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迟迟没有就镇南王一案定罪,朝堂内外怨声渐涨。许多大臣心中不满,却又忌惮皇威,只能在私底下低声议论。深宫之中,临安公主更是忧心忡忡,她从小在景帝宠爱下长大,自知父皇心思向来深沉如海,如今对镇南王一事犹豫不决,必有隐情。她坐卧难安,终究按捺不住,遣人传召太子入宫相问,想要从这位未来储君口中探知几分朝局风向。
太子匆匆入宫,见临安在殿中踱步,眉心紧锁,便知她为镇南王案牵肠挂肚。听完临安的担忧,他沉吟片刻,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叮嘱她切莫再插手此事。太子道,两人同为宗室,淮王又是他们的亲叔叔,于情于理,皇子皇女不宜在朝堂上带头弹劾宗亲,更不该在大义名分上给景帝施压。他更点明,父皇当初格外怜惜临安,就是因为她天性单纯,不问政事,如今若在这场风波中过于咄咄逼人,不但动摇了景帝对她的既定印象,更可能牵连自身,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临安听得怔然,她一向直率,说话行事多凭一腔热血,不曾细想权力角逐的暗潮汹涌。太子见她神色恍惚,又语重心长地说,朝局如棋,棋盘上没有单纯的是非,只有利害与平衡。镇南王一案牵涉宗亲、军功、各路勋贵势力,景帝每多拖延一日,就多衡量一分,旁人贸然施压,最终只会变成替人背锅的棋子。临安被这一席话镇住,虽仍不甘,却只能点头应下,不再在外露出对镇南王案的急切态度,将满腔焦虑压回心底。
不久之后,景帝再度在金銮殿上召集众臣,就镇南王一案重新议事。殿中文武分列,空气仿佛凝固。许多大臣已经准备好奏疏,要借楚州血案之机,清算镇南王多年在封地横征暴敛的罪行。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必有定论之时,朝中一位向来与宗室走得极近的权贵——厉王,忽然站出,提出截然不同的说辞。他声称,此次楚州惨剧,表面看是镇南王治下失察,实则一切皆因魁族悍然犯境所起,是边患激化才引爆连锁悲剧。
厉王话锋一转,说到楚州城被屠,血流成河,百姓无一幸免,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已经深深刺痛天下百姓的心。若此时朝廷再将矛头指向皇亲国戚,将所有罪责压在镇南王一人头上,势必引得民间对宗室的信任完全崩塌。他提出一个极其危险却极具诱惑的提议:不如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魁族头上,宣称是蛮族入侵,屠戮城池,朝廷与宗室同样痛心疾首,这样自上而下便可维持一个“皇亲共御外侮”的体面,从此史册无须记录皇亲贪赃枉法的污点,百姓也不会日日耳闻朝臣贪墨、宗室残暴的丑闻而对皇朝失望。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许多大臣心中骇然,只觉厉王这番话将“遮掩真相”四字推到极致,却又不敢轻易反驳。因为他所说的,的确是一条看似可以“保全大局”的路——只要将所有脏水泼到魁族身上,皇室、勋贵、各路势力皆可摘身而退,仿佛楚州血海冤魂都可以被一句“外患所致”轻轻抹平。可这条路,也是把朝廷的良知与公义,连根一起葬入泥淖。
郑兴怀站在百官之列,听得面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站出来厉声斥责。他提醒众人,当日楚州城的惨案,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十数万百姓和上万兵将眼前的血狱,不是朝堂上一句轻描淡写的“魁族进犯”就可以抹消。守军、难民、幸存者都亲眼目睹镇南王治下军纪崩坏、滥杀无辜的暴行,天理昭昭,怎能因为顾忌脸面,就篡改事实,逼着天下人接受一个粉饰太平的谎言?他的话掷地有声,却落在一片沉默之中。
景帝坐在龙椅之上,脸色晦暗难明。郑兴怀的控诉字字如刀,厉王的建议却又像一张能暂时遮挡风雨的伞。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下定决心。众臣在这沉默里越发不敢多言,只能低眉拱手。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景帝缓缓宣布退朝,对镇南王的处置不置一词。原本寄望今日一锤定音的众臣,只能眼看此案再次陷入泥潭,成为朝堂上无人敢再提的烫手山芋。
散朝之后,一些自觉无力抗衡权势的大臣悄然离去,心中只剩长叹。也有人悄悄靠近郑兴怀,低声劝他不如从长计议,暂且离开京城,回楚州休养生息,避开这场风雨。郑兴怀听罢,眼中怒火更盛,他痛心地盯着对方,直呼此言无耻。楚州百姓惨死,他身为前任守臣,早已将这座城市当作第二故乡,怎能在真相被埋葬之时转身离去?那一刻,他看清了许多同僚的真实面目:在风平浪静时,他们谈仁义道德;在狂风骤雨中,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全自身。
接连几日,郑兴怀走遍京中权势重臣的府邸,希望有人愿意为楚州血案仗义执言。可当他叩响一扇又一扇大门,迎来的不是冷脸推辞,便是侍从回话“老爷身体不适”“大人闭门谢客”。这些昔日同僚,在权力与风险面前纷纷退却。唯独魏渊府邸大门敞开,魏公亲自出面迎接,将郑兴怀请入厅中,遣人屏退左右,亲自为他煮上一壶热茶。
魏渊见他憔悴憔悴,眼中血丝密布,心中不忍,却仍然理智清明。他一边缓缓斟茶,一边劝慰郑兴怀,言辞中暗含深意:此事牵连甚广,远非几封奏折可以撼动,若一味激进、四处碰壁,只会先把自己耗尽,甚至连保命都成问题。魏渊强调,想要还楚州一个公道,就必须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要像在泥泞中前行的旅人,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却稳定地接近真相,而不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场注定失败的冲撞。
当夜,郑兴怀离开魏府后,心中仍如潮涌难平。他又来到许七安处,想从这位年轻的金锣身上找到另一种答案。许七安见他神情悲戚,似乎在与整个世界为敌,便没有立刻谈公事,而是轻描淡写地提起龟兔赛跑的寓言——那只缓慢前行的乌龟,之所以能赢,是因为它从不妄想一步登天,只知道咬紧牙关,一寸一寸挪动。许七安用这个故事劝他,面对高墙时,正面撞击只会头破血流,不如耐心寻找每一块松动的砖石,日积月累,自能撬开裂缝。
这些话与魏渊的劝告几乎一模一样。郑兴怀听在耳中,心知两个最值得他信赖的人都在提醒他:忍辱负重,徐徐图之。他沉默良久,终于拱手致谢,承认自己先前过于急切,险些把自己逼上绝路。说话间,他忽然提议去街边吃一碗粗陋却温暖的阳春面,以此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许七安欣然同意,两人离开府邸,走向不远处灯火昏黄的小面摊。
深夜的街巷人烟稀少,面摊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晃。两人并肩坐在长凳上,面摊老板熟练地下面、添汤,不多时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清汤寡水,却在这凛冽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郑兴怀拿起筷子,却迟迟未动,只是盯着面碗中翻滚的热气,仿佛看见了楚州那一日升起的血雾。
他一边慢慢吃面,一边开口讲述自己的过往。许七安这才知道,当年郑兴怀被贬到贫瘠偏远的楚州,并不是因为失职无能,而是得罪了前朝首辅,被一纸贬谪打落尘埃。初至楚州时,他被贫困与混乱震惊,却也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看见了最淳朴的笑容——说着带地方口音的百姓,粗糙却真诚地对他这个被贬官员伸出援手。久而久之,那些百姓成为他的牵挂,他也将楚州视作第二家乡。
然而,这一切温情,就在那场血屠之夜被彻底粉碎。他亲眼看见熟悉的街巷被火光吞噬,见到曾向他鞠躬问好的乡民倒在血泊中,见到城门外尸横遍野,哭喊声连成一片。那一夜的惨状,如刀刻在他的心上,只要闭上眼,便会反复重现。他知道魏渊说得对,许七安说得也对——若想替楚州伸冤,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等待时机。但理智之外,他更难以说服的是自己的良心:明知真相,却要眼睁睁看着朝廷把一切罪责推给魁族,将真正的凶手藏在堂皇冠冕之下,他如何安睡?
许七安静静听着,时而低头喝一口汤,不插话,不打断,只让郑兴怀把压抑许久的痛苦与愤怒一股脑倾倒出来。直到面里只剩几缕碎面和冷掉的汤,他才轻声道,人有时候不是在于能不能改变天下,而在于能不能撑到那一刻到来。若连他自己都倒在半路,那些血案真相便再无可能被揭开。正因为楚州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他才更不能轻举妄动,把自己轻易葬送在一场无望的冲撞里。郑兴怀听后没有回应,只是将碗中最后一口汤一饮而尽,仿佛要把满腔愤懑压入腹中。
就在京城内外暗流涌动之际,另一股更加阴险的力量悄然发动。阙永修,这个早已在边地结下累累血债的人物,开始在暗中编织一张巨大的谎言之网。他身负重罪,却擅长利用局势自保,先前就曾在楚州案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如今更是孤注一掷,企图用一封血书彻底改写真相。他故意涂抹指尖,以鲜血签名,在奏疏中颠倒黑白,诬陷郑兴怀与魁族勾结,密谋屠城,以此嫁祸给朝廷和镇南王,博取魁族酬谢与荣华富贵。
这封血书以最骇人听闻的措辞描述所谓“内外勾连”的细节,将楚州血案描摹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叛乱,以郑兴怀为首,魁族为辅,镇南王则变成被彻底蒙蔽的“冤枉忠臣”。阙永修在其中刻意迎合景帝对“宗室蒙羞”的恐惧,把郑兴怀塑造成那个真正亵渎皇权、挑拨边疆的罪魁之一。他深知,皇帝宁可相信是一个被贬小臣背叛,也不愿承认自己亲封的宗亲王爷在封地为非作歹。
血书进宫后,景帝在御书房亲自翻阅。身旁近臣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表情,却只看见他眉头越皱越深。楚州案本就如鲠在喉,如今阙永修的血书,恰似送上一条可以迁怒的路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罪责按在郑兴怀身上,对外宣称是他勾结魁族,屠城叛乱,而镇南王不过因信错属下,才酿成惨剧。这样一来,既能保全宗室名声,又能对天下交出一个“罪有应得”的叛臣首级。
景帝在沉默中做出决定。他并未立即宣告镇南王无罪,却先行下旨,命人缉拿郑兴怀,押入京营,严加审问,以查明“与魁族勾结”的真伪。在御旨传出的一刻,京城的夜色仿佛陡然降温。那些曾经对楚州血案有所耳闻的人,隐约感觉到,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而真正知道内情的少数人更明白,这道逮捕的圣旨,不是要查出真相,而是要把真相的最后一丝光芒,一并掐灭在黑暗里。
此时的郑兴怀,对这道旨意尚一无所知。他只感到四周的世界正缓缓对他合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朝堂的犹豫、同僚的退缩、权贵的算计与阴谋的诬陷中,逐寸收紧。他既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却仍然不肯放下追索真相的信念。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牢狱,是酷刑,还是死亡,他都已经在楚州血海之夜立下誓言:若无人为那十数万冤魂说话,他便用自己的性命,去敲醒这座沉睡的帝都。