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方才在洗髓池中历经生死般的折磨,好不容易磨炼筋骨、打通经脉,刚刚完成洗髓一跃而出,池水便如雨点般四散飞溅。他还沉浸在“脱胎换骨”的得意中,只觉得浑身轻松,心中暗想:此番修行结束,自己算是堂堂正正踏入武道门槛。不料,溅出去的冰凉池水第一时间便泼到了岸边一人身上,那人衣袍被浸出大片的水痕,神色微微一顿。许七安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那人剑眉入鬓,眼神沉稳如山,腰间悬着银锣腰牌,显然身份不凡。杨砚见状,忙不迭上前介绍,说这位银锣队长名唤李玉春,是镇抚司里少有的能人,往后便是许七安的顶头上司兼老师。许七安心里一沉,暗叫不好:洗髓初成,本想一鸣惊人,结果出水第一击却是当众泼了未来“老师”一身水。看李玉春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就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恐怕已经留下了“毛躁轻浮”的第一印象,这一仇怕是得用日后的血汗功劳才能慢慢填平。
与此同时,皇城之中,珠帘深处。公主临安听说,大姐怀庆竟然在朝会上举荐了一个微末出身的打更人。她素来对这个冷淡寡言的姐姐又敬又怵,却又不愿承认自己处处不及,于是早早谋划着也要举荐一名人才进宫,好在母妃与父皇面前挣一口气。临安方才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举荐的那位,已被评为“乙上”,在同辈中已算出类拔萃,正打算逮个机会在姐姐面前耀武扬威,展示一番自己的识人之明。不曾想,消息传来,怀庆举荐的那名打更人,不仅通过层层考核,更是被评为“甲上”。“甲上”二字,如同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临安脸上,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嘴上强撑着不服气,心里却清楚:朝堂上下,能拿到“甲上”评语之人,绝非等闲。这一回,她非但没在姐姐面前扬眉吐气,反倒又一次被长姐的冷静与眼光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在闺阁里暗暗跺脚,把“不服气”三个字默默咽下肚子。
在宫里的风云暗涌之时,街巷另一头,许七安则正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喜悦之中。通过了打更人的层层考校,他终于摘掉“闲杂人等”的帽子,名正言顺地成为京城治安体系的一员。这份来之不易的身份,让他压抑已久的自尊慢慢舒展开来。兴奋之余,他提着礼物去了叔叔许平志家,想要叙叙旧,也顺便报个“喜”。门外台阶上,许新年正无精打采地发着呆,一见是这个离家许久的堂兄归来,又见堂兄竟贴心带了礼物给自己,顿时眉开眼笑,殷勤得很,忙不迭领着他进门。屋里,许七安的叔叔和婶婶正与几个生意人谈价,原来是要把家中那间偏房卖掉,自从许七安离家后,这处曾经属于他的“老巢”便成了闲置之地。叔婶本就精明持家,为了盘活家产,便打起了这间偏房的主意,只是因为地段尴尬,迟迟无人接盘,倒叫他们颇为头疼。许七安听明原委,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前脚才在外头打拼出点眉目,后脚老巢就被迫不及待地挂牌出售。
待买家走后,他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叔叔“兴师问罪”,说叔叔也太狠心了,竟要把他当年睡觉、练拳、做梦的地方卖个干净。许平志性子豪爽,早就习惯这侄子嘴上不饶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从“卖房”吵到“当年旧事”。看似针锋相对,却都是骨肉亲情里的随意与自然。许平志得知侄子如今成了打更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称好。叔侄虽常拌嘴,但骨子里是一条心的,许平志再怎么市侩,也明白打更人在京城到底意味着什么,既是朝廷编制,又与官场勾连。在酒酣耳热之际,他语气一转,替自己打了个小算盘,让许七安日后在衙门里多照应照应,若有合适机会也帮忙引荐,谁知道哪天能搭上什么官员,打开另一条财路。
许七安对这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也没往深里计较。血缘亲情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他既懂叔叔想借势的现实,也明白对方这些年虽嘴上嫌弃、手却从不真的冷落过自己。于是他将考核时遇到的情景,一一详细说给叔叔听,说到出题之刁钻、答题之险象环生,还故意在关键处顿一顿,吊叔叔的胃口。许平志听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在考场上纵横捭,心里隐隐产生出一种“若我上阵,也未必会比侄子差”的错觉。然而,当许七安把那套题目背后的深意、官场门道一点点拆开解释后,许平志才意识到自己连出题者真正用意都没弄懂,之前那点自信顿时烟消云散。他自嘲大笑,说自己这一辈子也就只适合跟铜板打交道,离那群“打更的官爷”实在太远。许七安后,心中反倒升起几分释然: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能在这条路上走远,已是幸事,不必再强求亲人也踏入这摊水。
此时,宫中又有新事传出。皇后打算主持一场风雅十足的诗会,广邀京中才子佳人前来献诗赋文,以彰显天子之盛世文风。临安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她自幼在珠帘玉辇之中长大,锦衣玉食不缺,真正能在人面前展示自我、证明价值的机会却并不算多。若能在这次诗会上惊艳四座,不仅能在母后面前添彩,还有机会让那些对她“只知玩闹、不通诗书”的闲言蜚语统统闭嘴太子听说这事,倒是并不看好。他最清楚这个妹妹的性子:活泼有余,稳重不足;灵气有余,学问偏短。诗会之上藏龙卧虎,若临安一腔热血跑去“碰瓷”,极有可能当场出丑。为了避免她受打击,太子特意备了精致点,亲自送到临安处,一边劝她别去凑这个热闹,一边委婉提醒诗会之残酷,不是皇子公主之身就能轻易混过去的。
然而临安素来倔强,越是不看她,越要往前冲。她表面上笑嘻嘻接过糕点,嘴里答应得好好的,转眼便按自己的主意行事。为了能在诗会前专心备战”,不被王府里那些琐碎的礼仪管束,她甚至一拍脑门,决定暂时搬出王府,在外另觅安静之处居住。侍女们得此事,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劝阻,说公主怎能离开王府独住?传出去不合规矩,更容易招来闲言碎语。临安却打定主意,觉得只有脱离那层“皇族庇护”的伞,才能真正靠自己站稳。她心中那股赌气般的决心,与其说是要在诗会上扬名,不如说是为了在姐姐怀庆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娇的“小妹妹”,同样也能在文会上赢下一片喝彩。
另一方面,许七安在取得“编制”之后,很快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天上班”。这天一早,他便起身穿戴整齐,将崭新的打更人衣袍反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对着铜镜把腰带系得笔直,连头发都整理了好几遍,务求从发丝到靴尖,都能体现出新晋打更人的精气神。他站在镜前,目光中带着憧憬:在他的想象里,打更人应当是腰悬钢刀、夜巡街巷,路人远看到黑袍银锣,便心生敬畏,主动避,那种威风简直足以弥补他这些年受过的所有轻视。怀着这种幻想,他意气风发地踏进衙门,结果现实给了迎头一盆冷水——上岗第一天,他非但没有被派出去巡街或出案,反而被人带到一个闷热逼仄的小屋里,门一锁,窗户甚至还被木板钉死。
屋内堆卷宗,一摞摞高得快要顶到屋顶,尘土飞扬。上头的吩咐很简单:“好好看卷宗,熟悉各类案子。”许七安心中一时味杂陈:这般“关门读档”的待遇,与其是重视新人,不如说是在将他雪藏。曾经他得罪周立才,被故意压制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那种被迫躲在阴影里消磨时日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如今换了身份,却又被锁这四面墙中,仿佛命运在嘲讽他——无论如何努力,都难逃被人按在案头的局面。他当然知道,理论上熟悉卷宗是必要功课,但这间房的门锁与钉死的户,却让这一切带上了几分怪异的味道。仿佛只要他踏出房门,就会有人记上一笔,让他永远失去出头的机会。
日头西斜,霞光铺满京城屋檐时许七安终于得以离开那间卷宗堆成山的密室。他拎着困倦的目光和满脑子的案情片段准备回家歇脚,谁知才刚踏出门不久,身后便有人大步追上来,是同打更人的师兄,怀里抱着又一大摞卷宗。对方面色自如,仿佛这再正常不过,把卷宗“啪”地一声放在他怀里,很自然地交代:“这些带家细看,明日一早要用。”许七安怔了一瞬,忍不住在心里大骂一句,这哪里是当打更人,分明是干书吏的活。那师兄其实也觉得奇怪,一个刚入门的新人,为何要承担多纸面工作?可上头李玉春已经先行打过招呼,他们这些下属自然不好多问,只能按令行事。于是,在夜幕渐沉的街道上,多了一个着卷宗、步履略显狼狈的新晋打更人。
临安为诗会做准备时,也没有闲着。她深知自己靠单打斗难以在满场才子佳人中脱颖而出,于是灵机一动,决定先打造一支“幕后智囊团”。她吩咐贴身婢女与心腹下人,替她在京中各处勾栏酒楼、书肆茶馆处打听,凡是有诗名在外、才华出众的文人雅士,不论出身高低,都尽量想办法接触,必要时用金银与人情相交,将人心笼络到自己这一边。如此一来,哪她自身才学有限,也能在关键时刻借他人之手,锦上添花。搜寻过许多地方后,有人报告说,在某处勾栏中,最近有一首词曲极为流行,常常一曲未终便引得满堂彩。歌姬们争相传唱,纷纷称赞那词句清丽又不失豪情,堪称一绝。临安心中一动,立刻命人带她前往p>
她坐在楼上的雅间,隔着珠帘听台下歌姬轻声吟唱。那词的前半句刚出口,她便眼前一亮:短短几字,意境开阔,情致悠远,既有世俗月,又有跳脱拘束的洒脱。她自问,即便把自己关在书房苦思数日,也未必能写出如此惊艳的句子。谁知这首词正是久之前,许七安为了引起花魁浮香的注意灵机一动随口作出,原本只想在那一夜小小出风头,却没想到词作被勾栏众人记下,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坊间广为传唱的名曲。临安自然不知道这层因,只觉得京中竟还藏着这般奇才,若能将此人纳入自己的“文士班底”,在诗会上临场借用几句,便足以压倒一众自命高的贵族子弟。她心中暗暗记下这词,吩咐手下务必查清那位写词之人的来历。
就在公主筹谋诗会、人情暗流涌动之时,打更人衙门中忽然接到紧急文报:太康县近来屡传出怪事,说是江中有妖物作祟,时常夜里悄然上岸,吞噬活人。起初官府只当是乡野流言,不以为意,直到数内接连发生失踪与惨死之案,尸体或骸被发现在岸边,形状骇人,这才惊动上头。打更人作为京畿治安与诡案处置的中坚力量,当即被点名出动,务必查清真相。衙门里一阵忙乱,人手紧急调之中,李玉春的目光落在埋首卷宗许久的许七安身上,终于将他从纸堆中“捞了出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置疑的权威,命许七安随队前往太康县调查。许七安心中一震,这才感觉到真正踏入这行的那一刻终于——纸上功夫再多,终究比不上亲临犯罪现场来的实在。
朝廷对于这次怪案也尤为重视,为了防止真有邪祟作乱,皇帝还特意从术士体系中调派了一协助打更人行动。这位术士名叫采薇,出身神秘,身形娇小,却掌握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术法手段,与打更人之间既是合作互相牵制。许七安与采薇早在先前有一面之缘,彼此并不陌生。此次再会,采薇的态度倒颇为亲切,主动提出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为的是在路上能有更多时间交流案情,也好提前了解这位新晋打更人的思路与性格。一路上,马车过官道石块,车厢微微颠簸,车外景色不断后退。采薇不时抛出古怪却又直指本质的问题,试图从许七安的回答中他是否值得信赖。许七安则以他特有的市井机敏与谨慎,既不让对方看扁,又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几日奔波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太康县案发。那是一处靠近河岸的荒凉所在,本应草木茂盛、鱼虾遍地,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一片死寂。地上泥土龟裂,本应有的野草皆枯黄倒伏,空气中隐带着一股潮湿又腐败的味道。远处有一座土窑,黑洞洞的窑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深不见底,看上一眼便叫人心里发凉。众人各自提着火把,按既定工分散查看四周。许七安独自走向那座土窑,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悄将他牵引到更深的黑暗之中。
窑口附近阴风阵阵,明明四下无人,却总让人产生被窥视的错觉。他举起火把,小心翼翼靠近,每一步落下都踩起一阵细微的灰尘。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他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既像耳语,又像回声,仿佛从远的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淡淡地问:“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许七安瞳孔骤缩,下意识四下张望——同伴仍在不远处忙着勘察,谁也没有朝他这边看,更没有人开说话。这缥缈的声音,似乎只在他一人的意识中回荡。他瞬间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诡异:若那并非错觉,那便意味着有某种存在直接在触碰他的心神。是妖,是鬼,是术的幻术,还是他身上某件秘密引来的异动?在跳动的火光与深渊般的黑暗之间,许七安紧握火把,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惊疑与警觉——这场案子,恐怕不是的“水怪吞人”,而是牵扯到更深层的秘密,而他,也许已经被这秘密悄然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