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难得迎来一日休沐,天还未大亮,他便从床上翻身而起。昨夜躺着时,他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想到自己连年奔波在外、打杂跑腿,挣的不过是一份勉强糊口的差事,偶尔回家还要看婶婶脸色,心里多少有些憋闷。这次终于能在家待上一整天,他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让家里人看看自己并不是只会拿着腰牌跑腿的小铜锣,而是真能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于是,他系上围裙,下定决心亲自下厨。菜刀在他手里起落有序,锅内油花翻滚,他一边炒菜,一边惦记着酱料的火候,忙得满头是汗,却也心里踏实。几道家常小炒,虽谈不上山珍海味,却色香俱全,他亲手端上 table 时,那股想要证明自身价值的倔强,与菜香一起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散开来。
饭后,他又主动站起身来,问还有什么家务活需要他帮忙。洗碗、打水、扫院子,他从不觉得这些是丢人的活计,反而愿意借此机会多为家里分担一些。许七安的动作虽谈不上娴熟,但认真劲儿却让人无法忽视——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偷偷侧目观察家人脸色,期待在他们眼中看见哪怕一点点认同和欣慰。然而这种短暂而温暖的平静,还未来得及在家里真正落地,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传来同袍宋廷风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他们接到了一桩“好差事”,要去抄一家被定罪的豪门,为官府清查财物,顺带还能从中捞到点油水。对底层的捕快和铜锣来说,这种差事极为难得。许七安一听,原本还想在家多待一会儿的念头顿时改变,心想若能借此多拿几件值钱的物件回家,也算是回报亲人。于是,他爽快答应,收拾好腰牌佩刀,跟着宋廷风、朱广孝匆匆上路。
队伍一路行至被抄没人家的大门口时,气氛却骤然生变。还未进入宅中,他们就遇上了另一拨同为打更人的衙门人马,对方显然早早占据了“先入为主”的位置。领头的是一名满脸傲气的银锣朱成铸,还有几个仗势欺人的打手。原本按规矩,同属一衙之人,见面不过是客气点头,各干各的活,但这伙人显然有意找茬。一个铜锣走上前,简单问了几句,竟毫不客气地当众给了朱广孝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那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打得他半边脸迅速肿起。一旁的许七安脸色一冷,手已下意识扶上腰间的刀柄,脚步微挪,就要拔刀出鞘。谁知旁边的宋廷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提醒他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冲突,切不可轻举妄动。
许七安强压怒火,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不等他完全平静下来,又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银锣踏步上前,他正是这群人中真正的头目——朱成铸。此人仗着银锣身份与家世,平日里便目中无人,此时见到春风堂的人,更是故意献威风。他先是一脚踹在已经挨了耳光的朱广孝身上,踹得人差点跪地不起,随后趁许七安不备,又狠狠踢了他几脚。力道十足,踢得他胸口泛疼,五脏翻涌。围观众人不敢吱声,只能低头装作没看见。许七安心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银锣,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铜锣。官府里讲究尊卑等级,下犯上,是大罪。他只能咬着牙将这口血与屈辱一起咽回肚里,脸上勉强保持沉默,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一行人总算进入那座富庶人家,开始所谓的“抄家”。屋内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在场之人无不眼露贪色。按理说,抄家所得本应先清点入库,但这世道,早就少有人真正循规蹈矩。朱成铸的人马仗着地位,悄无声息地将金元宝、银元宝收入袖中、怀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分润”的方式。反观春风堂的人,宋廷风只不过随手捡了两条珍珠项链,准备日后换些银钱贴补家用,便立刻被喝斥。朱成铸冷冷训斥他们不得乱动,命他们老老实实呆在一旁听候差遣,等所有人搜刮完了,再由他们负责清扫现场的破烂与垃圾,连从一地狼藉中找油水的资格都不给。
这种赤裸裸的差别和羞辱本已让人难以忍受,但真正触碰到底线的,是随后从厅堂深处传出的哭喊声。那是女子压抑又凄厉的啜泣,夹杂着惊恐的求救,穿过门廊与帘幕,钻进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朵。只凭声音,许七安便听出那是有权有势之辈,对被抄家的妇人施以不轨手段。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发声的方向,目光一点点变得阴沉。身旁的同袍有人心虚地偏过头去,有人装作没听见,有人甚至露出事不关己的麻木神情。宋廷风压低声音,连连叮嘱他一定要忍,这是别家宅子、别人的妇女,插手就是捅破天的大祸。可厅内那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哭喊,像一根根带血的细针,直往他心头扎去,他握着刀柄的手越攥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在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响起时,许七安再也忍不住。他心中仿佛有一道弦应声断裂,顾不得身后同袍的拉拦与低喝,径直冲向声源所在的房门。推门而入的一刹那,眼前景象让他的眼睛瞬间泛红:一名女子衣衫不整,被粗暴地压在床榻上,泪流满面,拼命挣扎,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却是一脸扭曲的快意与残忍。那人正是朱成铸的心腹之一。许七安几乎没多想,冲上前一把拽住那人后领,将这头披着人皮的畜生从床上生生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朱成铸的怒火。他当即破口大骂,冲进屋内质问许七安是否忘了尊卑名分,敢当众坏他的“雅兴”。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要借机杀鸡儆猴。他让人将那受害女子拖到庭院里,当众羞辱。女子被粗暴地扯到中庭,扑倒在石砖上,脸上血迹斑驳,头发散乱。朱成铸抬脚,将靴底重重踩在她的头侧,毫不收力,任她的脸被一点点压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渗出。他抬眼看向许七安,眼中满是挑衅和不屑,仿佛在无声宣告:你敢插手,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人踩死给你看。
周围的人噤若寒蝉,有人侧目,有人低头,却始终无人上前阻拦。许七安胸膛起伏,呼吸粗重,看着女子面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看着朱成铸不仅不松脚,反而不断加大力道。他眼中涌起的怒意,渐渐转为一种近乎决绝的镇静。是可忍,孰不可忍。若连这样的恶行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自己还配称为打更人、为官府持刀之人吗?他缓缓伸手,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光下闪过一缕寒光。他屏住呼吸,心中默念着曾在书籍上背得滚瓜烂熟的一门刀法心诀,脚下一错步,气息沉入丹田,整个人瞬间如拉满弓弦般绷紧。
下一瞬,他像猛虎下山般出刀,刀光一闪而逝,只是一刀,却凝聚了他所有的怒火与决心。刀锋从侧方划过,准确无误地劈在朱成铸的身侧。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象征银锣身份的银镜子被生生斩成两半,碎片飞散。巨大的冲击力把朱成铸击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来。庭院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难以相信刚才那一刀的威势出自一个向来平平无奇的小铜锣之手。女子终于脱离靴底的踩踏,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人群回过神来时,只见朱成铸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气息若有若无,眼神惊恐又怨毒。他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吐出几串带血的呛,血水染红了地面。周围同僚这才惊觉事态之严重,一个个脸色发白,慌乱之中迅速将许七安团团围住,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惊天之举。连许七安自己,也没到那一刀的力量竟会如此惊人,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这下,是真的闯下大祸了。
朱广孝从人群里挤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在耳边连声催促,让他赶紧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眼前银锣被斩成重伤,背后还有一个权势滔天的父亲,这在官上绝不是一桩能轻易翻过去的小事。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京中,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许七安闻言只是摇头,目光沉静得出奇。他问:如果他一走了之,那与同在春风堂的袍泽如何交代?家中长辈又该何去何从?一旦被人当成畏罪潜逃,所有矛头只会转向留下的人。他从来那种把麻烦丢给同伴的人,更不是那种弃家人于不顾之辈。既然是他拔的刀,他便要担下这一的后果。
朱成铸之所以平日里飞扬跋扈,恃势凌人,说到底,是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父亲替他撑腰。朱父不仅身为金锣,更被视作一方权柄所在,少年志、位高权重,在官场中早已结交出盘根错节的人脉。当他看到儿子被人抬回府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时,怒火乎要烧穿屋顶。他不愿听任何解释,只觉这是自己颜面的粗暴践踏与赤裸挑衅。当下提刀出门,发誓要在半路上截住许七安,亲手将他斩于刀下,用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幸而消息传得也快。宋廷风一看事态不对,立刻策马狂奔,先赶回衙门,找到他们堂头李玉春,把经过简洁明了地讲了一遍。李玉春虽常扮黑脸,但心里有一杆秤,他知道这件事牵涉甚广,单靠自己压不住,便又去找更上层杨砚帮忙。几人匆忙商量对策,一面派人去拦截暴怒之中的朱金锣,一面对接上面,试图将这件事从私人报复的层面回到官衙公断的轨道上。就在朱金锣刀逼近许七安时,杨砚策马而至,拦在两人之间,以同级官威提醒他不得擅自动私刑,此事该由衙门会审,下见魏公,由魏公裁断。
朝堂内外,风声在极短时间内传开。李玉春依据律例,将当时在场的众人一一叫来作证,试图从他们的供词中拼凑出许七安有利的证据——比如女子遭辱的事实,比如朱成铸平日仗势欺人的恶行。可那些亲眼目睹之人,不少人早已被吓破胆,闭口不言,或含糊其辞,唯恐自己卷是非之中。朱金锣则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口咬定是许七安以下犯上,心怀不满,趁机对其子痛下杀手。这是对上官的反噬,是对律法的挑战,他重罚,非死不足以平息众怒。
魏渊手握重权,是朝中人人忌惮的一方重臣。听完众人说辞,他沉默良久,眉宇间深锁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宋风、李玉春等人分列一旁,既不敢打断,又满怀期待,希望他能洞察真相,以公心为先。然而在权势与律法、体制与良知多重缠绕下,魏渊终究难以做到全然私。朱金锣背后牵连甚大,若轻罚,势必引来一连串反弹,他得衡量大局,得考虑朝堂风向。终于,他的判辞缓缓落下:朱成铸身为银锣,目无法纪、行事不端,当即撤职,贬去原有职权。而许七安,身为区区铜锣,却敢拔刀伤上官虽有缘由,却依律当以“以下犯上”论处,处以腰斩之刑。
腰斩二字一出口,堂上气氛陡然紧绷。许七安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没有立刻驳。他想起之前种种屈辱:挨打时他忍了,被嘲讽时他也忍了,银锣脚踹在他身上时,他仍旧咬牙强忍。他不是不懂官,不懂尊卑,只是他心中还有一条底线——看着好人受辱,不能看着无辜女子惨遭欺凌而充作聋哑。那一刀,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对官位的挑衅,而是对恶行的反击。可如今,他最尊敬的那位魏公,却在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个近乎绝望的裁决。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得在整个堂中回响。他没有自己辩解太多,只是抬眼望着魏渊的背,轻声问了一句:魏公,可还记得当初立誓为民为公时的初心?堂上忽然一阵死寂。魏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动,却最终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这一句质问。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那一声长叹之中,把复杂的心思锁在了权势的漩涡里。随即,狱卒上前,将许七安押入大牢。链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叩在在场之人的心。
许七安入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衙门。春风堂的同僚,一个个心中发酸,却又无可奈何。有人悄悄去牢房探望,递上一包干粮、一句安慰,更多则把希望寄托在魏公那里,希望那位一向以大才大德著称的重臣,能在最后关头为许七安多争取一线生机。与此同时,消息也传了家中。向来嘴上刻薄、眼高于顶的婶婶,听说许七安要以腰斩问罪时,脸瞬间煞白。她平日里虽对侄子百般苛责,可血缘终究割不断,真到了性命攸关之际,她的心像被刀割一般。
这位平日只懂攒钱谋算的妇人,也放下架子,卑躬屈膝去求她平时最愿意提起的那点人脉——侍郎府上的王秀禾夫人。她衣着素净地站在府门,硬着头皮求见,一遍遍说着侄儿虽错,但心存仁义,是一时激愤才犯下大忌。为了让对方在皇帝面前替她这卑微的一家说上一句情,她咬牙从匣中取出自己嫁入许家的压箱底——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玉。这是她一生中最体面的象征,也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后路。如今却在王夫人面前双手奉上,只盼换来一句“不必腰斩”的轻言p>
处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牢中的铁窗愈显冰冷。外头,风云暗涌。金锣一脉中,除了朱姓那一支怒不可遏,其余金锣多半看在同僚之情与许七安挺身救人的传闻,纷纷赶往魏渊府。有人含蓄劝说,有人直言不讳地请求,希望魏渊能再斟酌一下,让律法不至于显得那般冰冷无情。毕竟,若从道理上来说许七安之举虽触犯条例,却并非毫无缘,无论是从人情还是官场风向来看,一刀腰斩,未免过重。
李玉春更是不能接受手下蒙冤惨死。他收起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换上素缟之,将代表捕快身份的公服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份无声的誓言,缓缓走到魏渊府前。他停在台阶下,不顾门侍从的阻拦,仰头高呼魏渊之名声音沙哑,却一声比一声坚定。他没有替自己求半点私利,只求魏渊能秉公执法,重新审视这桩案子,还许七安一个公道,也还整个打更人体系一个交代。那一刻,府前风声猎,白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待着权与法、心与义之间,能否找到一条不至于让人绝望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