许七安站在阶前,以主审官的身份逐一道明任务:有人负责查山路脚印痕迹,有人负责追查火药来源,有人沿河打捞碎片查验,有人则进京各处访查风声。他一边分配任务,一边根据各堂擅长门别类,不显山不露水间,原本可能乱一团的联合行动被他理出有条不紊的脉络。春风堂擅长探查人心,镇邪堂熟悉邪祟与术法,金俊堂则重在缉捕与武力震慑;三堂各有所长,在许七安简却精准的指示之下,全都整装待发,悄然离去,只留下一片颇有章法的肃杀气息。
完成部署后,许七安亲带队赶往案发核心——桑泊。此时的桑湖面风平浪静,湖水如镜,波纹不兴,与案发时的山崩水裂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湖边,回想起那夜自己曾听见湖底传来的诡异声响,知晓这片平静的水下掩藏着未知的凶险。为了弄清真相,他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下属身上,而是当机立断,脱去外衣披挂,亲自跳入湖中,幽暗的湖底潜去。湖水冰冷刺骨,深处几乎不天光,他却凭借出色的水性一路下潜,直到触足于湖床。映入眼帘的,是三根扎入湖底的巨大石桩,许多铁链如同水下枷锁般交织缠绕,在湖底阴影中构成复杂的封锁结构,中心矗立着一块被水草与泥沙半掩的大碑。那碑刻线条古朴苍劲,并非人间常见的装饰,而是组成了一个的阵法基座。
许七安水底屏住呼吸,借微弱的光线细细辨认碑上的刻文和图案。他虽非专业术士,却也有些见识,模糊认出其中部分与司天监典籍中提过的封印法阵相似。他不在水底久留,遂迅速上浮出水,到岸边重新穿好衣物,将刚才记住的符号、文字以及石桩、铁链的布局一一转述给同来的李玉春。李玉春原本还不以为然,可在到那碑文和阵型的具体描述后,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他既是金锣,又与司天监有一定往来,很清楚阵法决非民间术士所能布置,这意味着永山河庙案,与朝廷神秘的司天监,很可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层关联使得案件从简单的爆炸案,瞬间升级为牵涉朝廷机密与封印之谜的重大事件。
离开桑泊后,许七安一路梳理索,渐渐察觉另有蹊跷。他在卷宗与证词中反复比对,忽然发现刑部在某些关键环节上的表态过于含糊,一些本该记录详尽的细节却被轻描淡写略过。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办案疏忽,而是有意之。于是他毫不迟疑带人直奔刑部,打算当面对质。然而刑部一向自恃清贵,对打更人这些“粗汉子”心存轻慢。守在门口的侍卫冷着脸拦下许七安,根本把他带来的调令放在眼里,甚至以“刑部公务繁忙,不便接见”为由,拒绝他们入内。眼见对方公然阻挠办案,许七安量了一下时间与局势:案情紧迫,他若在外纠缠礼节,只会延误战机。于是他不再多言,当场亮出自己那柄熟悉的长刀,以雷霆手段展开了一刀斩模式。
光一闪,动手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只打倒人,不滥杀,刀背与拳脚齐出,将门前阻拦的侍卫悉数放倒在地,哀嚎与怒骂此起彼。趁着这股气势,许七安大步闯入刑部堂前,引得堂中官吏纷纷停笔抬头。刑部侍郎见状大怒,指责他目无朝纲,藐视律例。按照往常的规矩,打更人冲撞刑部简直是以下犯上的大罪。然而,恰在此时,来自皇宫的宦官正好在场,他奉旨传达圣意。见此冲突,他阴阳怪气地一笑,当众宣读口谕:许七安虽为铜锣,却奉陛下之命担任永镇山河庙案的主办法官,各部衙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在宦官故意加重的语气下,刑部侍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场的气氛从逼人的恼怒,变成了尴尬与被迫让步。
随着圣意昭示,刑部不得不打开案卷,与许七安坦承目前掌握的线索。永镇山河庙被炸,想在河底安置如此大量火药,绝非短时间内能做到,更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火药的关键原料是硝石,若要在短期内筹集如此庞大的硝石数量,势必会在官方采买、民间交易、工匠运作等环节留下痕迹。刑部将这起爆炸案与最近大黄山附近发生的魅族伤人事件联系在一起:大黄山多矿脉,又是硝石集中之地,而魅族出没搅乱视线,反而给人以掩盖真正目的的良机。许七安顺势发问:既然需要大量硝石与工匠,那朝中谁有能力调动、掩护如此庞大的工程?刑部侍郎起初只说“此事牵涉工部”,却迟疑不愿细说。许七安步步紧逼,点破若无工部尚书与两位侍郎参与,不可能大规模调动人力物力而不惊动旁人。他这一问如当头棒喝,刑部侍郎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真扯上工部高官,这案子就不只是刑部难办,而是人人如履薄冰。
从刑部出来后,许七安心中仍然不得要领。他与采薇一同返回途中,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思索案中疑点。采薇以其敏锐的直觉与过人的记忆力,将此前兆府负责的案子一一串联,忽然发现有一条线与此案隐隐勾连起来——那就是周赤雄。周赤雄在京兆府先前的案件中已露出种种可疑之处,有机会接触火药,又与黄山附近的势力颇有交集,且行事隐秘。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他列为最大嫌疑对象。说干就干,他们立刻带人前往周府,打算先人一步将嫌犯拘归案。可到了周府门前才发现,大门紧闭,府中冷清。守门人支支吾吾地表示:几日前周赤雄已请长假,说是回乡省亲,至今未归。许七安心中一沉,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潜逃。好不容易顺出的线索刚露头便被切断,他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懊恼与遗憾。
越查下去,案情越发显得诡异、酷。许七安曾亲眼见过那晚守卫永镇山河庙的禁军尸体,总计三百一十二人,无一生还。那些尸体面容扭曲,血干瘪,仿佛被人一口气抽干了体内所有精血,连一滴血迹都未曾洒在地上。这种死状,不是寻常兵器、毒药所能造成,而是出自修为极高、擅长邪术的高手之手。李玉春站在尸山血海的余韵中,只能压低声音感慨:这个敌人远比想象中难以应付。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案情,再叠加上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对他们这一行以凡人之躯调查的捕快和打更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每一具尸体都在无声诉说着办案者如果一旦踏错一步,将面临何等可怕的对手。
夜深时分,京城屋脊之上寒风猎猎,月色如洗。许七安与堂弟许新年并肩坐在屋顶瓦檐上,俯瞰着灯火稀疏的街巷,一前一后谈起接下来的对策。许新年是个读书人,自知这桩案子牵扯甚广,皇帝表面是给许七安戴罪立功的机会,实则更像在将他推向风口浪尖。他忧心忡忡地劝道:案子牵扯到朝堂重臣乃至神秘术法,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与其在京城受制于人,不如趁此机会远走高飞。他特别提到云州——那里山高林密,贼寇横行,官府鞭长莫及,正是藏身避祸的地方。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是心底的真忧。许七安表面笑骂他“软弱”,心中却被这句话点醒:如果周赤雄真是主谋之一,他会选择逃往何处?朝廷势力难覆盖、便于隐藏的云州,正是绝佳的去处。许新年的一句无心之言,反倒为案件开辟了新的追踪方向。
就在案情不断推进时,许家也迎来一位久别归人的身影——许平志。与当初离京时相比,他整个人显得悴了许多,身形瘦了一大圈,两条腿一瘸一拐,走路时甚至难以完全挺直腰背。消息传来,众人才知道,为了营救被关押的许七安,他曾孤身闯入凶名赫赫的猛虎,与其中好手拼死相搏,几乎丢掉性命。那些隐藏在衣衫之下的伤痕,是他以血肉之躯硬扛出来的后果。当许平志在许府门前见到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许七安时,一贯刚烈的汉子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不是为自己的伤痛而哭,而是为亲人终究没有死在朝堂倾轧之中而激动。许七安看着他那瘸拐的腿与压不住的疲态,心底暗暗发誓,这次案不但要活着查清,也要活着回来,不能辜负家人为他负重前行的代价。
案情迫在眉睫,许七安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亲情的悲欢中。他很快整理心绪带着采薇前往牢狱,准备再次审问太康县令——这个在案卷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没有交代清楚内情的人物。随行的还有云麓书的太傅张慎,学识渊博,精通望气术,对自己的术法自信非常。张慎一路无比平静,似乎早已打定主意要用望气术从太康县令身上看出蛛丝马迹,将隐藏在他背后的人逼出水面。牢狱阴冷潮湿,铁栏中弥漫着腐朽与霉味。张慎站在牢前,凝神施展法咒,准备捕捉太康县令身上残留的气运与怨气。然而法咒激发之后,周围却没有任何异动,空气冷得出奇,空寂得像一潭死水。许七安觉察不,几步走到太康县令面前,伸手探了探鼻息,继而按上对方颈侧,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县令早已气绝身亡。>
太康县令的突然死亡,像是一无形的耳光,打在了所有办案人的脸上。这个本有希望从中撬出更多内情的关键人物,就在他们前来审讯前不久悄然断气,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术法迹,更没有明显的外伤。张慎望着那张扭曲却无声的死脸,心头发凉:能在牢狱重重看守之下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又不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机波动,此手段远在常规术士之上。许七安站在牢门前,目光深沉,比起惊慌,他更多的是警觉——敌人不但精通邪术,更深谙布局之道。他们刚刚锁定太康县令为突破口,对便抢先一步灭口,仿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卷入的,不仅是一宗大案,而是一场牵朝堂、江湖、术士与封印秘辛的博,一步错,便将万劫不复。
太康县监牢之中,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悄然发生。那位刚被列为重要嫌疑人的太康县令,居然诡异地死在牢里。掌管监牢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几乎站立不稳,生怕被问个严厉追责。许七安却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只是冷冷扫了牢吏一眼,便当机立断,下令把尸体抬出来,让仵作立即验尸。他心里很清楚,县令的死非同小可,不管是畏罪自尽,还是有人灭口,都很可能牵出更深层的黑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线索彻底断绝。
验尸之前,许七安又让采薇姑娘出手,从望气的角度探查死因。采薇凝神片刻,眉头紧蹙,说出结论:太康县令死于睡梦之中,气机平缓,没有丝毫挣扎和惊惧的痕迹。如此安然一死,却不是善终,在牢狱这等阴湿之地,更显得诡异无比。许七安循例问仵作,过去是否见过类似的杀人手段,是否有什么门道可循。仵作想了半天,神情犹疑,最后咬咬牙,说自己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类似的死法:巫神师所为,远隔千里取人性命,不留刀剑伤痕,死状平静如熟睡。
“巫神师……”这个名字在狱中回荡,令在场之人心头发寒。李玉春听见这个称呼,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对这种人物并不陌生,曾亲眼目睹过其可怕之处。当初云州遍地烽烟,许多士兵莫名其妙倒毙军营,身上没有一丝伤痕,脸上也看不见痛苦与惊恐,仿佛集体在睡梦中离世。军中调查许久,一无所获,最后才将矛头指向巫神师这一类擅长诡秘巫术的异士。李玉春回想起那段经历,仍然觉得不寒而栗。
巫神师的手段来无影去无踪,不需亲临现场,便能取人性命。对打更人这种以硬功夫、近身搏杀见长的行伍之人来说,几乎无从招架。李玉春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等魑魅魍魉,如何对付?一刀一剑能砍得了肉身,却砍不掉暗中操弄心神的邪术。许七安对此却没有显露过多惶急,他认定此案的关键人物仍是周赤雄——那名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脱逃的七品官员。无论是巫神师还是其他人,要对太康县令下手,都很可能是为了掩盖周赤雄背后的秘密。许七安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追查周赤雄的下落,准备亲自赶赴云州。
然而云州远在边地,地广人稀,山林密布,盗匪盘踞,势力错综复杂。贸然深入,无异于踏入他人地盘伸手摸虎须,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搭上性命。意识到这一点后,许七安没有盲目逞强,而是转而求助手中最隐秘、也是最难得的资源——天谛会。他在天谛会的“群”中发言,问有没有成员身在云州,能否替他探查周赤雄的踪迹。消息刚发出去,一号很快有所回应,他第一时间想到二号,想请她出面帮忙调查。
一号对二号颇为信任,言语中既有试探也有几分客气,然而二号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理由直白得有些刺耳:一号身在朝廷,为宫里做事,而她自己并不愿替朝廷的人卖力。二号的态度并不算粗鲁,却显得十分坚决,透着一股习惯独来独往的倔强与警惕。许七安在旁“潜水”,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在心中暗暗记下:二号十有八九是云州本地人,对朝廷和京城官场保持着天然的距离与戒心。
既然是天谛会成员,二号若只是平庸之辈,也断不至于入会。许七安思量片刻,忽然想到,两人之间并非全无交集。当初二号曾在会中托他照拂那位和尚恒远,这份情尚悬而未偿,如今正好可以借此做个交换。他在群中隐约提及旧事,以“清账”的方式提出请求——他当日应承之事已然尽力,如今希望二号履行约定,为他查一查周赤雄在云州的去向。二号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下来,态度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以“既然是旧约在先”作为由头,答应帮他这一回。
在等待二号调查消息传回的空档,许七安并未闲着,而是主动去拜见魏渊。再次步入魏公的房间,他的举止与从前已大不相同。往日多少带几分随意和洒脱,而这一次,他在距离魏渊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也规矩了许多。随即,他将近期查案所得一一梳理,详尽汇报给这位权势滔天却又目光如炬的魏公。言辞恭谨,却不卑不亢,既不敢有所隐瞒,也不愿显得软弱无能。
上一次的案情,他绕过魏渊,直接向景帝面奏,这件事魏渊自然心知肚明。那次事件的结局极为凶险——景帝震怒之下,当场判他腰斩,这一刀若真落下,许七安早就尸骨无存。如今见他做事愈发小心谨慎,就连站位和措辞都格外讲究,魏渊看在眼里,也明白这多半是被那次“腰斩”吓出来的后遗症。只是他并未以此为意,反而耐心听完汇报,又抛出关键问题,让许七安反复思量。
在魏渊眼中,周赤雄的背景才是整个案件最值得深挖的部分。一个七品小官,居然能在打更人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这本身就大有蹊跷。打更人一向以追踪凶犯、缉拿逃人见长,可至今仍查不出他的去向与底细,说明对方极有可能手持某种能够遮掩气息、扰乱追踪的法器。问题在,这等法器从何而来?谁会把这样珍贵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官?是地方豪强,还是朝中权贵,抑或更隐秘的势力?这些都需要一一查清。
魏渊提出一个明确建议:想查周赤雄背后是谁,不妨先去问问长公主。长公主在宫中地位特殊,既接近皇权,又与朝廷各方势力有所牵连,对人事流动、官员来历十分熟悉,也许能从一则看似寻常事调动中看出门道。说到这里,魏渊从案头抽出一卷已经整理好的卷宗递给许七安,那正是关于周赤雄出身、仕途、交游的详细档案。卷宗能在此时恰到好处送到他手中,分明是魏渊早已让人暗中调查,只待适当时机交付。
接过卷宗的那一刻,许七安心生出几分恍然。原来在自己四处奔忙、为生死一线苦苦挣扎之时,魏公始终在背后默默出手相助。他曾被判腰斩,看被推上绝路,可若没有魏渊暗中运筹,这条命恐怕早已交代在午门之前。想到这里,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对那日的“判决”仍难以释怀,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位权滔天的魏公,始终在用另一种方式替他开路。
离开书房时,魏渊亲自送许七安回宫,两人同乘一马车,在宫城高墙的阴影下缓缓前行车厢内气氛不算沉闷,却也谈不上轻松。魏渊并未拿那次“腰斩”当做笑谈,而是坦然讲起当时的安排——在宣读腰斩之刑的同时其实已安排好后手,准备在行刑前将许七安秘密转移,改头换面,从此隐姓埋名,做他的一枚暗子,继续在阴影中追查案情。那时的他,已经将许七安当作一枚用、也值得投入的棋子。
“你若不介意苟活,便随我暗中查案。”魏渊当时的意思是,只要人活着,声、身份皆可舍弃,用另一种方式在世上行。许七安听完之后,并不介意所谓“暗线”的身份,对他而言,只要能活下去,很多东西都可以暂时放下。然而他心底深处,却并不甘心就此沉沦于阴影之中。他不想只做一枚只能在暗处活动的棋子,更不想一辈子背着冤屈与污苟活。因此,对这一次查案,他心里已有成竹,既要破案洗刷自身嫌疑,也要挣得光明正大的前程。
见他又露出那股自信甚至略显张扬的神色,魏渊不住出言劝诫。他肯定许七安外圆内方,既懂得为人处世,也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和锋芒,但也提醒他:水至清则无鱼,事本就难以太过纯粹。朝廷中积弊久,打更人体系里同样存在恶劣风气与蛀虫,一朝拔除,势必引发巨大反扑,目前的局面不容他锋芒毕露,一切还是要缓缓图之。该隐忍时要懂得隐忍,该等待时不能于求成,否则不仅坏了大局,也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地。
马车穿过高墙与宫门,许七安第一次正式进宫,眼前所与他想象的天家威严有些不同。一路走来,许多宫女内听到“许银锣”这个名字,竟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或者掩嘴偷笑,目光里既有好奇又带着几分暧昧。他隐约听到一些窃窃私语,大多围绕着一个荒唐的说法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这一说法荒诞得近乎可笑,却在宫中流言蜚语的发酵下,变得好像真有几分可信似的p>
许七安全然不明白这言从何而来,只以为是临安公主为了将他纳入麾下,故意放出这种“谣言”,借此牵扯出一层暧昧的关系,好为日后提拔他寻找遮掩的借口。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闲言碎语一旦传到长公主耳中,对方是否会因此对他心生疑忌。毕竟在他一贯的认知里,自己效忠、追随的人,一直是位身份尊贵又深不可测的长公主。为了避免会,他决定尽快见到长公主,当面解释清楚。
那时,宫中一处雅致的亭子里,正举办着诗会。怀庆与临安二位公主同坐,身旁还围着几位子和贵戚子弟,众人吟诗作对,琴声与笑声交织成一派风雅景象临安远远瞧见许七安朝这边走来,脸色陡然一变,像是被谁戳破了什么隐私。她心中一慌,立刻压低声音催身边的婢女,赶紧把许七安“支开”,免得他闯入场中,自揭其短。于是,许七安刚靠近亭子,便被婢女以各种理由匆匆带走,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驱赶让许七安满腹疑惑,他原本是想着解释清楚流言,反倒被挡在亭外,不知究竟得罪了。亭中场面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出现短暂动,长公主见临安神色慌张,心底暗自纳闷。她虽不清楚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却隐约觉得此事与那位风头正劲的许银锣有关。稍一思索,长公主便开吩咐,让人再把许七安叫回来。她的性子一向理性冷静,不喜无端猜疑,更不喜欢任由流言左右判断。
不时,许七安再次被引到亭中,在众多皇贵女的目光注视下,场面有些尴尬。经此反复,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随”的,并非真正的长公主,而是被临安“张冠李戴”、耍弄了一番。刚刚在众人面对着临安公主表忠心的那一幕,顿时成了笑料,引来几声掩饰不住的笑。许七安心中自然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自镇定,暗暗将这笔帐记在心里。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真正的长公主并未计较这场闹剧,也表现出半分厌恶与不悦。她只是让旁人散开,转而认真询问起他近期查案的进展,仿佛方才的笑话与她毫无关系。她目光平静而锐利,说话不疾不徐,却透一种不容轻视的威严。许七安这才意识到,宫中传言、临安的小心机,与真正掌握局势的长公主相比,都微不足道。真正要紧的,仍是那宗尚未收网的大案,以及案后隐藏的权力漩涡与未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