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春垂首立在浩气楼前,当面向魏渊请辞。他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言道:身不正则不能正人。身为金锣,理当以清正自守,如今自己背负嫌疑,却还要留在衙门中指点同僚、统御下属,既不合礼法,更有愧于心。过去这段时间,他为了大局隐忍不发,既不为自己辩白,也不向人诉苦,只默默等候真相水落石出。但今日不同,他的徒弟许七安,为探索真相、维护朝纲,被卷入漩涡,以“以下犯上”的罪名入狱等候决断。此事触及他心中底线——师父可以受委屈,徒弟却不能冤死。李玉春在楼前躬身一拜,郑重陈词:若不能以清白之身为官,便宁肯弃官以证清白,哪怕因此失去前程性命,也无所畏惧。说罢,他脱下代表身份与荣耀的飞鱼服,整整齐齐折好,郑重地放在台阶之上,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一柄离鞘的长刀,宁折不弯。
魏渊自始至终未曾出声,只静静地站在浩气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深沉,面上不见喜怒,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直到李玉春的背影逐渐隐入街巷尽头,魏渊眼中才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他在心中暗自点头:终究没有看错人。李玉春行得端、坐得正,骨子里有铁,有自己的坚守,不因权势而折腰,不为前程而改志。所以当初,他才放心地把许七安安置在这位金锣身边,希望这位少年能在这样的上司栽培下学会何为担当、何为气节。此刻他虽然失去了一个得力手下,却多了一位敢于为道义舍弃仕途的硬骨头,这样的人,也正是他魏渊最为看重的。
与此同时,在许府内外,风雨欲来。许七安的弟弟许新年,此时正在外地读书备考,接到妹妹玲月火急火燎送来的消息:家中遭逢大变,兄长以严重罪名被关进大牢,随时可能被定罪问斩。许新年心中大骇,顾不得天色已晚,连夜收拾行囊,马不停蹄赶回京城。风雪夜路,他的心揪成一团,一方面担忧兄长性命,一方面又在心中反复推演可能的救人之策。等他赶到牢狱,才发现许七安竟在这紧要关头呼呼大睡,似乎对自身处境毫不在意。许新年又急又怒,把人从梦中摇醒,却不知许七安方才其实沉浸在幻境中打磨武艺,以静制动,蓄势待发。
许七安睁眼醒来,见是弟弟,先安抚他不要惊慌,而后迅速吩咐正事。他让许新年前去找狱卒,设法拿到自己之前托付保管的一面玉石小镜,再依照镜中指引去城东寻一名与众不同的和尚。那名和尚并非凡俗僧人,而是他在某个秘密组织中结识的关键人物,可将消息传递给组织中的“一号”成员。许七安知道,这位神秘的一号,此刻就隐身于京城之中,既有身份也有手段,只要愿意出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牢房阴冷,时间紧迫,他没有多余的话,只用极简的语句叮嘱弟弟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兄长与那秘密组织的关联。许新年满腹疑惑,却明白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紧紧握住那要命的线索,转身离开大牢。
凭借玉石小镜上的特殊印记和秘密暗语,许新年费尽心力,在城东寻到那位气度不凡的和尚。简短说明来意后,和尚眸中精光一闪,点头表示明白。他收下消息,按照约定的方式,在那神秘的“群”中悄然通报一号。与此同时,许新年并未停步,他又凭借手中请函,硬着头皮进宫面见长公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这个出身市井却略通诗书的年轻人,局促地站在御案前,却仍然将兄长的遭遇从头到尾娓娓道来,不加修饰,不添虚词,只以事实打动人心。长公主一向对朝局机变敏感,又与许七安在此前的案件中有过短暂接触,清楚这位年轻捕快是个罕见的办案奇才。听完许新年的陈述,她眉间微蹙,暗忖:这样的人若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不仅是朝廷的损失,更可能意味着有人在暗中操控局势,借整顿朝纲之名除掉碍眼的棋子。她当机立断,决定入宫面圣,为许七安求情。
此时,京郊的桑泊风云诡谲,附近的永镇山河庙忽然出现异象,一夜之间死了五名侍卫,案情离奇诡秘。魏渊亲赴现场勘查,看到残破痕迹与诡异布置,心中隐隐觉得,这并非普通凶案,而更像是牵涉庙宇、气运、甚至朝堂权柄的一盘大棋。线索纷繁复杂,牵扯甚广,一时难以抽丝剥茧。他清楚,若要追查到底,绝非几日可成,必须争取更多时间与权力调动资源。回朝途中,他恰巧遇上赶来面圣的长公主,遂婉转相请,望她能在皇帝面前替自己多争取一些宽限与便利,好让他查清永镇山河庙怪案的来龙去脉。
长公主进宫见到父皇时,原本心中构想周密:一面以永镇山河庙案情诡谲为由,建议将案子交付真正擅长探案之人处理,以此为许七安求个活路;一面借机提醒皇帝,当下朝堂暗流涌动,轻率处置一个基层办案能手,可能会损害皇权对民心的掌控。她话还没说完,宫门外却传来临安公主匆忙赶来的消息。临安一向任性爽直,又与许七安有着微妙的情感牵绊,一听说父皇准备以大罪降怒,立刻打乱了长公主原本的布局。在奏对过程中,皇帝提及永镇山河庙命案,原本有意衡量是否听从长公主建议,却因为临安插话,最终将案件交给太子负责调查。长公主面色不动,心底却一清二楚:父皇此举,有考校太子之意,也有平衡朝中势力的考虑。她知道此刻再争,只会引起皇帝逆反心理,便暂且收声,暗暗调整谋划。
长公主走出宫门深宫重门时,忽然意识到,临安大概并不清楚许七安的具体境遇,只隐约知道他“犯了大罪”,却不明白事态已经严重到即将腰斩的地步。她略一思索,决定将一些关键风声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去,让消息在宫中、坊间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飘入临安耳中。果然,临安很快就得知:许七安因以下犯上,被定了重罪,不过数日,便要在午门外受凌迟腰斩之刑。这消息犹如惊雷,令这位骄纵惯了的小公主一下子慌了神。她顾不上礼数,急匆匆直奔御书房,跪地痛哭,苦苦哀求父皇网开一面,饶许七安一命。
为了说服皇帝,临安急中生智,想起近日身边婢女们闲聊时说起的“面首”之事,误以为这个词是“亲近、宠爱之人”的意思,便脱口而出,声称许七安是她的“面首”。此言一出,御书房中气氛一滞,皇帝先是愣住,紧接着勃然色变,立刻召来临安生母贵妃问个清楚。贵妃闻言又羞又怒,只得含糊解释“面首”真正的含义。临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方才在父皇面前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顿时梨花带雨,满脸通红,一边哭着说自己完全不懂,一边继续为许七安求情。皇帝本对这位小女儿颇为怜爱,又想到许七安在此前几桩大案中确有卓越表现,破案能力出众,若轻易砍了,似乎有些可惜。加之永镇山河庙案线索迟迟未明,他也需要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去查个水落石出。
> 权衡片刻,皇帝终于松口:许七安罪名不撤,但可以暂时放他出狱,让他戴罪立功,负责跟进永镇山河庙一案。若能破案有功,可再议功过。此旨一下既是对临安哀求的回应,也是对朝局的一次试探:看许七安能否在如此局势下杀出一条生路,也看魏渊一派与太子一系此案中的博弈将如何演变。
与此同时,在浩气楼外,许七安的叔叔许平志却一无所知,只凭血性行事。这位出身军伍的粗豪汉子,对朝堂阴谋一窍不通,只知道侄儿平日里替朝廷卖命,如今却要被人冤杀,心里怎么也不下这口气。于是他悄悄约了平日里的酒肉兄弟,打算铤而走险,劫狱救人。起初酒桌上个个拍着胸脯,说什么“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待到真到气楼外,看到高墙铁门、巡逻兵丁,胆色却一个接一个消散。许平志在门口站了一整天,等来的不是并肩作战的义气兄,而是一群找借口抽身离去的懦夫。好弟们借故散尽,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风中,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筹谋已尽,该托的关系都托过了,该花的银子也花得七七八八,半点可靠援手却没落到。他清楚自己这点本事根本撼不动朝廷的牢狱防线,却又实在不忍看着侄儿被冤死。他反复权衡了半,最终一咬牙,决定一个人也要试上一试。防止自己在真正动手时临阵退缩,他干脆用布条将佩刀紧紧绑在手上,让自己即便到了门口想回头,也无法轻易解下兵刃,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许平志一边给自己胆,一边在心中默念:就算冲不上去,也要给侄儿讨个说法,哪怕只是在牢门前大吼几句,死在刀下,也总比缩在家喝闷酒强。
谁料他才摸到春风堂附近,尚未真正接近牢门,便被夜巡的打更人和巡逻军士当成形迹可疑之辈,当场按倒在地。军士们哪里肯听他解释,一通拳打脚踢,把他揍得眼金星、浑身是伤。许平志挨了一顿毒打,头昏眼花,几连站都站不稳,最后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往大牢。对他而言,这一次“劫狱”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草草收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得到。
城另一头,宫旨意已经下达,命人暂时释放许七安,令其参与永镇山河庙案的调查。魏渊得知此事后,立刻吩咐杨砚去寻找李玉春转告他朝廷已经给出宽限,让他重新回到案一线,并恢复官身,以便调动衙门资源。另一方面,许七安在牢中听同僚述说永镇山河庙案经过,不觉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官差前来宣旨放人时,他才意识到局势已经悄然了变化,却完全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牢狱的前后脚,他那好心却鲁莽的叔叔,正被人押进同一座大牢,且被当作图谋不轨可疑犯狠揍了一顿。
许志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押解至大牢门前时,几乎抬不起头来。两拨囚车在阴暗的走道中擦肩而过,一进一出,冥冥中竟形成一种残酷错位。许七安从大牢中走出,队伍从他身侧匆匆经过,他只隐约瞥见一个被揍得不成人形的汉子被一路拖行,心中生几分冷意,只当是朝廷抓来的乱党或江匪徒。出于职责习惯,他随口叮嘱同僚:若此人牵涉重案,不妨严刑拷问,从他嘴里撬出背后的阴谋。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满身伤痕、低头不语的人,其实正是他一心想救他的叔叔。
当许七安重获自由,回到许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推门而入,他看到家中气氛凝重母亲、婶婶眼圈通红,妹妹玲月和弟许新年也是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众人一见他迈步进门,似乎从梦魇中惊醒,压抑多日的恐惧与忧虑一瞬间化作热泪。许七安心头一酸,强自捺,将这一幕深深刻在心中。他把这些牵肠挂肚都记在心底,无需多言,便已感受得到这份笨拙却炽热的亲情。只是欢喜之,众人很快发现还有一人未归——许平不见踪影。
众人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几日前的清晨。那时他还若无其事地提着酒壶,笑嘻嘻对家中人说要出去买只烧鸡,顺便与老弟喝两杯,给自己壮壮胆,也许还能打听点外面的风声。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一句玩笑,竟成了他离开家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再未踏进家门一步,仿佛被人悄声息地从这座城市中抹去。许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心中隐隐不安,却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有许七安在沉默中,隐约感觉到一股暗潮正在悄然翻涌,他的命运,他家人的命运,至整座京城的风向,都将随着永镇山河庙一案的深入,而被推向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