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在楚州一役后,明白真正的风暴并未结束。魁首虽杀、血仇已报,但更深、更阴险的漩涡却正从北境向京师蔓延。他当机立断,让李妙真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出消息,传回京城,让朝中能信任的人尽早知晓真相,免得被提前布局、颠倒黑白。与此同时,他自己则留在楚州,寸步不离地守在郑兴怀身边——这位一心为国、却被牵连进惊天阴谋的地方官,是未来揭开真相的重要证人。许七安很清楚,魁族的余党、镇北王一系的势力甚至朝中不知名的黑手,都极有可能打郑兴怀的主意。只要郑兴怀一死,楚州惨案真相便又会被尘封,变成史书中一句“反贼作乱、妖族叛乱”的冷漠注脚。为了不让三十八万冤魂再度被人利用,他必须护住郑兴怀,护住这条关键的证据线。
楚州屠城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满城白骨与残垣仿佛在无声哭喊。镇北王的罪行,已不仅是简单的谋逆或失职,而是触碰了天下人心底线的滔天血债。许七安踏着漫天血雾,提刀御风而行,直奔前线镇北王所在之处。他心知,这一战不只是刀剑交锋,更是人心与正义的审判。从远处望去,天地间血云翻滚,一道狰狞的血灵在天穹蜿蜒,那是楚州百姓被屠杀后积累而成的怨煞,是三十八万条性命在风中凝成的控诉。镇北王镇守边关多年,手握重兵,本应是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如今却成了血灵背后的罪魁。这种反差,让许七安心中怒火与悲凉并存,他知道,今天必须由他亲手结束这一切,否则这片大地永无宁日。
镇北王遥遥望见许七安踏云而来,仿佛仍保持着往日那副镇定从容的姿态。他没有认罪,也没有悔恨,而是高声辩解,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奉的长治久安。他言辞慷慨,把屠城说成不得已的牺牲,把鲜血说成巩固边防的代价。许七安冷眼旁观,心中却看得极为通透:镇北王到死都不承认错误,他口中的“江山安宁”只是遮掩野心与冷血的面具。若真是为了江山,为何要以无辜百姓为祭?他一句冷问,像利刃般刺入对方伪装的铠甲:“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社稷,那三十八万条无辜性命,又当如何安?”这问题不仅问向镇北王,也问向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良知。天地间风声瞬间变得压抑,血云翻滚,仿佛连天道都在等待答案。
面对质问,镇北王并退让,反而更进一步,试图拉拢许七安。他提议许七安与他联手,继续攻打魁族,以此证明自己“为国为民”的清白。他描绘的,是一个“只要胜利、手段可抛”的冷酷逻辑:只要能击溃魁族,只要北境安稳,楚州的血、百姓的死,都能被写成史书中模糊的一笔。但许七安心中明白,这样的逻辑一旦被承认,大奉将再无底线,今日是楚州,明日也可能京城。他手握振国剑,这柄象征王朝气运的宝剑在手中轻鸣,体内的元魂在战意与愤怒中被完全唤醒,神魂与刀意与天地的杀机渐渐融为一体。天穹之上,云层被强大的气机撕裂,许七安与镇北王的身影仿佛被放大,烙印在天幕之中,使得下方无数将士抬头便可清晰看见他们的对峙,宛若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苍穹交锋。
下方的将士们目睹这一幕,一个个面色苍白,心神摇曳不定。他们曾誓死追随的镇北王,一直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在边关以血肉筑长城的英雄。但如今,楚州屠城的真相已如同利剑般插在众人面前:城中百姓死于非命,血灵盘踞不散,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他们的主帅。一些人开始怀疑,一些人仍在坚信,多年的忠诚与眼前的事实激烈碰撞。就在此时,军中也出现了有意挑唆、颠倒是非之人,他们或是镇北王的亲信,或是暗中受命之人,不断在人群中高声喊话,企图把罪行推到魁族头上,把楚州屠城描绘成避无可避的略决策。他们试图让真相在喧嚣中再次模糊,让那些刚刚动摇的将士重新蒙上眼睛。这种混乱,正是镇北王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依仗。
许七安深知,要打破谎言,仅靠言语远远不够。他当众提醒镇北王:振国剑就在此,这柄剑承载着大奉气运,能鉴人心忠奸,如果镇北王真如所言心怀百姓,剑必不会拒他。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只剩猎猎风声。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柄悬在虚空中、散发出淡淡光辉的振国剑,也望向镇北王,等待一个无法被辩解的结果。镇北王此刻进退两难,他若拒绝,便等于是当众承认心中有鬼;若答应,又担心振国剑当场拆穿他的伪装。可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他已骑虎难下,只得装出镇定模样,勉强压下心底的惶恐,迈步走向振国剑,伸手欲握住剑柄,将自己塑造成“问心无愧”的形象。
就在他指尖触及剑身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爆发。振国剑如同被烈焰点燃般爆闪出夺目光芒,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带着决绝与愤怒。下一瞬,镇北王的手被狠狠震开,整个人被那股气机弹得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那并非凡力,而是气运本能的排斥。目睹这一幕,军中响起一片惊呼声,不少将士忍不住后退半步,脸色骤变——振国剑拒人于外,便意味着镇北王早已失去“为民为国”的资格。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柄剑不会无缘无故排斥一个真正的守护者。有人低声道出心中结论,有人则近乎崩溃地怒吼:“镇北王就是屠城恶魔!”这声惊呼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在军心中引发巨大的震荡。
虚伪的神话被一剑击碎,镇北王昔日累积的威望在将士惊惧与愤怒的目光中迅速崩塌。许七安手持振国剑,剑锋指向天际,聚拢全身气血与怒意,一剑劈落,划破虚空,剑光如雷霆般斩向镇北王。这一击不仅是武力上的对决,也是为三十八万冤魂讨还公道的终极宣判。镇北王被斩落于地,气息迅速衰弱,在弥留之际仍不肯认错,反而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懑。他怔怔望着许七安,似乎难以接受自己会败在一个“为蝼蚁出头”的后辈手中,口中仍不屑地称百姓为蝼蚁,认为为了大局牺牲一些“蝼蚁”有何不可。这样扭曲的价值观让许七安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冰冷,他举剑结束对方性命,低声反问:“在天地之前,你又何尝不是一只蝼蚁?”这一剑斩的不仅是镇北王,也是那种把百姓当成盘中棋子的旧式傲慢。
镇北王一死,北境战局的最大变数消失,但威胁并未彻底平息。魁族余孽仍在,尤其是那位魁族首领,更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刺。许七安敏锐地意识到,一旦放任魁族首领逃脱,他一定会趁朝局动荡,再次掀起波澜。与镇北王不同,魁族首领背负着族群的仇恨与扭曲的信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下安宁的持续威胁。因此,许七安毅然决定,必须趁着此刻余势未消,将魁族首领彻底清除。他收敛心神,压下体内翻涌的疲惫与伤痛,将所有剩余的力量一点点汇聚在刀锋之上,准备迎接这一场决定魁族命运的决战。他明白,这一刀若斩不下去,将来可能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决战来得极为凶险,却也异常干脆。魁族首领底蕴深厚,身负诡秘术法,阴邪之气翻涌,仿佛与北地阴寒的风雪融为一体。他以仇恨为刃,以血契为盾,本以为在镇北王与朝廷混乱之际,自己可以腾挪腾挤,继续谋划更大的灾祸。然而他没有料到,许七安在楚州一役中,不仅武道更进一步,体内那股来自神殊的力量也在关键时刻苏醒,像一道不可言说的洪流,灌注到他的筋骨血肉中。两人短暂交锋,天地间的杀机陡然提升到极致。许七安没有给对方太多机会,他深知面对这种祸根,任何迟疑都是未来的灾难。所有的气机在瞬间汇聚,落在振国剑上,化作惊世一刀。魁族首领甚至来不及施展底牌,便在这一刀之下身死命绝,连逃亡都成奢望。
魁族首领陨落后,许七安没有让他的残魂散于天地,而是祭出那面玉石小镜,将其魂魄与余留的邪气尽数收摄其中。玉镜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将魁首的影子拉入镜中,封锁在层层禁制之后。这样做并非出于残忍,而是为了避免魁族的怨魂日后再被有心人利用,或在幽冥之中酿成新的祸乱。至此,该死之人皆伏诛,无论是镇北王,还是鲁莽嗜杀的魁族首领,都在这片曾经染满无辜者鲜血的土地上画下了终点。可即便如此,许七安的身心也到了极限,战斗结束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支撑许久的意志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当硝烟散去,李妙真处理完自己负责的一摊事务,第一时间赶来寻找许七安。她所见到的,是一地横陈的魁族鬼魅残躯,阴气已经被斩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凝成阵势。血迹、碎骨、破碎的兵刃交织成一幅骇人的画面,却没有一丝活着的敌人。她顺着杀意残留的方向一路寻觅,终于在一处残破战场边缘,看见了筋疲力尽、仰躺在地上的许七安。他浑身是血,真气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只剩一口气吊在那儿。李妙真心头一紧,飞身上前探查他的伤势,发现他虽未受致命创伤,但体内经脉几近枯竭,若不及时调养,极有可能落下隐患。她不敢耽搁,连忙布置简易的防护,准备将他从鬼门关前一点点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七安才在迷糊中悠悠醒转。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仍是与魁族首领激战的场景——那时体内神殊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强横到近乎令人恐惧,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正是那股力量,让他在绝境中迸发出超越极限的一刀,如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感应体内,却一时间无法确定神殊是否还在,或是在那一战后再次沉眠。他稍稍动了动,身旁便传来温柔的嗓音。苏苏正守在一旁,眉目间写满担忧,她细心照顾着许七安,时不时用自身的手段为他调理气息。与此同时,她还将春风堂的朱阳和杨砚等人叫来,这几位同僚轮流为许七安输送元气,以免他因真气断绝而伤了根本。正是这一点一滴的援手,让他在极短时间内从濒临枯竭的状态中缓了过来,重新睁开了眼睛。
休整之后,许七安强忍着尚未痊愈的伤势,与几位尚书在临时营地中会合。众人围坐一处,面色沉重,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如何将楚州惨案、镇北王屠城、魁族被借刀杀人的真相,上奏给当今景帝。他们非常清楚,镇北王在京中根基深厚,与皇室关系紧密,这些年来以战功立威,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一直是“守边英雄”的象征。如今,要将那位曾被歌颂的大将军定为屠城恶魔,并宣告他是酿成北境惨祸的始作俑者,这对朝廷与天下人心都是一记重锤。景帝究竟会不会相信?会不会认为这是有人构陷?这些问题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说不出的沉重。
有人提出担忧:若景帝不信,他们几人很可能被当成诬陷权臣之人,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更棘手的是,阙永修尚在人世,他身为参与者之一,一旦先一步入宫,完全有可能凭借巧言令色,将黑的说成白的,把楚州屠城描绘成一次“痛心却必要的军略权衡”,甚至倒打一耙,将罪名扣到许七安等人头上。许七安却并未被这些阴霾彻底压垮,他看着诸位尚书,语气坚定而冷静。他说,纵然前路艰难,纵然可能要付出代价,但若连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敢站出来说话,那么三十八万冤魂只会在沉默中被彻底抹去。既然真相掌握在他们手里,就必须试一试,哪怕景帝一开始无法接受,也要给他一个见到真实的机会。尤其是在阙永修还活着的情况下,更不能让其抢先一步进宫,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颠倒是非。
他们商量之后,得出唯一可行的结论:必须抢在阙永修之前面圣。为此,李妙真提出一个建议——让当时亲历边军调动、对北境战况极为熟悉的李将军同行,由他在御前陈述事实,以军人的身份还原镇北王在边关所行之事,避免被人说成是“文臣造谣”或“外人不懂军务”。李将军在军中的声望不低,他的证言无疑能给许七安等人增添几分可信度。众人对此颇为赞同,开始着手安排进京之事。然而,就在临近出发之际,意外却悄然降临。李将军孤身一人留在营中思索良久,终究难以面对自己曾经对镇北王的绝对信任与追随。他一生自诩以军人荣誉为重,如今却发现自己差点沦为屠城帮凶,这份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如山般压在他心上。最终,他选择以最极端的方式承担责任——在出发前夕,悄然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用血写下那份迟来的悔悟。消息传来,众人皆默然无语,这份牺牲让许七安更加明白,这条通向京师的路,不仅铺满阴谋与权力的角力,也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