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司天监一片静谧,走廊里只剩下风声和灯火在摇曳。许七安伏案翻阅卷宗,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思却早已飘回到穿越那一日。他记得自己带着一头雾水的灵魂落入这具躯体,紧接着便被粗暴地押入大牢,成了即将押赴云州的犯人。当时的他不过是个倒霉的胥吏,哪想得到命运早已暗中布下重重棋局。那桩案子破获之后,他侥幸逃过被流放的命运,却又阴差阳错再次踏上去往云州的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囚犯,而是押解嫌疑犯的大奉铜皮铁骨的武夫。
云州的风比京城更冷。彼时的许七安站在驿站外,正打量着将押解回京的要犯,尚未来得及细想这趟差事的蹊跷,便被突如其来的杀机笼罩。那人头戴斗笠,斗篷掩体,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如幽灵般自夜色中现身。他没有与许七安多言,只在短短交手之后,强行将一股庞大而狂暴的力量——神殊的残躯与意志——灌入许七安体内。那一瞬间,他的经脉似被烈火焚烧,骨骼仿佛被铁锤敲击,痛到意识几乎崩溃。然而更让人不解的是,那神秘人并未取他性命,只留下满腹疑团与濒临失控的力量,隐入夜色之中。
当时的恐惧与困惑,如今在卷宗纸页的沙沙声中重新浮现。许七安把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从穿越后的入狱,到破案获赦,再到云州遭遇神秘人,一点一滴串联起来,逐渐勾勒出一张看不见边界的大网。巫神教的慧灵师想要他死,却总在关键时刻“留他一命”;他们处心积虑把他推向云州,又似乎极其忌惮深入大奉腹地,像是一只隔着河伸爪撕咬的猛兽,不愿踏上对岸。他不由得想起监正那若有若无的注视——也许巫神教真正畏惧的,不是大奉的军队与朝堂,而是坐镇云鹿书院、掌控天机的那位老人。
他翻卷宗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小柔。小柔端着茶盏站在门口,看着许七安彻夜不眠,眼底既有担忧也有感慨。她悄声说起前几日的魏渊,大奉的战神在书案前一坐就是整夜,翻阅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吩咐她再去内阁和锦衣卫那里调取更多与“血屠三千里”以及云州、楚州相关的案卷。原来不只是他在追查那股暗流,魏渊早已在更高处布局,试图从纷繁复杂的旧案与密报中,找出那只操控局势的手。
心中疑团越积越多,许七安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死紧。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出身寒微的小人物,为什么会成为如此多势力的焦点?为什么巫神教既要利用他,又要杀他?为什么魏渊、监正、甚至皇帝,都在盯着他的每一步?卷宗翻到一半,他索性合上书册,借着夜色悄然去了魏渊府邸。魏府灯火未灭,大门紧闭却并不拒人千里。守门的兵士见是他前来,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放行——许七安清楚,这里面有魏渊的暗示,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事,是时候摊开来谈一谈了。
两人没有以君臣、上下的身份见面,而是像旧友一般对坐在案旁。酒壶很快打开,夜色被烛火分割成明与暗。许七安以打趣的口吻,提议玩“真话大冒险”,看似轻浮的游戏,却藏着试探与逼问。他先发制人,直截了当地问起多年前大奉到底“丢了什么”,以及那神秘莫测的“大奉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魏渊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据实以告——大奉的国运不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气运,更是实实在在的天道眷顾。一旦国运受损,风调雨顺便不再眷顾这片土地,年年歉收,灾荒频仍,百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继而朝政震荡,藩镇割据,王朝便会从根基开始腐烂。
魏渊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命数的冷峻。他告诉许七安,大奉这些年来国运不断衰落,边关战火频仍,朝堂党争不断,表面上看是人事兴衰,实则背后有不可见的力量在蚕食王朝的气数。血屠三千里并非单纯的屠戮之案,而是与国运、与镇北王、与云州和楚州多年来的异动纠缠在一起的一根线。只要顺着这根线往下扯,牵出来的,极可能是压在大奉头顶的一场灭顶之灾。
轮到魏渊发问,他却只提了一个问题,便让许七安心中一沉。魏渊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指许七安刻意隐瞒的秘密——神殊。他不但说出了神殊的存在,更准确地说出那一晚在云州驿站发生的一切,包括神殊进入许七安体内的时间、地点与对手的大致身份。那一刻,许七安仿佛被人剥开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魏渊目光之下。他原以为这件事隐秘非常,自己遮掩得滴水不漏,可在魏渊眼里,不过是一枚被暂时放任的棋子。
他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连装糊涂都做不到。魏渊既已道破,便说明这件事不止他一人知晓,背后还不知牵扯着多少目光。想到皇帝日前对他态度的微妙变化,想到朝堂上那些或善意或试探的询问,许七安心里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担心神殊这条暗线有一天会引来灭顶之灾,担心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连皇帝对他都开始提防,今后只怕再难有清静日子。
魏渊却并未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逼问更多,而是淡淡地劝他不要被恐惧牵着走。他指出:在这盘大棋里,所有人都可能是棋子,但棋子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弱者任人摆布,强者却有资格谈条件。若许七安能尽快提升品阶,跨入更高境界,就不再是任人牺牲的卒子,而有可能成为能够左右局势的车、马甚至大子。与其困在恐惧中,不如集中精神修炼,把握每一次变强的机会。只要实力够强,哪怕被卷入风暴,也不至于被一口吞没。
两人谈到夜深,直到宫中内侍持灯而来,才打断这场若真若戏的对话。圣旨自宫门而出,穿过层层院落,最终送到许七安手中。景帝在旨中为许七安特设子爵爵位,以表彰他在多起大案中的功劳,同时任命他为此行的主判官,七日后启程前往楚州,彻查震惊朝野的“血屠三千里”案。表面上看,这是封赏与重用,换在任何六部官员身上,都足以令其欣喜若狂。可许七安在读完圣旨后,背脊却涌起一阵冷汗——楚州案牵连的是镇北王,牵动的是北方军权和边关布局,这样的浑水,岂是说下去就能全身而退的?
他隐约明白,这一纸爵位,也是枷锁。朝廷给了他身份与权柄,同时将他推向风暴中心。只要调查镇北王,就意味着触碰王权与军权的敏感神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圣意难违,他既不是天真的少年,也不是毫无骨气的懦夫,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仍只能咬牙接受。离开皇城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照着魏渊的提示去了云鹿书院——在那里,有另一个站在命运更高处的人,或许早已为他准备了什么。
云鹿书院依旧清冷,学子朗朗读书声在远处回荡。许七安站在书院石阶前,心里七分忐忑三分期待。他以为监正会像传说中的仙人那样,随手赐下能劈山断江的灵兵神器,为他即将面对的风暴添上一层保护。可当他见到监正老人,收到的却只是一本厚重的古籍,书名四字——《大荒拾遗》。古朴的书皮散发着淡淡墨香,翻开后,里面除了大量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古篆与符号,仿佛出自另一个时代。
许七安翻看良久,越看越是头疼。他看不出这本书与兵器、护符有何关系,更想不明白监正为何偏偏在此时,将这样一本难懂到近乎折磨人的古籍塞给他。无奈之下,他只得去问同在书院求学的许新年。许新年只略知一二,说这本书与司天监渊源极深,乃是某位前代监正整理“大荒”遗闻时留下的残篇,既是记载,也是钥匙。但具体如何使用、如何修行,他却一概不知。监正既未多作解释,自然也是暗示:该参悟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夜深了,书院渐渐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将许七安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独自翻阅《大荒拾遗》,一遍遍地琢磨那些古怪的字句与图纹,脑海里不断回闪过神殊残躯、巫神教秘术、国运之争、天机推演等碎片。就在他几乎要被枯燥内容逼疯的时候,某一行文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他意识深处的一扇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从心底升腾而起,让他有一种“矛塞顿开”的错觉。
顺着那股灵感,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符咒,抽出一张,按书中某种隐秘的排列与口诀点燃。符纸燃烧时,火焰无声无息,却在瞬间勾连了书中的某种禁制或阵法。下一刻,《大荒拾遗》书页之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形的元气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将许七安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他只觉得浑身经脉被清凉与炽热交替冲刷,每一寸骨肉都在重塑,武道修为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速攀升。
那种感觉仿佛鱼得水、鸟临风,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在那片元气的海洋中,隐约看见自己体内蛰伏已久的神殊残躯,那股时常让他如芒在背的狂暴力量,此刻不再是无序的暴动,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秩序所牵引,逐渐与他的血肉、气机产生共鸣。他意识到,《大荒拾遗》不止是一部古籍,更是连接大荒遗脉、驱动天地元气的奇门秘器,而他则是在一步步学会,将神殊那高不可攀的修为,缓慢而谨慎地融会贯通。
与此同时,远在宫中的临安公主却被关在华美却冰冷的寝宫内。她被禁足的消息早已传遍宫闱,侍女与太监行走间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夜色刚至,便有暗探悄然潜入宫中,将外头的消息低声禀报——许七安今日得闲,不仅没有去拜访任何权贵或同僚,竟然跑去勾栏听曲。听到这里,临安再也按捺不住,猛然一拍案几,茶盏翻倒在地,碎片四溅。她杏眼圆睁,质问婢女到底外头怎么回事,语气里有被冷落的愠怒,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她身为公主被囚宫中,他却在外头逍遥风流,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一夜,宫中灯火未眠,临安在怒中带着几分失落反复追问探子详情,而探子们只敢战战兢兢地回话。她嘴上指责许七安不省心、不懂轻重,心底却清楚,这个男人即将踏上的路,注定不会是只听曲饮酒的悠闲之旅。他从来都是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越是在他看似轻浮浪荡的时候,往往越有危险在逼近。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将所有情绪化作对婢女的责问,对地上碎瓷的怒目而视。
而此时的许七安,早已收拾妥当,将行李搬上了即将前往楚州的官船。码头的风吹动衣袂,带着河水与离别的味道。许新年和几位叔叔婶婶陪他来到船前,嘴上说的多是家常琐事——路上当心、饮食有度、切莫逞强——却难掩眼中的担忧。许家原本只是京城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寒门小户,如今却有人要以主判官之身,去查问镇北王的大案,这在旁人听来何止是光宗耀祖,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人群中,还有提着剑匣的李妙真,她身侧的苏苏轻盈而立。听说许七安此行是为了调查震惊天下的血案,又与巫神教、镇北王甚至国运纠缠不清,李妙真眼里反而浮现出跃跃欲试的光。她向来行侠仗义,对那种在暗处血洗百姓的暴行深恶痛绝。这一次,她没有高调宣布,只在暗中决定与苏苏同行,一路跟随,必要时出手相助——这件事,既契合她的道心,也与她对许七安那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有关。
在家人面前,许七安尽量装得轻松,笑谈此行不过是例行公差,查明真相便可凯旋归来。他替婶婶接过她偷偷塞给自己的干粮,答应许新年有空一定写信,又安抚叔叔不要为他担心。可当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完,当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登上船时,心里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情绪。他站在船舷,回望码头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的背影随着岸边人潮渐渐远去,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感慨——他喃喃自语,大奉不值得。
大奉不值得他以生命为筹码,去替那些把山河当棋局、把百姓当筹码的权贵善后;不值得他在血与火中摸爬滚打,却仍要提防来自朝堂与宫闱的暗箭。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片土地上不止有贪腐与黑暗,还有码头送行的家人,还有在勾栏听曲时陪他笑骂的朋友,还有被血屠三千里所波及的无辜百姓。或许大奉这两个字未必值得,但那些具体的人,那些他想守住的笑脸和背影,却值得他一次又一次站出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船身微微一震,缓慢驶离码头。风从耳边掠过,卷动他的衣袂,也卷起心底更多难以言说的情绪。许七安抬头望向楚州的方向,知道那里的风波,将远比他此刻想象的更加汹涌。而他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次选择中活下去,在棋局中不断挣扎,直到有一天,不再只是任由驱使的棋子,而是有能力打翻棋盘的人。此行之后,他的命运,大奉的命运,都将踏入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