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雨欲来。朝廷忽然传出一道密旨,几名手持龙纹令牌的官员风风火火地闯入衙门与街市,奉皇命缉拿楚州布政使郑兴怀。那枚令牌象征着皇权无上,所到之处,无人敢不俯首。与此同时,魏渊早已嗅到异样,他暗中调动金锣,分散在各条要道,试图护送郑兴怀脱身,可皇帝这次下令“杀无赦”的决绝,已经昭示了风向的彻底转变。郑兴怀得知圣旨,便明白朝廷已经没有回旋余地,而自己一旦逃亡,不仅保不住性命,更会连累无数无辜的百姓与手下官员。他望着满屋焦急的属下以及暗中保护他的金锣们,声音却出奇平静,命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因他一人之事,让更多人拖累其中。说罢,他主动整了整衣冠,跟随持令官员上了囚车,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踏上一场庄重的朝会。
押解之路上,人群远远散开,却忍不住偷偷张望。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声啜泣,却不敢出言相送。郑兴怀坐在囚车之中,脸上的神情平和而冷静,他看着街边曾经熟悉的店铺与行人,心中却明白,再踏出这座城门,自己的人生便要走到尽头。金锣们暗中跟随,手按刀柄,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出手营救,最终还是被他一个凝重的眼神止住了冲动。那眼神里有警示,更有恳求——他以自己的死,换取他们的活路,也换取某种意义上的清白。他明白,个人的反抗在帝王的意志面前微不足道,可有人总要以身赴火,才有可能为后人照亮一丝方向。
被押入大牢后,迎接郑兴怀的自然不是审理清查,而是酷刑与拷问。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铁链叮当作响,刑具横陈,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狱卒拖着铁链将他固定在刑架上,鞭抽、灼铁、杖击轮番上阵,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可无论刑罚如何加身,他始终不肯屈打成招,不肯认下那一桩桩罗织而成的罪名。阙永修站在一旁,面色冷硬,他不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审讯”,却对这位宁死不屈的官员生出几分烦躁。他示意狱卒让开,亲自走上前,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下令挑断郑兴怀的脚筋与手筋,又命人将他的双腿生生打断。骨裂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痛得旁观者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巨痛之下,郑兴怀却反而清醒几分,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自发丝滴落。他一字一顿,痛斥阙永修及其背后的权贵集团,指责他们颠倒黑白、罔顾王法,只为一己权势与私利,便可以任意宰杀忠臣良士。牢房里的一位判官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此时却冷冷插话,嘲讽他异想天开,仍旧指望皇帝怜悯。判官慢悠悠地道破内幕:当初皇帝并非真起杀心,只因郑兴怀尚有用处,因而留他一命,还曾考虑让他回楚州休养生息,远离权力漩涡。可郑兴怀不肯退,不肯闭上眼睛假装世道清明,反而一次次奏疏上书,不断在朝堂与民间奔走游说,揭露弊端,求变革之道,几乎每日都在做那些惹人烦的“小动作”。皇帝原本就性情多疑,如今更觉厌烦,再加上有人刻意挑拨构陷,自然失去了耐心。
“人之将死,不妨让你死个明白。”判官淡淡道出这句冷酷的“宽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真相以如此冷漠的方式呈现在郑兴怀面前:他以为在维护的是王法与社稷,然而王法原来可以轻易被权势操纵,社稷也不过是一句口号。他的坚持,他的刚直,对那些位高权重者来说,只是刺眼的荆棘,只要拔掉,路就会再度平坦。他的愤怒、悲凉、无奈在胸中翻涌,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他并不为自己后悔,而是为这天下苍生感到悲哀。
同一时间,许七安与几名金锣正昼夜兼程,赶往大牢营救郑兴怀。他们翻墙越脊,避开巡防,心中最后一点希望是——也许还能赶在诏令彻底落定之前,将这位仍有用武之地的大人救出虎口。然而当他们闯入那间阴冷的牢室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道惊雷,将所有希望轰然击碎。郑兴怀已被吊在半空,双手双脚被粗重铁链死死束缚,伤痕密布,血迹沿着他残破的腿脚缓缓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那血已经凝干,却依旧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牢房内一静如死,小柔与许七安几乎同时红了眼眶。眼前这位本该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在民间为百姓请命的清官,如今却被剥夺了尊严,以这样残酷屈辱的方式死去。正义在刀下沉沦,公理在铁链间断裂,当今世道,究竟还有没有王法?许七安胸腔仿佛被烈火灼烧,呼吸艰难。他走上前,伸手轻抚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仿佛要确认这并非一场噩梦。
郑兴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意识已经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楚州,那片土地民风淳朴,河水清澈,集市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小贩笑声爽朗,百姓见到他,总是远远便招手致意,脸上带着安心与信任。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时光,也是他踏入仕途的初衷所在。记忆里,他敲响老宅的木门,门内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老母亲掀起门帘,笑容慈祥又温暖,唤他乳名,伸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风尘。那一刻,寒风不再,痛楚也远去,他仿佛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让天下更多人享有这种简单却踏实的幸福。只是梦境终须破碎,楚州的阳光从眼前褪去,只余牢狱的冰冷与窒息。绳索越勒越紧,他未竟的抱负,从此化作沉默的冤魂。
许七安沉默许久,终于伸手取过一旁的白布,轻轻缠上郑兴怀的身体。他一点点地解开铁链,将镣铐从那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脚上取下,动作出奇地温柔,与先前的暴烈杀气截然不同。他用白布缓缓擦拭着郑兴怀身上的血污,仿佛要把这世间的肮脏与污蔑一并抹去,只留下一位清正官员应有的体面与尊严。牢房中灯火昏黄,他的剪影拉得很长,像是一具瘦削却挺立的石碑。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出牢狱,目光从那些曾经参与押送与看守郑兴怀的官吏、狱卒身上一一扫过。那眼神不曾怒吼,却冷得仿佛能结冰,让所有人都不敢与他对视。他没有动手报复,也没有半句质问,只是看完了每一张面孔,仿佛要把他们全部刻进记忆深处。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孤独而坚定。没人知道他将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当晚,许七安没有回家。他的缺席让许平志心中惶惶不安,更何况他早已听闻郑大人殒命狱中这一噩耗。想到侄儿与郑兴怀情同师友,又亲眼见证了这场不公,他愈发担心许七安会因悲愤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许平志急忙吩咐家人、亲朋,还有与许七安交好的同僚,一同连夜出去寻找。街道上灯火零星,夜风凛冽,人们披衣上街,打着灯笼,在城中各处、在许七安常去的地方反复查找,整整一夜无人休息。有人在茶楼找,有人在练武场找,有人在城门口守着,生怕他一时冲动远走他乡或闯入禁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楚元稹才在一座冷清的套圈摊前找到他。那是白日里孩子们玩乐的所在,此刻却冷冷清清,只剩下散乱的木桩与铁圈。许七安静静坐在那里,双眼清明,神色出奇平静,仿佛这一夜只是出来吹风而已。楚元稹又惊又怒,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又为何在这种地方消磨时光。许七安只是淡淡一笑,说自己想了一夜,把能做与不能做的事一一想清楚了。那笑容没有以往的轻佻与洒脱,反而透出一种决然冷静,让人心中隐隐发寒。
回到家中,许七安让婶婶准备了一桌饭菜。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得极慢,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再平常不过的一。许平志在旁边看着,心中焦躁,却被他那种平静压得不好开口。饭毕,许七安放下碗筷,说自己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这话听上去寻常,可当他转身要回房时,却忽然停顿片刻,回首望向满脸关切的叔叔婶婶,眼神柔和了几分。他轻声提醒许平志,趁着还来得及,让家人收拾细软,尽快离开这座是非之地。语气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许平志心上,他终于意识到,侄儿并非真的“看开”,而是已经下定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决心。
夜色再临,京城宫门高耸,灯火通明,卫士列队森严。许七安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宫门。那柄刀伴随他征战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守门侍卫见他来势汹汹,连忙出声喝止,照例提醒——“非诏召,不得擅入宫门!”这是规矩,更是底线。可许七安脚步不停,刀锋摩擦地面,激起点点火花,在石板路上留下刺眼的光痕。那火花在夜色里宛若细小的怒焰,从地面一路燃烧到宫墙之上。侍卫们抽刀在手,却没有一个真正敢上前,一是忌惮他的武力,二是被他身上那股逼人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魏渊出现在宫门前。这个平日里笑谈风云、胸藏韬略的重臣,此刻神情复杂。他看着许七安,眉宇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惋惜。魏渊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此时强闯宫门,只会落得与郑兴怀同样甚至更惨的下场。他说自己还在暗中布局,还在试图扳回局势,只要再给一点时间,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可他很清楚,这种话此刻说出来,是多么苍白无力。
许七安笑了,笑意却极淡,仿佛最后一丝温存也被现实磨损。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已经被汗水与血迹浸染的纸条,那是郑兴怀留给他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徐徐图之。”这四个字,是郑兴怀对魏渊的托付,也是对整个局势的冷静判断——慢慢谋划,步步为营,不可躁进。许七安把纸条递给魏渊,说这四个字更适合他这样的朝堂雄才;而自己,却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岔路口,他没有魏渊那样的权势,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再去“徐徐图之”,他只能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让天下人知道,忠臣不应如草芥般被碾死。
离开宫门,许七安顺藤摸瓜,先后寻到当初构陷、戕害郑兴怀的曹国公与护国公。他没有选择暗杀,也没有用最利落的方式一刀了结,反而极其耐心地“回敬”当初施加在郑兴怀身上的每一道刑罚。曾经他们如何命人鞭笞郑兴怀,他便如何以鞭子抽在他们身上;他们曾如何命人折磨郑兴怀的四肢筋骨,他便照样将这些酷刑一一施于他们。哀嚎与哭喊在宅院中此起彼伏,回荡许久不散。这不是单纯的报复,而是一场公开的审判——让加害者亲身感受他们所酿造的苦难。
待两人奄奄一息,再无抵抗之力,许七安又命人将曹国公与护国公五花大绑,牢牢系在自己战马上。马蹄一踏,尘土飞扬,两名位高权重、平日里只在庙堂之上高坐的权贵,就这样被拖行于街巷之间,游街示众。路人震惊得目瞪口呆,纷纷退避,却又忍不住偷偷观望。有人看清那两张血污模糊却仍隐约可辨的面孔,忍不住倒吸冷气——原来罪大恶极者并非传言中的“逆贼”,而是曾经耀武扬威、指点江山的国公大人。
一路游街之后,他牵马来到午门。午门高台之上,风声猎猎,旌旗猎猎,一切都显得格外肃杀。许七安将曹国公与护国公拖上高台,强迫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代郑兴怀案的来龙去脉。权势在酷刑与死亡面前脆弱不堪,两人早已被恐惧摧垮,在剧痛和羞辱中崩溃,断断续续说出了许多隐秘的勾结与构陷:如何捏造罪证,如何进言皇帝,如何在暗中收买证人,如何一步步把一个忠臣推入死地。台下的百姓、士子、官员无不面色大变,许多人尘封心中的疑惑,因为这些话而被彻底点燃。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怒骂,有人痛哭失声,有人攥紧拳头,血流指缝。到此刻,谁都明白了——郑兴怀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是权贵撕裂王法的血书。许七安站在两名罪魁祸首身旁,衣袍沾血,目光如刀。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单纯杀人,而是让真相在日光下曝光,让所有人都无法再装聋作哑。午门之上,风过如刀,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这场审判更加凝重。
当许七安高举长刀,准备就地斩杀两名罪大恶极的国公、以血祭冤魂、替天行道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甲胄碰撞与马蹄奔腾之声。景帝早已震怒,下令缉拿许七安的禁军与捕快如潮水般涌来,刀枪林立,将午门外团团围住。楼上楼下,弓箭手纷纷就位,拉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午门高台之上,一面是刀尖直指天子的权威,一面是满腔悲愤的孤胆武人;一面是维护秩序的名义,一面是对公理的极端抗争。风声、喊杀声、人群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京城仿佛被拉上了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下一刻,不知是血染午门,还是另一个时代的序幕被强行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