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初入京城,对所谓的“浩气楼”仍是一头雾水,只听同僚三三两两提起,说那是朝廷秘密关押重犯的地方,寻常人靠近半步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他心里好奇,却也没真当回事,直到这一天被派去附近巡查,才真正见识到何谓龙潭虎穴。夜色沉沉,浩气楼周围森严的禁军防线忽然出现诡异的空当,一股阴冷而凶悍的杀气从暗巷深处涌出,一群蒙面黑衣人如同幽灵般掠向牢门。许七安猛地意识到不妙——有人要劫狱!他顾不得多想,提刀便上,凭借从前在军伍中练就的一身本事,硬生生拦在牢门前,刀光如雪,喝骂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然而对方显然来头不小,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不多时便强行撬开铁锁,将那位关押在最深处的重犯救出。正当许七安气喘吁吁、体力几近透支之际,那群人居然没有立刻撤离,反而带着狞笑掉头包抄过来,显然是打算先斩草除根,再从容脱身。许七安握刀的手已经有些发颤,心中苦笑:看样子自己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他咬牙准备拼死一搏之时,两道身影如流星般破空而至,一前一后落在他身侧,刀光剑影瞬间逆转了局势。来人正是金锣宋庭风与银锣李玉春——打更人司中响当当的人物,在京城街巷间只要报出名号,便足以让那些游手好闲之徒噤若寒蝉。宋庭风刀势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李玉春身形若鬼魅,手中铁尺翻飞,专打对方手腕膝弯,不消片刻便将那帮黑衣人打得节节败退。被救出的重犯刚想趁乱逃跑,却被宋庭风一脚踹翻,随手用锁链捆了个结实。许七安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身上的冷汗直往下淌,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他和同事们押着被重新缉拿归案的罪犯往衙门走,那一路上他头一次挺直了胸膛,发现原来身披官差、腰系刀牌,也能这么意气风发。往日那些对“打更人”这个行当的成见与不屑,在那一刻悄然松动,他甚至有些得意:看来自己这身打更人的服色,还挺帅。
在外乡人的眼里,打更人不过是夜里敲锣报时、驱赶宵小的小吏,可在大奉,这个衙门却是实打实掌管生杀与秩序的刀把子。他们既不只是报时,更负责监察百官、缉拿贪腐、惩奸除恶、护佑百姓,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案子,都要经他们手里走上一遭。许七安心里打起小算盘:自己好歹也算从军出身,拳脚刀法不算顶尖,但放在寻常人里也绝对出挑,如今既然误打误撞成了打更人,不如趁势在大奉闯出一片天地,借着这份差事找回丢失的尊严与价值。然而,当他满腔热血地向叔叔许平志说起这番志向时,换来的却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许平志曾是官场中人,少年时同样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身清白和几分才干就能扶摇直上,结果却在一次权力交锋中被人算计,落得个仕途尽毁、退居乡里的下场。听着叔叔寥寥数语间流露出的苦涩,许七安心里隐约有了警惕,却依旧不愿轻易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反而更加想要证明:自己不会重蹈旧路。
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冲劲,许七安很快迎来了“施展拳脚”的第一回合。他在甫头主持的一次缉捕行动中表现不俗,机敏果决,抓捕犯人时多次出奇制胜,让向来看他不顺眼的甫头也不得不“眼相看”。不久之后,他再次踏进衙门,本以为要被安排一些实打实的外勤差事,谁知甫头却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口气极为恭敬,把他往档案室里请。许七安里暗喜,以为这是领导发觉自己有才,要委以重任。等人一走进档案室,甫头顺手将门“砰”地一声反锁,还特意解释说为了给他营造一个“清宁不受打扰”的办公。话虽体面,门锁却锁得极死,窗户也被关得严严实实。许七安环顾四周,只见成山成海的卷宗堆满了高柜与角落,尘封已久,显然都是拖了多年的陈案旧案。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谓的“升迁”,不过是被甫头“委以重任”来啃那些谁都不愿碰的硬骨头。
在衙门里被关了几天“禁闭”般的档案室牢笼后,总算熬到了可以家的那日。许七安刚回到家中,正打算美美吃顿热饭散散霉气,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杂乱的声响,甫头竟带一行打更人浩浩荡荡上门来了。不仅人,还抬来了成箱成箱的卷宗,木箱沉得几个壮汉合力才能搬动,每一箱都盖着厚厚的灰尘。甫头笑称,这是上级特许的“新政”:为了减少许七安往返衙门的奔波,批他在家中“办公办案”。听起来格外体贴,落在许平志耳中,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警钟。身为出身官场多年的人,他一眼便穿了其中的门道——这明显不是栽培,而是将架在火上烤。许七安抬眼,恰好看到叔叔与甫头两人在院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手指轻点,像是在默默商量,又在某个瞬间达成了默契。那笑容看和气,却暗藏退让与无奈。许七安瞬间明白:叔叔已经和甫头站在了一起。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点也没错。头前脚刚把卷宗卸下,后脚就起身辞,将这桩“美差”留给了许家。等人一走,许平志便板起脸来,毫不迟疑地把侄子“押”回房间,不仅把门从外头反锁,还亲自找来几根粗壮的木,将窗户牢牢钉死,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透气。许七安半是愤怒半是好笑,之前他以为叔叔会替自己出头,和甫头理论句,哪怕象征性地争取一下。没想到等却是更严厉的“关押”。许平志嘴上说的是“为了你好”,说上头有官员近日要微服私访,甫头早放出话来,在这段风声紧的日子里绝不允许许七安到外面惹是生非;若是出了乱子,甫头的乌纱难保,许家也要跟着陪葬。于是他白日黑夜守在门外,每次子试图挣扎着推门而出,都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连续几次试探之后,许七安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插翅难飞。
一段时间下来,许七安“识趣”的表现让甫头颇为满意,原先那道紧闭的房门终于不再日夜锁着,他的行踪也不再受严密监视。虽说距离彻底自由差一截,但至少他可以在街巷间正常行走,不必再像个犯人一样困在房里啃卷宗。某一日清晨,家中难得安宁,许平志泡了壶茶,坐在堂中与侄子拉起了家。他提起许七安的年纪,说男人到了这步,成家立业才算真正立稳脚跟,言下之意是准备为他张罗一门亲事。许七安心里生纳闷:叔叔一向寡言少笑,很少谈这些细碎的家庭话题,更别说主动关心他的婚事了。他隐约嗅出异样,却不点破,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话锋一转,许平志才露出真正目的——近来他应酬频繁,打点人情银两消耗巨大,积攒多年的私房钱早已见底。如今家中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位刚领了几笔薪俸的侄子。他不好意思明要“借钱”,便绕着弯子谈亲事,实是想让许七安“资助”自己一点盘缠,好继续维持那在官场旧识面前的体面。
许七哭笑不得,却也明白叔叔这些年心中憋着太多不甘与体面,勉强拿出些银子应付过去,心里同时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若再有机会,一定得牢牢掌握属于自己的那份主动,而不是由他人安排命运。几日后,他带着两个妹妹出门采买年节所需的物品,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两个妹妹早听说城里糖葫芦摊,眼里一直闪着期待的光。待拾完杂物,许七安终于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只好转身去街角的摊位前排队买糖葫芦。谁知,就在他背对着妹妹的这一小会儿工夫,意外突然降临——几名衣着华却举止轻浮的公子哥打量上了他其中一位妹妹,言语轻佻,动作放肆,很快便演变成赤裸裸的调戏。
家的姑娘虽出身普通,却从小就被教导要自自爱,面对这样的羞辱自然不肯忍气吞声,与那纨绔公子僵持起来。待许七安察觉不对,匆忙转身赶回时,只见那人已经伸手想要扯妹妹的衣袖,周围围观的百姓窃私语,眼中既有怒意又满是无奈。许七安瞬间怒火冲顶,上前一把将那人推开,声音冰冷而克制地喝止对方护在妹妹身前。他原指望对方见自己是官,多少会有所收敛,谁知那公子哥非但不怕,反而气焰更盛,嘴里骂骂咧咧,自报家门,说自己乃户部侍郎之子,从小被捧在掌心里,何曾受过这般待遇。当街脸让他恼羞成怒,当即命令跟在身侧的家丁动手,要“废了”许七安,甚至扬言要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让他这一生再翻不了身。
面对步步紧的威胁,许七安并没有退缩。他尽量压住心头的凶焰,试图以言语化解冲突,既是顾念妹妹的名声,也是考虑到对方背后站着的户部侍郎。然而那公子哥显然早权势冲昏了头,一声不吭便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在街心晃得人头皮发麻。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妹妹是吓得俏脸发白,却仍强迫自己冷静,咬着牙挤出人群,飞奔往官府方向求救。好歹许七安也是衙门里的捕快,他若真被人当街废去四肢,衙门里的人也难辞其咎。消息很快传到打更人司,甫一听勃然大怒,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冲向案发街市,嘴里还咒骂着“胆敢在我地盘上采花作乱的贼子统统要抓回去问斩”。
然而,当他们一路清人开道,气势如虹地赶到现场,甫头定睛一看,几乎是在眨眼间就从怒火中冷却下来。站在那名挥舞匕首的公子哥身边的护卫腰牌,在阳光闪着户部的纹饰,而对方的面容他也不陌生——正是户部侍郎唯一的宝贝儿子。甫头心中“咯噔”一下,先前冲上要逮人的气势,霎时间像被针扎的皮球焉了下去。周围围观的百姓早已越聚越多,所有目光都看向打更人一行,等待他们主持公道。头哪敢在这种时候当众退缩?若是转身就走,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街上敲锣巡夜?他只好硬着头皮喝令手下,将“闹事者统统带回衙门”。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既没有当场分辨是非,也为日后在衙门中“内部消化”留下了余地。许七安心知肚明,这一场风波远未结束,真正的较量恐怕要在那看不见硝烟的公堂与后之间悄然展开。而他,一个小小的打更人捕快,也许很快就要再次面对权势与正义之间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